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玫瑰中的权力游戏②：24岁的平民寡妇嫁入王室，滴血王冠下的白王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Elizabeth Woodville

比国王年长5岁，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从哪方面看都不是理想王后人选。
可眼前的美人是如此楚楚可怜，爱德华的目光流连在她雪白的颈项之上，温和地道：“跟我走，做我的情妇。”
名叫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美人连退好几步，她抬起头，漂亮的双眸中噙满泪光。她举起匕首抵住喉咙，哽咽发誓：“我绝不失身。”
国王被她的坚贞打动，当即决定娶她为妻，这便是后世流传甚广的爱情故事：“橡树拦驾”。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爱江山更爱美人？
我们总是沉溺在爱情故事中，却忘记历史故事的开端和结局往往披着爱情的外皮，却有着独属于政治的内核。

PART.01约克的爱德华

爱德华·马奇是约克公爵三世理查德和塞西莉·内维尔的长子，他出生之际，英法百年战争已经进入尾声。

爱德华四世

曾经叱咤风云的亨利五世就像先辈黑太子一般英年早逝，战争情况逆转，国内经济衰退，亨利六世软弱，中央权力落入权臣之手……
爱德华的父母都是爱德华三世的直系后裔，故而，当兰开斯特控制不住朝政的时候，约克一系滋生了问鼎大位的野心。

爱德华三世

1453年，亨利六世在得知失去加斯科涅（英国拥有300多年的领土）的消息后陷入昏迷。约克公爵接管了政府，与他主要支持者第五代索尔兹伯里伯爵、第十六代沃里克伯爵一起，与兰开斯特家族对抗，这就是英国历史上逃不开的一页——玫瑰战争的开端。（关于玫瑰战争的详述，请移步文章：）
时间来到1459年，17岁的爱德华已是一位颇具影响力的政治和军事领袖，他生的身材高挑健壮，金发碧眼，精力充沛，乐于与属下打成一片。比身材矮小，肤色黝黑的父亲约克公爵更具领袖气质。

约克公爵理查德

1460年底，老公爵死于韦克菲尔德战役中，爱德华继承爵位，成为约克派的新领袖。
3个月后的陶顿战役，是英国历史上最血腥的战役之一，死亡人数在9000至20000人之间。兰开斯特的大量贵族战死，派系首领亨利六世、安茹的玛格丽特和威斯敏斯特的爱德华逃往苏格兰，爱德华返回伦敦，于1461年6月28日加冕，史称爱德华四世。

PART.02 橡树拦驾

1464年春，一身盔甲显得格外气宇轩昂的爱德华四世率军北上，平定兰开斯特残余势力。
途经北安普顿郡的惠特尔伯里森林，见树木郁郁葱葱，决定停驻下来打猎。

橡树拦驾，约翰·利奇绘

24岁的伊丽莎白·伍德维尔得知消息后，清晨守在国王狩猎的必经之处——森林里一棵巨大的橡树下，牵着两个年幼的儿子，静静等待国王的到来。
当国王的马队经过时，伊丽莎白上前拦住国王的马。她屈膝行礼，长长的金色头发柔顺地垂在纤细腰身之侧。
“陛下，我请求您归还亡夫约翰・格雷爵士被没收的封地与财产，让我的两个幼子能够保有继承权，不至于沦落底层。”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

眼前的女子容貌极美，白皙细腻的肌肤，金色的头发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双眸像龙目一样美丽深邃……风流多情，已经有好几位秘密情人的爱德华色心顿起，旋即提出：“我可以归还封地，但你以后得跟着我，做我的情人。”
伊丽莎白的一双美目中涌出泪来，她拔出匕首抵在脖子上，坚定地看向国王：“要么以妻子的名分光明正大地相伴，要么从此永不相见，我宁死也不会做您的情妇。”

秘密婚礼

爱德华从未见过如此血性刚烈的女子，尤其她还这么美……爱慕和征服欲在他心头交织，求娶的话瞬间从口中吐出：“好姑娘，我要娶你为妻。”
1464年5月1日，两人在伊丽莎白位于北安普敦郡的家中举行秘密婚礼，只有新娘的母亲和两位侍女出席。直到同年的圣米迦勒节，爱德华才将伊丽莎白正式介绍给众人。

爱德华四世与伊丽莎白婚礼的彩绘细密画

爱德华四世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婚姻轰动一时，这位出人意料的王后打破了人们的预期。人们感叹道：“国王难道不该将婚姻作为外交手段吗？可他却将爱情放在了首位！”

