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挝丈母娘第一次来中国看望女儿,看到女婿的家,被惊讶到了
从磨憨口岸出来,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窗外是连绵起伏的绿色山峦,一茬茬的橡胶树和香蕉林从眼前掠过,阿黛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景象发呆。说熟悉,是因为老挝北部的山区和这里其实很像,一样的湿热,一样的浓绿;说陌生,是因为道路两旁那些崭新的水泥楼房、整齐划一的路灯、还有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的汉字广告牌,都提醒着她,这里已经是另一个国家了。
她活了五十二岁,还是第一次离开琅南塔省的那个小村庄。准确地说,是第一次离开那个村子那么远。以前最远也就去过省城,坐的是那种挤满了人和货物的双条车,一路颠得骨头都快散架。这次来中国,是女儿阿月前前后后张罗了快一年才成行的。
“妈,你来嘛,来看看我生活的地方。”电话里阿月的声音总是带着笑,糯糯的,像她小时候缠着要糖吃时那样。
阿黛嘴上说“再说吧”,心里却一直翻腾着。她怕出远门,怕坐车,怕听不懂一句中文,怕给女儿女婿添麻烦。但更怕的是,她真的对女儿的生活一无所知。
阿月是老挝人,阿黛的独生女。三年前,阿月在琅勃拉邦的夜市上摆摊卖手工艺品时,认识了来老挝旅游的中国小伙子周启良。两人处了对象,半年后结了婚。又过了小半年,阿月跟着周启良回了中国。
阿黛只去过一次他们的婚礼,在琅勃拉邦办的,热闹了两天。那时候她就隐隐觉得,这个中国女婿看上去是个实在人,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对阿月也好。可她心里总不踏实。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语言不通,饮食不惯,万一受了委屈,连个哭的地方都找不到。
婚礼上,阿月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说“妈,我会常回来看你的”。可三年过去了,阿月只回来过两次,每次待不到十天,就又要走。阿黛知道,是签证不好办,来回的路费也贵。她只能在心里盼着,盼着女儿过得好。
这一趟来中国,是阿月软磨硬泡了半年的结果。签证办下来了,车票订好了,连路上的吃食都准备妥当了。阿黛坐在大巴车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给女儿带的老挝土特产:一包紫米,几块手工红糖,还有一小袋晒干的香茅草。都是自家地里产的,不值什么钱,但阿月从小就喜欢吃用这些做的东西。
大巴车驶进一个县城模样的地方,车速慢了下来。阿黛看见路边有个大牌子,上面写着汉字,她不认识,但下面有一串数字和箭头。车停在了一个不算大的客运站,阿黛跟着人流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一下子慌了。
全是陌生人,全是听不懂的话。
她踮起脚四处张望,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亏心事一样。直到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妈!这边!”
阿月挤过人群朝她跑来,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裙子,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棕色,整个人看起来又白净又精神。阿黛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快把包给我。”阿月伸手去接她怀里那个布包,阿黛不让,说:“又不重,我自己拿。”
阿月也不再坚持,挽起母亲的胳膊,朝停车场走去。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那里,车旁站着一个男人,正是周启良。他冲阿黛笑了笑,喊了一声:“妈,路上辛苦了。”
阿黛听不懂他说什么,但那个“妈”字她听懂了,是跟着阿月学的。她点点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嗯”了一声。周启良打开后备箱,把她的行李放了进去,又拉开后座的车门,示意她上车。
坐在车里,阿黛悄悄打量着四周。车里的座椅软软的,不像老挝的双条车那么硬邦邦。空调吹着凉丝丝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她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心想,这车得花不少钱吧。
车子在县城里穿行,阿月坐在副驾驶,不时回头跟母亲说话,告诉她这是哪里,哪里有好吃的,哪里可以买衣服。阿黛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却一直望着车窗外。
路两旁有很多房子,高高低低的,有的还是毛坯,有的贴了亮亮的瓷砖。商店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颜六色,门口摆着水果摊、杂货摊、小吃摊。有人站在路边聊天,有人骑着电动车慢悠悠地经过,有老人牵着小孩在散步。
这些景象和她在琅南塔乡下见到的很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这里的路更宽,更平,也许是因为这里的房子更多,更密,也许仅仅是因为,这里是阿月每天生活的地方。
车子开进了一个院子,停在一扇银白色的铁门前。周启良按了按喇叭,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发出“吱呀”一声。车子驶进去,阿黛看见一个水泥地面的小院子,墙角种着几棵不认识的树,叶子油绿油绿的。院子一侧还搭了一个简易的车棚,里面停着一辆电动车。
阿月下车后,绕到后座来扶母亲。“妈,慢点。”
