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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任镇长,县委书记在防汛值班时发现我在岗:你值班最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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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镇新镇长周砚白上任第七天,夜雨如注。防汛值班室里,他对着水利图一寸寸核数据,浑然不知县委书记何守疆已经站在门口看了他足足三分钟。身后,镇党委书记钱广进的脸白得能拧出水来。何守疆只说了六个字:“你值班最认真。”满屋子的雨声,突然就静了。

“周镇长,您已经对着那张图看了快两个小时了。”

值班室里,水管站长胡三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墙上的挂钟刚刚滑过凌晨一点,外头的雨声像无数把小锤子同时敲着铁皮屋顶,又密又急。

周砚白没抬头,手里的红铅笔在青河镇水系图上又勾了一个圈:“胡站长,你来看。青河湾这一段,两岸河堤标高比上个月测量时又降了十八公分。上游来水量如果继续加大,这里最先扛不住。”

“您把图都快看穿了。”胡三友凑过来,嘟囔了一句,“这一段是马家渡的堤,年年汛期都这样。加固报告我去年就打了,镇里一直说没钱。这会儿看穿图纸也变不出沙袋啊。”

周砚白这才抬起脸。他今年三十出头,眉目清朗,鼻梁高挺,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青色印记,像是刚刚剃过胡须。那双眼睛熬得发红,却仍然清亮得惊人。

“钱书记今晚在镇里吗?”他问。

胡三友摆摆手:“钱书记晚上有个应酬,去县里了。这会儿应该……”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完,意思却摆在脸上。

周砚白没接话。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青河县的防汛应急通知是今晚九点发下来的,暴雨橙色预警。他七点钟刚把班子里的几个分管领导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安排沿河几个村的巡堤任务。散会时,钱广进已经不在镇里了。

“胡站长,你带几个人去马家渡盯着。每半小时给我报一次水情。”周砚白站起身,把桌上一包没拆封的饼干塞进包里,“我现在去青河湾看看。”

“现在?这么大的雨!”胡三友惊讶得嗓子都劈了,“周镇长,那段路有一段是泥土路,一下雨全是烂泥,车都开不进去。”

“车进不去,人走过去。”周砚白说着已经拉开值班室的门。门一开,风和雨猛地灌进来,把墙上的值班表掀起一个角,啪啪作响。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两道车灯刺破雨幕,在值班室门前的积水里铺开一片晃眼的黄光。

周砚白眯了眯眼,看清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他心头一凛,那是青河县委一号车。

车门打开,一把黑色雨伞先撑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只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再然后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积水在鞋底被踏出一圈均匀的波纹。

何守疆,青河县委书记。

周砚白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子。

何守疆没有急着说话。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收了伞,目光在室内扫了一遍。墙上的防汛值班表、桌上的水利图、挂在椅背上的雨衣、角落里一箱没拆的矿泉水,最后落在周砚白脸上。

“你是新来的周砚白?”何守疆问。

“是,何书记。我是周砚白,七号到任的,现在正在值班。”周砚白回答得利落,声音在雨声里像被洗过一样清亮。

何守疆点点头,抬脚进了值班室。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县委办主任宋怀远,一个是县委督查室的小伙子,两人手里都拿着本子。

“防汛值班就你一个人?”何守疆看着值班表,眉头微微皱起来。

“水利站胡三友也在这里。其他同志刚刚去沿河几个村巡堤了。”周砚白说,“今晚暴雨预警升级,我临时抽调了部分干部充实巡堤力量。”

何守疆的目光从值班表移到桌上的水利图。那张图已经被翻得有些发毛,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蓝铅笔的记号。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青河湾的河堤现在什么情况?”

“根据昨天下午的测量,标段三号和五号堤顶高程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十二到十八公分。我刚才和水利站的同志核实过,马家渡是最险的一段。我已经让胡三友带人去现场了。”周砚白不假思索,数字报得清晰。

何守疆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慢慢地说:“你值班最认真。”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怀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那个年轻督查员甚至悄悄抬起了手机,又迅速放了下去。他们太清楚何守疆的脾气了。这位县委书记以务实苛刻闻名,极少在公开场合夸人。更何况眼下是防汛夜查,是随时可能出人命的档口。

“何书记过奖了。这是我的本分。”周砚白说。

“本分?”何守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几乎是一闪而过,“这个镇里,能把本分两个字做到位的人,倒不一定是多数。”他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大雨,声音沉下来,“青河镇是全县防汛压力最大的乡镇,你才来七天,熟悉情况到这个程度,不容易。但光是认真还不够。现场你去看过没有?”

“我正准备去马家渡。”

“那就一起。”

何守疆说完,已经率先走进了雨中。宋怀远连忙撑伞追上去。周砚白愣了一下,抓起椅背上的雨衣,大步跟上。

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雨点砸在雨衣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周砚白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冲还愣在值班室里的年轻督查员喊了一句:“把强光手电带上!路上一片黑,手机灯不行!”

那小伙子一个激灵,翻出抽屉里的手电,小跑着跟出来。

一行人上了两辆车。何守疆的车在前面,周砚白坐进自己的车,指路。司机老关四十来岁,是本地人,对路况熟悉。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周镇长,马家渡那路可不好走。你刚来,这种天去,怕是要受罪。”

“开车吧。”周砚白系好安全带。

车子冲进雨幕。雨刮器以最快速度左右摆动,玻璃外的世界依旧模糊一片。远光灯在雨里只能照出十几米远,路边的树像一群披头散发的影子,在风里拼命摇晃。

周砚白拨通了胡三友的电话:“胡站长,你到了吗?”

“刚到!水涨得凶!周镇长,河堤这边已经有渗水点了,泥浆子往外冒!”胡三友的声音在风雨中时断时续,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周砚白的心沉了一下。

车子在泥路上颠簸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停在了一个缓坡上。前方已经无路可走,几根歪斜的木桩子标志着道路的尽头。风雨在这里变得格外狂暴,像要把整片天地都撕开口子。

周砚白第一个跳下车,脚陷进泥里半尺深。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堤方向走,强光手电在雨中射出一道白亮的光柱。何守疆跟在后面,一言不发,步子却很快。宋怀远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着,裤腿已经湿到了膝盖。

马家渡的河堤上,胡三友带着五六个村干部正在打手电巡查。几道手电光在雨中交错,照出了大堤上几处湿漉漉的暗色区域。一个村干部正弯着腰,用铁锹扒拉一处渗水点,嘴里骂骂咧咧。

“情况怎么样?”周砚白走近了问。

胡三友抬头,满脸是水:“周镇长,危险!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堤上风大雨大,您先回吧!”他随后看到何守疆,差点没把铁锹扔了,“何、何书记!”

何守疆摆摆手:“说情况。”

胡三友咽了咽口水,嗓子像被风堵住:“三号段出现渗水,五号段堤脚有软泥。我们正在挖导渗沟,如果雨还不停,两小时内水位可能漫过马家渡最低点。”

“两小时。”何守疆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周砚白,“你的建议?”

周砚白没有犹豫:“立即转移马家渡下游沿河低洼地带的群众。同时请求县里增援,调集沙袋、抽水泵和照明设备。现在不是讲面子的时候,安全第一。”

何守疆沉默了三秒,然后对宋怀远说:“打电话给县应急局、水利局、武装部,按周镇长的意见办。速度要快。”

宋怀远立刻走到一旁打电话。风雨太大,他几乎是在吼。

何守疆又看向周砚白:“群众转移,谁去组织?”

“我去。”周砚白说,“马家渡下游三个组,一百六十多户,主要集中在河湾村。我现在就带人过去,挨家挨户喊。”

“我给你半个小时。”何守疆看了看手表,“半个小时之后,我要看到第一户群众上车。”

周砚白点头,转身招呼胡三友和几个村干部:“留两个人继续观察水情,剩下的人跟我走!”

胡三友还想说什么,被周砚白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几个人跟着他往坡下冲。雨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几面被撕扯的旗。

河湾村沿河而建,房子大多低矮,门前是窄窄的土路。周砚白带头拍响了第一户人家的大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披着外衣,一脸茫然。

“大爷,我是镇里新来的周砚白。河水要涨,你们家得马上转移!有车在村头等着。”

“转移?我家在这住了五十多年,发大水见得多了,不碍事。”老汉摆了摆手,就要关门。

周砚白一把撑住门板:“大爷,今年水情不同。您看一眼外头的雨,再想想您孙子。万一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老汉愣住了。屋里头传来孩子的哭闹声,一个年轻妇女抱着孩子出来,脸色发白:“爸,咱走吧。我听镇上干部说,这回水涨得快。”

老汉咬了咬牙,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周砚白挥挥手,让一个村干部留下帮忙,自己又带着人往下一家冲。

雨越来越大,像天裂了条口子,水直接从天上倒下来。周砚白不知道拍了多少扇门,嗓子喊得又哑又疼。他的雨衣早已失去作用,里里外外湿了个透,鞋里灌满了泥沙,每一步都像踩在冰水里。

半小时后,第一批转移群众到达村头。县里调来的两辆大巴和一辆中型货车已经就位。宋怀远站在车旁,帮着老人孩子上车。何守疆也已经从堤上赶到村头,正举着伞站在雨中,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个人。

“周砚白呢?”何守疆问。

“还在村里,最后几家。”一个满身泥水的村干部气喘吁吁地回答。

何守疆转身就往村里走。宋怀远连忙拉住他:“何书记,您不能再往前了,水已经漫过路面了!”