PART.03 婚姻与结盟

以上，是从古至今人们都喜欢的浪漫爱情版本，历史的真相永远不那么令人向往。

第十六代沃里克伯爵理查德·内维尔

大战之后，兰开斯特派的贵族对爱德华抱有难以磨灭的怨恨，另一些则保持中立冷眼旁观，迫使爱德华不得不严重依赖表哥——第十六代沃里克伯爵理查德·内维尔巩固政权。

然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尤其爱德华还是一位能为之君。他迫切需要为朝堂引入新血，与内维尔家相互制衡。

爱德华四世与伊丽莎白结婚

英国史学界公认的可靠史实罗伯特・法比安《编年体》中完全未提及二人如何相识相恋，只简单记录一句：“1464年5月1日，国王爱德华以极为隐秘的方式，迎娶了约翰・格雷爵士的遗孀伊丽莎白。婚礼清晨在斯托尼斯特拉特福附近的格拉夫顿镇举行，在场者仅有新郎、新娘、新娘的母亲贝德福德公爵夫人、牧师、两名侍女与一名助祭少年。礼成后国王停留了三四个小时，便骑马返回营地，谎称自己外出打猎归来。”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

人人都以为爱德华被美色迷昏了眼，却不知这不过是一场权力博弈的开端。
内维尔家族成员遍布军政要职，爱德华迫切需要扶持起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且与内维尔家族没有利益瓜葛的“队伍”。
于是，伍德维尔家被选中了。

安东尼·伍德维尔（跪姿，左二）

伍德维尔家族在英国社会等级中属于中等阶层。父亲理查德·伍德维尔是贝德福德公爵的侍从，贝德福德公爵去世后，将公爵遗孀卢森堡的雅克塔娶回家。这段婚姻长久而美满，雅克塔和理查德育有十四个孩子，而且，得益于雅克塔在王室中的显赫地位，两人的生活很快就富裕起来。

卢森堡的雅克塔

伍德维尔家族隶属于兰开斯特家族，伊丽莎白的第一任丈夫格罗比的约翰·格雷是兰开斯特的一位勇敢骑士，他死在了1461年在第二次圣奥尔本斯战役。随着爱德华四世登基，伍德维尔家族的处境变得十分艰难——他们站在了“错误”的一方，却侥幸活了下来。为了家族的未来，伍德维尔家想方设法转换阵营，国王的示好正是久旱逢甘霖。

爱德华四世，约1520年

迎娶伊丽莎白为妻，不但能够缓和与兰开斯特派的关系，还能为自己的阵营添加一支人马，爱德华需要绝不会背叛王权倒向沃里克的势力。更何况，伍德维尔家枝繁叶茂，伊丽莎白的十二个兄弟姐妹都活到了成年，利于子嗣。
结婚第三年，理查德·伍德维尔被册封为里弗斯伯爵，同年3月被任命为财政大臣，并于1467年8月升职为英格兰总管。

PART.04 王室求生

伊丽莎白不是一位受欢迎的女王。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

平民出身且来自兰开斯特家族的寡妇，没有带来大笔嫁妆，没有国际关系，没有土地，也没有外交支持的承诺。枢密院成员曾直言不讳地告诉爱德华：“您必须明白，她配不上你这样的国王。”
既然是扶持独属自己的势力，那么，王后的亲戚们理所应当得到提拔。伊丽莎白的三个姐妹分别嫁给了肯特伯爵、埃塞克斯伯爵和彭布罗克伯爵的儿子，兄弟也得到了身份高贵的妻子、爵位和美差。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

最夸张的一桩婚事：伊丽莎白20岁的弟弟约翰娶了诺福克公爵夫人凯瑟琳，她是爱德华四世和沃里克伯爵的姑姑，曾三次守寡，年逾六旬。
扶持家族本是中世纪贵族的默认生存法则，但因为伊丽莎白的平民身份，这种行为成了污名化的利器。土地、头衔、金钱一共就这么一些，国王借着伍德维尔家族划走一大块，其他人只能跟着喝一点肉汤。他们不敢指责国王，只能骂王后和伍德维尔家族贪婪无度，野心勃勃。

伊丽莎白与爱德华四世

可伊丽莎白又能怎样？国王要加强王权统治，她想要扶持家族，两人一拍即合，不过是担着虚名，只要伍德维尔家族足够繁荣，也没人敢在她面前多说什么。
更何况，爱德华情人众多，伊丽莎白确信，一旦自己失宠或者国王去世，自己和伍德维尔家族都会落入被群起而攻的境地。她只希望家族前进的步伐能够走快一些，再快一些，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有参天大树才能护住她和孩子。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

