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梦华录》都在追茶，宋朝人却偷偷“烧钱”玩香？从一两香值万钱说起，揭开大宋最奢侈的日常

PART01

市井生活里的宋代香文化

哈喽大家好，欢迎来到本期播客。今天我们要走进千年前的大宋，去感受一缕穿越古今的香气。说起宋代，很多人会想到宋词、繁华的市井，可很少有人知道，香，早已渗透进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宋代，正是中国香文化走向鼎盛的时代，而这份鼎盛，最直观的体现，就藏在热闹鲜活的市井生活当中。

市井生活处处皆香

在宋代的市井生活中，香的身影可以说无处不在。大街之上，有专门经营香料的香铺，还有游走服务的香人，市面上甚至出现了专门制作印香的商家。不光是香料店铺，就连酒楼里面，都有专门为客人供香的香婆。除了燃香，香料还走进了宋人舌尖。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添加香药制作的各式食品与饮品，像香药脆梅、香药糖水，也就是古人所说的浴佛水，还有香糖果子、香药木瓜，这些都是当时十分流行的吃食。

我们很熟悉的《清明上河图》，这幅描绘北宋汴梁风貌的传世画卷，里面就藏着不少和香有关的细节。大家仔细看局部画面，能看到一家香铺的门前立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刘家上色沉檀拣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翻译过来，就是刘家售卖上等的沉香、檀香还有乳香，这里的拣香，指的就是品质上乘的乳香。一幅古画，就把宋代市井香铺的模样，定格在了纸上。

记载北宋都城风貌的《东京梦华录》，也给我们留下了大量珍贵记录。书中写到，在北宋汴梁，也就是今天的开封，士农工商，各行各业的百姓，都有着属于自己行业的着装规矩。香铺里的香人，穿戴就是“顶帽披背”。书中还记载，市面上有专门承接打香印生意的匠人，他们会和各家铺席、店铺约定好，到了特定时节，就会制作印施佛像。还有商贩专门售卖香饼子、炭团这些燃香用的物料。

在描写汴梁街市的文字里，我们还能看到这样的记载：次则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剩下的，就都是羹店、分茶、酒店、香药铺，还有普通居民的住宅。可见香药铺，已经是都城商业街里十分常见的店铺。

不光是北宋汴京，到了南宋的杭州，香的流行程度依旧不减。《武林旧事》里面就记录，酒楼之中，会有老妇人拿着小香炉，为往来的客人焚香供香，这些老妇人，就被叫做香婆。

再回到《东京梦华录》，书中同样提到街头售卖的香药脆梅，还有旋切鱼脍、杂和辣菜这类小吃。在四月初八佛生日这一天，京城十大禅院都会举办浴佛斋会，人们会煎煮香药糖水互相赠送，这份糖水，就叫做浴佛水。

到了端午节，香药更是节日里不可或缺的物件。端午时节的节物，有百索艾花、香糖果子、粽子、白团。人们会把紫苏、菖蒲、木瓜细细切碎，混合香药，装进梅红匣子当中。从五月初一到端午前一天，街上就开始售卖桃枝、柳枝、葵花、蒲叶、佛道艾。端午当天，家家户户把这些物件摆在门前，搭配粽子、五色水团、茶酒用来供奉，门上还要钉上艾人，士大夫和平民百姓之间，互相宴请赏玩，处处都有香的气息。

说到宋代都城的繁华，我们绕不开辛弃疾的那首《青玉案·元夕》。这首词，就写尽了元宵之夜，杭州城里香风四溢的盛景。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词里的“宝马雕车香满路”，“笑语盈盈暗香去”，不是凭空的文学想象，而是真实的宋代生活写照。

宋代富贵人家出行乘坐的车轿，都会专门熏香。除了香包，也就是帷香，还有香粉，还有一种特别的香球，也叫熏球，自带提链，可以说是古代的移动香炉。经过熏染的车轿，满室馥郁芬芳，这样的车子，就被叫做香车。陆游在《老学庵笔记》当中记录过这样的场面：京师太平年代，皇亲国戚逢年过节进入皇宫，家中妇女乘坐犊车出行，身边会有两个小丫鬟手持香球跟随，女子自己的衣袖里，也会揣着两个小巧的香球。马车飞驰而过，香烟如云，绵延数里，连路上的尘土，都带着香气。

