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味大冶：一碗牛肉粉，钢筋混凝土的朋克之味

想去大冶，是因为翻看《中华遗产》杂志之荆楚专刊，根据二里头及郑州商城青铜器铅同位素矢量值对比研究得知，二里头及商代的青铜器大都来自山西中条山矿区。不过，还有部分使用了长江中游的矿料，即江西瑞昌铜陵到湖北大冶铜绿山一带。而且，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曾侯乙编钟，其铜料亦是来自铜绿山。

也就是在这时，铜绿山这个名字，再次引发了我的兴趣，此山是商代以后重要的铜矿产地。殷商自中原向南方扩张到武汉盘龙城，以盘龙城为据点（或称之为“卫星国”）威慑周边，遥控铜绿山一带，将江汉地区的铜、锡、铅等通过随枣走廊转运到中原地区，方铸就了煌煌的青铜文明。

此一意外发现，也更正了我对大冶固有的印象——大冶铁矿支撑了张之洞在武汉的工业化，支持了武钢的建设发展，于中国近现代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功不可没。其实仔细察看，大冶是座有更多可圈可点的资源型城市，哪怕为人所忽略的美食，亦有称道之处。

武汉到大冶，高铁只需40分钟左右，早上出发前来，首站要尝的便是铜山口牛肉粉。

上了滴滴后，我和六十岁光景的司机师傅闲聊，得知我是第一次来大冶的外地游客，他十分热忱。问及大冶哪家牛肉粉好吃，他说，“口味基本上差不多，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发源自铜山口一带。”铜山口，是大冶陈贵镇的一处地理区域及矿区，早在唐代天宝年间就有铜矿开采。其牛肉粉以耐煮、汤底重口著称，食客主要是矿工，有耐饥饱腹、盐分摄入的需求。后来，铜山口牛肉粉扩散到城区，一跃成为大冶过早的顶流。

我在做网上攻略时，选择的是小江早点铜山口牛肉粉，师傅常吃一家牛肉粉，但忘记了名字。等我下车时，他恍然记起，“哦，我吃的就是这家，街道拐角的地方。”陌生的俩人，心有戚戚焉。

门口两三塑料高低凳子，早到的食客已经行动。听着周遭本地食客的方言，我如坠云里雾里。见他们并不排队，反而是如吃瓜群众围成一圈，我也仿效之，跻身为半圆的一节。一碗牛肉粉，一根油条，花费20元，扫码出示店家，胖嫂子瞅了一眼，眼神告诉我，她不会认错顾客，拿错产品。

像武汉过早一样，铜山口牛肉粉也讲究干湿搭配。油条，在大冶叫“炸果”。小江家隔壁就是专卖炸果的，一旦售罄，就从隔壁拿货。一个嫂子手持长筷子炸果，手脚麻利，筲箕中是炸好的油条、油饼等，油灿灿的。屋子深处是她的丈夫，在揉面、切面……

我端一碗粉，持一根油条，在门口小凳子上嗦粉。日光倾城，我心情很好，胃口也不赖。牛肉做片状，坚硬的，在一个大铁锅中堆积中，提前卤好的。粉是手工粗粉，铁骨铮铮，但又韧性十足，入口滑爽。汤底是浑浊的，甜度很高，咸度很高，唇齿间可感受到汤底杂糅着糊状物，那是给辣椒粉的缘故，像武昌老城区如魏氏、花太等撒一层辣椒粉的技法。

这碗牛肉粉，用一个词汇来形容，那就是“钢筋水泥”，散发着极其浓郁的工业风、朋克风，要我想起武汉老派热干面如鲠在喉、难以消化，像汉口铁棚子的那种。有朋友调侃，“吞下这碗面，胃病都要犯了。”至于甜咸口汤底，又与新农牛肉粉如出一辙。怪不得很多人拿武汉牛肉粉与铜山口对比，因为的确存在相似性。

小江家还有炒粉，但个人更偏爱早上吃汤粉，汤汤水水，甜甜咸咸，可治愈旅途的劳碌。

大冶最火爆的小吃，是炸土豆。游览大冶兵暴旧址后，根据导航，我进入老城区的巷弄中，缓坡起伏，握手楼紧挨，正午时刻，各种炒菜、油炸的气味，混杂交织着。

等我汗涔涔之后，于破旧楼宇找到徐家垴土豆片的位置，方发现中午并不营业。然后，转到隔壁一家苍蝇小店，环境有点惨不忍睹，后厨用一个大笊篱捞出塑料桶内的土豆等食物，然后丢入油锅进行炸制等，遂放弃之（后来我在中南财大小吃街勇敢尝试了一番，其实口味不错，土豆片过油轻炸，软中带脆，酱料调得尤其好，错怪这道小吃了）。

等到入夜，天气温度降下来，我从铜绿山回到城区，选了另外一家红升铜山口牛肉粉，在香樟路老五中（现大冶市东风路学校）旁，两家紧邻的小房间，两条靠墙的长桌，一双桌椅，便是这家牛肉粉的全部家当。

