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说教，脑洞炸场！德国人把公众参与气候议题玩出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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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变化不仅是科学和政治议题，更是深层次的社会和文化对话。真正的公众参与，是让每个人在各自的日常中，都能找到与这个宏大议题的连接点，并感受到自己行动的可能性。这种连接感和可能性，或许正是抵御“回撤”和“无力感”最坚实的力量。——金梅

过去的一两年间，欧洲从政治界到公众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出现了比较大的反弹。地缘政治、贸易冲突、战争所引起的新挑战交织在一起，其中一条与日常讨论和工作密切相关的挑战，是公众对于气候变化议题的认知和支持度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值得注意的一个背景是，欧洲整体民众对于气候变化话题的认知度是比较高的。但是在新的复杂局面和挑战之下，无论是原本坚定的支持者，还是此前态度摇摆的中间群体，都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动摇甚至倒退。正如本文内容分享者金梅在与欧洲同行交流时所了解到的，“如何与公众进行有效的气候议题沟通？如何重新拉回那些因多重现实压力而动摇的公众？”已经成为他们面临的一个重要挑战。

那么，“公众参与”为什么对于气候变化如此重要？当我们说“公众参与”的时候，“公众”具体讲的是哪类人群？而更重要的是，我们怎么能够把他们动员起来？

2026年夏天，极端热浪席卷欧洲，体感温度突破40℃。彼时，自然之友理事、玲珑计划发起人金梅恰好在德国参访。原本玲珑小聚计划邀请她分享身处热浪的感受，但她最终将话题引向更深层的观察——参访期间，她偶然踏入一些展览和公共空间，意外发现了一些令人感叹“还能这样？！”的沟通方式。这些方式未必是完美的解法，但它们毫无疑问将带给我们一个对于“认识、理解气候变化”的全新视角。

今天我们想和你分享这几个观察，即便是从业多年的金梅依然觉得非常有意外感和新鲜感。

*以下文字根据金梅本次分享实录整理编辑，并以第一人称视角叙述

01

博物馆的气候故事

气候展览可以无处不在

当天我原本约了人见面，结果对方记错了时间。我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便请当地伙伴推荐可去之处。对方检索后告诉我在柏林科技博物馆有一个“碳文化”展览。

我们两人兴冲冲地走进博物馆，结果找了二十分钟都没找到这个展览。我们俩在科技博物馆里边就地打转，边不停地询问工作人员 “碳文化展览到底在哪里？”问了几个工作人员，最终得到的答案是：没有特定的展区。

整个博物馆里分布着一种黄色的标签。任何展品——无论是留声机、电话、纺织产品还是其他展品——只要旁边有这个黄色标签，就属于“碳文化”展览的一部分。

博物馆的展览不是只展示危机，而是把能源、消费、城市和未来生活，放在同一个可观看的环境里。

一个两公升的汽油桶作为底托，上面插着一个展牌，用黄色和蓝色对照讲解：“这个东西它和气候变化的关联是什么？它和碳的关系是什么？它和我们日常生活的关系是什么？产品在制造、生产和使用的过程当中，销毁它的过程当中，它会怎么和气候变化发生关联？”

当我们做一个主题展览的时候，通常会觉得所谓的主题展览是单独在整个展区当中辟出一个单独的空间，然后设计一个单独的主题。但这个展览给我最大的启发是：气候这个话题，可以和任何事情产生连接。

如果把它放在单独的展区，对主题不感兴趣的人根本不会走进去。但当它渗透到整个博物馆的每一个角落，观众可能本身对留声机感兴趣，顺便看了一眼旁边的黄色标签，就获得了对气候变化的新视角。这个过程当中，观众可能不会产生一个非常大的反感、整个跳过——这个话题，它无形、无声地和每个人建立了连接。

看见“被忽视的”气候议题

在“碳文化”展览中，有一个巨大的展品让我们停下了脚步，标题叫作“更可持续的流血”。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医疗制品，后来仔细去看了一下，原来它在讲卫生巾、卫生棉条的碳足迹和替代解决方案。