那个时代，用来香身美容的物件十分丰富，香囊、香粉、香珠、香膏应有尽有。元宵夜里出游嬉戏的女子，大多都会敷上香粉，佩戴香囊，身上穿着经过熏香的衣裳。所以辛弃疾笔下，才会写出车马飘香，佳人走过，暗香浮动的动人画面。

宴会节日不离香

香，不止于日常市井，更深度融入宋代的宴会与庆典。不管是宫廷，还是地方上举办的各类宴会、盛大庆典，都一定会用到香，宴会之上还常常悬挂香球。《宋史·礼志》记载，凡是国家举办大庆大宴，大殿之内会陈设锦绣帷帘，垂挂香球，在殿前栏杆之内，安放银质的香兽。

南宋时期，官宦富贵人家举办宴席，会雇佣“四司六局”来打理全套事务。这六局分别是帐设司、厨司、茶酒司、台盘司、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各个岗位分工明确，能够把筵席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管是富贵人家还是普通市民，只要出钱，就可以雇请他们，处理筵席、庆典，甚至丧葬相关的各类事宜。其中油烛局负责灯火相关的事务，其中就包含装香簇炭；而香药局的核心职责，就是熏香。他们要准备香球、火箱、香饼，随时听候传唤，提供各式各样的奇香，还有醒酒的汤药。

可以说，宋代民间几乎所有传统节日，都离不开香。民俗风气兴盛，一年四季，香火绵延不断。

• 五月初五端午节，人们要焚香、插艾、浴兰；

• 六月初六天贶节，宫廷会焚香、设立道场，普通百姓也会献上香，祈求平安护佑。这个节日起源于宋真宗，相传六月六有神人降下天书，宋真宗封禅泰山，就此设立天贶节。宋高宗又将这一天定为崔府君的诞辰，传说这位神明曾经护驾有功。到了明清，这一天又发展出晒书、晒衣、晒钱财的习俗，用来祛除霉气，防止虫蛀，也会晒清水，给孩童、猫狗沐浴。

• 七月初七乞巧节，家家户户会在庭院搭建彩楼，叫做乞巧楼。摆好酒菜、针线，还有女子的手工物件，焚香跪拜，祈求自己拥有灵巧的手艺、姣好的容貌，还有美满的幸福，皇宫当中的陈设，更是极尽华丽。

• 七月十五中元节，佛家叫盂兰盆节，民间俗称鬼节。这一天人们会摆放供品，烧香扫墓，燃放河灯，也会请僧人道士到家中做法事。皇宫也会派出车马前去祭扫坟墓，各大寺院宫观，都会举办法事，超度孤魂。

• 八月十五中秋节，人们或是在庭院，或是登上高楼，焚香拜月。女子许愿，盼望容貌如同嫦娥，容颜皎洁如月；男子则祈愿能够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 到了除夕和春节，祭祀祖先、祭拜各路神明，焚香用香的数量，就更多了。

宋代承前启后的香具发展

讲完了用香的生活，我们再来看看承载香气的器物，也就是香具。从香具发展的历史来看，宋代同样是承前启后的关键时期。唐代的熏炉已经开始走向轻型化，到了宋代，这个趋势变得更加明显。市面上出现大量造型简约、尺寸小巧，风格轻盈的熏炉。当然，也有不少香炉继承晋唐的风格，端庄厚重，配有底座与炉盖。

宋元的香炉还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就是大量无盖炉，或是炉盖造型简易的香炉开始出现，像筒式炉、鬲式炉都属于这一类。这类香炉发展速度很快，南宋的数量多于北宋，元代又比南宋更多。出现这样的变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线香在宋代逐渐普及。到了明清，线香更加流行，无盖香炉的使用也就越发普遍。