“他一个镇长能去,我一个县委书记去不得?”何守疆甩开宋怀远的手,迈开步子。

周砚白正好从村巷里跑出来,背后跟着两个老人和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他抬头看见何守疆,先是一愣,随后大声喊:“何书记,都转移完了!还剩两户锁门的,确认没人!”

何守疆点点头:“上车!”

周砚白把老人孩子送上车,自己最后一个跳上大巴。车门关闭的瞬间,村头低洼处的积水已经漫进了最近一户人家的门槛。

雨还在下。

大巴开出村道时,坐在前排的一个老太太忽然哭起来。她身旁的老伴拍着她的手背,自己眼圈也红了。周砚白走过去,蹲在走道里,轻声说:“大爷大妈,没事了。等水退了,政府帮你们把家收拾好。”

老太太抬起眼看他。那张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雨泡过的地图。她没说话,只是抓住了周砚白湿漉漉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何守疆坐在最前面一排,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回头,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神色比来时更沉。

车子终于驶上县道,路面变得平整。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周砚白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闭上眼睛,耳畔仍是一声紧似一声的雨。

“周镇长。”宋怀远从前排探过头来,“何书记说,回镇里以后开个短会,就你、他,还有我。”

周砚白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这个雨夜之后,青河镇的天,真的要变了。

回到镇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势渐小,变成了绵密的细雨。镇政府的院子里一地狼藉,几片树叶和断枝被水冲到墙角。

何守疆没去会议室,直接进了值班室。他坐在那把掉了漆的旧木椅上,端起周砚白白天泡的冷茶,也不嫌弃,喝了一大口。

“坐。”他抬了抬下巴。

周砚白在对面坐下。他的衣服还在滴水,裤管上糊满了黄泥,整个人像刚从地里刨出来。但他坐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懈怠。

“你七天前才来。”何守疆开口,目光像一盏探照灯,“为什么对河堤数据那么熟?”

“到任第一天,我调了青河镇近五年的防汛台账。那上面的数据不全,我又去水利站翻了原始记录。前两天我带胡三友去河堤上实地走了两遍,测了几个关键点。”周砚白说。

“旧账看完了?”

“看了一部分。最关键的部分,被人压着。”

何守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太像:“哪部分?”

“马家渡堤防加固工程。”周砚白直言不讳,“三年前,县水利局拨过一笔专项资金,用于加固青河湾到马家渡段河堤。按照台账,工程验收合格。但我对照实际标高,堤防不但没有加高,局部还因为取土回填不规范,出现了沉降。”

何守疆不说话了。他端着那杯冷茶,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值班室里只有雨声从窗外透进来,绵密而固执。

“这件事你跟钱广进提过吗?”何守疆的声音很低。

“提过。”周砚白说,“前天的班子会上,我建议把河堤现状重新评估,必要时向上级反映。钱书记说,旧账不必翻,当务之急是稳定。他让我把心思放在面上工作上。”

“面上工作。”何守疆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嚼一块没煮熟的肉,“那你为什么还去翻?”

“因为汛期不会等我们。”周砚白的目光不闪不避,“何书记,防汛责任重于泰山。如果旧账不翻,等洪水真正来了,翻的就是人命账。”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宋怀远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挺了挺腰。

何守疆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水利图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砚白,你来镇上才七天,已经有人来县里告你了。说你这个新镇长不懂规矩,下去转悠不打招呼,专挑村干部的错处。你说我该怎么处理?”

周砚白怔了一下,随即道:“何书记,我到任以后,确实去了几个村,也批评过一些干部。我没觉得自己做错。如果告状的人有具体问题,我接受调查。”

“告状的人叫钱广进。”何守疆转过身,看着周砚白的眼睛,“你的顶头上司,镇党委书记。他昨天下午亲自到县里找我,说你这个镇长‘不团结班子’。”

值班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

周砚白的手指微微收拢。钱广进去县里告状,却赶上了防汛夜查。这大概是今晚何守疆突然出现在青河镇的原因。这位县委书记来,不只看汛情,也看人。

“何书记,钱书记说我不团结班子,我不辩解。但我做什么、怎么做,您今晚都看见了。”周砚白语气平静,不卑不亢,“如果组织认为我不适合待在青河镇,我服从安排。但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该看的数据我会看,该去的现场我会去,该转移的群众,一个都不能少。”

何守疆看着他,足足看了十秒钟。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意真的到达了眼底。

“行。这话我记住了。”何守疆拿起放在桌上的雨伞,走到门口又停下,“青河镇的防汛台账,你继续查。水利局那边,我让宋怀远协调,原始档案给你调。但有一条,有什么发现,先报给我。”

周砚白站起身,声音清正:“我明白。”

何守疆走了。宋怀远跟出门,又回头看了周砚白一眼。那眼神里有提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周砚白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县委一号车的尾灯消失在雨雾里。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雨渐渐停了。大院里的积水映着微明的天色,像铺了一地的碎银。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走进值班室,拨通了胡三友的电话:“胡站长,马家渡那边怎么样了?”

“水退了半尺多!周镇长,这一波咱们顶住了!”胡三友的嗓门大得震耳朵,声音里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周砚白笑了笑:“通知大家,都撤回来休息。但观测点不能断人,两小时一班,轮流来。另外把昨晚转移群众的名单再核对一遍,天亮了安排他们分批回家,有房屋进水的,统一登记。”

“明白!”

挂了电话,周砚白把身上那件泥乎乎的雨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墙角,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他知道,何守疆今晚的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那意味着默许,也意味着风险。青河镇的水,比河里的水更深。而他才刚刚走到水边。

天彻底亮了。

周砚白是七号下午到的青河镇。

那天天气不错,初秋的日头把镇政府的院子晒得发烫。组织部长吴瑞安亲自送他下来。车子停在院里时,钱广进带着一帮人已经等在楼前,笑容堆了满脸。

“周镇长,欢迎欢迎!青河镇这地方,别看不大,事情不少。你来帮我,我可是求之不得。”钱广进迎上来,双手握住周砚白的手,用力摇了几下。

周砚白笑了笑:“钱书记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以后还请您多指教。”

钱广进四十出头,圆脸宽额,小眼睛总是半眯着,说话时嘴角习惯性地往上勾,显得热情又油滑。他在青河镇当了五年书记,从上到下没有不熟的人。镇政府那栋四层旧楼里,每一层都有他打招呼的声音。

欢迎会开得短。班子成员逐一自我介绍,周砚白一一握手。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叫林秀梅,四十岁上下,短发利落,说话时语速很快,干脆得像切菜。分管民政的副镇长马国章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面相和善,说话慢悠悠的,像在拉家常。

散会后,钱广进把周砚白领到办公室。

“周镇长,这间办公室给你腾出来了。二楼东边,采光好。你看看缺什么,让党政办给你添。”钱广进拍着周砚白的肩膀,“咱们搭班子,互相帮衬。我年长你几岁,说话直。青河镇这地方,人情重,圈子小。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有困难跟我说。”

周砚白道了谢。钱广进一走,他关上门,没去碰那张新铺的办公桌,而是先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柜门。里面空了大半,只有几沓泛黄的旧文件。他蹲下来翻看,发现是前两年的防汛值班记录和部分水利台账。

这便是他翻旧账的开始。

第二天,他让党政办主任罗晓燕把近五年的防汛资料全部调出来。罗晓燕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干部,瘦瘦的,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谨慎:“周镇长,有些资料在仓库里,要花时间找。您要得急吗?”

“不急。但我要全。”周砚白说。

罗晓燕应下,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犹豫。

当天晚上,周砚白就着台灯把近几年的大雨预警记录和转移群众名单看了一遍。他很快发现了规律:每次强降雨,青河镇上报的转移人数都不少,但实际到安置点的人数,对不上。

他拿起红笔,在数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第三天,他独自去了马家渡。没跟钱广进说,只让司机老关开车送到路口,自己沿着河堤走了两个多小时。回来时他满腿泥,运动鞋底磨掉了一层。胡三友知道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周镇长,您一个镇长,不喊我们陪同,自己走了那么远的路?”胡三友又惊又佩服,“那条堤,我一年都难得走两遍。”

周砚白只是笑笑。他走了那一趟,看到的东西比开会十天看到的都多。堤防的沉降、渗水点的旧痕、巡堤路上的断头路,全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然后他开始在班子会上提河堤的事。

第一次提,钱广进打着哈哈:“周镇长刚来,工作热情高,好事。不过河堤的事,三年前刚加固过,有验收的。现在翻出来,不是打自己的脸吗?让上头知道了,还当我们镇里不稳定。”

第二次提,钱广进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周镇长,我说过了,旧账不必翻。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熟悉全面工作,不是盯着一个河堤不放。你总要给我这个书记一点面子吧?”

