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这句美到极致的墓志铭，属于一个被史书痛骂的女人

2013年，咸阳渭城区出土了一方墓志。志石方正，字迹端肃，末尾镌刻着一句古老的祝词，像是一声穿越千年的叹息。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那是太平公主送给上官婉儿的最后一句祝词。

然而在此之前的一千三百年里，史书留给上官婉儿的，却是另一番面目。

《旧唐书》将她写入《后妃传》，说她与武三思有私，暗通款曲，借着中宗与韦后的信任在朝中“矫诏弄权”，每逢政令文书经手，便暗中改动字句以遂私心；更在韦后毒杀中宗、临朝摄政期间，被视为韦氏一党的核心谋士，助其把持朝纲、排异诛忠，俨然乱政之幕后推手，最终被李隆基“斩于旗下”……史官记下这一笔时，连惋惜都吝啬。

而墓志出土后，历史的叙事变得复杂起来。志文记载了她四次激烈反对安乐公主索要“皇太女”之位，甚至以死相谏。这表明在权力博弈的后期，她与韦后集团已彻底决裂，转而成为太平公主的坚定盟友。而她死后，亦是太平公主哀悼赠绢，推动追赠，亲自主持礼葬。“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这16字悼文，是一位女性对另一位女性最深切的痛惜。

史书与墓志，两种书写，两个上官婉儿。一个被钉在“奸猾淫乱”的柱子上，另一个则沉静、审慎，在权力夹缝中尽力维持立场。

差异如此之大，并非偶然。胜利者执笔的正史，向来擅长将卷入权力的女性描写为私欲与情欲的化身。墓志则不同——它埋入地下，写给亡者，也写给后人，反倒保留了更真实的棱角。这或许就是文物的力量：它不说话，却让流言无处遁形。

但如果我们只盯着“翻案”看，反而辜负了这方墓志。它真正动人的地方，是呈现了一个人如何在低无可低的起点上，一步步将自己拓宽。

“巾帼宰相”：能力与边界

上官婉儿出生时，祖父因替皇帝起草废后诏书被武则天处死，她与母亲没入掖庭为婢。掖庭是牢狱，却也暗藏一扇窗——那里设有宫学，部分罪籍女子若才识出众，仍可受教。婉儿正是在那里学会了诗文与吏事。十四岁，才名传至武则天耳中，被拔擢掌管诏命，从此进入朝堂的机要枢纽。百司表奏多经其手，她不是宰相，却担起了宰相之责。

史家称她“巾帼宰相”，不全是褒扬，却真实反映了她在政治结构中的位置。而从掖庭宫婢到“内廷最后一支笔”，这条路上她依靠的不仅是才华，还有她的判断力、韧性，以及对自己清晰的认知和对环境的掌控力。

过去大众在谈论古代杰出女性，容易陷入两个偏向，认为她们要么依附皇权，要么完全超越时代。比如长孙皇后就是史料记载中女性的典范，玄武门之变时她亲临战场勉慰将士，登后位后也并不过分干预政事。为抑制外戚掌权，她坚决反对提拔兄长；临终前婉言谢绝大修陵墓，太宗遵其遗愿营山为陵。她以“贤后”之名被后世反复书写，这褒扬本身，既是对她的肯定，也悄然划定着那个时代对女性的期待。

而武则天则是另一种女性，她试图突破制度，抵达了权力的巅峰。十四岁入宫，做了十二年才人，在太宗病榻前与太子李治相识。入感业寺为尼后被高宗召回，迅速展现政治才能。天授元年（690年），六十七岁的武则天正式称帝，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然而她临终去帝号，以皇后身份入葬乾陵。那块无字碑，或许正是她对一生功过与时代局限的最终理解。

无字碑

但上官婉儿可能恰恰处在两者之间，她非常有能力，但她也有时代的边界；她进入了权力中心，却并不意味着她能够摆脱那个时代的政治结构。更重要的是，上官婉儿并非超越时代的女性主义者，她始终活在皇权结构与父权秩序之内，却在那样的限制里，把自己能走的路走到了最远。她的可贵，在于我们今天仍然能够看到，一个人在真实的限制之中是如何将自己的发展道路一步步拓宽的。

在盛唐留下身影的女性们

盛唐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不光是宫里有个婉儿这样的“女宰相”，更因为在宫墙之外，普通女人也能找到自己活法。

鱼玄机一生飘零，但诗写得利落，句句带锋，硬是靠诗名活了下来，不必依附谁。薛涛更务实，她制作的一种深红色的信笺，小巧精致，文人圈里拿来写信传诗，一来二去就成了风尚，大家管它叫“薛涛笺”。李冶性情放得开，诗也写得疏朗大气，时人直接称她“女中诗豪”。