宋代香具品类十分丰富。唐代流传下来的熏球、柄炉，依旧被广泛使用。人们普遍使用香盛，也就是香盒来存放香品，香盒造型繁多，工艺精美。还有配套的专用工具：

• 香匙，也就是浅勺。圆匙用来整理香灰、炭火；锐匙用来舀取粉末状的香料；

• 香箸用来夹取、拨弄香材；

• 还有金属或者陶制的香壶，专门收纳香匙。

宋 · 米色鱼耳炉

除此之外，还有专门用于印香的一套器具，印香炉和印香模。印香炉炉口开阔平整，炉腹偏浅，有的还可以分层，下层安放印香模和香粉。元代的郭守敬，还创制过一台计时用的台几式印香炉。平整的台面上布满小孔，如同漫天星辰，不同时辰，香烟就会从不同的孔洞缓缓飘散出来，十分巧妙。

宋 · 翠青鬲式炉

元 · 青釉八卦纹筒式炉

宋代留下不少经典的香炉，比如米色鱼耳炉、翠青鬲式炉，元代也有青釉八卦纹筒式炉。宋元香炉造型花样繁多，有的模仿先秦青铜礼器，有的借鉴日常器物，还有模仿动植物造型。高足杯炉、折沿炉、筒式炉、奁式炉、鼎式炉、鬲式炉、簋式炉、竹节炉、弦纹炉、莲花炉，还有麒麟炉、狻猊炉、鸭炉。很多兽形熏炉做工精巧，点燃香料之后，香烟就会从兽的口中缓缓吐出，画面十分生动。

宋 · 青白釉刻花莲纹鬲式炉

这个时期的香炉，材质以瓷器为主。宋代制瓷工艺空前发达，产量和品质都大幅提升，纹饰花色丰富多彩。瓷炉不像铜炉那样适合繁复雕刻，但是宋代瓷炉自带朴实大雅的气质，质地精良，风格洗练简约，拥有极高的美学价值。

瓷器制作门槛低，价格亲民，非常适合普通百姓日常使用。全国各地窑口遍地开花，出产大量瓷质香具。定窑、汝窑、官窑、哥窑、钧窑五大名窑，还有磁州窑、耀州窑、吉州窑、龙泉窑、景德镇窑，都烧制过大量香炉。

到了元代，因为藏传佛教成为国教，不少熏炉带上了藏传佛教的特色，部分香炉模仿覆钵顶佛塔的样式，很多香具配有高高的底座。“一炉两瓶”的成套香具，在元代也十分流行。

融入中医的宋代香药

香药，不止用于焚香赏玩，还走进了古代医学。宋代医家对于香药的重视，可以说在中医史上空前。当时各类医书方剂，大量运用香药，像《太平圣惠方》《圣济总录》《和剂局方》《苏沈良方》《普济本事方》《易简方》《济生方》，这些传世医方当中，都能看见香药的身影。

魏晋隋唐已经出现香汤、香丸、香散，到了宋代，这类方剂的种类更加繁多，不少药方直接以香药命名。

1. 苏合香丸，也就是唐代的吃力迦丸，配伍包含苏合香、麝香、青木香、白檀香、乳香、龙脑香，能够治疗猝然心痛、霍乱吐利、时气瘴疟等病症。

2. 安息香丸，由沉香、安息香、天麻、桃仁、鹿茸等药材组成，可以医治肾脏风毒引发的腰脚疼痛。

3. 木香散，用木香、高良姜、肉桂配伍，主治脾脏冷气引发的心腹疼痛。

4. 大名鼎鼎的牛黄清心丸，也加入了龙脑、麝香、肉桂，用来治疗中风肢体偏瘫、言语不利，还有心气不足、心神不宁、惊悸恐惧、悲忧失眠，甚至癫狂神志昏乱这类病症。

还有不少方剂兼具养生功效。比如《和剂局方》里面记载的调中沉香汤，算是一款兼具养生与美容的饮品。把麝香、沉香、生龙脑、甘草、木香、白豆蔻研磨成粉末，沸水冲泡，还可以加入姜片、食盐，或是兑入酒饮用。服用之后可以调中顺气，祛除邪气，调养身体，改善食欲不振、身体倦怠。长期服用，能够增进食欲，调和脏腑，让肌肤润泽，面色光彩动人。

《和剂局方》，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官方编撰的成药药典。书中绝大多数药方，都会或多或少使用香药，“喜用香药”，也成了这部药典十分鲜明的特点。不过到了元代，医家朱震亨，就对宋元医者一味沿袭局方、滥用香燥香药的现象提出批评，主张要合理使用香药与成药。