它把“气候”从远处的环境议题，转译为城市、家庭和文化生活中会遇到的问题

全球半数人口每个月都要使用这些卫生用品。展览用数据图对比每天要用掉五片、一个月七天、一年下来的总量——这个数量其实并不少于我们日常使用的其他一次性塑料制品和石化产品的数量。展览还提供了替代解决方案，比如可重复使用的月经杯、月经内裤，这些产品并非遥不可及，一些大众品牌已经开始生产。

这个东西本身它跟一次性的消毒纸巾、酒精棉是类似的材料，除了焚烧之外，没有其他可能回收利用它的办法。如果能让它从一次性变成不是一次性，在这个过程当中减少的减排量其实也是不小的。

谈论它和谈论一次性餐盒、一次性杯子是一样的，它占据了一个巨幅的版面，在这个公共空间中，讨论着一个融合了性别、环境与气候的议题。前提是首先这个话题不被回避，然后被看见，同时被讨论，才能产生出解决方案。

02

孩子们的未来城市

现在是2026年，你能想象到3000年的未来城市是什么样子吗？

在这家博物馆，还有一个展览令我印象深刻——想象在3000年，未来的城市会是什么样的？

我们走进去之前，以为会看到类似星际穿越式的科幻场景，充满了现代感和未来感以及各种闪瞎眼的机器人、星球星系……结果完全打破了我的想象。

展览的导览语写道：“……很多学术研究都向我们展示，儿童能够被邀请加入到城市的规划和设计当中，城市一定会变成每一个人都更适宜居住的空间。”

儿童和家庭被邀请成为未来城市的共同设计者

在展览中，有德国当地60位10-12岁的儿童用纸壳、麻绳、废旧品、小草皮等极其朴素的材料，制作了他们自己想象中的未来城市模型。每个模型上都贴着不同的标签，向你展示每件作品包含的要素：气候如何被纳入考量，城市如何增长、供给、扩张，自然资源怎样被规划，社区作为空间又如何被设计——把整个对于未来城市的想象完全交到了儿童的手中，但它并没有像我想象的一样认为科技是最好的未来。作为一个中年人，当我在想象未来的时候，未来是非常有限的。但儿童的想象和成年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把对未来世界的想象空间和选择权，交给每一位走进场馆的观众

更让我意外的是，这些10-12岁的孩子，几乎没有谁对未来是盲目乐观的。几乎所有人的作品都展示了他们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思考和担忧，比如方案中太阳能板可以在车顶上、可以在房子顶上——能源和电力是欧洲小朋友普遍关注的方向。海平面上升也被广泛考虑，在孩子们的想象中，房屋不见得是要建在地面上的——它可能是在云层之上，也可能是一个水球，能够隔绝可能到来的洪涝。在这些方案中，你能看出来，他们对于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未来可能会发生怎样的挑战和风险是有感知的。

每一个作品都展示了孩子们对问题不同的思考角度，和他们所期待的未来。有人更看重能源，有人更看重安全，有人直白地表达希望生活在自然中，也有人展示了他对于未来的悲观和恐惧。

在孩子们的视角里，未来不是答案

而是可以共同摆放出来的问题

工业、能源与社区被放进了同一个想象场

各种模型让观众可以练习比较不同未来

对于未来城市的想象，日常材料也可以生长成为模型

每一个作品它所展示的深刻反思、想象力、愿景描绘和未来指向都超出我的预期。

看这个展览，我意识到组织活动可以使用朴素的材料，不见得要花很多钱，更重要的是引导小朋友怎样去思考，怎么参与到讨论和思考当中；而最重要的是跳脱出原有的思路，用一个真正参与和包容的视角，给大家这样的一个讨论空间。

这些模型让‘未来城市’变成可以摆放、比较、解释的公共物件。在气候变化面前，孩子不是被教育的对象，而是未来叙事的生产者。

我们对于社区、城市和未来的设计，最终他们才是承受者。我们到底能不能把决策权和话语权真正还给他们？如何去激发他们对这些事情的思考和想象？我觉得，这是我们作为设计者和组织者，要去真正思考的。

