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参军五十载
雪域浪人
第一节——第四十四节(略)
第四十五节:部队缩编营区冷,雪域探亲趣事多
1980年12月下旬,奉命送老兵出藏,次年6月完成送兵任务归队,我所在原工程兵建筑第一五二团(简称工程团)缩减为西藏军区后勤部建筑工程营,部队员额从2600多人裁减到600来人。半年时间不到发生的巨变,真有点“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觉。
走进熟悉的营区大门,心头瞬间涌上一阵难言的怅然;曾经热闹喧嚣的工程团大院,如今早已换了模样。部队整编改制,由团缩减为营,编制精简、人员散离,昔日团部的热闹繁华彻底褪去,整座营区安静得有些冷清寂寥。
半年前的营区,永远是热火朝天的景象。早上起床就能看到球场上的队列操练、铿锵有力的步伐和宏亮的口令声此起彼伏;上班时刻营道上行人往来穿梭、步履匆匆,生机盎然。从营区大门到后勤宿舍三百多米的营区道路,从前人来人往、随处可见战友忙碌的身影,满是军营独有的蓬勃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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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景物依旧,营房道路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但昔日喧嚣已不复存在,静谧过头的氛围,让刚刚归队的我满心不适。我心里清楚,军队精简整编是强军建设的大势所趋,是强军路上的必经蜕变,建制调整无可厚非。只是亲眼目睹熟悉的团部大院褪去往日繁华,心中难免唏嘘。
热闹归于沉静,喧嚣化作安然,这份清冷,既是时代与部队发展的印记,亦是我们老兵藏在心底最真切的军旅情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世事总在变迁,但刻在心底的军旅岁月,永远不会因这份冷清而淡去。
我们从大门进入营区,再到原后勤处住地,期间就没有见到人。原工程团有司、政、后机关,有汽车连、修理连、卫生队、还有警通排,上上下下好几百号人,现在工程营,就营首长、营部机关、汽车排、警通班,总共就三、四十人,除去休假的、执行任务的,相对原工程团来说,感觉冷清也正常。
打开寝室进屋放下行李,我赶紧到门外水井打水,然后加热叫老婆洗漱,我便开始打扫室内卫生。几个月不在,高原的风并未停止,屋内灰尘不少,但面积小打理起来也快;10多平米的寝室,两个窗子一扇门,10多分钟就搞定了。床铺在离队时,都是用帆布遮盖了的,揭开后基本上还是干净的,用“牦牛尾巴”扫扫就可以了。
在打扫卫生期间,隔壁李副团长到屋内打了个招呼,期间有经门口路过的战友也进屋问过好什么的;卫生整理好后,我给老婆下了碗面条,她用筷子搅了几下,吃了很少一点就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我用高压锅熬了绿豆稀饭,老婆起床洗漱后,用自己从老家稍带的“姜豆豉”,拌绿豆稀饭,还合胃口。餐后老婆说脑袋有点晕糊糊的,我说初上高原都有点高反,过两天就好了。
上班时刻,我还是按照部队规矩,去给营长、教导员分别汇报了自己送兵的经过,从离队到归队近半年时间的所有情况都做了说明。首长们表示很理解,他们说送兵档案交接、然后结婚、在成都等飞机,都是需要时间的;回来了,休息两天安心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就行。
自己送兵时的工作是军械管理,离队时交给营房助理员代着的,部队撤销所有武器弹药都必须擦拭干净,均匀涂上黄油(亦称黄甘油、炮油)向军区后勤部军械处造册上报,经核实批准后向相关仓库移交。这个工作在我归队时还没有做完,但我也未再去接管了,我就给杨助理员说,移交工作还是以你为主,有事说下我参与。同时向新单位——工程营器材办王助理报了到,并给王助理说,原来的军械工作还有点尾巴,我需要协助杨助理和武器库、弹药库办移交。