周砚白不说话了。但他没有停。

他去找了胡三友,调出了当年的施工记录和验收单。又去了县水利局,以乡镇政府的名义申请查阅马家渡加固工程的拨款和决算档案。水利局那边推了三次,第四次才给了部分材料。关键的一页,明显被换过。

然后他就赶上了这场暴雨。

如今暴雨过了,何守疆的话他记在心里。但钱广进告状的事,也让他更加清楚:青河镇的水,已经搅起来了。

他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土腥味。大院里有人开始扫积水,竹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天晴了,但有些东西没有过去。

周砚白组织完群众回迁,又去马家渡看了一遍水情。水位降得不算慢,但五号段的渗水点还在冒细水。他让胡三友安排人继续观察,并写一份昨晚抢险的详细报告。

回到办公室,罗晓燕已经等在门口。

“周镇长,钱书记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罗晓燕的声音不大,但表情有些不自然。

周砚白点点头,把湿外套脱了,换了件干净衬衫,才出门。

钱广进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周砚白进去时,钱广进正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打电话,笑容满面。见周砚白进来,他指了指沙发,继续对电话里说:“好好好,王总,等你有空来青河,我请你吃河鱼。新鲜的,保你满意。”

挂了电话,钱广进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嘴角还挂着一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意周砚白坐。

“昨晚辛苦了。我听说你亲自带人转移群众,干到天亮。这种事,也就你周镇长能扛。”钱广进说。

“分内的事。”周砚白道。

“是分内的事。你做得对。”钱广进点头,眼神却有些飘,“不过砚白啊,有些事我要跟你交交心。你来镇上不久,可能不清楚。青河镇这个地方,看着小,里头的道道不少。昨晚何书记来夜查,你表现得很突出。这是好事。但你要当心,风头太劲容易扎人。”

“钱书记有话直说。”

钱广进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马家渡那批旧账,我劝你放下。不是我不让你查。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想把问题搞清楚?我比你更清楚这镇上哪儿疼哪儿痒。可有些账,牵扯的人太多。你才来,根基浅。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周砚白看着钱广进。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十分真诚,像一个苦口婆心的老大哥。但周砚白没有被这层真诚骗住。他来青河镇之前,县委副书记陈远桥在谈话时意味深长地说过一句:“青河镇的班子复杂,你去了以后,先看,后动。但要记住,你是镇长,你头上顶着天。”

“钱书记,我不是翻旧账,我是守底线。”周砚白说,“如果旧账不影响防汛安全,我可以不提。但马家渡的河堤确实出了问题。昨晚那场雨已经证明,堤防现状扛不住大汛。这件事不解决,下一次就不是转移一百多户的问题。”

钱广进的脸色沉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

“你说得对。这样吧,我让水利站打报告,向县里再申请一笔加固资金。先把缺口补上。不过马家渡的事,你就别直接冲到前面了。我安排林秀梅去对接。她分管农业,熟悉情况。”

周砚白没有立刻接话。这明显是钱广进在划界:河堤的事他要收回去,让林秀梅出面。而林秀梅是钱广进的人吗?从这几天的观察看,她工作能力强,但对钱广进的态度很服从。

“可以。但我保留意见。如果报告内容与实际情况不符,我会单独向县委说明。”周砚白说。

钱广进盯着他看了几秒,笑容又堆起来:“砚白,你这个人,较真。也好,班子就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不过你记着,青河镇的天塌不下来。别自己吓自己。”

周砚白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几行字。然后他拨通了何守疆的秘书宋怀远的电话。

“宋主任,我是周砚白。昨晚何书记说,水利局的原始档案可以调。我今天下午想过去一趟,不知道方不方便。”

宋怀远说:“周镇长稍等,我问一下何书记。”

过了两分钟,宋怀远回过来:“何书记说可以。你直接去水利局,找局里的档案室。我打过招呼了。”

“谢谢宋主任。”

挂了电话,周砚白拿起公文包就出了门。他特意没叫司机,自己开那辆镇里的旧桑塔纳。车子刚出镇政府大门,迎面碰上一辆黑色大众。车窗摇下,露出林秀梅的脸。

“周镇长,出去啊?”林秀梅问。

“去趟县里。”周砚白没细说。

林秀梅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路上慢点。”

周砚白回了个笑,踩下油门。

阳光很好,但路边的杂草中还有昨晚的积水,一滩一滩地亮着。

青河县水利局在县城北边,一栋五层的老楼,门口挂着三块牌子。周砚白把车停好,上了三楼档案室。

档案员叫赵小芹,四十来岁,短发,戴着手套,正把一堆图纸往档案盒里塞。看到周砚白进来,她站起身:“周镇长吧?宋主任打过电话了。马家渡加固工程的档案在这一片。不过有些材料已经移交到县档案馆了,这里只留了复印件。”

“我先看复印件。”周砚白说。

赵小芹把他领到一张长条桌前,桌上已经堆了十几个档案盒。周砚白道了谢,坐下慢慢翻。

档案做得相当规整。立项文件、设计图纸、施工合同、监理报告、验收单,一应俱全。但周砚白看得仔细,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施工合同签订时间是三年前的四月。验收单上的日期是同年十一月。工期七个月。但监理报告里,有一段描述透露出不同信息:“因主汛期提前,部分堤段施工被迫中断,待洪水过后恢复。”而中断的那段时间,恰好在合同工期之内。

这就意味着,实际施工时间被压缩了至少两个月。更关键的是,设计图纸上的马家渡五号段加固方案是“堤顶加高六十公分,迎水面浆砌石护坡”。可周砚白实测的结果,堤顶加高最多不超过二十公分,护坡石料松散,明显存在偷工减料。

他抬起头,问赵小芹:“赵姐,这套档案里缺了设计变更通知单和竣工验收的现场记录。您知道这两样东西在哪儿吗?”

赵小芹眼神一闪:“设计变更?这个工程好像没有变更过。竣工验收记录……可能在局建管股。周镇长,您稍等,我给您问问。”她走到里间打了个电话,出来时表情有些为难,“建管股的邹股长说,竣工验收记录当时就移交了一份给项目单位,局里只存档了验收单。至于变更通知单,确实没有。这个工程从头到尾就是按原设计做的。”

周砚白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把几份关键文件拍了照,又谢过赵小芹,出了水利局大楼。

站在县城的街头,他拨通了何守疆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宋怀远。

“宋主任,档案看完了。有一些情况,我想当面向何书记汇报。何书记什么时候方便?”

宋怀远压低声音:“何书记在开一个视频会。你等一会儿。下午四点左右,你来县委大院。我带你进去。”

周砚白看了看时间,刚过一点。他在县城找了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面还没吃完,手机响了。号码显示的是“林秀梅”。

“周镇长,方便说话吗?”林秀梅的声音有些急。

“你说。”

“钱书记刚才把我叫去,让我牵头重新写马家渡河堤加固申请。他特意交代,把三年前的加固效果往好了写,说这是为了争取上面同情,好多要点钱。我担心这么写,将来出问题要担责任。周镇长,我不想在这份报告上签字。”

周砚白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别急着拒绝。报告先按钱书记的意思写,但把你认为不实的地方标注出来。我回去看。”周砚白说。

“好。”林秀梅似乎松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昨天钱书记去县里,不是一个人去的。水务站马国章也去了。我听说他们昨晚在县城吃饭,一直到十点多。”

“我知道了。谢谢你,林镇长。”

挂了电话,周砚白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面已经坨了,但他浑然不觉。

下午四点,他准时来到县委大院。宋怀远在门卫处等着,把他带进了何守疆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盆绿萝在窗台上长得正旺。

何守疆正在批文件,见周砚白进来,也不起身,只点了下头:“坐。有什么发现?”

周砚白把手机里的照片打开,放在何守疆面前。何守疆一张一张看过去,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的判断?”