市井里也有能人。有开饭馆的女店主，手艺好到能收徒传艺，靠一把锅铲子养活自己，日子过得踏实。江湖上更不必说，公孙大娘舞剑，剑气凌厉，据说张旭看了她的表演，当场悟出了草书的笔势，后来成了“草圣”——一个大书法家的灵感，是被一个舞剑的女人点醒的。

这些女性，或写诗，或执笔，或舞剑，或开店，位高也好，位低也罢，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本事。她们能让人记住，靠的是手里那点真功夫，而不是一张脸、一个身份。盛唐之所以开阔，大概就是允许女人用这种方式，实实在在地，在世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而再看女性的自我表达，“怎么活”的多样性，也带来了女性审美的多元化。在长安西市的午后，你或许会迎面遇见一位头戴幞头、身着圆领袍的女子——那是时下最流行的男装风尚；又或者一位披着翻领胡服、足蹬皮靴的姑娘策马而过，飒爽如同自西域画卷中走出；也有梳着乌蛮髻、襦裙曳地、帔帛飘飘的女子款款而行，尽显大唐仕女的雍容端雅。这些并非仅仅关乎好看与否，而是一种群体的宣言：她们以胡风汲取自由洒脱，以男装突破性别藩篱，以传统宣示典雅之美。每一种选择，都在重新定义“女性可以是什么样子”。

上官婉儿墓志末尾那句“椒花颂声”，以轻声颂唱收住一切。椒花象征芬芳与长久，是对亡者的祝愿。而当这方墓志在千年后被重新读起时，那“颂声”再次回荡——不只为上官婉儿，也为所有在盛唐留下身影的女性。她们的才华、勇气与生命力，被重新照亮。

这也是千年前那些女性，今天依然能够给我们的力量。

让大唐的盛世之光，重新照到你的手上

这些故事与思考，都收录在一本书里——《盛世之光：文物里的盛唐气象》。

这本书由陕西历史博物馆副馆长步雁主编，社会教育部主任呼啸带领10位资深社会教育专员一同撰写。他们常年与一线观众、学生面对面，是博物馆中与公众联系最紧密的人。书中40篇文章涉及百余件文物，九成来自陕西历史博物馆馆藏，另有近20家博物馆的藏品共同参与。

从律法到税法，从军事到文化，从长安到丝路，从男性到女性——每一个维度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这个国家的人活得更有尊严、更有底气、更有光芒。

书中收录的《唐律疏议·名例律》残卷，写有一条令人动容的条文：“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一部千年前的法典，给普通人以被保护的底气，这才是一个盛世该有的模样。

这件鸳鸯莲瓣纹金碗，碗壁捶出双层莲瓣，内錾飞禽走兽，通身鱼子纹底，富贵得坦坦荡荡——因为内心足够自信，才敢把美做得这么满。那枚葡萄花鸟纹银香囊，外壁镂空缠枝花鸟，内藏陀螺仪持平机关，无论怎么转动，香料永不倾洒——精致却不娇弱，小巧却藏着大智慧。

还有这件首批禁止出境的镶金兽首玛瑙杯，杯体由一整块红色缠丝玛瑙雕成，造型源于西方“来通”，传入大唐后从神殿圣物变成了长安酒席上罚酒的器具。一件酒杯，走完万里路，完成一次文明的互鉴与再生。

书中收录的懿德太子墓壁画，也特意做成了异型拉页的形式。让读者从时间的裂缝窥探真实的历史。

而这本书的特装礼盒版，更是一份诚意之作。

礼盒的核心文创是“盆满钵满”主题冰箱贴，由陕历博旗下“历博文创”团队开发，设计灵感源自书中收录的鸳鸯莲瓣纹金碗。这两年大家都寄希望于“端稳饭碗”，更别说是“金饭碗”了。

礼盒的书口上，还喷绘了李寿墓石椁上的坐部伎线刻图，特意选取了排箫、笙、鼙鼓和铜钹四样乐器——三样中原乐器，一样西域传入——这种“交流与融合”，正是这本书想传递的核心历史观之一。

唐代年号众多，书中特意附赠了一张近一米长的唐代年号表长卷，理清历史的脉络。

此外，礼盒还包含为陕历博35周年定制的唐俑“留影”撕拉卡，以及围绕金碗和唐墓壁画开发的小卡、透卡、明信片等系列周边。

翻开这本书，不是为了穿越回那个盛世年间，而是为了确认——一千多年前的唐人，曾如何热烈地活过。大唐的那束光，照了一千多年，也终于照到了你手上。

陕西历史博物馆官方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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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9.3

撰文：何淼 |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