03

屏幕与街头的气候对话

用气候数据谱写新《四季》

这个小案例是非常有意思的，柏林作为享誉全球的文化之都，有许多艺术工作者居住在这里。我听说有个机构专门去调动文化工作者和艺术工作者参与到气候变化议题中来，推动整个欧洲和全球形成气候文化网络。

文化机构先形成网络，再触达公众

登录官网可查看更多项目：

climate-cultures-network.com

在这次简短的会面中，对方向我介绍了这个项目，听完后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如果你是古典音乐爱好者，一定知道安东尼奥·维瓦尔第创作的小提琴协奏曲套曲《四季》——这首1725年创作的曲子，是巴洛克音乐时期古典音乐的里程碑式作品，春、夏、秋、冬各自有对应的乐章。这些关注气候变化的音乐家在百年后做了什么？他们按照IPCC气候模型所展示的趋势，收集了不同地区在气候变化影响下气温的变化，将其转化成为新的音符。

互动叙事让“不确定”变得可感：观众不是读报告，而是在情境中感知变化

经典的四季在气候变化的冲击之下会变成怎样的不确定的四季？在此给大家“安利”一个链接https://the-uncertain-four-seasons.info/（可点击阅读原文），网站上设有按钮，可以随时切换对比1725年的传统版本和2050年的气候变化版本的《四季》。

传统四季的春夏秋冬，你是能听出来的。你再去听新的四季、气候变化之下的四季，你也能听出来——这是一个非常离谱的、不受控制的、完全不可预测的'新四季'。

用气候变化的数据和模型作曲，是极具创造力的表达气候变化的创意，这样的作品让很多人对气候话题产生兴趣，从而想去了解。回想起2021年玲珑计划第一期刚发起的时候，我就一直都相信艺术是极具创造力的、可以帮助我们拉近和公众距离的这样的一个对话方式，但是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非常直击心灵的、真正能够把艺术和气候深度融合在一起的作品。当我听到这个“新四季”的时候，不由感叹道：“天哪，太有意思了！”

柏林墙上的气候涂鸦

提起柏林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很有可能就是柏林墙和它的涂鸦，墙上的涂鸦是这个城市的精神标识和文化标尺。所以在整个柏林墙和城市的各个角落，你可以见到用涂鸦和绘画的方式去展示气候变化的成因与带来的影响等创作设计。气候议题也成为了柏林涂鸦的一部分，在这个非常重要的公共空间去展示。

公共艺术把气候议题带进街角：路过的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对话的一部分

04

柏林城市观察：热浪中的City Walk体验

想一想，40多度的天气，你从照片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的建筑里边，你有勇气走过去吗？

为什么这样的一个街角，它会那么炎热？很重要的一点是公共空间被设计的方式。

欧洲空调安装率低，环保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历史建筑太多——被列入文化遗产保护名录的建筑，外立面连一个洞都不能打。但问题的另一面是，如果只把空调安装当唯一解决方案，人就会变成“室内动物”——户外时间不断减少，可能带来免疫力下降，社区文化也因此被削弱。

于是柏林在寻找另一种答案：把户外空间变成更多人愿意待的避暑场所。

这里有一个非常好的社区空间改造案例。柏林有一个豪华的商圈——索尼中心，玻璃幕墙设计，吸引了很多商店入驻。可之前好几年都非常萧条，周围社区没有人愿意来。

为什么？欧洲人的文化里，普通人没有那么喜欢一直待在商场里面，而索尼中心此前没有为社区居民提供一个空间，它只是一个消费的商场，它不是社区的一部分。

公共空间让气候问题获得可感知的尺度

换了几任业主之后，终于有人想明白了问题：改造并不复杂——商场加盖了顶棚遮阳，修了一个喷泉，种了一圈草地，增加了大量免费座椅。非常重要的是，它的设计是为了整个社区的居民，它不再仅仅定位成为一个商场，而是考虑到了自己作为社区的一部分。改造后，这里的温度能够比外边凉快许多，你能够在这里待得住，它变成了一个人们愿意来的地方。

公共空间究竟能发挥怎样的作用？如何增设更多纳凉点，同时平衡好历史建筑保护、现代城市规划与降温需求之间的关系？同时，这些空间应当无偿、便捷地向公众开放，并具备足够的包容性——而这一切，都需要我们共同权衡与协调。