“两项关键验收记录缺失,实际施工情况与设计不符。而且据我了解,钱书记正在组织一份新的加固申请报告,里面可能会把旧工程的效果写得比实际好。这如果报上去,就是掩盖旧问题,换取新资金。”周砚白说。

何守疆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这件事,先不要打草惊蛇。”何守疆开口,“你继续做两件事。第一,把河堤的真实情况摸准,形成一份只有你我知道的备用报告。第二,在镇里正常推动防汛准备,让钱广进以为你已经把旧账放下了。”

周砚白点头:“明白。”

“砚白。”何守疆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你这个人,胆子大,心也细。但越是这样,越要沉住气。河里那些鱼,平时都在泥底下。水不动,它们不会出来。”

周砚白与何守疆对视一眼,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何书记,我不急。”他说。

何守疆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去吧。有情况直接打我的手机。”

周砚白出了县委大院,太阳已经西斜。他把车停在路边,靠在车门上,看着县城的街景。人流车流来来往往,谁也不认识他。他忽然想起自己来青河镇的前一晚,母亲在电话里说:“砚白,去了新地方,和同事处好关系。但该坚持的,要坚持。你爹当年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文书,就是因为太坚持,得罪了不少人。他这辈子没当成大官,但村里人敬他。”

周砚白当时说:“妈,我知道了。”

现在他站在这条陌生的县城街道上,把母亲的话又嚼了一遍。然后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周砚白从县里回来,天色已暗。他没有回镇政府,而是直接开车到了马家渡。

河堤上亮着两盏应急灯,几个村干部和水利站的同志正在吃盒饭。胡三友看到他,忙站起来:“周镇长,这么晚了您还来?晚上有我们盯着就行。”

“我不放心。水位退了吗?”周砚白接过胡三友递来的半瓶水。

“退了,比昨晚降了快一米。不过五号段的渗水还在,我们挖的导渗沟起了作用,水是清的,不是浑的,说明堤身没被掏空。”胡三友一边扒饭一边说。

周砚白点点头。他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手电光贴着堤面扫过。雨后的夜空异常清朗,星星像被洗过一样,一颗一颗亮得发脆。河水在下面沉沉地流着,声音不大,像一条黑色的大蛇在悄悄移动。

他走完一圈回来,胡三友已经吃完了,正蹲在堤边抽烟。周砚白在他旁边蹲下。

“胡站长,你跟我说实话。三年前加固施工,你在场吗?”

胡三友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猛吸一口,把烟头按灭在泥里,才慢慢说:“在场。在场也没用。施工队是钱书记的关系,用的料我一看就不对。我提了两次,人家根本不听。后来跟镇里汇报,石沉大海。验收那天,验收小组的人来走了个过场,连尺子都没拉。我知道那堤有问题,可我只是个站长。”

周砚白没有说话。他知道胡三友心里的憋屈,也明白在这样一个地方,一个没有根基的小干部要顶住压力有多难。

“以后你发现的问题,直接跟我说。”周砚白拍拍他的肩膀,“我顶着。”

胡三友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镇里已是晚上九点多。周砚白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桌上多了两个茶叶蛋和一盒牛奶。他问罗晓燕,罗晓燕笑了笑说:“食堂给您留的。今天是陈阿姨值班,她说您老不按点吃饭,让我放您桌上。”

周砚白心里一暖。他剥开茶叶蛋,就着牛奶吃了几口。办公桌对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青河镇的旧地图,那是他刚来时挂上去的。地图上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但青河的形状仍清晰可辨,像一根细细的绿带子,绕过小镇,流向远方。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河堤现状的备用报告。键盘敲击声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钱广进打来的。

“砚白,还没睡?我听说你今晚又去河堤了?注意身体啊。明天上午九点,班子会。主要是调度灾后恢复和下一步防汛准备。你早点休息。”钱广进的声音里满是关切,像一杯温吞吞的白开水。

“好的,钱书记。我把材料整理一下就休息。”周砚白应着。

挂了电话,他继续写报告。他知道,明天会上,钱广进会把河堤加固的事提出来,还会让林秀梅汇报那份“往好了写”的申请。届时所有的目光都会落在他身上。他不能表现得太积极,也不能毫无反应。

第二天一早,会议室里人齐了。钱广进主持会议,先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转向林秀梅:“林镇长,你把河堤加固资金申请的情况说一下。”

林秀梅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念。周砚白听得很仔细。报告写得四平八稳,该说的好话一句不少。但念到“三年前工程整体稳定,本次申请主要用于局部维护提升”时,林秀梅顿了顿,似乎在等什么。

周砚白没有抬头。

林秀梅继续念完了。钱广进满意地点点头:“大家议一议。”

几个副职纷纷表态,都说好。轮到周砚白时,他合上笔记本,慢慢说:“报告我看过了。方向我同意。建议在向县里汇报时,把昨晚马家渡渗水的情况附上,同时请水利部门再做一次专业鉴定。这样申请的理由更充分。”

钱广进的眉毛轻轻跳了一下,但很快笑起来:“砚白想得周到。林镇长,你按周镇长的意见完善一下。散会。”

众人离开。周砚白走在后面,林秀梅从旁边经过时,用极小的声音说:“谢谢。”

周砚白装作没听见。

他走出会议室,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揉了揉脖子,准备去办公室继续写那份备用报告。

青河镇的日子看似平静,但他知道,这样的平静不会太久了。

九月中旬,青河县召开全县防汛抗旱工作推进会。作为前一天刚经历过实战的乡镇,青河镇在会前被何守疆点名,要求就防汛抢险工作作交流发言。

钱广进原本打算自己去。但会议通知下来时,他正被县里一个电话叫去协调镇上一桩用地纠纷。他找到周砚白,说:“砚白,这个会你替我去。发言的时候注意分寸,别把咱们镇里的事往外抖。”

周砚白应下。

那天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结实的胳膊。站在发言席上,他没有念稿子,而是摊开一个牛皮笔记本,讲起了雨夜转移群众的经过。

“马家渡五号段出现渗水时,我们的干部还在堤上。有一位水利站的老站长,浑身泥水,蹲在导渗沟旁边,就着手电光看水是清是浑。我问他要不要先撤,他说不能撤。清水说明堤没破,浑水说明危险来了。他得看着。”周砚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实,“我很幸运,和这样一群干部一起守住了那条堤。但我也很清楚,堤本身已经病了。人不撤,是侥幸。下一次,未必有这样的运气。”

会场里极静。何守疆坐在第一排,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一直盯着周砚白。

“因此我建议,全县在汛期前对沿河堤防进行一次全面体检,重点是那些‘看起来修过’的工程。不要等水来了再找人。水不会等我们。”周砚白说完,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热烈。有几个乡镇的干部甚至回头张望,想看清楚这个年轻镇长长什么样。

散会时,何守疆叫住了他:“周砚白,你刚才的发言,我已经让办公室录音了。准备印发各乡镇学习。”

周砚白说:“何书记,我讲的都是实情。”

“就是因为实情,才值得学。”何守疆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很轻,“那份备用报告写好了吗?”

“写好了。今晚送到您办公室。”

何守疆点点头,走了。

周砚白站在县委党校的院子里,望着何守疆的背影。秋阳正好,梧桐叶还没落尽,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

他没有想到,自己这番发言,很快在县里的干部圈子里传开了。有人说周镇长厉害,刚来就敢揭自家的短;也有人说他太年轻,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但不管怎么说,周砚白三个字,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记住。

当天下午,他收到一条微信。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一行字:“周镇长,你查的那批档案,有人动过。当心。”

周砚白立刻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他站在街边,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却觉得后背发凉。档案被动了,说明水利局里有人慌了。而“有人动过”这四个字,也意味着他被盯上了。

他没有惊慌。这件事他早已预料。他只给何守疆发了一条信息:“鱼动了。”

何守疆回了一个字:“好。”

水利局的动静比周砚白预想的来得快。

三天后,青河镇收到县水利局的一份公函,要求对马家渡河堤加固工程“补充提交施工期间的部分监理记录”,理由是“上级水利部门检查需要”。公函下方盖着县水利局建管股的红章。

周砚白把公函交给林秀梅:“你怎么看?”

林秀梅皱眉:“我们哪有能力补监理记录?那是施工单位和监理单位的事。这分明是在试探,想看看我们手里到底有什么。”

“他们知道我在查了。”周砚白说,“不过正好,这份公函说明一个问题——该补的记录,一直都没补。工程监理这块,有窟窿。”

林秀梅点头,又犹豫道:“周镇长,钱书记那边已经催了我两次,让我把加固申请报上报上去容易被盯上。等风头过了再说。”

林秀梅照做了。钱广进听后,没再催。但那天晚上,周砚白发现钱广进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这在以往并不多见。

周砚白没有去探听,只是照常做自己的事。他知道,钱广进一定在想办法,而且这个人的办法不会少。

周末,周砚白回了趟家。他老家在青河县西边的周家坪村,离镇上有四十多公里。他母亲周兰芝一个人住在村里。周砚白到家时,周兰芝正在门口喂鸡。看到儿子,她高兴得不行,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

“妈,你瘦了。”周砚白说。

“你才瘦了。当镇长是不是很累?我看你眼睛底下一片青。”周兰芝拉着他坐下,又去厨房烧水。

周砚白帮母亲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忽然问:“妈,当年我爹在村里当文书,得罪的人还记恨我们吗?”

周兰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恨不恨的,都过去了。你爹走的那年,村里来了不少人送。我就知道,好人是有人记着的。”

周砚白点点头,没再说话。

饭菜摆上桌。母子二人对坐。周兰芝忽然说:“砚白,你当镇长,妈就一句话,要记着你是从哪儿出去的。你在镇上做的那些事,妈都听说了。有人夸你,也有人骂你。你别怕。”

“我不怕。”周砚白说。

周兰芝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来。

从家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周砚白开着旧桑塔纳在乡道上颠簸。车窗开着,风带着稻香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踏实了。

第十章 反扑

钱广进开始动了。

第一步,他把林秀梅叫去,狠狠批了一通。说林秀梅在河堤加固申请上拖延,耽误了救灾资金争取。林秀梅想解释,钱广进根本不听,拍着桌子说:“周砚白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书记?”

