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论｜黑碳减排是保护喜马拉雅冰川的“快速行动窗口”

兴都库什-喜马拉雅（the Hindu Kush Himalaya，HKH）地区被誉为“亚洲水塔”，其冰川和积雪孕育了亚洲多条重要河流，为约19亿人口提供淡水资源。然而，这一关键生态系统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冰川消融压力。

来自第三次中国冰川编目的数据显示，在青藏高原，冰川面积已经从第一次冰川编目的6.1万平方公里下降到3.9万平方公里。全球变暖是冰川消融的主要原因，在推动这一变化中，除了二氧化碳的排放，还有一种寿命只有数天至数周的气候和空气污染物——黑碳——也正在成为加速冰川消融的重要因素。

2025年5月30日，珠穆朗玛峰和喜马拉雅雪山群。视觉中国 资料图

黑碳沉降被认为是喜马拉雅冰川融化的“加速器”

黑碳是化石燃料和生物质的不完全燃烧产生的大气颗粒物，主要来源于居民烹饪和取暖、交通运输、工业燃烧以及露天生物质焚烧等人为活动。作为PM₂.₅的重要组成部分，黑碳既是空气污染的重要来源，也是全球重点关注的短寿命气候污染物之一。

与在大气中存留数百年的二氧化碳不同，黑碳在大气中的寿命较短，但其影响却十分迅速。一方面，黑碳较强的太阳辐射吸收能力会带来增温效应。另一方面，当黑碳颗粒随大气传输并沉降到冰川和积雪表面后，会降低冰雪反照率，增强太阳辐射吸收，进而加速冰雪融化。

这一影响在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尤其值得关注。近年来，该地区的冰川消融速度持续加快。来自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ICIMOD）的评估显示，2010年代该地区冰川消失的速度比上一个10年快65%；即使全球升温控制在2°C以内，到2100年该地区冰川体积仍可能减少30%—50%，如果升温水平更高，冰川体积损失可能达到55%—80%。

研究指出，气温、降水和冰雪反照率等气候因素，以及冰碛物覆盖、海拔等非气候因素共同影响冰川退缩，黑碳沉降也被认为是加速冰川融化的重要因素之一。黑碳沉降正在加速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的冰川消融。研究表明，来自南亚和东亚的黑碳排放通过远距离大气输送到达喜马拉雅和青藏高原，并沉降在冰川表面，正在加速这一地区的冰川消融。针对青藏高原及其周边地区的研究表明，黑碳和矿物尘埃沉降可使消融季冰雪融化量增加约20%，并使积雪持续时间缩短3到4天。一项针对喜马拉雅中部地区的研究发现，研究期间该地区约77%的黑碳排放来自人为活动，这些黑碳排放有69%来自尼泊尔和印度。研究还估算，黑碳排放可能导致该地区前季风期约39%的冰川损失。从排放来源看，化石燃料燃烧和生物质燃烧对喜马拉雅地区黑碳排放的贡献大致相当。

黑碳不仅能够通过沉降改变HKH地区的冰川和积雪表面的反照率从而加速融化，还可能通过影响区域降水，对冰川水量产生间接影响。研究显示，在南部青藏高原，黑碳增加与夏季降水减少有关，并与2007—2016年期间的冰川质量亏损相关，平均亏损达到11%，在部分喜马拉雅地区超过22%。针对2007—2016年期间的系统性研究也表明，南亚黑碳沉降使冰川表面反照率降低，导致冰川融化增加约7.5%；与此同时，黑碳引起的降水减少进一步造成约6.1%的冰川质量损失。两种影响叠加，使喜马拉雅地区固态水储量下降约33.7%。

冰川加速消融带来的风险将进一步传导至水资源和粮食安全。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的河流流域为约19亿亚洲人口提供淡水。随着冰川持续消融，部分地区可能先经历融水增加，随后在本世纪后期面临水资源减少。印度河、恒河和雅鲁藏布江—布拉马普特拉河等流域的大量农业人口依赖冰雪和冰川融水进行灌溉，其中约1.29亿农民直接依赖相关水资源。对于高度依赖单一冰川融水来源的山区社区而言，冰川持续退缩可能进一步加剧其水资源、农业生产和生计风险。

此外，冰川加速消融还会改变河流径流和泥沙输送过程，并增加冰川灾害风险。其中，冰湖溃决洪水（glacial lake outburst flood,GLOF）是最受关注的风险之一。随着冰川退缩，冰湖扩大并可能因坝体失稳引发突发洪水；冰崩、碎屑流和滑坡等也可能形成堰塞湖并造成次生灾害。

2026年1月最新研究显示，喜马拉雅—喀喇昆仑地区目前已记录超过388起GLOF事件，主要发生于冰碛坝湖和冰坝湖。冰崩和极端降水是最常见的触发因素，而人口和基础设施向高山地区不断扩展，也进一步放大了灾害影响。

加强区域协同减排，为冰川保护争取时间

减少黑碳不仅有助于减缓冰川消融，也有望成为维护HKH地区及其下游水资源安全、降低冰川相关灾害风险的重要近期行动。尽管深度脱碳仍是应对长期气候变化的根本途径，但减少黑碳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带来额外的气候和空气质量收益，为缓解冰川消融提供重要的近期行动窗口。与此同时，黑碳具有跨境长距离传输特征，其对冰川和水资源的影响往往超越单一国家的治理边界，也使区域合作成为应对这一问题的重要条件。

化石燃料和传统生物质燃烧是区域黑碳的重要来源。区域合作中可以考虑将黑碳减排与能源转型结合起来，通过分享不同地区在清洁取暖和烹饪、农村分布式光伏、制砖技术升级、电动摩托和电动农机等领域的实践，识别并选择兼具减排、健康和生计收益的解决方案，有助于降低黑碳治理的实施成本并扩大行动基础。

黑碳的跨境传输特征也意味着，单个国家的减排行动难以完全解决其对冰川和水资源的影响，需要加强区域科学合作。可在HKH地区进一步开展黑碳排放、传输、沉降和冰川响应的联合监测，推动数据共享、排放清单完善和研究方法协同，更准确识别影响“亚洲水塔”的重点排放来源。在此基础上，可将黑碳减排作为区域环境与气候合作的具体切入点，围绕联合监测、污染传输研究、减排技术和最佳实践、能力建设等开展合作。

与此同时，黑碳减排只能降低冰川消融的额外压力，无法完全逆转全球变暖背景下的冰川退缩。因此，需要将减排与气候适应和风险防范结合起来，加强冰川和冰湖变化监测、灾害预警以及下游社区风险应对能力，并针对农业、牧业、城市等对冰川融水依赖较高的地区，加强水资源风险评估和适应性管理。

喜马拉雅冰川的命运最终取决于全球能否大幅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但黑碳提供了一个不应忽视的“快速行动窗口”。它寿命短、减排见效快，同时能够带来空气质量、健康和冰冻圈保护等多重收益。对于正面临冰川加速消融风险的亚洲而言，减少黑碳不仅是空气污染治理的一部分，更应成为保护“亚洲水塔”、维护区域水资源安全和增强气候韧性的重要行动。抓住这一窗口，通过重点源减排、跨境科学合作和区域协同行动，可以为减缓喜马拉雅冰川消融争取宝贵时间。

（作者陈美安是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高级项目总监、高级分析师；胡敏是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主任、联合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