晚上，适合吃炒粉。一个漂亮的黑衣长裙嫂子主理，我点的是牛肉炒粉配蛋酒。让我惊讶的是，一碗蛋酒，卖价居然是三元，不过使用的是洋鸡蛋，舍得给糖。牛肉炒粉虽然是小锅炒，但胜在一锅一份，嫂子端过来，镬气足，扑鼻而来的香呀！炒粉要比汤粉软韧许多，酱油色，饱腹感依然强烈。

我把红升炒粉吃完，蛋酒喝完，在大冶的炎热未尽的老城区街头散步，呼吸着陌生时空的气息，有种逃离繁忙的江湖日子，长舒一口气，产生卸下盔甲的释然感。

千年铜都，我的生命像紫色的铜草花，在旷野上生长，在采掘铜矿过后形成的露天巨坑边缘怒放。那些从天南海北涌来的异乡人，进入矿山，千百年来，他们锤炼过剑戟刀戈，见证过烽火连天，经历过历历岁月，淘金于斯，辛劳于此，安生立命于这座城市，造就了湖北千年第一县。来到现代，他们还劳碌不辍，用这一碗刚柔并济的牛肉粉治愈酸甜苦辣的生活。于是，心潮莫名地澎湃起来。

思想跑马之后，突然很想看诺兰的《奥德修斯》，早在国内院线还没上时，我刷道了喜欢的几个博主采访马特·达蒙和塞隆女王，即种草了。铜都的人们，对大海应该会有浪漫澎湃的想象，然而，等我买了影票，进入2D超大屏的影院，发现观影者寥寥无几。

不在海边，胜在海边。浪漫的海，凶猛的海。听，呜咽的海声，密集的鼓点，由远及近，开始杀气腾腾，震耳欲聋，敲打我心扉，我听得宙斯的声音，听得奥德修斯不甘心作为众神棋子得反抗与搏杀。

十年漫漫海洋之路，何处是吾乡？是想逃避不想再见到那个陌生的城邦，是有意要遗忘熟悉之地、让自己彻底异化为路人哪怕一个乞丐，但心底的伤痕是治愈不了的，只有回到起始地，杀掉熟悉的自己，才能彻底脱胎换骨。

电影的曲子，要我想到周华健与张大春合作的创意专辑《江湖》，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张专辑，不张扬，有力量。张大春在《客梦》作词，“心事都写在/江风上/桨声中/人烟里……一朝打起浔阳水/待我淘得江山成粉碎。”中国是江湖侠客文化，西方是海洋英雄文化。中国的梁山好汉，走向了招安，走到了庙堂，或者选择了挂冠林下，隐逸岩穴，或者“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西方的孤胆英雄，与东方侠客的人生抉择，也是殊途同归。

在古老的神话传说中，奥德修斯杀掉纠缠的求婚者们，与妻子佩涅洛佩团聚，重登王位，执掌伊萨卡，是为结局。但在诺兰改编的电影中，奥德修斯颇具宿命感。诺兰的电影哲学，爱与温情可治愈阴暗痛苦，但哪怕强大如蝙蝠侠，每个人也逃不开宿命的牢笼。得罪海神波塞冬后，奥德修斯坠入炼狱，他与大海搏击，与不知名大陆的异类搏杀……在电影末尾，奥德修斯可能找到了生命的答案，所以他继续选择了流放之路，那条自由的66号公路，再次出海，走向另外一方土地。他的宿命，就是自我流放，等同于中国江湖的隐逸哲学。

诺兰《奥德修斯》讲的是特洛伊战争之后，一个英雄的“骆宾逊漂流记”。为对这场战争有一个更完整的认识，我翻出了老片子《特洛伊》，进入阿基琉斯与赫克托尔一众英雄的史诗级对决。帷幕降落，传说仍在继续，那中了“木马计”的特洛伊人同样开始了流浪之旅，特洛伊王子埃涅阿斯背负父亲，携带家眷，历经漂泊之后最终抵达意大利半岛，建立拉维尼姆城，成为罗马人的祖先。有趣的是，罗马文明开始接棒希腊文明，此消彼长，两者共同铸就了希腊--罗马文明的辉煌篇章。

我们总讲“螺旋式上升”。历史这本书，单拎出一个阶段，切片来看，像个闭环，着实有趣。

影片结束，灯光亮起，回头一望，最后一排还有七八个小朋友，他们大概是“逃票”进来的。小城市的好处便是这样。在我进场掏出影票请工作人员检票时，他摆摆手，示意我直接进去，如果宙斯等诸神也对奥德修斯放任自由，法则不再有效，我们人类便可狂放不羁。

翌日，我告别了铜都，回到江城，又开始了有米有面的江湖过早生活。每当我吃一碗蔡甸牛肉粉，或者郑记牛肉面，抑或偏甜口的鹿鸣春时，味蕾会提醒我在大冶漫步的那个夏夜。

作者：舒怀

图片：舒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