林秀梅红着眼从钱广进办公室出来,没说话,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周砚白知道后,只对她说了一句:“委屈你了。这事不会太久。”

第二步,钱广进在一次全体干部大会上,不点名地说:“有些年轻同志,仗着上面有人撑腰,眼里没有班子,没有程序,搞个人英雄主义。雨夜里出了风头,那是运气。汛期过了,尾巴翘这么高,不是好事。”

话传得飞快。镇里一些干部见了周砚白,开始绕着走。罗晓燕私下跟他说:“周镇长,您别往心里去。钱书记就那样,刀子嘴。”

周砚白笑了笑:“不碍事。他说的对的地方,我会听。不对的地方,我也不能往心里去。”

第三步,钱广进安排马国章以“整理防汛资料”为名,把镇里的水利台账和部分原始记录搬到了档案室,换了一把新锁。钥匙在马国章手里,周砚白再想查资料,就得先过马国章那一关。

马国章每次见到周砚白,都笑眯眯的,客气得很:“周镇长,您要什么材料,跟老哥说一声,我给您找。不用您亲自去档案室,怪累的。”

周砚白也不恼。他已经把最关键的几份材料拍过照了。他手上还缺的,是施工期间的监理日志和竣工验收现场记录。这些在镇里本来就找不到,得从县里想办法。

而县里,恰好传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县水利局建管股股长邹有德突然请了病假,连续三天没上班。这在局里引起不少议论。宋怀远告诉周砚白:“有人在乱阵脚了。邹有德就是当初经手马家渡工程档案的人。他这一病,病得巧。”

周砚白问:“邹有德能跑吗?”

宋怀远说:“何书记已经让人盯着了。跑不了。但你也别追太紧。何书记的意思,是等他自己出招。”

“我懂。”周砚白说。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秋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地打在窗户上。远处的青河隐在水雾中,像一条若隐若现的灰色带子。他知道,有些人正在这场雨里忙着抹掉脚印,而另一些人,正等着他们弯腰。

邹有德没有跑,但他做了一件更蠢的事。

他托人找到周砚白,说想“聊一聊”。来的人是周砚白在县委党校培训时的同学,叫许绍良,在县信访局工作。许绍良把周砚白约在城北一个茶楼里,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才说出正题:“邹有德是我表哥。他知道你在查马家渡的事,想请你高抬贵手。工程上的问题,他承认有些小毛病,但都是施工队的事,他最多算监管不力。你要能放他一马,他记你一辈子。”

周砚白听完,端起茶喝了一口:“绍良,咱们是同学,我不跟你打太极。邹有德要是心里没鬼,就不会来找我。他越这样,我越不能放过。你回去告诉他,主动去纪委说清楚,比找我喝茶管用。”

许绍良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行,我传话。”

这次喝茶之后,周砚白主动给何守疆打了个电话。

“何书记,邹有德坐不住了。他可能想跑,也可能想找人串供。我建议纪委提前介入。”

何守疆沉吟片刻:“好。你不用管了。我让县纪委的人去办。”

两天后,邹有德被县纪委带走谈话。水利局内部震动。很快,消息传回青河镇。马国章第一个变了脸色,当天下午就跑到周砚白办公室,说话都不利索了:“周镇长,那个档案室的钥匙,我给您送来了。以后您要查什么都方便。我马国章这个人,您是知道的,老实本分……”

周砚白接过钥匙,看着马国章,语气平和:“马镇长,你是老同志了,别想太多。工作上的事,咱们都规规矩矩地做,就没事。”

马国章连连点头,退出去时腿都在软。

几天后,更重磅的消息传来。县水利局原局长方志明被免职,接受组织调查。三年前马家渡河堤加固工程被查实存在重大质量问题,施工方与监理方涉嫌合谋虚报工程量,相关资金去向成谜。而钱广进与方志明之间的密切关系,也逐渐浮出水面。

青河镇上上下下都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钱广进不再开大会,很少出办公室。他的笑声少了许多,走路也快了不少,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猎犬。

这天傍晚,钱广进主动来找周砚白。

“砚白,你跟我说句实话。何书记那边,是不是早就开始查了?”钱广进一改往日的从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砚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钱书记,马家渡的工程质量问题,从一开始就是客观存在的。不管谁查,事实就是事实。我们能做的,是主动把问题说清楚。早说早主动。”

钱广进看了他很久,嘴角抽动了两下,最后挤出一个笑:“好,好。你行。你从来的第一天,就是冲着这些旧账来的吧?周砚白,我小看你了。”

“我是冲着青河镇来的。”周砚白说,“包括那条河,包括那些在河边住的人。”

钱广进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他步子有些乱,皮鞋跟磕在楼梯上,发出断续的响声。

周砚白站在门口,看着钱广进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秋天的黄昏,光线斜斜地打进来,把整栋旧楼都泡在一种浑浊的暖黄里。

他知道,钱广进不会坐以待毙。青河镇的这盘棋,还远没有下完。

钱广进是在第二天夜里离开青河镇的。

当晚有雾,镇东头的路上能见度很低。一辆黑色帕萨特悄悄驶出镇政府后门,没有开大灯,像一条滑入水中的泥鳅。周砚白接到消息时,正和胡三友在河堤上检查新一批防汛物资。

“他去哪儿了?”周砚白压低声音。

“往县城方向。”电话那头是程一鸣的声音。这位县委督查室的年轻干部,被何守疆派到青河镇“驻点督查防汛工作”,实际上也承担着另一层任务。

“何书记知道吗?”

“知道。那边已经安排了。周镇长,您不用担心。何书记让我转告您:明天照常上班,一切有数。”

周砚白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河面上的夜雾。胡三友在一旁问:“周镇长,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继续清点物资。我回办公室一趟。”

周砚白大步回到镇政府时,整栋楼静悄悄的。值班室亮着灯,罗晓燕正坐在那里填报表。看到周砚白,她站起来:“周镇长,您还没休息?”

“罗主任,钱书记今晚什么时候出去的?”周砚白问。

罗晓燕愣了一下:“这个我不清楚。钱书记今天下午说他身体不舒服,晚上没在食堂吃饭。我没看见他出去。”

“没事。你继续值班。有事打我电话。”周砚白上了楼。

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雾越来越浓,院子里的路灯在雾中变成一团模糊的黄晕。他能想象,此刻的钱广进正在县城某个地方,见某个人,或者试图离开青河县。不管是哪一种,都已经太迟了。

凌晨两点,周砚白接到何守疆的电话。

“钱广进在高速入口被拦下了。”何守疆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县纪委已经介入。他涉及马家渡工程和另外两件事。你明天早上七点到我办公室。”

“好。”周砚白只说了一个字。

天还没亮,雾已经散了大半。周砚白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夹克,开车去县城。车灯穿透清晨的薄雾,路两旁的行道树像从雾里浮出来的剪影。

到县委大院时,六点四十七分。宋怀远已经在楼下等着。

“周镇长,何书记在办公室。您直接上去。”宋怀远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但眼睛很亮。

周砚白上了楼。何守疆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何守疆坐在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看到周砚白进来,他指了指沙发。

“坐。”

周砚白坐下。何守疆却没急着说话。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了一口,才说:“钱广进被留置了。后面会有一串人。青河镇的班子,可能要动不少。”

周砚白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我服从组织安排。”

“组织安排是一回事。你自己的意思呢?”何守疆看着他。

“我想留在青河镇。”周砚白说,“事情还没做完。河堤还没修。老百姓还在担心。我不能走。”

何守疆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明显,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那你就留下。不过你的担子更重了。书记的位置,暂时由你主持。等县委研究后正式任命。”

周砚白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钱广进倒了,青河镇的权力格局将要重建。而他将成为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

“何书记,我会尽力。”他说。

“不是尽力。”何守疆敛了笑容,“是必须做好。你是我点的将。青河镇要是再出事,我比你还难看。”

周砚白点头。

从何守疆办公室出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泼在县委大院的台阶上,明晃晃一片。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早的空气。有点凉,有点湿,像河堤上的风。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和青河镇的路,都翻开了新的一页。

钱广进被留置的消息,像长了脚一样在青河镇传开。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惊慌失措,也有人躲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出门。周砚白回到镇里时,门口的几个干部看他的眼神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有人远远地就喊“周书记”,喊完又觉得不对,尴尬地改口“周镇长”。

周砚白摆摆手:“还是叫镇长。组织没下文件,我就是镇长。”

