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为什么对米和酒怀有敬畏之心

作者：万景路 来源：日本华侨报

大多数日本男性把饭简称为“饭（メシ）”，抗日电影中鬼子兵口中的“米西米西的干活”，大概率就是源于此，意指“吃饭”，听上去就有点儿“干饭”的意思。其实不然，在日语语境里，这个词绝非粗鄙之语，而是源自“召し上がる” （您进食/饮用）一词。“饭（メシ）” 音同“召し（メシ）”，是“吃”或“喝”的敬语表达形式，口语中主要用于对对方表达尊敬。

实际上“召し上がる”这个说法本身就讲述了吃米的历史。稻作文化从中国长江流域传入日本前，在漫长的绳文时代里，日本属于典型的渔猎采集社会。绳文人主要以狩猎、采集和捕鱼为生，主食为野生植物果实、坚果、根茎及兽肉海鲜，无谷物主食概念。自弥生时代大规模普及稻作农业后，种植者吃上了谷物，这让世世代代过着茹毛饮血生活的日本先民感觉就像得到了神赐般，诚惶诚恐的认为“米”这种神奇之物首相应该奉供给神明。至于为何形成这种习俗，原因尚不明确。或许是日本祖先从南方迁徙而来时，无法收获足够日常食用的稻米，因此只能在祭祀之日，将平日积攒的米供奉给神灵；又或许是因为米是从别处新传入的珍贵粮食。因此，他们觉得米是最适合献给神明和尊贵之人的食物，而他们自己平日里并不常吃，只在节庆之日作为餐食供奉神灵。敬神嘛！当然要用最尊敬的“召し上がる” （您进食/饮用）一词了。

但不管如何，岛国先民相信米拥有与其他食物不同的神秘力量，这一点毋庸置疑。从至今仍零星残留的习俗中也能看出端倪。比如，有些地方认为产后吃生米能增强体力，因此在产妇临盆时会让她吃米粒，这被称为“力米”。还有些地方将产后吃的饭称为“力饭（チカラメシ）”，这大概率也是源于同样的观念。另外，日本还有个习俗，就是在婴儿的第一个生日时，让他抱着一块大年糕，摇摇晃晃地走路的习俗。众所周知，这块年糕被称为“力饼”。此外，也有些地方将正月吃的年糕特别称为“力饼”。

日本有一款点心叫“弁庆力饼”（大力麻糬），这个点心本源自日本著名的武将传说人物武藏坊弁庆。弁庆是源义经的家臣，这位在歌舞伎和人形净琉璃中也广为人知的人物，相传是一位拥有惊人怪力的豪杰。而根据这一逸闻创作的点心，便是“弁庆力饼”。位于岩手县平泉町的老字号点心店“吉野屋”，自大正四年（1915年）创业以来便一直制作这款传统风味。其特色在于用糯米皮包裹着香气扑鼻的核桃馅，口感顺滑，带有淡雅清甜的回味。这是一款适合搭配日本茶、悠然品味的平泉代表性名点。其实，在日本这样的名特产几乎随处可见。比如北海道函馆的三晃堂、滋贺县大津的本家力轩等，也都是制作“力饼”的老店。顺便提一句，古时候名为“力饼”的食物，大多则是在山路的茶屋或山顶的店铺里出售的，大概是鼓励登山人的商家噱头吧。

此外，日本还有在葬礼上，逝者的兄弟姐妹背靠背站立，在头顶上方共同撕开一块年糕，然后各自尽力向后抛远的习俗。据说双方抛出的年糕落地处的连线范围，就是死者居住的区域。这种被撕开的年糕被称为“兄弟饼”或“拉饼”。 这种做法带有强烈的“与死者做最后的告别”，以及“祈愿亡者成佛，以此划下句点”的含义。由这些可见，米，无论是生吃还是做成饼吃，人们都相信它具有神秘的灵力。正因如此，这些传承才得以保留至今。但无论是哪一种，还是哪一个与此有关的逸闻趣事，都说明了日本人对“米”及用米制作的食品的敬畏尊崇心理。

米酒不分，说完米再来聊聊酒。通常情况下，说日本酒就是指用米酿制的“清酒”，而酒最重要的是用于祭神。神祭之日，神与人共聚祭场，陶醉于新酿的美酒之中，神人心意相通，进入一种不同于寻常的欢愉状态，日语语境中把这种状态形容为“有趣（おもしろく）”。不过，“有趣”一词，虽与汉语“有趣”释义基本相同，但日语古语中的“有趣”还意指满座之人齐聚一堂、同心同德，也就是人心的统一之意存在，据说酒嗑“请多关照——干杯”就是传自那时。可见，在日本古时候共享美酒已经是人与神、人和人交流的手段之一了。

而酿造酒并掌管酒宴事务的，乃称为“家刀自”（ いえとじ，指家庭主妇、女主人，属日语古语的尊称用法）的工作。后来，由家刀自发展出了专门的酒铺，人们平日里也能轻易买到酒了。原本属于集体祭神活动的饮酒，也逐渐变得可以独自享用了。

虽然在现在的日本酒文化里，酒桌上如果自己给自己斟酒则意味着自斟自饮人开始挑理了，挑啥理呢？日本人潜意识里认为，自斟自饮就是表示别人忽略自己了，暗示你们要给我斟酒了。但在古代日本酒文化里，据说那可是正相反，古代人和人喝酒时若不自己斟酒就不乐意。想想也是，古代日本人认为，日本酒的斟酒方式本身就意味着“连神明也会沉醉”，那自然要展示自己以娱神了。其实个人倒觉得那是日本先民潜意识里认为，酒这种好东西必须要独乐乐的。据说每年皇室“大尝祭”仪式的最后，天皇要一个人进入最里面的神龛前给祖神敬酒，并与神共饮共食，那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至于是不是也想独乐乐，历代天皇自知……

顺便再说几句，日本人现在酒聚中常唠的酒嗑“请多关照——干杯”，虽传自古代，但作为一种社交手段至今仍具有重要意义。因为这在某种程度上似乎可以实现通过“共同饮酒”来达成某种心灵相通的古老情怀，而“一起吃、一起喝、一起聊”更是现代企业文化中使员工团结一心的重要手段，因为现代日本人已把这种酒文化当做了一种工作的延续，维持关系的纽带。

综上，米是节庆食物，酒则是神祭之饮。古人通过共饮新酒达到“有趣”的众人心意相通、团结一致的状态。酿酒最初由家庭主妇（家刀自）负责，后发展为专业酒铺。尽管现代人可以独饮，但酒聚的“干杯”、 “召し上がって”仍是重要的社交仪式，说明“共饮共食”作为团结手段的传统一直延续至今。日本人从古至今对“米”、“酒”怀有敬畏之心，通过“共饮共食”作为沟通神灵、团结人心的重要手段，这些无疑都深刻影响着日本的饮食文化和社交礼仪，乃至人际关系、企业经营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