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滂|东汉党锢之祸,临刑慰母"得与李杜齐名",母含泪笑
建宁二年。汝南。征羌。
一个母亲站在儿子面前,笑着说:“你今天能与李膺、杜密齐名,死了又有什么遗憾!”
她笑着。眼泪在笑里滚。
三十五岁的儿子跪下去,磕了两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身后是母亲的目送,身前是诏狱的牢门。
范滂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但他听到母亲在身后说——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
道路两旁的人,都在哭。
只有这对母子,一个在笑,一个没有哭。
这大概是东汉末年,最体面的一场赴死。
也是最荒谬的一场赴死。
你教他读书,教他名节,教他做一个好人。三十五岁那年,他赴死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让你脊背发凉的坦然。
他在笑你傻。
笑你居然以为,这世道容得下一个好人。
01 少年登车:他说要"澄清天下",全天下都在等他死
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人。
《后汉书》说他“少厉清节,为州里所服”。十几岁就名声在外,被举为孝廉、光禄四行。什么叫“光禄四行”?那是东汉选拔官员的四个标准:敦厚、质朴、逊让、节俭。换句话说,范滂从小就是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但真正让他名震天下的,是冀州那一趟差事。
那年冀州饥荒,盗贼群起。朝廷派范滂为清诏使,去调查赈灾。《后汉书》只用了十三个字写他出发时的样子:“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
十三个字。一千八百年的风骨,全在这十三个字里。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登上马车,挽住缰绳,抬头看天。他觉得天下可以澄清——只要他够正直,够勇敢,够干净。
他到了冀州。那些贪污的太守、县令,听说范滂来了,“望风解印绶去”。跑了。连面都不敢见。
《后汉书》说他“其所举奏,莫不厌塞众议”——他举报的人,没有一个冤枉的。
他做清诏使,一口气弹劾了刺史、二千石等高官二十多人。有人劝他少得罪点人,他说了一句让所有贪官胆寒的话:“臣之所举,自非饕秽奸罪,岂以污臣简札。”——我举报的,如果不是真正的贪赃枉法之徒,怎么配脏了我的奏章?
你以为这是一位青年官员意气风发的仕途开端。
不。
这是他走向死亡的第一步。
因为在这世上,最危险的事情不是做坏事。是做对的事,然后挡了错的人的路。
02 功曹之怒:外甥想当官?不行。皇帝的人想当官?不行。
范滂后来做了汝南太守宗资的功曹。
功曹,管一郡官员的选拔任用。范滂干得怎么样?《后汉书》说:“滂在职,严整疾恶。其有行违孝悌,不轨仁义者,皆扫迹斥逐,不与共朝。”——品行不好的,全赶走,一个不留。
他提拔有节操的人,“显荐异节,抽拔幽陋”。
然后麻烦来了。
范滂有个外甥叫李颂,是公族子孙。但这个人“为乡曲所弃”——乡里人都看不起他。中常侍唐衡是当权的大宦官,亲自写信给太守宗资,推荐李颂做官。
宗资把任命文书批下来了。
范滂拿起那份文书,看了一眼。然后——压下了。“寝而不召。”不征召,不任命。
宗资怒了。他不敢直接动范滂,就找了个书佐(抄写文书的小吏)朱零出气,要打他。朱零仰头大喊:“范滂清裁,犹以利刃齿腐朽。今日宁受笞死,而滂不可违。”——范滂的裁断,就像利刃切腐肉。今天宁愿被你打死,我也不能违背范滂的决定。
一个抄文书的底层小吏,宁愿挨打,也不肯帮太守推翻范滂的任命。
什么叫威望?这就叫威望。
但威望换不来安全。郡里“中人以下,莫不归怨”——那些被范滂挡了路的人,开始恨他。他们给他取了个名字——“范党”。
“党”。这个字,在东汉末年,是要命的。
03 北寺狱:狱吏要他们拜皋陶,范滂说了一句话
延熹九年,公元166年。
第一次党锢之祸爆发。
宦官诬告李膺等人“养太学游士,结交各郡学生和门徒,互相推崇,结成朋党,诽谤朝廷”。桓帝大怒,诏令逮捕党人。
范滂与李膺、陈蕃、王畅等人同时被捕。
进了北寺狱。那是宦官控制的诏狱,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狱吏说:“诸人入狱者,当祭皋陶酒。”——按规矩,进监狱的人要先祭拜皋陶。皋陶是传说中的司法之神。
范滂站了出来。他说:“皋陶,古之直臣,如滂无罪,当理滂于天。”——皋陶是古代正直之臣。如果我没有罪,他应该在天上为我主持公道。
他不拜。
一个囚犯,在宦官控制的监狱里,拒绝向司法之神低头。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我不需要神来证明我的清白。我的清白,我自己知道。
同囚的人大多生病了,范滂主动请求先受刑。他和同郡人袁忠“争相受刑”——抢着先挨打。
太学生给他取了个名号——“八顾”。顾,是“能以德行引人者”。
次年,党人被释放。范滂回乡那天,汝南、南阳的士大夫赶来迎接,车数千辆。同乡士人殷陶、黄穆要留在身边侍奉他。范滂把他们推开了。他说:你们跟着我,只会加重日后的灾祸。
他预感到了。这还没完。
04 督邮哭泣:来抓他的人,趴在床上哭得不敢出门
建宁二年,公元169年。
汉灵帝第二次大诛党人。诏书下达,范滂名列其中。
来抓他的人,叫吴导,汝南督邮。
吴导到了征羌县,抱着诏书,进了驿站传舍,关上门,趴在床上——哭。全县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个奉命抓人的官员,在自己要抓的人的家门口,哭得不敢出门。
范滂听说了。他说:“必为我也。”——一定是来抓我的。
然后他自己去了县衙自首。
县令叫郭揖。他看见范滂走进来,大惊失色。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他解下自己的官印,扔在桌上。
“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天下这么大,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死?