阿黛钻出车子,站在院子里,忽然有些拘谨。眼前是一栋两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红褐色的瓷砖,屋顶是坡形的,铺着青色的瓦。大门宽敞,门框上贴着红底金字的对联,门两侧各挂着一盏小巧的红灯笼,像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妈,进来呀,外面热。”阿月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阿黛一脚踏进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客厅的地面,明晃晃的,能照出人影来。那是什么材质她说不清楚,像玉一样光,像镜面一样亮,干干净净的,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尘的凉鞋,忽然不敢走了。
“进来呀,妈。”阿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她脚边,“先换鞋。”
阿黛放下怀里的布包,慢慢弯下腰,脱下脚上那双已经有些发黑的凉鞋。她的脚背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脚跟处有一道道开裂的口子,那是常年赤脚在水田里劳作留下的痕迹。她有些不自在,把脚缩了缩,但阿月像是没看见,把拖鞋套在她的脚上,说:“这双是我特意给你买的,软底,不累脚。”
拖鞋是淡蓝色的,软绵绵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阿黛穿着它,慢慢跨过门槛,走进了屋子。
客厅很大,至少比她老挝家里那间竹木搭成的屋子大上两三倍。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圆形的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靠墙放着一组米白色的沙发,沙发前是一张黑褐色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还有一个透明的水壶,里面泡着几片柠檬。
对面墙上挂着一台很大的黑色屏幕,阿黛猜那是电视,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比她在老挝集市上见过的任何一台都大。旁边还有一个架子,上面摆着几盆绿植,叶子垂下来,绿得发亮。
她站在客厅中央,转着身子看了一圈,然后又看了一圈。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
“妈,先喝口水。”阿月从厨房端出一个玻璃杯,递到她手里。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柠檬的清香。阿黛抿了一小口,目光还在四处游走。
她看见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阿月的合影,就是阿月上次回老挝时拍的。两个人站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背后是一大片稻田,绿油油的。阿月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自己笑得有些拘谨。她没想到,这张照片被洗出来放大了,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阿月看出她的心思,笑着说:“我天天都能看见你。”
阿黛的鼻子突然一酸,连忙低下头去喝水,掩饰住了。
“妈,你饿了吧?先去洗个澡,换个衣服,我做饭给你吃。”阿月说着,带她往楼上走。
楼梯是实木的,扶手上雕着简单的花纹,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咚咚”声。阿黛跟着上了楼,来到一间卧室门口。阿月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飘了出来。
“这是给你准备的房间。”阿月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屋子通亮。阿黛看见一张大床铺着浅粉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放着一床薄毯。床头有两个枕头,都套着绣花枕套。靠窗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一个保温杯、还有一个小纸盒。
阿月打开旁边的衣柜,说:“这里有几套我给你买的新衣服,棉的,穿着凉快。毛巾牙刷都在卫生间里,我待会儿教你怎么用热水器。”
阿黛愣愣地站在门口,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她住了一辈子的屋子,是那种典型的寮族吊脚楼,木桩撑起来的,下层放农具养鸡鸭,上层住人。墙壁是竹篾编的,漏风漏雨。到了雨季,屋里到处是潮乎乎的,被子能拧出水来。可阿月从小就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没见她抱怨过。
而现在,阿月给她准备的房间,简直像她在集市上见过的那些画报里才有的样子。
“启良。”阿月朝楼下喊了一声,又用中文说了什么,阿黛没听懂。但很快就看见周启良提着她的行李上楼来了,把那个磨得发白的旅行包放在墙角,冲她笑了笑,又下去了。
“妈,我先带你看看卫生间。”阿月拉着母亲的手,走到房间另一侧的一扇小门前,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但干净的卫生间。白色的洗手台,亮晶晶的镜面,还有一个小巧的淋浴间,装着透明的玻璃门。
阿月蹲下身,给母亲演示怎么开热水器,怎么调水温,怎么用沐浴露和洗发水。阿黛站在一旁,眼花缭乱,只觉得女儿动作麻利熟练,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这个开关往左边是热水,往右边是冷水,你洗的时候慢慢调,别烫着了。”阿月说着,转头看见母亲那双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她突然就顿住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阿黛没注意到女儿的表情变化,只一个劲地点头,努力记住每一个步骤。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阿月,这些都是……你们自己的?”