“从别人嘴里抢肉吃，得罪旧贵族已是必然，我现在只希望家族能迅速发展壮大。”伊丽莎白对父亲说道。
美貌的女人往往会被人小看，以为她们只有一张如花面庞，却脑袋空空。可伊丽莎白从不是因为美貌而得宠，她敏锐地探知爱德华的需求，然后成为国王的左膀右臂，在爱德华的支持下努力扶持家族，期待自己的儿子能够坐在那个位置上，千秋万代。
除了“扶弟魔”外，伊丽莎白并没有太多可以被诟病的地方。就像史书上歌颂的那些好女人一样，美丽、多产、顺从、不涉政……她为爱德华生下十个子女，五个男孩儿，五个女孩儿。

伊丽莎白与孩子们

然而，玫瑰战争之所以是英国史上最残酷的战争之一，除了大批贵族、平民死亡，还有那些所谓“上位者聪明人”的谋划，千般算计，一一落空。

PART.05 女巫疑云

伊丽莎白的王后之路总体而言而还算顺畅，除了1469年，她的父亲和三哥在埃奇科特战役中战败后被俘，然后在考文垂被斩下了脑袋。

伊丽莎白与爱德华四世

时间来到1483年，爱德华和伊丽莎白已结婚近19年，婚姻大体幸福，国家内外一片祥和，爱德华本人也即将迎来41岁生日。
按照现代年龄标准，爱德华正处于人生最好的年岁。但他喜欢暴饮暴食，餐后服用催吐剂，然后在呕吐后继续进食……情人无数，性事毫不节制，外表看来依然强悍，内里却已经被掏空。

爱德华四世，约1540年

1483年4月，爱德华突然去世。在那个医学知识匮乏的年代，死因并不明确。中毒的说法十分普遍，其他说法包括肺炎、疟疾和梅毒。
爱德华是维系宫廷中各派势力的“粘合剂”，他的英年早逝成为引发内乱的导火索。
伊丽莎白的长子爱德华五世继位，年仅13岁。其叔父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德迅速采取行动控制幼王，宣布爱德华四世与伊丽莎白所生的子女为私生子，没有资格继承王位。之后格洛斯特公爵兼护国公被推举为王，即为理查三世。

理查三世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大弟安东尼·伍德维尔与前夫的儿子理查德·格雷被斩杀，伊丽莎白与爱德华仅剩的两个儿子爱德华五世和约克公爵理查德都被送进了伦敦塔，成为塔中王子。1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与孩子们告别

为了证明爱德华五世不合法，伊丽莎白被指控为：无效婚姻和使用巫术迷惑君王。
巴斯和韦尔斯主教罗伯特·斯蒂林顿声称，爱德华在与伊丽莎白结婚之前，已经与埃莉诺·巴特勒结婚。 故而两人的婚姻无法得到上帝的庇护，是无效婚姻。
鉴于埃莉诺早已去世，其他证人也都已不在人世，所谓婚约只存在主教的口中。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

更有意思部分是女巫指控：伊丽莎白与母亲雅克塔 “用巫术与魅惑迷惑国王”，故而，这段婚姻从根源上就是邪恶不正当的。
15世纪，巫术审判横行，女巫如同瘟疫中的老鼠一般不受待见。对女性而言，女巫这个罪名不仅能摧毁个人名誉，还能连带污名化她的婚姻、子嗣与整个家族。

双尾美人鱼梅露辛的传说

理查三世拿出的证据也很离谱，伊丽莎白身上有女妖血统。
故事还得从她母亲说起。雅克塔是卢森堡的彼得一世之女，家族为了给血统添上几分神秘且高贵的色彩，编出以下故事：双尾美人鱼梅露辛（Melusine)与首位卢森堡大公一见钟情，两人结婚后，梅露辛对丈夫千依百顺，却有一个条件，每周需得独处一天。终于有一天，大公忍不住偷窥妻子，却发现妻子在沐浴，浴桶中的下半身是双尾鱼。梅露辛跳入水中离开，只留下伤心的大公和他们的孩子……

《女巫》，汉斯·巴尔东作于1510年

总而言之，既然雅克塔身上有“女妖”血脉，会点巫术也不足为奇。爱德华国王身边的小型金属雕像被认为是巫毒娃娃，理查德指责她涉嫌使用黑魔法帮助家族崛起。
彼时雅克塔已经去世10多年，早已无从辩解。当然，理查三世从未提供任何证据来支持他的说法，谁的拳头大谁有理，无权无势的伊丽莎白被剥夺作为王太后的所有权利，她名下的土地也“归还”给了王室。