文学故事里的宋香

一缕香气，不光流淌在市井、宫廷、医药之中，也流淌在文学故事里。元杂剧的经典《西厢记》，香在故事里，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金代说唱家董解元，取材唐代传奇《莺莺传》，创作了《西厢记诸宫调》，改写张生和崔莺莺的爱情故事。之后元代王实甫，又把说唱的诸宫调改编成戏曲《西厢记》，在情节、文辞、人物塑造上都做了完善，“愿普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这个主题更加鲜明。作品问世之后，便收获了“《西厢记》天下夺魁”的极高评价。

无论是王实甫的《西厢记》，还是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故事的推进，常常和焚香紧密相连，文本之中，也有大量描写香气的唱词。故事核心发生地普救寺，本身就是昔日则天娘娘的香火院。

在王实甫的《西厢记》里，张生初次见到莺莺，正是莺莺在佛殿焚香参拜的时候。莺莺参拜菩萨圣贤，正要登上佛殿，张生一眼望见，惊为天人。文中还借着香气描摹莺莺的容貌，写下“兰麝香仍在，佩环声渐远”。后来，崔相国超度道场之上，张生假扮香客，焚烧名香，暗中祷告，这也是两人缘分的延续。

焚香拜月，更是贯穿二人感情发展的重要场景。古代女子拜月，已经出嫁的祈求夫妻和睦幸福，尚未出阁的女子，祈愿能够遇见如意郎君。莺莺拜月的情节，为整个故事平添了许多温柔缱绻的氛围感。

张生和莺莺对诗，就发生在莺莺焚香拜月的夜晚。张生先闻到飘来的香气，才看见月下佳人。“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风过处衣香细生。踮着脚尖儿仔细定睛。”莺莺焚香祷告，许下心愿：这一炷香，愿逝去的先人早生天界；这一炷香，愿家中老母亲平安康健。心中万千伤心心事，都寄托在深深的两拜之中。正所谓“夜深香霭散空庭，帘幕东风静。又不是轻云薄雾，都则是香烟人气。”

张生弹奏琴歌打动莺莺，同样是在拜月的夜色之下。后来叛将前来抢夺莺莺，崔夫人四处求救，张生出手解围。可崔夫人事后反悔，不愿把莺莺许配给他，张生因此一病不起。红娘从中牵线，趁着莺莺花园烧香的时机，张生弹奏《凤求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

莺莺被琴声打动，让红娘前去宽慰张生。

之后莺莺再次来到花园焚香，张生翻墙赴约，因为红娘在场，莺莺只能故作恼怒，张生就此病情加重。最终二人私定终身，依旧借着焚香作为由头。莺莺借口和红娘一同到花园焚香，和张生定下婚约。崔夫人拷问红娘，红娘据理力争说服夫人，应允婚事。张生赶赴京城赶考，高中状元，最终和莺莺终成眷属。

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对于香的描写更加细腻传神，常常借香气烘托人物的情绪。比如二人对诗之后，张生陷入相思，写下：“霎时雨过琴丝润，银叶龙香烬。此时风物正愁人，怕到黄昏，忽地又黄昏。”琴歌传情的时刻，有“宝兽沉烟袅碧丝”；莺莺满怀忧愁难以入眠，又写：“夜迢迢，睡不着，宝兽沉烟袅。枕又寒，衾又冷，画烛愁相照。”

有意思的是，后世金圣叹点评《西厢记》，也专门提到了香。他说，读《西厢记》，必须扫地读之，扫地读之，是胸中不能存留半点尘俗杂念；必须焚香读之，焚香读之，是心怀恭敬，如同与古人心神相通；必须对雪读之，借白雪的洁净，体会文字的清透；必须对花读之，借繁花的柔美，感受故事的缠绵；必须与美人并坐读之，体会其中缱绻多情；必须与道人对坐读之，感叹人世间情爱解脱的万般不易。

一缕宋香，飘在市井街巷，飘在宴会庆典，飘在医药方剂，也飘在千古流传的戏曲文字里。它不只是一味香料，更是宋人生活美学，烟火人间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