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户城西侧平河之地的法华堂、法恩寺,是太田家的菩提寺。
富士高峰积雪皑皑之时,太田源三郎资行的葬礼便在此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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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仪式顺利落幕之后,逝者的兄长太田新六郎康资,仰望着曾祖父太田道灌一手修筑的城池,长长叹息一声。
“哪怕就一次,真想从那座城中眺望富士山,与源三郎对饮一杯啊。”
坐在一旁的异母兄长源七郎默然颔首。
道灌亦是闻名当世的文人。对于自己修筑的江户城,他不单单看重其军事要塞的作用,更痴迷于此地绝佳景致:东望大海,向西遥遥可望富士群山。
明月清辉洒落江户湾,景致美得宛若画卷。
可这座江户城,自从道灌遭主家上杉氏诛杀之后,到了其孙资高一代,便引北条氏纲入城,于大永四年(1524)从上杉手中夺下此城。
氏纲夺取江户城后,便命麾下远山丹波守直景驻守。即便远山家当主之位传给其子纲景,依旧让远山一脉留守江户。
引氏纲进入江户城的资高之子,正是康资。这件事一直令他耿耿于怀。
康资身高六尺有余,天生神力,旁人搬不动的巨石,他举手便能轻松举起。
在战场上更是骁勇果敢。
氏康也十分赏识康资的勇武,令他舍弃原本 “源六郎” 的名号,赐下自己名字里的一字,改称为新六郎。
《小田原众所领役帐》记载,太田新六郎的知行领地合计931 贯 384 文。领地零零散散分布在如今东京都台东区、北区、丰岛区、板桥区、杉并区、练马区、大田区,以及川崎市多摩区、中原区、高津区,横滨市鹤见区、保土谷区各处。
若是把麾下寄子众的知行一并算入,总额高达1419 贯 887 文。
虽说比不上江户城代远山氏的 2418 贯 435 文,但对比帐中其他武士,已是相当丰厚。
即便如此,新六郎康资依旧执念于先祖修筑的江户城。
这光景,约莫半世纪之后,丰臣秀赖与淀殿母子执着于大坂城,反倒加速丰臣家灭亡,多少有些相似(而覆灭丰臣的,正是江户城的主人德川家康)。
“兄长!咱们的曾祖父道灌公,并不算力大无穷,不也成为一城之主了吗?反观我等,以武勇闻名,却连一座城池都没有,这难道不是毫无道理吗!”
“新六郎,休得口出狂言。”
源七郎厉声呵斥,内心却也觉得弟弟所言不无道理 —— 在他心中,这座城池本就该属于太田家。
“唉。”
康资从鼻腔叹出一口气,之后便闭口不言,心中的愤懑却丝毫没有消解。
(武士的世道,强者本就该出人头地。)
这便是新六郎康资根深蒂固的想法。连武力平平的曾祖父都能坐拥城池。可主君氏康的评判标准,却与此截然不同。
在氏康看来:太田道灌虽武力不算出众,却足智多谋,故此才得以领有城池。
道灌的曾孙康资,勇武过人,能够统领寄子家臣,可氏康认为,还不足以托付家臣、治理整座城池。
他为人勇猛,却性情急躁,容易冲动,看不清大局;对待部下又过于严苛,缺少宽容之心。
氏康以小田原城为核心,在领国内修筑众多支城,巩固防御体系。
西面有伊豆的韭山城;南面三浦半岛布下三崎、浦贺;北方有津久井、八王子;东北方向配置江户、河越等重要支城。
城池之间还设有各类据点:称作 “连结之城” 的驻军堡垒;名为 “传报之城”,专门用来燃放狼烟传递情报的哨城;还有守卫国境的 “边境之城”。