“嗯,都是自己的。”阿月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站起来,别过头去,假装整理毛巾架上的毛巾,“我们结婚后慢慢攒钱买的。”
“哦。”阿黛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她走进淋浴间,仰头看了看那个圆形的大花洒,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铺着的防滑垫,突然说了一句:“真好啊。”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可阿月听在耳朵里,却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酸。
“妈,以后你常来,来了就住这儿。”阿月从身后抱住母亲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背上。
阿黛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抬起手,粗糙的手掌抚过女儿的脸颊。她的眼角湿了,但没让泪水掉下来。
洗完澡,换上阿月准备的新衣服,阿黛整个人清爽了许多。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阿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厨房很大,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墙上贴着雪白的瓷砖,灶台上是明晃晃的油烟机。阿月系着围裙,一会儿切菜,一会儿翻炒,动作娴熟。抽油烟机嗡嗡响着,菜香从厨房里飘出来,勾得阿黛的肚子轻轻叫了两声。
周启良从屋后进来,手里拿着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是从院子后面的小菜园里摘的。他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对阿月说了句什么,阿月笑着回了句什么。两人之间那种自然的默契,让阿黛看得眼眶发热。
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摆了一桌。有阿月最拿手的柠檬鱼,有青菜炒肉片,有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阿黛看着满桌子的菜,又是一阵感慨。
在老挝的时候,她和阿月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像样的饭菜。雨季的时候,只能吃糯米饭配野菜,沾着一点鱼露和辣椒。日子过得清苦,可也没觉得有多苦。现在女儿过上了好日子,她应该高兴才对,可心里反而更加空落落的。
吃完饭,阿黛抢着去洗碗,阿月不让她动。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还是阿月赢了。“妈,你坐了一天车,歇着。”
阿黛只好又坐回沙发上。周启良在收拾桌子,阿月在水池前洗碗,两个人一个递碗一个冲水,配合得十分默契。阿黛看在眼里,突然想起了自己去世的丈夫。
阿月的父亲走得很早,那时候阿月才六岁。阿黛一个人拉扯大女儿,种田、养猪、做手工艺品去集市上卖,什么苦都吃过。日子像一场漫长而潮湿的雨,下得没有尽头。可阿月总是笑呵呵的,像一棵野地里的小花,顽强地开在风里雨里。
她曾经无数次祈祷,希望女儿将来能过上好日子,不要像她一样一辈子困在山村里。现在,女儿真的过上好日子了,住这么好的房子,有这么好的生活,她却觉得自己离女儿越来越远了。
傍晚的时候,阿月带着母亲在村里散步。阿黛这才看清楚,这里是一个很安静的村子,房子大多是新盖的,两三层高的小楼一栋挨着一栋。柏油路修到了家门口,路灯整整齐齐的。有的人家院子里种着花,五颜六色的,开得热热闹闹。
路边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老人在下棋聊天。看到阿月,都笑着打招呼。阿月用中文回应着,又转头跟母亲解释说,这都是村里的邻居。
阿黛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是笑。她发现阿月在这里人缘不错,走到哪儿都有人跟她说话。这让她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
走了一圈,阿月指着一个方向说:“妈,你看那边。”
阿黛顺着女儿指的方向望去,看见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山的轮廓起起伏伏,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大盘颜料。她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幅景象和琅南塔的日落竟有几分相似。
山还是山,天还是天,只是脚下的路不同了。
回到家里,阿黛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乘凉。周启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用老挝语夹杂着中文和手比划,费力地跟她聊天。阿月在一旁翻译,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阿月告诉母亲,周启良开了一家小公司,做农产品批发的,主要是把云南这边的水果蔬菜运到北方去卖。生意不大,但收入还算稳定。这栋房子是前年翻盖的,贷了一部分款,现在基本还清了。
阿黛听着,不时点点头。她看了看周启良,又看了看阿月,突然用老挝语说:“你要好好过日子。”
阿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我知道,妈。”
周启良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便也安静下来,只是默默地给阿黛的杯子里添了水。
那天晚上,阿黛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太软了,软得她有些不适应。房间里太安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白天看到的一切——亮堂堂的客厅,宽敞的厨房,温暖的热水,还有女儿那张满足而幸福的脸。
她想起很多年以前,阿月还小的时候,有一年村子里来了一个中国商人,收购橡胶。那商人开着一辆崭新的皮卡车,穿着干净的衣服,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表。村里人都围过去看,阿月也夹在人群中,眼巴巴地望着那辆车,跟她说:“妈,以后我也要坐那样的车。”