郭揖拉着范滂的手要一起逃跑。
范滂轻轻把手抽回来。他说:“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我死了,灾祸就终止了。我怎么敢连累你,又让我的老母亲流离失所?
他不跑。他知道自己跑了,会有更多的人替他死。
05 母子诀别:她笑着说"死亦何恨",他跪下去,再没回头
诀别的时刻来了。
范滂的母亲来了。
范滂看着白发苍苍的母亲,说:“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
仲博是他弟弟。龙舒君是他已经去世的父亲。他说——弟弟会孝敬您,我去陪父亲了。生死各得其所。母亲,请割舍那难以忍受的恩情,不要再为我悲伤了。
他在安慰母亲。一个三十五岁的将死之人,在安慰他的母亲。
然后他的母亲开口了。
史书记载,这位母亲说——“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
你今天能与李膺、杜密齐名,死了有什么遗憾!有了美好的名声,又想求得长寿——这两样东西,能同时得到吗?
她在笑。
一个母亲,在儿子即将赴死的时候,笑着说——死得好。死得值。
李膺和杜密是谁?李膺,党锢之祸中第一个被捕的名士,有人劝他逃跑,他说:“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杜密,与李膺齐名,时称“李杜”。他们都已经死了——死于同一个朝廷,同一种罪名。
范母说:你能和他们齐名,够了。美名和长寿不可兼得,你选了美名,就不要贪长寿了。
范滂“跪受教,再拜而辞”。他跪下,聆听母亲的教诲,磕了两个头,然后站起来。
他转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他对儿子说:“吾欲使汝为恶,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
我想教你做坏事,但坏事不能做;我想教你做好事,可我没做坏事却落到这个下场。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让道路两旁所有听见的人,“莫不流涕”。
一个父亲,在赴死之前,对儿子说:我这一生,做了对的事。但做对的事,就是这个下场。你该怎么办?
他没有答案。他只有一条命,和一句“恶不可为”。
06 身后千年:苏轼十岁时读到此传,对母亲说了一句话
范滂死了。虚岁三十三。
与他同时被杀的党人,一百多人。他们的妻子儿女被流放边疆。天下豪杰和儒学有行义者,宦官一律指为党人。有私人怨恨的,趁机陷害,连瞪了一眼的小小积怨,也被诬陷为党人。那些从未与党人有过交往的人,也被牵连。死、徙、废、禁者,又有六七百人。
郭泰听到党人之死,私下悲恸地说:“《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汉室灭矣。”
汉室真的灭了。三十年后,东汉亡。
但范滂没有灭。
几百年后,一个十岁的小孩在母亲膝下读《后汉书》,读到《范滂传》。
他的母亲读到此传,“慨然太息”。这个小孩问母亲:“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如果我将来做范滂那样的人,母亲允许吗?
他的母亲回答:“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你能做范滂,我难道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
这个小孩叫苏轼。后来他成了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文人之一。他一生被贬、被流放、被囚禁,但从未低头。
他十岁时读到的那个名字,照亮了他的一生。
范滂死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身后会有这样一个小孩。但他留下了一句话——恶不可为。
一千年后,这句话还在。
07 尾声:你教他读书要名节,他赴死回头笑你傻
回到最初的问题。
你教他读书,教他名节,教他做一个好人。
三十五岁那年,他赴死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
他在笑你傻吗?
不。他在告诉你——你没有白教。你教他的那些东西,他带进了坟墓,谁也夺不走。
范滂的母亲笑着说“死亦何恨”,不是不心疼。是太心疼了,心疼到只能用笑来成全儿子的选择。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在这个颠倒的世道里,一个好人能留下的,只有名字。
而名字,有时候比命更重。
范滂赴死那天,道路两旁的人都在哭。他没有哭。他的母亲也没有哭。
他们一个在笑,一个没有回头。
那是东汉末年,最体面的一场赴死。
也是最荒谬的一场赴死。
——因为一个教孩子做好人的母亲,和一个听母亲话做了好人的儿子,最后要用死来证明——做好人,是对的。
千年之后,苏轼在母亲膝下说:我想做范滂那样的人。
他的母亲说:你能做范滂,我就能做范滂的母亲。
你看。
范滂没有白死。
那个教他读书要名节的人,没有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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