话虽这么说,但大家都知道,青河镇的天已经变了。

当天下午,县委组织部来人了。吴瑞安亲自带队,宣布钱广进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组织审查调查。同时明确,在县委作出进一步安排前,青河镇党委工作由周砚白临时主持。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周砚白。他坐在长桌的顶头,表情平静,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有各种想法。我不要求你们马上调整。我只有两点:第一,手头的工作不能停。尤其是防汛、扶贫、秋收。第二,有涉及钱广进问题线索的同志,主动向组织说明。早说早主动。”周砚白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散会后,马国章第一个找到他。这个一向笑眯眯的老实人,这次脸上没了笑:“周镇长,不,周书记,我有事要向您反映。关于钱广进的一些情况,我憋了很久了。”

周砚白说:“去办公室说。”

马国章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这是钱广进让我交给水利局邹有德的。我一直没敢去,就放在身上。钱广进可能都忘了这封信了。您看。”

周砚白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条子,内容简单,却足以让任何看到它的人心跳加速:“邹股长,上次说的事,请务必在本周前处理。有些账,不能留。”

没有落款,但字迹周砚白认得,是钱广进的。

“你先回去吧。这封信我处理。你主动拿出来,组织会记着的。”周砚白说。

马国章连连点头,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

周砚白把信封锁进抽屉。他决定当天就交给县纪委。钱广进人在里面,这封信就是新的证据。它会牵出更多藏在暗处的人,而那些人,一个也别想跑。

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反腐上。青河镇需要往前走。马家渡的河堤要重建,镇上的产业要发展,干部队伍要稳定。他已经是实际上的领头人,必须把全局扛起来。

第二天,他主持召开了临时党委会。会上他提出了“三个不”:防汛准备不松懈、灾后恢复不停步、干群关系不降温。

会后,他亲自带着林秀梅和胡三友去了马家渡,又一次走上河堤。

秋日的青河,水势平稳,河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河堤上的草已经枯黄,几处被雨水冲出的豁口还裸露着黄土。周砚白站在五号段上,对林秀梅说:“新的加固方案,要按最高标准做。我要让这条堤能用三十年,而不是三年。”

林秀梅说:“那预算会高不少。县里能给多少?”

“能要多少要多少。不够的,镇里再想办法。青河两岸一万多口人,这道堤就是他们的命。”周砚白说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松动的护坡石,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原处。

胡三友说:“周镇长,我已经把最新的测量数据整理好了。这次我们自己做施工监督,谁也别想偷工减料。”

周砚白点头:“好。你负责技术。林镇长负责对上申报。我负责拍板。咱们各司其职。”

河风吹来,三个人的衣角在风里翻动。远处,河湾村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升起来,像是大地深处长出的温柔。

十月底,县里启动了水利工程领域专项整治。何守疆在会上点了青河镇的名,说“要向问题叫板,把根子挖出来”。会后,各督导组分赴乡镇。派到青河镇的,是县纪委三室主任方远平。

方远平是熟人。周砚白知道,自己到任那晚何守疆夜查,方远平也是暗访组之一。如今旧人重逢,彼此都心知肚明来意。

“周镇长,这次督导,我是来真查的。你要帮我,但不能把我当客人。”方远平一见面就摆出了硬话。

周砚白说:“方主任放心。青河镇的每一块石头,我都愿意翻给你看。”

接下来几天,方远平带着人查了账、翻了档案、约谈了部分干部。周砚白不插手,也不遮掩。该提供什么就提供什么。甚至主动把马国章交上来的那封信也复印了一份给方远平。

方远平看完信,脸色铁青:“这条线,比我预想的粗。”

周砚白说:“县里水利局那边,邹有德应该吐了不少。你们顺着查,不会错。”

方远平点头,又说:“周镇长,你这人办事透亮。何书记没看错你。”

周砚白笑了笑,没接话。

暗访结束那天,方远平在河堤上走了一趟。秋雨初歇,西边的天裂开一道缝,夕阳从云层后漏出来,把整条青河染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方远平站在堤上,沉默良久,忽然说:“我当纪委干部十五年,见过很多地方的河堤。有些堤是水泥和石头垒的,有些堤是民心垒的。你在这里,青河镇有福。”

周砚白说:“方主任过奖。我只是做了一个镇长该做的。”

方远平摇摇头:“该做的人多了,做到的没几个。”

那晚,周砚白做东,在镇政府食堂请方远平吃了顿便饭。菜是食堂陈阿姨炒的,都是家常口味。两人坐在小包间里,边吃边聊。方远平说起了何守疆的一些旧事,说他当年也是从乡镇干起来的,最烦那种坐在办公室里“遥控”的干部。

“何书记有句话,我印象很深。”方远平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他说,在乡镇工作,你的办公室里要有一双雨鞋、一只手电筒。什么时候这两样东西磨破了,你才算真正下过基层。”

周砚白听了,把这话记在心里。

半个月后,何守疆在县委常委会上提议,正式任命周砚白为青河镇党委书记。提议全票通过。

文件下来那天,周砚白没有庆祝。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妈,我当书记了。”

周兰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你爹要是还在,肯定高兴。砚白,好好干。别给你爹丢脸。”

“不会。”周砚白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楼下大院里,几个干部正把一块新牌子往墙上挂。他看了一会儿,坐回桌前,翻开那份已经写了一半的马家渡河堤重建方案。

他知道,新的路才刚刚开始。

入冬前,马家渡河堤重建工程正式立项。

批下来的资金比申请的少了两成。周砚白看着批复文件,眉头皱了好几天。林秀梅提议分两期做,先把最险的五号段修起来。周砚白不同意。

“要修就一次修好。分两期,中间隔一个汛期,出了事就是天大的责任。”他说。

林秀梅急了:“那缺口怎么办?总不能我自己变出钱来。”

周砚白把文件放下:“你帮我约一下县农发行的人,我亲自去谈。另外,沿河几个村有不少在外的乡贤,能争取的支持我们也去争取。钱不够,就多跑几趟。腿不值钱,命值钱。”

林秀梅被他说服了,开始四处联系。周砚白也真就放下书记的架子,跑县里、跑市里,甚至托人约了省水利厅一个退休的总工来青河镇免费做了一次技术指导。那总工姓赵,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看了马家渡堤后直叹气:“当年要是按我的方案做,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周砚白给他看了新的设计方案。赵总工推了推眼镜,看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说:“这个方案扎实。比三年前那个好十倍。你按照这个干,我心里踏实。”

赵总工走时,周砚白送他到村口。老人拍着他的手说:“年轻人,修堤就是修心。堤修好了,老百姓的心也就稳了。”

春节前,资金问题终于解决了。周砚白跑了十八次,拉来了县里的配套资金、乡贤的捐助、农发行的低息贷款。最后一笔钱到账时,林秀梅拿着银行回单,眼圈都红了。

“周书记,这些天你把能求的人都求遍了吧?”林秀梅说。

周砚白笑:“求人不丢人。只要事情办成,我这脸可以多舍几回。”

工程在正月十五后正式动工。周砚白把指挥部设在了河堤旁边的一间板房里。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周至少去工地五次,每次至少两个小时。胡三友说他是“把办公室搬到了河堤上”。

施工期间,周砚白发现了一批不合格水泥。他当场让施工队停工整改。包工头是个本地人,姓唐,找到周砚白说情:“周书记,这水泥就是标号低了一点点,不影响大事。您高抬贵手,兄弟们过年还想多挣点。”

周砚白看着他说:“唐老板,我高抬贵手容易。可洪水来了,它不会高抬贵手。你挣的是钱,河两岸的人赌的是命。这个道理你要是想不通,这个工程你别做了。”

唐老板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当天就换了水泥。

消息传开后,工地上再没人敢糊弄。工人们私下说:“这个周书记,比监理还眼毒。”

六月,主汛期到来前,马家渡河堤重建工程完工。新的堤顶比旧堤高了一米二,迎水面全部用浆砌石护坡,五号段还加设了专门的渗压监测点。周砚白站在新堤上,脚底的石头坚实而平整。他用手摸了摸护坡石,那些灰白色的石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青河在下面静静流淌,像一条被驯服的青色巨龙。

七月,一场十年不遇的强降雨袭击了青河流域。

雨从十二号夜里开始下,一口气下了三天三夜。青河水位暴涨,县城部分低洼地区已经进水。青河镇的防汛警报响了又响,沿河村的群众人心惶惶。

周砚白坐镇镇防汛指挥部,三天没合眼。新修的河堤经受住了第一波洪峰的冲击,但三号段的一处老堤接驳口出现轻微渗水。他连夜组织抢险,用沙袋和防水布压住,又把附近两个组的群众提前转移到安置点。

第四天凌晨,雨势终于小了。青河水位开始回落。周砚白撑着伞站在新堤上,脚下是滔滔洪流,头顶是灰沉沉的云。他掏出手机,给何守疆汇报情况。

“何书记,马家渡堤安然无恙。新工程顶住了。三号段渗水已经控制,正在加固。转移的群众都安全,暂时安置在镇中学,情绪稳定。”

何守疆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辛苦了。我要去现场看看。”