当时阿黛只是笑笑,摸了摸女儿的头。那些事情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可如今,她的女儿真的过上了那种生活。
阿黛在心里说:阿月的爸爸,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女儿过上好日子了。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热热的,打湿了枕巾。
第二天一大早,阿黛就醒了。她在老挝时习惯了天不亮就起床,给鸡喂食,生火做饭。现在躺在空调房里,反而觉得有些无所事事。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想找点事做。
客厅里光线还暗着,阿黛摸索着找到了开关。她先是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又关上了。然后又走到厨房,看了看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电器。冰箱门上的控制面板亮着蓝光,她好奇地碰了碰,又缩回手去。
她打开水龙头,看见清水汩汩地流出来,清了清嗓子,用那水洗了一把脸。真方便啊,不像在老家,要走十几分钟去村口的水井里打水。
阿黛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想帮忙做早饭,可那些家伙什她都不会用。电饭煲上全是按钮,她研究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下了。灶台是嵌入式的,没有明火,她搞不清楚该怎么点火。
正发愁时,阿月下楼来了。
“妈,你怎么不多睡会儿?”阿月揉着眼睛,走进厨房。
“人老了,觉少。”阿黛说,“我想给你做点糯米饭,可是……我不会用这些东西。”
阿月笑了,打开电饭煲的盖子,说:“淘米,放水,按这个键,就行了。”她一边说一边示范,“等它自己跳了就是好了。你等着吃现成的就行。”
“那怎么行。”阿黛嘀咕了一声,还是把淘米的活儿抢了过来。她在水池边仔细地淘洗大米,动作那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阿月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弯腰淘米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天早上天不亮,母亲就蹲在老屋的竹楼里,用同样的动作淘米、蒸饭。糯米饭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那是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妈,你知道吗?”阿月轻声说,“我在这边经常自己做糯米饭吃,可总觉得没有你做的好吃。”
阿黛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早饭做好了,阿黛用竹篓蒸了一小锅糯米饭,又炒了一盘青菜。阿月吃得很香,连吃了两碗,说这是她这三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糯米饭。
周启良也吃得很香,他学老挝人的样子,用手捏起一团糯米饭,蘸着阿黛带来的鱼露辣椒酱,边吃边说“好吃”。阿黛看他吃相憨厚,嘴角沾了一粒米,不由得笑了。
吃完早饭,阿月说要带母亲去镇上转转。出门前,阿黛执意要换上自己从老挝带来的那套衣服,一条黑色的筒裙,一件浅紫色的上衣。阿月笑着说:“妈,你穿这身好看。”阿黛也笑了。
镇子离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阿月让周启良开车送她们去,周启良把车停在镇口,说自己去办事,一会儿来接。阿月拉着母亲的手,在街上慢慢地逛。
镇子很大,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阿黛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停下来看卖花布的摊子,一会儿又盯着卖首饰的柜台走不动路。阿月问她想要什么,她都摇头说只是看看。
经过一家金店时,阿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店里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金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阿月拉着母亲走进去,说要给她买条金项链。
“我不要,别浪费钱。”阿黛急了,拽着阿月就要往外走。
“妈,你就让我给你买一条吧。”阿月低声说,“我在这边三年了,还没给你买过一样像样的东西。”
阿黛愣愣地站住了。她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很愧疚。她不是不想要,是觉得自己不配。一个在泥土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农村女人,哪里配戴那么贵重的东西。
“你喜欢哪个?”阿月指着柜台里的项链问。
阿黛看了看,最后指了一条细细的链子,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平安扣。
“就这个吧。”
阿月让店员包起来。买好后,阿黛把那个小盒子攥在手里,紧紧的。她没让阿月帮她戴上,而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说:“等回家再戴。”
在镇上逛了一个多小时,阿月又带母亲去了一家超市。阿黛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超市,真正进去还是头一回。她推着购物车,像个小孩子一样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阿月往车里放了水果、牛奶、点心,还买了一箱酸奶。阿黛看价钱,在心里换算成老挝币,觉得贵得离谱,忍不住说:“别买了,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阿月又往车里放了一包开心果,“你尝尝这个。”
回家的路上,阿黛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突然指着一片田地说:“那里种的是玉米?”