譬如康资心心念念的江户城到河越城一线,就布下日暮里、平冢、泷野川、志村、吹上、冈、鹤马等诸多连结之城。江户城的城主,一旦战事爆发,必须对这些据点的武士下达精准指令。
做到这些,靠的就不只是挥刀舞枪的蛮力与体魄,还需要别的资质。单单勇武,无法胜任城代一职。
年少的氏康也曾会被铁炮巨响吓到,可城代又必须拥有敏锐心性,远方山间稍有异动,就要立刻警觉。
太田康资一身悍勇,心思却粗疏,恰恰欠缺这份特质。故此,氏康虽赐给他一字名号,给予一千四百贯以上的领地,却始终没有任命他为江户城代。
氏康判断,康资的岳父远山纲景,除却年岁的考量,显然更适合担任城代。
江户城无法重回太田家手中,心怀不满的不止新六郎康资,弟弟源四郎,还有世代侍奉太田家的众多寄子家臣,皆是如此。
远亲岩槻的太田资正依旧心向上杉,并未真心臣服小田原,这件事,也不断动摇江户太田一族的人心。
不知不觉间,太田家的寄子们纷纷抱怨氏康的人事安排。就连向来对反抗北条一事十分谨慎的源七郎,也被家中的氛围裹挟。
永禄五年(1562)年末,借着为亡弟源三郎举办四十九日法会的名义,康资召集弟弟源四郎、异母兄长源七郎,连同二十一名谱代家臣,齐聚法恩寺的番神堂。
席间,康资吐露长久以来的谋划:
“派遣使者前往岩槻的三乐斋(太田资正)与里见氏,请他们起兵讨伐北条。待到氏康父子进军下总国府台一带,我等便从后方突袭,两面夹击。倘若能够讨取氏康父子,江户城便是我等囊中之物!”
众人屏息凝神,默默点头,无一人提出反对。
可恰巧,法恩寺的住持来到番神堂附近。
听闻众人直呼氏康名讳,还密谋两面夹击,住持大为惊骇。
太田家乃是寺院的檀越,倘若密谋叛乱的事情败露,寺院也难逃灾祸。住持按捺不住,直奔江户城,求见远山纲景。纲景听完禀报,大惊失色。
自己的女婿,竟打算举兵反叛北条。
无论如何,他必须抢先粉碎太田兄弟的阴谋。
“逮捕太田兄弟,对外宣称他们已然发狂,将他们软禁别处。”
纲景下令武士,即刻奔赴法恩寺。
番神堂之内,太田兄弟与二十一名家臣正饮下神水,缔结盟约。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响。
一名前去探查的寄子匆匆回报:
“是远山大人的军队!”
密谋已然败露。
“一刻都不能耽搁!”
康资兄弟与众家臣抓起身侧佩刀,翻身跨上堂外拴着的战马。
“北面尚且没有远山的人马!诸位各自奋力,直奔岩槻!”
康资率先扬鞭策马。
待到远山的士兵冲进番神堂,太田兄弟连同二十一名谱代家臣,早已逃之夭夭。
二
巧合的是,小田原城本丸书院之中,氏康正和一族长老、自己的叔父幻庵,谈论太田康资。
“此人若是能多几分容人之量,我本想赐给他一座城池。奈何他性情急躁。故此,我才将自己名字中的一字赐予他。”
幻庵微微一笑,微微偏过头,意思是:道理诚然如此,可事情另有难处。
“确实,人各有器量。但是主公,职位也会磨砺人。康资虽思虑浅薄,一旦成为一城之主,想必也会自觉生出与之匹配的心性。况且城池对于武士意义非凡。更何况,他乃是筑造江户城的太田道灌的曾孙。”
幻庵轻咳一声,继续说道:“小田原城之于主公,便如同江户城之于康资啊。”
听闻此话,氏康心头一震。
自己守护祖父修筑的城池,还修筑二之丸使其更加坚固。城池,便是父祖传承下来的精神支柱。
自己竟从未体谅康资望着江户城时的心境。仅仅赐下名字,不过是表面安抚罢了。纵使自己自觉已经酬谢他的战功,却依旧没能填满康资心中的欲求。
“日后若是拿下岩槻或是忍城,届时定要把城池赐予太田康资……”
氏康话还没有说完。
“紧急使者从江户远山丹波守处赶来!”