第二天中午,何守疆到了青河镇。他先去了安置点,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看,问老人睡得好不好,问孩子们吃没吃饱。然后他上了马家渡新堤。

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河面像撒了一层碎银。何守疆站在堤上,看着那道被洪峰冲刷过的护坡,石面上的水痕清晰可见,但堤身岿然不动。

“新堤经受住了考验。”何守疆转头看着周砚白,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庆幸,“你们做得很好。”

周砚白说:“是大家拼出来的。尤其是水利站的胡三友,这几个月基本就住在工地上。还有林镇长,为了跑资金,瘦了快十斤。”

何守疆点点头:“都要表彰。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做对了一件事。在洪水来之前,把旧账翻了,把新堤修了。这个经验,要在全县推广。”

周砚白说:“何书记,我想在镇里开一个公开的说明会。把三年前的问题、今天的重建过程、资金使用情况,全部向群众公开。让青河人知道,政府是讲信用的。”

何守疆看了他一眼,说:“行。不过公开之前,先把材料给我看。”

“好。”

几天后,青河镇召开了一场特别的公开说明会。地点在河湾村村部前面的空地上。来的人很多,有沿河的群众,有施工队的工人,还有县里来的记者。周砚白站在一块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没用喇叭,声音却足够响亮。

“乡亲们,这条堤,三年前没有修好。镇里的旧班子有问题,县里也查了人。今天站在这里,我不说空话。新的堤,是用公家的钱、大家的眼睛和咱们自己的良心修的。以后如果发现质量问题,随时来找我。我周砚白,跑不了。”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红了眼睛。赵全有坐在第一排,那条瘸腿伸得直直的。他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一边抹泪一边拉着赵全有的胳膊。

散会后,赵全有找到周砚白,说:“周书记,今年这雨,要是换作去年,我这把老骨头可能就喂鱼了。你救了大家。”

周砚白说:“赵叔,不是我救了大家。是咱们把该做的事做在了前面。”

赵全有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洪水过后,青河镇的名声在全县甚至全市范围内响亮起来。周砚白被邀请到多个场合介绍“青河经验”。但他心里清楚,有些深藏的矛盾并没有彻底消失。

水利系统的专项整治仍在推进。原水利局长方志明案,牵扯出了更多的线索。一个叫孙立新的包工头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他曾是马家渡旧工程的实际施工方,通过层层转包和虚报工程量获利,并向钱广进、方志明等人输送利益。

而孙立新是青河本地人。他的妻子和钱广进的妻子是表姐妹。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让青河镇的一些人至今仍在暗中观望。周砚白知道,钱广进虽倒,但他留下的人脉并未完全切断。镇上仍有几个中层干部与孙立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天下午,方远平来青河镇通报案情。两人在周砚白的办公室关起门谈了一个多小时。

“周书记,孙立新在里面交代了不少。他有本私人账,记的是给哪些人送过礼、送了多少。里面提到了你们镇上的两个干部。一个已经被我们约谈了,另一个,目前还没有惊动。”方远平说。

“一个是马国章?”周砚白问。

“对。马国章的事,情节不重,能主动说明,我们从宽。另一个,是党政办主任罗晓燕。”方远平压低声音,“她丈夫的哥哥,曾在一家建材公司担任会计。那家公司是孙立新的关联企业。罗晓燕很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孙立新传递过一些文件。”

周砚白眉头锁了一下。罗晓燕这个人,办事细致,平时话不多。如果她真的被卷进去,那不是小事。

“罗晓燕知道你们在查吗?”周砚白问。

“应该还不知道。”方远平说,“我准备过两天找她谈话。提前跟你说一声。你是镇党委书记,必须知道。”

周砚白点点头。他没有去找罗晓燕。按照纪律,他不能提前透露谈话内容。但他心里清楚,罗晓燕一旦被约谈,镇上会再次震荡。她毕竟是党政办主任,天天和文件、会务打交道。如果她出了问题,牵扯面不会小。

果然,三天后,罗晓燕被县纪委带走谈话。镇里顿时又沸沸扬扬。有人叹气,有人说风凉话。周砚白在干部大会上严令:“未经核实的不许乱传,组织会给出结论。机关稳定是第一位的。”

一周后,罗晓燕回来了。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全是青影。她找到周砚白,关上门,眼泪就掉了下来。

“周书记,我没有拿过一分钱。我就是帮孙立新传过两次文件。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错了,组织怎么处理我都认。”罗晓燕一边说一边哭,肩膀抖得厉害。

周砚白给她倒了杯水:“你先冷静。组织调查了,没有把你列为严重违纪。你的事情,已经说清楚了。但处分肯定会有。你在这里一天,就做好一天的工作。其他的,别想太多。”

罗晓燕用力点头,用袖口擦干了眼泪。

这件事之后,青河镇的机关作风发生了明显变化。那些曾经以为“钱广进走了就风平浪静”的人,意识到整治远没有结束。而那些踏实干事的人,心里反而更安定了。

秋天,青河镇迎来了一桩喜事。

马家渡河堤重建工程被省水利厅评为年度优质工程,青河镇的防汛工作经验也被写入全省典型案例。周砚白作为全省唯一一个乡镇党委书记代表,被邀请到省里作交流发言。

他讲了一段话,后来被报纸原文刊发:“修堤不能只修石头和水泥。还要修那些被损坏的信任、被搁置的责任、被轻视的生命。堤上的每一块石头,都应该经得起洪水的冲刷,也经得起人心的掂量。”

那天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发言席上。台下坐着几百号人,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何守疆也坐在下面,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回到青河镇时,天快黑了。周砚白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去了河堤上。秋夜微凉,星河低垂。新堤上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太阳能路灯,把路面照得温润如玉。河风拂过,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在堤上慢慢走着。偶尔有散步的村民经过,有认识他的,笑着打招呼:“周书记,又来看堤啊?”他也笑着回应:“吃完饭出来走走。堤上凉快。”

有个拄拐杖的老人站在路灯下,看见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周书记,您就是周书记?我老汉姓方。去年发水那年,我儿子在堤上值守,说周书记雨里来雨里去。我早就想见见您。”

周砚白握住老人的手:“方大爷,您儿子在哪个村?他今年还参加值守吗?”

“在!在河湾村。他说今年堤修好了,不怕了。可还是要去,说跟着周书记学,就图个踏实。”老人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了。

周砚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看着老人被路灯照亮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大半年的辛苦和压力,都值了。

这世上最有分量的奖,不是挂在墙上的,是写在老百姓眼里的。

周砚白有个妹妹,叫周砚青,比他小五岁,在省城一家医院做护士。这天忽然打来电话,说母亲周兰芝在家摔了一跤,膝盖骨折,已经被送到县医院。

周砚白当时正在开会。他挂了电话,脸色变了。林秀梅坐在旁边,小声问:“周书记,怎么了?”周砚白说:“我妈摔了。会议先到这里,散会。”

他开车赶到县医院时,周兰芝已经打上了石膏,躺在病床上,脸色憔悴。周砚青红着眼守在床边。

“哥,我请了假,回来照顾妈几天。”周砚青说。

“医院这边有我。你该上班上班,别耽误工作。”周砚白说着,拉了把椅子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周兰芝看着他,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没看清台阶。你别怪你妹,她非要回来。我这腿养几天就能下地。”

周砚白问:“医生怎么说?”

“轻微骨折,保守治疗,一个月左右。关键是不能下地。”周砚青说。

“那就好好养。我白天要工作,晚上来陪床。”周砚白说。

周砚青犹豫了一下,说:“哥,你现在是书记,晚上来陪床,让人看着不像那么回事。还是我来吧。你空了来看看妈就行。”

周兰芝也说:“砚白,你忙你的。别为了我耽误公家的事。我有护士照顾,还有你妹。你周末能来就来,不能来我也不怪。”

周砚白没再坚持。他陪了母亲半个多小时,又去护士站问清楚了护理注意事项,这才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时,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母亲摔伤,他不能天天在旁。这大概就是当干部的代价。但说到底,他宁愿自己累一点,也不想让母亲觉得他这个儿子远了。

第二天,他在镇里处理完几件急事,又抽空去了医院。这次他带了一小锅陈阿姨炖的排骨汤。周兰芝喝了几口,说:“这汤好。比医院门口那家强。”周砚白笑:“那家我也喝过,真不怎么样。”

周砚青在一旁削苹果,忽然说:“哥,我那天刷手机,看到有人写你。说你当镇长的时候,大半夜站在雨里拍人家门,把一整个村的人都叫醒了。我同事还问我,那是不是我哥。我说是。他们说,你哥真牛。”

周砚白说:“牛什么,那就是正常工作。”

周砚青撇撇嘴:“妈你看他,就会装谦虚。”

周兰芝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周砚白看着母亲的笑脸,心里暖烘烘的。家就是这样的地方,外面再大的风浪,回到家人身边,就觉得都还能扛。