“是。”阿月说。
“长得真好啊。”阿黛感叹了一句,“一穗比咱们老家的能大出一倍来。”
阿月点点头,说:“这边的地肥,水利也好。”
“你在这边有地吗?”阿黛问。
“没有,我们不做田了。”阿月说,“启良做生意,我帮他打下手,地里的事情早就不做了。”
阿黛沉默了。过了一阵,她又问:“那你想不想家?”
阿月转过头去看窗外,过了一会儿才答:“想啊,怎么不想。特别是雨季的时候,一想到家里楼下的泥巴地,就忍不住想。可我再想想,我要是回去了,又能干什么呢?继续种田吗?”
阿黛没有接话。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回去了又能干什么呢?那片土地养不活人,才把她的女儿推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阿黛开始试着融入这个新环境。她每天早上起来做饭,虽然起初不怎么会用那些电器,但阿月教了几遍后,她也能磕磕绊绊地操作了。饭后,她会把院子扫一遍,把家里能擦的地方都擦一遍。阿月不让她干活,她就说自己闲不住。
“我在老家的时候,哪天不得从早忙到晚?现在让我什么都不干,身上反而不舒服。”
阿月拿她没办法,只好由她去。阿黛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重新归置了一遍,又把客厅里的摆设按照自己的审美调整了位置。阿月回家时发现沙发换了个方向,茶几上多了一块她以前从老挝带回来的手工织布。她没说什么,只是笑。
周启良对丈母娘的勤劳也是服气的,私下跟阿月说:“你妈是那种一刻也停不下来的人。”
阿月说:“她苦了一辈子了,停不下来。”
可阿黛的这种“融入”并不总是顺利的。一天早晨,她照例去菜市场买菜,想给家里做顿好吃的。阿月这几天有点感冒,说想吃点酸辣的。阿黛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几样菜,掏出纸币付钱时,摊主连连摆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牌子。阿黛看那牌子上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图案,不明所以。摊主见她不懂,就指了指旁边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拿出手机,对着一个二维码扫了一下,摊主就点头让他走了。
阿黛愣住了。她看看自己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又看看来来往往的人都用手机付账,心里涌上一阵无措。她站在摊位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旁边一个大姐看不下去了,用半生不熟的老挝话说:“没关系,我帮你。”然后帮她付了钱,又帮她把东西装好。
阿黛感激地道了谢,拎着菜回家。路上她一直在想,这地方真是什么都先进,连付钱都不用掏钱了。可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这也太不友好了。
回到家,她把这事跟阿月说了。阿月笑出了声:“妈,你怎么不早说,我明天给你办个手机支付,以后就方便了。”
阿黛连连摆手:“我学不会那玩意儿。”
“我教你,很简单的。”阿月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就带母亲去办了一个手机号,又帮着注册了一个支付账号。阿黛学得慢,阿月就反反复复地教,手指头在屏幕上点来点去。阿黛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总算勉强学会了扫码付钱。
第一次自己用手机付账成功时,阿黛高兴得像个孩子,对阿月说:“我也会了。”
阿月看着母亲得意的样子,又心酸又好笑。她想起自己刚来中国的时候,也是从零开始学中文,学用手机,学坐地铁,学一切别人觉得稀松平常的东西。那时候没有人这么耐心地教她,她是靠着摔摔打打才一步步走过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黛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她认识了几个邻居家的老人,虽然语言不通,但每天傍晚在榕树下一起坐着乘凉,比比划划地聊几句,也是一种消遣。阿月的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时,阿黛会做一大桌老挝菜,春卷、酸肉汤、凉拌菜,色香味俱全。阿月的朋友都夸她手艺好,阿黛笑眯眯的,觉得在这异国他乡,自己也不是完全没用的人。
然而,平静的日子下面,始终藏着一道看不见的裂痕。阿黛一直没敢问女儿一个问题:你在这里,真的开心吗?