“快,即刻传他进来。”
氏康的心跳骤然加快。
听闻太田康资带领一族投奔远亲岩槻城主太田资正,还联络里见氏整备军备,氏康心中涌起强烈的悔意。
“若是早些告知他,不久之后便会授予城池,事情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恼恨自己没能看透家臣心底真实的想法。
可事到如今,追悔无益。他立刻向相模、伊豆的武士发出传令,命众人向小田原集结。
三日之后,又传来战报:里见大军从上总出兵,攻入下总。
永禄六年(1563)年末,关东东部战云密布。
总大将里见义弘,率领安房、上总兵士六千余人,麾下有同姓的忠弘、弘次,正木时茂、时继等人,进驻太田道灌修筑的国府台城。
城池脚下利根川奔流不息,向西遥遥可以望见覆雪的富士山峰。
此处所说的利根川,即是如今的江户川。下总国府台的东岸,人马熙攘,就这样迎来永禄七年(1564)的新年。
上古传说,日本武尊东征归来,于此地休憩,一只白鸟飞来,伫立在河滩浅滩。
受这个典故影响,如今千叶县市川市到松户市一带的台地古称 “鸿之台”;后来下总国府设立于此,便改称国府台。
传说白鸟驻足的浅滩,后世叫作 “唐目之濑”。此时,约莫二十骑人马,溅起水花,正在渡过这片河滩。
(不好,是敌军斥候吗?)
国府台城内士兵神色紧绷。
为首的骑兵高声呼喊:“”“在下岩槻城主太田资正!此番率领远亲新六郎康资兄弟,前来支援里见大人!”
出到河滩迎接的,是里见重臣正木时茂。
“正月伊始便远道而来,实在感激不尽。”
时茂行礼,资正便将新六郎康资引荐给他。
“正木大人,我听闻昔日您冲破北条的包围,出使越后。” 康资熟络地搭话。
“确有此事。”
“当初我身在北条阵中,夜里听见有人疾驰而过。事后回想,本该将你捉拿,却鬼使神差放你脱身。想来从那时起,我的心便已经背离北条了。”
康资说完,时茂大笑:
“这么说来,新六郎大人算是我的恩人。”
二人开怀大笑。
之后太田资正拜见里见义弘,请求为嫡子源五郎留守的岩槻城输送军粮。
他希望岩槻城能够坚守到春天,待到上杉谦信再度挥师南下。意图便是打通国府台到岩槻的补给线。
然而,假意归附里见,实则向小田原密报的下总小金的高城胤辰,得知此事,立刻派遣使者快马通报氏康。
得知里见要向岩槻输送粮草,氏康当即决定出兵。
倘若不趁现在切断里见与岩槻太田家的补给线,等到春日冰雪消融,上杉谦信挥师南下,局势便会极度棘手。
嫡男氏政统领北条纲成、福岛胜广、清水吉广、秩父氏邦、松田宪秀、大道寺直宗等人,集合相模、伊豆、武藏兵力两万有余。
先锋部队由江户的远山纲景、葛西的富永政家担当。
三
远山纲景沿着行德一线北上,富永政家顺着小松川一线进军,两军在利根川西岸的柴又汇合。
从此处渡过唐目之濑,便可抵达国府台北侧。
小金的高城胤辰也完成出兵,进攻里见军的态势全部就绪。
正月初七夜晚,斥候回报:国府台城内的里见军开始向东移动。
听闻消息,远山纲景提议:“想来敌军忌惮我军兵力,心生怯意。我军趁势猛攻,敌军必定军心大乱。即刻渡河!”
女婿太田康资倒向里见,令远山颜面尽失。他一心想要靠先锋立下战功,挽回名誉,心情格外急切。
富永政家出言劝阻:“远山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是未等总将下令便擅自开战,是否不妥?应当先向本阵献策,等候主公裁决。”
远山心中焦躁难平,却也认可富永的道理,派遣使者前往小岩的大本营。
氏康看过远山的献策,召来嫡男氏政、次男氏照、北条纲成、松田宪秀、福岛胜广商议。
福岛胜广说道:
“远山大人一心想要挽回武士颜面。如今敌军已然开始撤退,正是大好时机。不妨传令,让他全力建功。”
松田宪秀却转头看向北条纲成:
“此次出征,先锋之位不是预先就交由纲成大人了吗?临时变更,恐有不妥。”
“纲成,你意下如何?” 氏康问道。
纲成面带笑意:
“受命担任先锋,对武士而言是无上荣耀。可战争真正追求的是全军取胜,而非一己战功。更何况远山大人家中出了叛贼,一心想要洗刷耻辱。不妨赌一赌他这份志气。”
对看重荣誉的武将而言,把先锋之功拱手让人,心中难免郁结。但纲成以全军胜利为重,甘愿把这份功劳让给远山。
氏康赞叹:“纲成心胸磊落。己方诸将争抢战功,反而是败亡之源。既然你甘愿相让,那便如此。纲成,让出先锋之功,你心中当真毫无悔憾?”