那时工程营虽是才组建,后勤各股缩减为办公室,但人员并未打乱,工作秩序井然有条。王助理说,我们器材办事情也不多,办公室的事你不用管,该去帮忙的就去帮忙,没事就陪老婆去逛下新城,来一趟高原不容易。
两天后,老婆感觉脑袋还是晕糊糊的,不舒服,我便带着她去卫生队看医生,我们说了病情后,医生就按照高原反应给用药,并给注射了“细胞色素C”,医生说给缺氧的细胞供点氧,很快就会没事了。
来到拉萨探亲,布达拉宫、大召寺这些名胜古迹肯定是要去看看的,休息了一周左右时间,我们搭车去拉萨看布达拉宫,才上到一半,老婆就想吐,我想可能是老婆闻不惯那个酥油灯味道吧,没有游览完就打道回府了。
隔天去卫生所注射“细胞色素C”,后来又加了什么“丙种球蛋白”,到部队都两星期了,还是不适应。后来碰到转业还未离队的原卫生队长张光良,他说:“小龙,让我给你老婆号下脉”,张队长号了几次,最后说别打针吃药了,你老婆这是妊娠反应,饮食清淡点,多吃点水果,不闷油就吃点肉,尽量不要吃药。
张队长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给我们这一点准备都没有的人重重的敲打了一下,我们这时才知道原来不完全是高原反应,而参杂了生理反应。那时我们俩十足的“科盲”,对生理知识了解甚少;老婆一个多月没来例假,还以为结婚把生理平衡打乱了,根本没有想到不经意间竟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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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老婆怀孕的消息后,心里有喜悦有期待,更多的是忐忑和焦虑。按照我们的年龄,是该要小孩的时候了;我们会满心欢喜地迎接孩子的到来,看着孩子长大,陪他认识世界,尽我们最大的努力给孩子温暖、幸福。按照我们那天各一方的工作、生活现状,我们又顾虑重重。
经济不是主要的,按照当时的物价,我月工资近百元,老婆有40多元,给父母20块钱,我们还有100多,生活基本没问题。重要的是我远在西藏,路途遥远,没法尽父亲的责任。孩子出生,就面临着过单亲家庭的生活;这份沉甸甸的责任,给自己带来了不安。
好在老婆比较要强,她说她敢于面对,有能力撑起这个家,在我没转业前,她会尽最大努力抚养好这个小生命。她的底气实际上是占着娘家人多,那个年代小孩没现在这么“金贵”,只要不饿着、冷着就行。老婆都认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来吧,静待花开!不求你将来多么出类拔萃,只愿你平安健康,能够养活自己就行。
其实心里还有另一个想法,如果是个男孩,一定教他好好读书学习,长大后到部队历练,做一个有文化、能文能武的合格军人。对雪域高原这片情,对绿色军营那份爱,自己报答不了的,必须要让子孙后代来完成。
自己虽说提拔成了军队干部,但我深知自己并非出類拔萃的特殊人才,也没有什么突出贡献,只是脚踏实地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自己能提干完全是部队党组织教育培养的结果,是首长们看在平时肯吃苦,踏实不矫情,而给予关心爱护的结果。自己小学文化,能提拔成军队干部,除了感激外就是尽最大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不给关心自己的领导添麻烦。
自己想让儿孙从军这个意愿,至今没能实现,这是自己最大的心结。儿子大学期间,由于意外事故,造成大腿骨折,失去了从军资格。孙子今年刚考进大学,感觉他的志向不是从军,而是从事教育事业。自己多年的意愿没法兑现,不得不说这是自己终身的遗憾。
八十年代初正是计划生育严控时间,想要小孩必须要经过县级计生部门签发“准生证”才行。我和老婆商量,咋办?老婆说来都来了,就让他(她)来吧;我们是晚婚,准生证应该能领到。老婆是个好强的人,自张队长提醒后,老婆虽然还是有不适反应,但她硬是用自己的意志力撑着,不打钍、也不吃药,就那样难受的坚持着。