她看得出,阿月的生活条件是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但她也注意到,阿月偶尔会发呆。比如洗碗的时候,水哗哗地流着,她却望着窗外出神。比如看电视的时候,大家都在笑,她的笑容却慢半拍。比如和周启良说话的时候,有些话她说得急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这些都是小事,但阿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不想贸然地问,怕自己多心了,怕给女儿添堵。可她是母亲,母亲的直觉告诉她,女儿心里藏着事。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那天周启良不在家,去外地进货了。阿月难得清闲,陪着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热热闹闹的。阿黛看不懂,只是陪着女儿坐。
阿月突然说:“妈,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当初没来中国,现在会是什么样。”
阿黛的心猛地一沉,却装作平静地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想。”阿月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在老挝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不好,路不好,房子不好,挣钱也难。可是到了这里,又觉得什么都好,可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阿黛沉默了片刻,说:“阿月,你跟妈说实话,启良对你好不好?”
“他对我很好。”阿月没有犹豫,“真的很好。可是妈,有时候好跟好是不一样的。他对我好,是那种把你当成家人一样的好。可我总觉得,我在这里没有根。”
阿黛伸出手,握住了女儿的手。那只手年轻、柔软,不像她的那么粗糙。可她知道,这双手承受的压力,不比当年的她少。
“妈以前也想过,你嫁那么远,会不会不习惯。”阿黛慢慢地说,“可人这一辈子,在哪儿都要扎根。你在这里三年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日子。根不是长在土地里的,是长在心里的。”
阿月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知道,妈。我就是有时候会害怕。”
“怕什么?”
“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阿月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我怕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阿黛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永远是我女儿。”她轻声说,“这一点,不管你在哪里,都不会变。”
阿月终于没忍住,扑进母亲怀里,闷声哭了起来。阿黛拍着女儿的背,哼起了一首老挝的童谣。那是阿月很小的时候,她哄她睡觉时唱的。旋律简单而悠长,像山间流淌的小溪。
哭声渐渐止住了。阿月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妈,谢谢你。”
“傻孩子。”阿黛擦了擦女儿的脸,“跟妈还说什么谢。”
那天晚上,阿月给周启良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阿黛听不见女儿在说什么,只看见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捂着嘴,像是怕自己哭出声来。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阿月最后说了一句中文,声音软软的。阿黛虽然听不懂,但能猜到那是“我想你了”之类的话。
她突然觉得,也许自己之前的担忧是多余的。女儿和女婿之间,有她看不见的那份联结。那份联结不需要用语言来证明,也不需要靠物质来维系。
接下来的几天,阿黛开始主动跟阿月学中文。她学得很慢,一个字一个词地记,记不住就用老挝字注音。阿月给她做了小卡片,上面写着日常用语,中老对照。阿黛每天睡觉前都要翻几遍,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进步很慢,但一直在前进。有一次去菜市场买菜,她居然用中文说了一句“这个多少钱”,虽然发音不准,但摊主还是听懂了。阿黛高兴极了,回来跟阿月说了好几遍。
阿月也高兴,说:“妈,你学得挺快的。”
“我想过了,”阿黛说,“以后我每年都来这里住几个月,要是一直听不懂话,那怎么行。”
阿月听了,先是惊讶,然后眼眶就红了。“妈,你愿意来常住?”