“绝无。”
氏康下定决心:“即刻传令远山,立刻渡河进攻。”
得到氏康正式命令,远山纲景与富永政家,在正月初八将近拂晓时分,渡过唐目之濑。想要攻打国府台城,渡河之后必须攀登一道陡峭的山坡。
此时又传来消息:敌军已经弃守国府台城。
“全力冲杀上山,城池便是我等的!”
身在马背上的远山高声激励麾下士兵。
战场就在后世伊藤左千夫《野菊之墓》故事发生地的山丘脚下。
朝阳自山丘林木的缝隙之间,洒向北条军。
就在这一刻,山坡两侧树林之中,铁炮接连轰鸣。
战马受惊嘶鸣,士兵成片倒下。
远山纲景、富永政家拼命勒住惊马,警戒两侧树林。
紧接着,山顶又倾泻下如雨箭矢。
里见军佯装撤退,借着夜色掩护,正木时茂的部队加上太田康资兄弟一众,早已埋伏林间。远山、富永的江户部队,彻底落入圈套。
“不要畏惧!向前冲杀!”
远山与富永拔出太刀,在马上拼命鼓舞士卒。
可遭逢突袭,军队很难重整。不断有人中弹中箭倒地,滚落山坡。
北条方面,多目、山角所部,踏着唐目之濑的水花赶来支援。
其中,伊豆下田出身,清水吉广远亲的清水太郎左卫门康英,虽年事已高,依旧骑在马上挥舞橡木大棒,一边登山一边怒吼:
“里见军中定有太田新六郎康资!叫他出来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哦!太田新六郎在此!那嘶哑之声,便是清水太郎左卫门吗!”
康资手握出鞘太刀,骑着黑马现身。
太郎左卫门大骂:“你身受主公厚恩,却为一己私欲勾结里见,实乃武士之耻!今日便要了结你!”
抡起橡木大棒,横着劈向康资。
“老匹夫!”
康资举刀格挡。太郎左卫门力大无穷,一棒直接将康资的太刀从刀镡处砸断。
“啊!”
康资调转马头,仓皇向山丘上方退走。
“叛贼的刀果然不堪一击!” 太郎左卫门对着他的背影斥骂。这番话深深刺激了康资。
他手持木棒再度折返,可太郎左卫门已经不见踪影。
“可恨的老东西!论棍棒,我岂会输给别人!”
一心想要报复,康资怒火攻心,径直冲入北条军阵,挥舞八尺橡木棒,不分人、马,肆意乱打。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新六郎,今日你的勇武倒是不俗。”
说话之人,正是他的岳父远山丹波守纲景。
“可你连无辜战马都要殴打,全无武士恻隐。身为你的岳父,今日便要惩治于你!”
远山说罢,拉紧弓弦。
“既然如此,听闻远山丹波大名,我便取你首级,当作功名!”
康资策马冲上前,木棒狠狠砸向远山。远山放箭慢了一瞬,脖颈侧面结结实实挨上一击。
远山纲景浑身脱力,重重摔落马下。
就在这一瞬间,康资脑海闪过妻子的面容 —— 倘若她看见父亲这般模样,该何等悲痛。
康资脸色惨白,立刻拨转马头逃回己方本阵。
“休要放走叛贼太田新六郎!”