十月中,青河镇的晚稻进入收割季。周砚白推掉了两个县里的会,专门用两天时间到田里看收成。

河湾村种粮大户赵大牛家,一台收割机在田里来回跑,机声轰鸣。周砚白站在田埂上,看赵大牛捧起一把刚打下来的稻谷,又闻又搓。赵大牛说:“周书记,今年的谷子粒儿饱,就是机收丢的多。往年没人在意,今年我想跟村里说说,把田埂边上的再用人工收一遍。”

周砚白说:“这个想法好。你算个账,一亩地丢多少斤?如果值当,可以组织村里的富余劳动力去拾穗。刚好给那些留守老人找点事做,还能分点粮。”

赵大牛眼睛一亮:“周书记,您这个主意好。我正愁请人难。要是村里肯牵头,工钱我出。”

周砚白当即给河湾村支书方保田打了电话。方保田一听,满口答应。当天下午就组织了几十个老人妇女到田里拾穗。周砚白站在田边看了一会儿,还蹲下去帮一个老太太捡了几把稻穗。老太太连连说:“书记您别弄,脏了手。”

“我也是农村出来的,这活儿我干过。”周砚白笑笑,手下不停。

那两天,他的皮鞋上沾满了泥,裤脚上全是草籽。罗晓燕后来给他洗车时,从后备箱里扫出一把稻谷,笑着说:“周书记,您这车快成晒谷场了。”

周砚白哈哈一笑。

秋收结束后,青河镇搞了一次农民丰收节。没有大舞台,就在河湾村口的空地上摆了几张长桌,放满了各家的新米、南瓜、红薯。周砚白被村民拉着坐在第一排,吃了一碗新米饭。米香扑鼻,嚼在嘴里甜丝丝的。

那天晚上,他给周兰芝打电话:“妈,今年镇上丰收了。新米特别香。我给你留了二十斤,等周末送回去。”

周兰芝说:“好。妈就爱吃新米。你也别光忙,自己按时吃饭。”

“知道了。”周砚白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镇政府的天台上,看镇子里的灯火渐次亮起。秋天的夜晚清透如洗,星星像撒在天河里的碎米。

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不只是根,还有心。

临近年底,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青河镇的计划。

镇上的卫生院报告了几例发热病人,需要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周砚白连夜召开班子会,安排流调、隔离、消杀、物资保障。他亲自驻守在镇疫情防控指挥部,三天没回家。

期间,有个别干部恐慌,想请假离岗。周砚白在全镇干部视频会上把话说得很硬:“谁都可以走,我不能走。所有在编干部,没有我的批准,一律不许擅离岗位。谁要怕,打辞职报告。批不批是我的事,打不打是你的事。”

没人再请假。

林秀梅负责物资调拨。她连续跑了县里三趟,终于把口罩、消毒液和一批棉帐篷拉回镇上。周砚白让她先休息,她不干:“周书记,您还在这里守着,我回去睡不着。”

胡三友则主动请缨,带着水利站的一帮人去村里做消杀和宣传。他们利用防汛时建起来的网格,两天之内就完成了全镇重点区域的排查。

那一阵子,周砚白瘦了五斤。他几乎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凌晨从指挥部出来,冷风一吹,整个人像纸片一样晃了一下。司机老关看得心疼,说:“周书记,您在车上眯一会儿吧。我开慢点。”

周砚白摆摆手:“去卫生院看看。那边缺什么,我去现场解决。”

等疫情平复,已是腊月。周砚白去了趟县里,向何守疆汇报工作。何守疆递给他一杯茶,说:“你们青河镇这次防疫,做得不错。但我听宋怀远说,你把自己当铁人。周砚白,你要记住,书记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垮了,青河镇怎么办?”

周砚白说:“我身体还行。就是有时候睡不够。”

何守疆瞪了他一眼:“睡不够就找时间补。工作是干不完的。别仗着年轻就逞能。”

周砚白笑了:“好。我今晚早点睡。”

何守疆也笑了,指了指他:“你呀,嘴上答应得好,转头又去河堤上转。我还不了解你?”

两人相视而笑。周砚白觉得,何守疆于他,不仅是领导,更像一个严厉而护短的兄长。这一路走来,如果没有何守疆的信任和撑腰,他走不到今天。

腊月二十九,周砚白把镇里的事安排妥当,才开车回周家坪。

周兰芝的腿已经基本养好,正坐在灶前炸萝卜丸子。周砚青也从省城赶回来,在院子里挂红灯笼。看到周砚白回来,她老远就喊:“哥,你回来得正好!妈炸的丸子刚出锅,趁热吃!”

周砚白洗了手,从盘子里捏了一个丸子,烫得直吹气。周兰芝从厨房探出头:“慢点,别烫着。这孩子,当书记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周砚白把丸子咽下去,说:“妈,这丸子真香。比食堂的香多了。”

周兰芝笑:“食堂哪能跟我比?你爱吃,我多炸点,你带回镇里去,给同事们尝尝。”

“行。陈阿姨肯定高兴。”周砚白又捏了一个。

除夕那天,家里只有三个人。周砚白帮母亲贴春联、包饺子。晚上,电视里放着春晚,周砚青突然说:“哥,我上次在医院看到你照片了。县里表彰优秀基层干部,你排在第一个。我同事都说,你哥长得真精神。我都不好意思说那是我哥。”

周砚白说:“那你怎么不说?让她们知道我有个这么优秀的妹妹。”

周砚青乐得前仰后合。

周兰芝坐在灯下,看着一双儿女,脸上堆满了笑。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才会有的踏实和满足。

零点时,外面的鞭炮声炸响。周砚白走到院子里,看到远处的天边不时有烟花升起,红的绿的,像在黑绸子上绣花。他想起自己去年这个时候还在省城,忙着各种材料。如今他站在自家院子里,终于觉得这年有了该有的味道。

他给何守疆发了一条拜年短信。何守疆很快回了:“祝青河安澜,阖家平安。”

周砚白看着这八个字,笑了笑。

春天来了。青河镇一片生机。新修的河堤上,种上了护坡草,绿茸茸的,像给大堤铺了一层绒毯。周砚白去看过几回,每次都要站在堤上待一会儿。他觉得这条堤像一个人,刚生过一场大病,如今慢慢长出了新肉。

镇上开了春耕动员会。周砚白在会上说:“去年我们守住了堤,保住了人。今年我们要把地种得更好。青河镇的每一寸田,都不能荒。”

会后,他带着农技站的人跑了十几个村。有些村的灌溉渠年久失修,他现场办公,确定了修缮方案。还有些村的青壮年外出务工,留下老人种不了田。他让林秀梅牵头,推广土地流转和代耕代种。林秀梅干得风风火火,没少跟他拌嘴。周砚白从不生气,反而说:“林镇长劲头足,是好事。她跟我吵,说明她把事当事。”

马国章有次听了,私下说:“周书记,林镇长跟您吵,您还不计较。换作钱广进,早就拍桌子了。”

周砚白说:“班子就是要能说真话。都憋着,迟早出大问题。”

马国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春天还没过完,县里启动了乡镇领导班子换届考察。周砚白作为镇党委书记,要配合做好各项工作。那段时间他格外忙,白天接待考察组,晚上处理镇里事务。有一天他连续开了五个会,回到办公室时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罗晓燕给他煮了壶金银花水,他喝了两大杯,才缓过来。

“周书记,您这样会累垮的。”罗晓燕说。

周砚白笑:“我昨天称了下体重,比过年前还胖了两斤。说明还扛得住。”

罗晓燕没再劝,只是把水壶往他面前推了推。

考察组在青河镇待了三天,约谈了几十名干部和群众。周砚白没有打听考察内容。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他知道,组织会看见一切。

暮春时节,何守疆到青河镇调研。这是他第三次来。第一次是在那场改变一切的雨夜里,第二次是洪水过后看新堤。如今再来,他的步伐比前两次都轻快。

周砚白陪着何守疆走了河堤、看了安置点、去了新修的灌溉渠。两人边走边聊,从防汛到春耕,从干部作风到群众工作。何守疆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

走到马家渡五号段时,何守疆停下来,望着清波荡漾的河面。周砚白也站定。两人肩并肩,静立着。

“砚白,你有没有想过,将来离开青河镇,去更大的平台?”何守疆忽然问。

周砚白沉默了几秒,说:“想过。但不是现在。青河还有很多事要办。等办好了,我才放心。”

何守疆转过头,看着周砚白,目光温和:“好。那就继续办。我支持你。但你要记得,不管走到哪一步,都别丢了你身上那股劲。”

周砚白点头。

河风吹过来,带着新草和流水的气味。远处,河湾村的炊烟正升起来,一缕一缕地,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信。

周砚白忽然想起去年那个雨夜。他蹲在值班室里看水利图,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那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青河镇站住脚。如今,他站在新堤上,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稳稳当当。

他想,人这一生,总有一段路要走得比别人辛苦。但只要方向是对的,鞋底磨破了也值。

青河在春日阳光下静静流淌,像一条被岁月温柔下来的青色绸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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