为减轻她的妊娠反应,我们经常搭顺风车去拉萨,参观布达拉宫广场、徒步八角街游览大召寺;有时也去总医院、东郊木材加工厂、后勤部、自治区工业厅等战友朋友家做客,还参加过实弹射击打靶。外出逛街,探亲访友,和朋友摆下“龙门阵”,分散她那不适感觉,老婆那疲惫的身体就稍好一些。
张队长给我们说,多吃水果。有次逛拉萨,看到苹果就买了4个,消费了7块钱,老婆说太贵了,再没买过第二次。
老婆来队探亲,我家就成了战友们的小食堂。战友们到食堂打好饭后,就慢悠悠的来到我们家,不管有菜没菜,大伙坐在一起就图个高兴。战友们为了把生活搞好,能搞到罐头的就拿两罐头来,能搞到蔬菜的就拿点蔬菜来,他们还抽空时间出去钓鱼来改善生活。
战友们土法自制钓鱼工具,至今难以忘怀。没有钓鱼钩,就将大号直别针拧弯或将曲别针磨尖代替;没有钓鱼杆,就用小树条代替;部队营建用的“广线”就是最好的钓鱼线;用面粉加些蛋粉做成鱼饵,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出去半天至少钓十多二十斤回来,将鱼放到我家,他们就完事了,剩下的就是我们的活。当了两年给养员,弄几个简单的菜,还是没得问题的。钓回那些鱼个头都不大,就1至2两,这种鱼最适合油炸。油炸时用定粉加少量面粉、白帆和花椒,炸好后非常香脆,加上高原气候干燥,放两三天不回软,那种美味至今想起都让人嘴馋。
那时我们都不大懂事,中餐晚餐战友老乡一大桌,但基本上没有请过营领导吃饭。李副团长住在隔壁,我们请他一起吃饭,他却不参与;我们弄油炸鱼时就给他送一碗过去,他还是接受的。那时他已经批准转业,就是在等地方接收单位通知,看到老头子孤零零的,我们都想为他做点什么?
在我老婆离队前夕,李副团长接到了安置通知,安置到湖南老家岳阳“君山农场”任武装部长。他离队那天,是早上5点左右,营部小车送他去机场。早上5点时间是有点早、有些凉,送他上车时就我和杨助理两人,尽管灯光也不是那么太亮,但在我和老头子握手告别时,明显的感觉到他眼里噙着泪花,那场景多少还是有些凄凉,有对部队生活的不舍,更有对人情世故的看淡。
老婆到高原探亲,尽管有高原反应,还有难以克服的妊娠反应,她都坚持克服下来了,看到老婆难受的样子,还是有些心疼。八月下旬的一天,老婆再次提出要提前回家,她说,西藏高原缺氧,自然环境、生活条件都不理想,为了腹中的宝宝,必须提前回去。
老婆在九月初匆匆结束了第一次高原探亲,踏上返回重庆的路途。离别前她认真跟我说:“这里的环境实在难熬,我不想再来第二次了,你趁着年纪尚轻,早点转业回乡吧。”我当时没有给出肯定答复,只含糊回应说,根据后续实际情况安排尽量争取吧。
约一周后老婆来信说,离开拉萨回到单位后,身体所有不适都消失了,胃口也格外好,半只三斤重的猪脚,两天就给消灭了。得知她平安到家、身体回归常态,连日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松驰下来了。
想到老婆未来的生活,那些揉碎在风里的思念,那些生活里需老婆独自单挑的艰难,她真的扛得住吗?心里突然多了份担忧与惆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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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雪域浪人:本名龙建春。出生于巴渝农家,成长于雪域军营。1972年12月参军入伍,服役于西藏56190部队。雪域从军14载,税海耕耘28年,在部队立过三等功,在地方多次获优秀。闲暇之时喜欢码字,偶有小作见诸报刊杂志;暮年回首,唯有雪域军营那段滚烫岁月,魂牵梦萦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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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域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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