北条的川村修理亮、高城胤辰、太田下野守等人紧随追击。可里见士兵接连冲杀过来,两军混战在一起,根本无法继续追赶。
川村修理亮、高城胤辰、富永政家,全都战死在正木时茂的手下。
一番惨烈混战,北条军的第一轮进攻彻底失败。
四
清晨的晴空不知不觉间布满阴云,午后下起了绵绵小雨。
乌帽子与铠甲尽数被雨水浸透,氏康坐在折凳上,连拂去眉梢滴落的雨水都懒得做。
他只是一动不动,凝望着雨雾笼罩的河对岸山丘。
主动担当先锋的远山纲景、富永政家,麾下一百四十骑已然战死。
里见军仅有六千,北条军却拥兵两万。
原本以为仅凭兵力优势便足以压倒对手,听闻敌军开始撤退之时,更是认定敌人已然心生恐惧。
(兵力占优,反倒滋生了轻敌之心。)
氏康懊悔此次作战欠缺审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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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蓦然回想河越夜战:己方兵力寡弱之时,众人反倒精神紧绷,事事都会思虑周全。
他也曾想暂且收兵,重整态势,可很快便打消念头。
倘若就此撤退,就等于把国府台直至岩槻的补给线拱手交给敌军。
待到冰雪消融,上杉谦信挥师南下,我方将会陷入更加险恶的绝境。
(虽说损失一百四十骑,但我方兵力依旧远胜于敌。)
下定决断的氏康召来氏政、北条纲成、福岛胜广、松田宪秀一众。
“若在此地一味原地等待,越后方向的援军迟早会赶来。即刻发起进攻。” 他宣告作战方针。
纲成立刻进言:“敌军因今早取胜洋洋得意,必定有所松懈。趁此时机发动奇袭,必胜无疑。”
松田宪秀接着说道:“国府台北侧山崖高耸,地势险阻;南侧山坡却较为平缓。此次我军兵分两路,一队向南迂回。待敌军阵型动摇,再从北面发起夹击,应当可行。”
然而福岛胜广提出异议:
“兄长纲成大人与松田大人所言都有道理。但今早正是收到敌军撤退的情报便贸然出击,才招致大败。此刻我方大桥山城守、横濑忠兵卫正在探查敌营虚实,很快便会归来。等听完他们的回报,再下达出战命令,为时未晚。”
氏康听完三人的意见,觉得各有道理。充分听取家臣建言,推敲完善作战计划,一向是氏康的行事方式。
“诸位说得都很好。那么,等大桥、横濑归来之后,依据他们的情报行事。氏政、纲成、松田,你们先率军向南行进。要让敌人误以为我军正要撤回小田原。随后在真间一带渡河,突击敌军南侧。我亲率本队,渡过今早远山、富永走过的唐目之濑,攻打敌军北面。”
话音刚落,大桥与横濑恰好归来。
“敌军正在举杯庆贺今早的胜利。” 大桥山城守禀报。
听闻此话,氏康回想起三年半以前风魔小太郎讲述的今川义元的末路。那一战,义元攻陷敌寨设宴欢庆,醉饮之间,织田信长借着雨幕发动奇袭。
“好。氏政,率军向南行进,尽量做得声势昭彰。”
“遵命。”
以氏政为主将,纲成、松田所部,故意沿着河岸向南行军,让对岸国府台城内的敌军能够清清楚楚看见。
氏康则指挥本队先向西移动,伪装成全军准备返回小田原的假象。
“新六郎大人!敌军开始向南移动了!”
正木时茂拍了拍太田康资的肩膀 —— 当初出使上杉时,正是康资放走了他。
“嗯,终究是要撤退了。真是可喜可贺。”
康资一边回话,一边倾杯饮酒,心中却半点也畅快不起来。
岳父死在了自己挥舞的橡木大棒之下。
“我做事何等欠缺思虑。倘若我能拥有原虎胤那般体恤他人的胸襟该有多好。”
昔日与武田信玄交战之时,康资正要斩杀一名敌兵,原虎胤说那人是旧识,出言劝阻。当时康资错失斩获首级的战功,如今才深深体会到,那便是武士的恻隐之心。
“我实在无颜面对妻子。”
在举杯欢庆胜利的里见军国府台城中,唯独太田康资一人深陷愧疚折磨,无比憎恶自己的鲁莽轻率。
就在此时,氏政率领的北条别动队,在国府台城南面三里处渡过河流,借着树林的掩护,一步步逼近城池。
小雨薄雾笼罩着真间的森林。
氏政、纲成麾下的士兵呼出白茫茫的寒气,匍匐一般向北潜行。斥候折返,回报没有发现敌军伏兵,大军才继续向前推进。
吸取今早远山、富永遭到林中伏兵突袭的教训,这一次行军万分谨慎。
氏政的部队登上林木之间坡度和缓的山岗。
国府台城内传来醉汉的喧哗与阵阵笑声,庆贺胜利的酒宴正值高潮。
“未见敌军伏兵。”
听完斥候最后的禀报,纲成勒马来到氏政身旁,默默颔首,示意请下达进攻号令。
氏政缓缓拔出腰间太刀,高声下令:
“突击!”