当时室外正值40多度的高温，我来这吃冰激凌，看到周围很多家庭带着小朋友在喷泉里玩水降温，老年人、年轻人坐在长椅上聊天。大家愿意来这里，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消费场景，也不是因为这里是一个豪华的商场，而是因为这里提供了任何人都可以坐一坐、玩一玩的公共空间。而这公共空间本身，它是免费的——这些长椅是免费的，草地是免费的，小喷泉是免费的。

05

“看见”未来，“选择”未来

公众需要在真实空间中直观看到一些正在发生的“变化”。

除了索尼广场，柏林全城也在规划更多这样的公共纳凉点。洪堡论坛（Humboldt Forum），这个由科学家与艺术家共同创造的博物馆尤其有意思——他们将空间通过公众视觉设计，把科学知识转化为大众易于接受的形式。

我和玲珑伙伴雨璐就约在这里见面，馆内要凉快一些，我们就进去看里面的展览，整个展本身是水主题，由当地文化机构、艺术家和学校共同策划，讲述柏林城市中水资源是如何发挥作用的。

来参观的游客还可以拿空白明信片绘制并放在这里展示给更多人看：2075年，你希望的米特区（Mitte）是什么样的？

它展出的位置很特别——就在一扇窗户旁。推开这扇窗，正对的是柏林博物馆岛（Museumsinsel）上的两座博物馆之间的一片公共绿地，那是所有来博物馆岛的本地人和游客日常休息的地方，也就是我们前面所讲的公共纳凉点。窗户上设有一个参与式展览，以投影动画循环呈现2075年的三种改造场景，游客点击屏幕即可切换场景，每个场景都包含碳排放数据、交通设计等具体信息，有时间可以慢慢浏览。

一个短片，一个投影仪，放在这里，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人来到这里做公共讨论。当人们开始想象变化，才有可能产生讨论和选择。

展览现场放置的两张场景想象明信片

左：把它变成了一个通过公共交通可达，并在这里修一个喷泉，然后再种上一些树，变成一个夜间的纳凉点。

右：把这个地方全都种上树，只允许走路和自行车，以及公共轨道；不允许有任何的商场及建筑，用绿色覆盖满整个柏林的米特区（Mitte），每一个人都可以来这里纳凉。

橱窗里的未来：用情景而非说教打开讨论

它不是声嘶力竭的说教，也不是严肃抽象的理论，而是用真实的空间案例，配上数据和科学支撑，邀请人们畅想未来50年这片空间的变化——“因为气候变暖，曾经舒适的草地晒太阳已不再惬意，如何让这片绿地重新变得宜人”，让每个人在潜移默化中做出自己的选择。

当有足够多的人希望现实生活走向其中一个场景模式的时候，那你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人数，为此而做出投票、选择共同的这样一个场景。辩论和讨论公共话题，在这个过程当中就已经在发生了。

06

结语：气候对话，在于重构人与人的连接

在本次分享的最后，金梅回应了最开头的问题——欧洲公众对气候议题的“回撤”是真实存在的。

她分析了几重原因：首先是俄乌战争之后，对安全的恐惧摧毁了人们对很多事情的想象。其次是经济下行和青年人就业的压力——“很多经济的转型在短期之内是会带来成本的”。第三是移民和文化层面的问题——外来的移民涌入带来本地人就业和公共安全的焦虑。

“不是因为气候变化讲了很多年，大家听腻了。”金梅强调。“而是眼前有更多因为人类本身制造出来的新的冲突和矛盾，让我们无暇再去顾及那些不会马上对我的生活产生影响的问题，但是在不远的未来这些危机并不会消失，反而会对每个人的生活产生深刻而广泛的影响。”据不完全统计，欧洲今夏连续四轮创纪录热浪已造成至少3.5万人超额死亡。

气候变化不仅是科学和政治议题，更是深层次的社会和文化对话。真正的公众参与，是让每个人在各自的日常中，都能找到与这个宏大议题的连接点，并感受到自己行动的可能性。这种连接感和可能性，或许正是抵御“回撤”和“无力感”最坚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