《塔中少年王子》，1831年

1.塔中王子是指爱德华四世王位的继承人爱德华和理查德被他们的叔叔囚禁在伦敦塔。有人曾看到两位王子在伦敦塔的庭院里玩耍，但自1483年夏天之后，便再无两人的踪迹。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两位王子被谋杀，直到1674年7月17日，翻修伦敦塔的工人们挖出一个木箱，里面装着两具幼小的人类骨骼，后世普遍认为这就是这两个孩子的遗骸。

PART.06 纷乱棋局

如今，伊丽莎白已经失去了皇家姓氏，被还给她的第一任丈夫，称为伊丽莎白·格雷夫人。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

人生跌入谷底，骨肉分离，家族一败涂地。伊丽莎白并没有被痛苦击溃，她在亲信的牵线下与玛格丽特・博福特搭上了线，两位母亲达成了一份足以改变英国未来的秘密协议。
玛格丽特·博福特，萨默塞特公爵约翰·博福特的女儿和唯一继承人。而约翰·博福特是冈特的约翰与情妇凯瑟琳的合法孙子。作为兰开斯特派仅存的血脉代言人，玛格丽特暗地里为儿子亨利·都铎谋划国王之位。

玛格丽特·博福特

协议中商定：伊丽莎白以国王遗孀的身份，号召保皇党残余势力支持亨利・都铎起兵；亨利·都铎登基后，必须迎娶伊丽莎白的长女 —— 约克的伊丽莎白为妻。
于是，烽烟再起。
白金汉公爵的叛乱拉开战争帷幕，亨利·都铎在法国摄政王博热的安妮的支持下在博斯沃思原野战役中杀死理查三世，登基为王，也就是都铎王朝的第一位国王——亨利七世。

年轻的亨利七世

他如约娶了伊丽莎白的女儿约克的伊丽莎白，红白玫瑰的联姻是终结战争的契机，兰开斯特和约克家族的血脉融合后成为新王朝的统治者，也能平息两派纷争。
亨利七世正式恢复伊丽莎白的王太后头衔，归还部分被理查三世没收的封地，每年还给她发放数目可观的年金。

约克的伊丽莎白

只是，伊丽莎白希望恢复曾经的宫廷影响力，继续扶持家族的想法很快便落了空。手腕更胜她一筹的玛格丽特·博福特以 “国王生母” 身份入主宫廷，强压下王后一系的风头。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整个宫廷只能有一派发出声音。亨利七世对母亲非常信任，两人联手压制了蠢蠢欲动的白玫瑰。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

2年后，不断被打压的约克派果然爆发， 兰伯特・西姆内尔发动叛乱在爱尔兰加冕称王，大批约克旧贵族起兵响应。
亨利七世借机将伊丽莎白打为叛军盟友，强制她进入伦敦的伯蒙德西修道院修行。当然，对外宣传王太后自愿放弃世俗生活，决心隐居。
就这样，传奇白王后彻底退出政治舞台，她在修道院度过人生最后5年时光。亨利七世每年给她400英镑年金，还时不时送她一些小礼物，为伊丽莎白保住最后的尊严。

伊丽莎白为孩子们向理查三世求情

1492年6月8日，伊丽莎白・伍德维尔在修道院去世，享年 55 岁。按照她的遗愿，与爱德华四世一同长眠于温莎圣乔治教堂一处简朴的墓穴中。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既不是温柔顺从的女子典范，也不是贪婪的女巫，事实上，她是一位清醒克制，极具韧性的聪慧女人。

她的一生中遭遇过无数痛苦和离别，却一次又一次将自己和孩子从泥泞中拖出，继续前行。第一任丈夫战死后，她带着家族站到了新国王身边；第二任丈夫猝死后，她又及时与都铎家族联系，成为新国王的岳母。
作为一个“弱女子”，伊丽莎白敢于博弈，敢于谋划，她差点就为自己搏出一条光明大道。

只可惜，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爱德华四世会在40岁壮年突然病逝，儿子年纪太小，伍德维尔家族的发展根基不牢，国王一死，她最大的靠山消失，孩子和家族全面崩塌……
即便如此，伊丽莎白还是没有被生活压垮，她成功将长女伊丽莎白推上王后之位，让自己与丈夫的血脉融入新朝，给家族赢得一线生机。

红王后热烈、强悍，征战沙场；
白王后柔情、聪慧，手执棋子。
血腥的玫瑰战争中，她们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去维护家庭，努力活下去，却都被冠上女巫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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