“冲啊!”
氏政麾下人马溅起泥水,一鼓作气冲向国府台城的大手门。
里见的士兵大多酩酊大醉,不少人甚至已经脱去铠甲。
呐喊与铁炮轰鸣骤然响起。
有的人慌忙就近抓过佩刀;有人错拿旁人刀剑,当场争吵斗殴。转瞬之间,营中陷入巨大混乱。
同一时刻,氏康亲率本队渡过唐目之濑,登上今早远山等人战死的山坡。
一路上并未遭遇预想中的伏兵,顺利抵达山腰。
南面传来震天的厮杀呐喊。
(氏政那边动手了。)
氏康猛地挥动军中采配。
士兵们高声呐喊,无视陡峭的坡道奋力冲锋,很快冲到城池的搦手门。
守军主力都被调去抵挡南侧大手门的攻势,此处守备空虚。
氏康在马上拔出太刀,大喝:“决一死战!”,迎面斩杀一名仓促从城门冲出来的敌兵。
“杀啊!”
北条士兵嘶吼着如同雪崩一般涌入城内。
里见军本就经过早晨恶战疲惫不堪,又醉酒遭逢突袭,全军大乱。但主将里见义弘,副将级别的太田资正依旧奋力激励部下,亲自挥刀死战。
“不要纠缠无名之辈,专挑敌将斩杀!” 义弘拼命下达命令。
正木、真里谷、多贺谷、芦野、山川、胜山一众里见猛将,望见北条赫赫有名的黄地八幡旗,便蜂拥朝着旗帜所在猛攻。
“取下纲成的首级!”
纲成立刻被大批里见士兵团团包围。铠甲衣袖、头盔吹返瞬间插满箭矢,手脚也被刀剑砍伤,动作渐渐迟钝。
麾下横濑忠兵卫、木村源助等二十余人尽数战死。
“父亲!”
儿子常陆介氏繁策马赶来。
“击溃敌军!”
氏繁挥舞军扇拼死激励士卒。氏繁所部加入战斗,纲成的军队方才稳住阵脚,开始反击。
转眼里见军五十骑阵亡。里见义弘眼见大势已去,飞身跃上名为岚鹿毛的战马,用枪刺倒两名紧追的足轻,冲出城池向东败逃。
可逃亡途中,流矢射中战马。义弘自觉穷途末路,盘腿坐下准备自尽。家臣安西伊予守实元匆匆赶到。
“主公万万不可寻短见!此地交给在下!”
安西翻身下马。“请骑我的马速速撤离!”
“我不愿抢夺家臣的马匹苟活。” 义弘执意不肯。
“主公的性命,是房总百姓的至宝,请切勿冲动!”
说完,不等主君答复,安西徒步折返战场。
他冲入北条军阵,高声大喊:“我便是里见右马头义弘!”
顷刻之间,身上插满箭矢如同刺猬,安西轰然倒地,依旧拼尽余力反复呼喊,直至气绝。
远处目睹这一幕的氏康心中感慨,为这位替主赴死的家臣感到动容。
(普通杂兵面前如此自报名号,想来并非真正的义弘。)
五
入道三乐斋太田资正,与清水太郎左卫门的嫡子又太郎近身搏斗,最终被压倒在地。
资正脖颈佩戴着金制护喉,阻碍又太郎斩下他的首级。
“快把护喉摘掉。” 资正开口说道。
就在又太郎伸手去解护喉的瞬间,资正的近侍野本与次郎、舍人孙四郎飞奔而来。二人都是未满二十的年轻武士。
两人合力将又太郎推倒。
“大人快逃!”
