老伴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这屋子里最吓人的,是安静。
以前她活着的时候,我嫌她唠叨。早上起来嫌她催我吃药,中午嫌她嫌我菜买得不对,晚上嫌她霸着电视看那些哭哭啼啼的连续剧。我总说,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清净一会儿行不行。
她也不恼,白我一眼,该说还是说。
现在她真走了,这屋子里可算清净了。
清净得跟坟地一样。
我是64岁的人了,退休四年,老伴是去年秋后没的。心梗,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前后不到三个钟头。那天她还在跟我说,说阳台那盆茉莉该换土了,说等天凉快了要回趟娘家看看她弟弟。
我还在麻将桌上,接到电话赶到医院,她就已经不说这些了。
头七那天,儿子从省城赶回来,闺女也带着女婿孩子回来了。家里热闹了三天,我强打着精神张罗,夜里也睡了过去,大概是累狠了。等他们走的那天下午,门一关,我站在客厅中间,足足有一两分钟没动地方。
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是声音全没了。以前能听见的动静全没了。
老伴嗓门大,走起路来拖鞋“啪嗒啪嗒”响。她喜欢开着收音机收拾屋子,那台老式收音机里放着戏曲频道,一年到头都是那些咿咿呀呀的调子。她做饭的时候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切菜时菜刀磕着砧板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还有她自言自语念叨“这菜又涨价了”的声音。
全没了。
头几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瞪着眼看天花板。屋里黑漆漆的,连个喘气的声音都没有。我翻了个身,胳膊碰到她那一侧的枕头,凉凉空空的,心里头忽然就跟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似的。
那会儿是十月,晚上还不算冷,但我捂在被子里,浑身发凉。
后来我就开始开着电视睡觉。
刚开始是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打开电视,胡乱调了个台,声音拧大。只要有声响,屋里就好像没那么空。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画面,一个也看不进去。
后来困得实在不行了,就直接歪在沙发上睡了。那是我老伴走后头一回睡得踏实点。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开着电视睡觉。
儿子回来看到,把电视关了,说爸你开着电视睡,费电不说,也睡不踏实。我没吭声。他走了以后,我又把电视打开。
闺女也说过,说爸你是不是心里难受,要不接你过去住几天?我说不去,我在这住了三十年,哪也不去。闺女叹气,说那你找个伴儿,跟小区里那些老头老太太一样,去广场上跳跳舞、打打太极,多认识几个人。
我嘴上说好,心里就觉得没意思。那些人我一个也不想理,就在这屋里待着。
电视我其实也不看。
我喜欢把频道定在那些什么购物频道,主持人吵吵嚷嚷的,从早到晚卖那些锅碗瓢盆、保健品、从来没听说过的手机。他们说话快,声音大,情绪高涨,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累,什么叫安静。我就坐那儿听着,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时候迷迷糊糊醒过来,屏幕上还在卖东西,主持人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有好几次,我半睡半醒的,听着主持人的声音,恍惚间觉得,这屋里好像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刚退休那会儿,我还嫌老伴天天待在家里碍眼。我习惯早上去公园遛一圈,跟几个老哥们儿下下棋,中午回来扒口饭,下午再出去晃晃。每次回来,她都在沙发上坐着,要么勾毛线,要么看手机里那些小视频,嘴里“咯咯”笑。
我换鞋的时候她头也不抬,说回来啦,饭在锅里热着呢。
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我推开家门,会没人跟我说“回来啦”。我进屋,屋里黑着灯,我打开灯,沙发上空空的。我就站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已经没了。
人们都说,年纪大了,经历得多,看得开。放屁。
年纪越大,越怕一个人。年轻时天不怕地不怕,那是因为心里知道,家里有个人等你。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你才知道,这世上没有哪个地方能真正让你安心了。
你走到哪儿,哪儿都是空的。
其实那是老伴刚走那阵子,我天天开着电视,声音巨大的那种。电视里的动静越大,我心里越踏实。有一回我正搁沙发上睡着,可能太累了,睡得沉了些,电视里忽然“轰”的一声炸了个响声,我一下惊醒了,心脏“咚咚”跳得厉害。
我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我自己看着电视睡着了。
有一回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电视里有人放老歌,不知道放的是哪一首,旋律很熟,像是什么老电影的主题曲。我一下子醒了,眼睛睁着,眼泪顺着太阳穴就往下淌,流到耳朵里,凉飕飕的。我擦了擦,翻了个身,喉咙里哽得难受。
我没出声,怕一出声就收不住了。
后来我慢慢摸了点门道。看电视不如听广播。我把那台老收音机从柜子里翻出来,老伴走了以后还没人动过,上面落了层灰。
我擦擦干净,插上电,调到戏曲频道,正是她在世时天天听的那个。里头唱着什么,我听不懂,但那个调子一响起来,我忽然就觉得,她好像就在厨房里忙活着,那收音机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一直断断续续的。
从那天起,我就不看电视了,改听收音机了。睡觉的时候也开着,声音拧得不大,刚好能听见。有时候躺下,听着听着戏曲频道里那拉长了的调子,就像她在旁边喘气的声音似的。
有时候半夜醒了,收音机还响着,我心里就没那么慌了。
我开始学着收拾屋子。以前这些事全是她干的,我连拖把放在哪个角落都摸不清。现在我自己来。
拖地的时候,我慢慢拖,把每一个角落都拖到。擦桌子的时候,我把她那张放在床头柜上的照片拿起来擦擦灰。照片里她笑着,头发别在耳朵后头,还是前年在公园里我给拍的。
我端详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说了句,你看看你,也不帮我收拾收拾。
没人应我。屋里还是只有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儿子打电话来,问我最近咋样,我说明白着呢。他又问我睡得好不好,我说好啊,每天吃完晚饭遛个弯儿,回去看看电视,躺下就着。
他信了,说那我就放心了。
放下电话,我看着那台收音机。它还在响,还在唱,还在让我觉得这屋里没那么空。
其实我心里清楚,真正让屋里不空的,是那些声音背后的事。
那台收音机,是十五年前老伴过生日时我买的。那时候她嫌我老多花钱,我说你喜欢听,就买呗。她嘴上说浪费,手却摸着收音机壳子爱不释手。
后来这台收音机一直是她用,早上起来拧开,晚上睡下才关。她走了以后,我再碰到那旋钮,就感觉碰到她手指头还带的那点温热。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跟我老伴过了三十七年,吵了多少回,数不清了。但到头来,我想的全是她好的地方。
我下班回来,她就站起来去热饭。我犯腰疼,她就去药店帮我买膏药。她总说我这疼那疼是懒的,可也没落下一次不给我买药。
我现在每天晚上,还是开着收音机睡觉。声音拧得不大,刚好听到一丝丝,不像以前开电视要搞得满屋子吵。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那咿咿呀呀的调子,我就会翻个身,看看她躺的那一侧,心里头酸酸的,但也算有个念想。
我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我也不去想。人老了,要考虑的事就少了,只要每天还能听见点声音,屋子还能透透气,太阳还能照进来,就觉得日子还在往前挪。
只是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台收音机,想着她以前坐在这个位置上,一边听着戏曲一边缝袜子。我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她走了,但有些东西还在。那些声音还在,那些日子还在我心里留着。
我也还在。
今天出太阳了,我把阳台那盆茉莉搬出去晒了晒。她走之前说想换土,我一直记着。等哪天晴了,我去买袋花土,给她换了。
你们说,人走了以后,还能不能感觉到世上这些事?我总觉得,她能。她那么爱操心的人,肯定还惦记着这盆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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