资正站起身,挥刀砍下被压制住的又太郎的头颅,提着首级向着岩槻方向逃走。
之后太田资正向氏康投降。嫡子源五郎氏资迎娶氏康之女继承家督,资正则隐居,漂泊度日。
后世所称的国府台合战,以主将里见义弘败逃,北条氏康大获全胜落下帷幕。
里见方战死五千三百余人;北条方也损失远山纲景、富永政家等江户众,战死者三千有余。
后来国府台北侧被称作 “矢切”,氏康大军渡河的唐目之濑,也因 “矢切渡口” 闻名。相传地名由来,便是此战死伤惨重,世人忌讳战争,由 “厌矢”“受矢” 演变而来。
经此惨烈一战,长久称霸房总的里见氏走向衰败,北条在关东地区的霸权进一步巩固。
早春阳光洒落居室,氏康翻开《老子》研读。
国府台之战刚刚结束,上杉谦信便再度翻越山岭,攻取常陆小田城、上野佐野城。不知何时便会挥师攻打小田原,氏康抓紧闲暇读书。
可读了寥寥数行,庭院传来脚步声。
“是风魔吗?”
氏康抬起头,望见风魔小太郎跪坐在院中,大半头发已然花白。
“北方情况如何?”
“回主公。传闻武田信玄即将进军越后,谦信公的注意力也被那边牵制。”
“原来如此。”
氏康稍稍安心。信玄出兵越后,谦信便不得不暂缓关东征伐。可这也只是短暂的喘息。
一旦信玄停止进攻越后,谦信又会再度南下。另外也有流言,今川义元死后,信玄对骏河生出野心。
战国乱世,一刻都不能松懈。
风魔似乎还有事情禀报。
“属下在江户附近见到了松田康吉大人。”
松田左京亮康吉,据说在国府台之战斩获里见一门长九郎弘次的首级,却没有带着首级返回本阵,从此销声匿迹。
“他剃去头发,身披法衣。属下上前搭话,得知他已经出家,法号‘浮世’。”
“是吗。昔日熊谷直实斩杀十六岁的平敦盛之后,感悟世事无常,就此出家。听闻里见弘次此次国府台之战也是初阵。当初听闻松田左京失踪,我便隐隐有所猜想。”
“是的。法号浮世的左京大人感慨世事虚幻,只说对主公(氏政)与御本城大人满心愧疚。”
“我知道了。就让‘浮世’随心修行佛道吧。”
氏康轻轻垂下眼帘。
“另外……” 风魔还有话要说。
“关于太田康资大人的夫人。听闻其父远山丹波守殒命于丈夫康资之手,她也已经落发为尼。至于康资本人,去向不明,无人知晓。”
“这样啊。”
听闻挑起国府台战火的太田康资一族的结局,氏康心中一阵刺痛。
自己曾经想过赐予他一座城池,可醒悟之时已然太晚,康资早已勾结里见谋反。
“若是能够更早体察那男人渴求城池的心愿……”
氏康仰望屋顶,低声自语:“或许这场战争本可以避免。”
素来性情冷峭的风魔体会到主君的心事,不再多言。
风魔退下,氏政恰好走入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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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来商议几件检地相关事务。内政实权已经交到氏政手中,只是遇到难以决断之事,依旧要向名义上隐居的父亲请教。
商谈完毕,氏康问道:“治理国家,于你而言,何为乐事?”
刚刚继承家督之时,在父亲眼中氏政尚有几分稚嫩,如今已然沉淀出气度威严。
氏政答道:“辨识家臣才干,授予各人合适的职责。就如同御本城大人在国府台之战,任命纲成大人、松田宪秀担当先锋一般。”
氏康微微点头,继而开口:“道理诚然如此。但是为将者选拔家臣固然理所应当,家臣同样也会选择主君。若是平日不体恤家臣与百姓,他们便会去追寻更好的主君,甚至投奔敌国。
所以体恤部下百姓,是主将的本分。即便是值得信赖的重臣,也不可把这件事完全托付他人。主君自身必须心怀仁恕。
生于富贵之家,往往容易漠视底层人情。要留心是否有人立下功劳,却得不到相应赏赐,心怀怨恨。这类人,一旦受到敌国花言巧语引诱,便极易倒戈。
因此,哪怕只是微小的功绩,仅仅一次勇武表现,也要给予褒奖赏赐,加以勉励。这点至关重要。若是厌恶思量这些人情世故,必将酿成大错。”
收录于《武将感状记》的这段氏康训诫,毫无疑问,正是反思太田康资叛乱所得出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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