“你在这里,我不来这里去哪里?”阿黛笑了,“老家的田地都租给别人种了,我也没什么牵挂。你要是不嫌我烦,我以后常来。”
阿月一把抱住母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阿黛的签证是有期限的。她在中国的停留时间最长也就三十天。转眼间,她已经来了快三周了。
阿月开始有些焦虑,她舍不得母亲走。每天晚上吃饭时,她总要往母亲碗里多夹几筷子菜。走路时,她挽着母亲的胳膊,像小时候跟着母亲上街那样。
阿黛反而显得平静。她开始教阿月做一些老挝菜,说是以后想吃了可以自己做。她把自己会的那几样手艺,一样一样地教给女儿,从选料、切配到调味,事无巨细。
“妈,你怎么像在交代后事一样。”阿月开玩笑道,但声音里有明显的不安。
“乱说。”阿黛瞪她一眼,“我就是想着,以后我回去了,你想吃这些,自己也能做。”
阿月不说话了。她知道母亲是在用她的方式跟自己告别。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阿黛走的前一天,阿月带她去了市里。这次不是去逛街,而是去了一家照相馆。阿月说,母女俩拍一张正式的合影,放大了挂在家里。阿黛一开始不习惯,觉得拍照是浪费钱。可阿月坚持,她也就半推半就地坐进了拍照区。
摄影师是个年轻姑娘,很会引导。她让母女俩靠紧一些,说“笑一笑”,又让阿黛把手搭在阿月肩上。阿黛照做了,脸上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
照片出来后,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画面里,母女俩并肩坐着,阿黛穿着她从老挝带来的那套最体面的衣服,阿月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裙子。两个人笑得都很自然,很温暖。
阿月把照片放大,装进一个精致的相框里,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阿黛看着墙上的照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这个家里的一员。
第二天一早,周启良开车送阿黛去客运站。阿月坐在后座,一直拉着母亲的手,说些有的没的。阿黛听出女儿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便也装出轻松的样子。
到了客运站,周启良帮阿黛买好了票,把行李放到车上。阿黛站在大巴车旁,看着女儿和女婿,忽然有些不舍。可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阿月手心里。
是那条细细的金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平安扣。
“妈给你戴过一次。”阿黛说着,让阿月弯下腰,亲手把项链戴在女儿脖子上。项链很细,坠子很小,可阿月觉得脖子沉甸甸的。
“到了给我打电话。”阿月努力笑。
“知道了。”阿黛拍了拍女儿的手,又转向周启良,用生硬的中文说,“照顾好阿月。”
周启良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妈,你放心。”
阿黛笑了笑,转身上了大巴车。车子启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冲女儿挥了挥手。阿月站在站台上,用力地挥着手,直到车子拐出站台,消失在视线里。
阿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想起第一次从老挝来这里时,心里充满了忐忑和不安。而现在,她带着一种复杂而踏实的心情离开。
她知道,女儿生活在一个好地方,有一个好男人。但这并不是全部。女儿在中国有了自己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有喜有悲,有苦有甜,有她看得见的也有她看不见的。作为一个母亲,她能做的就是相信女儿,支持女儿,然后在女儿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阿黛睁开眼,看见远处有一大片水田,稻子正抽着穗,绿油油地连到天边。她忽然想起阿月小时候在田埂上奔跑的样子,光着脚丫,笑声撒了一路。
那时的阿月还很小,还会因为一粒糖就扑进她怀里,还会说“妈,我长大了要给你买大房子”。
现在女儿真的长大了,真的有了大房子。阿黛低头笑了笑,眼角有泪光闪动,但她没有去擦。
后记
阿月站在家门口,抬头看着墙上的合影。照片里的母亲笑得那么自然,好像这里就是她的家。周启良从身后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也看着照片。
“你妈会常来的。”他说。
阿月点点头,把脸靠在丈夫的肩上。她知道,母亲会来的。因为这里有她的女儿,有她女儿的家,有她女儿用心扎下的根。
而她自己,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人心里长出来的东西。根扎深了,走到哪里都是家。
那天晚上,阿月做了糯米饭。她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手捏起一团,蘸着鱼露辣椒酱,慢慢放进嘴里。味道有些像老家,又有些不一样。她闭上眼睛,咀嚼着,像是要把这份滋味牢牢记住。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阿月想起老挝的月亮,好像也是这么大,这么圆。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是用老挝语写的:
“妈,吃饭了吗?”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了一条语音。阿月点开,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吃了。刚才吃的是糯米饭,还是你教我的电饭煲做的。”
阿月笑了,把手机贴在胸口,像小时候趴在母亲怀里听她的心跳声一样。
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不管相隔多远,不管日子过得有多不一样,母亲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糯米饭还是那个味道,爱也还是那份爱。
日子过得比阿黛想象中更快。回到老挝后,她重新拾起了田里的活计,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喂鸡、除草、修补竹楼的屋顶。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开始留意手机,每天傍晚都要看看有没有阿月发来的消息。阿月隔三差五会打视频电话过来,屏幕里女儿的脸白白净净的,背后是那个亮堂堂的客厅。阿黛看着,心里踏实。
阿月也学会用老挝语夹杂着中文跟母亲聊天,说周启良的生意最近忙起来了,说院子里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说邻居家的小孩天天来家里玩。阿黛就在这边笑,说些家长里短,比如谁家的牛下崽了,谁家的姑娘要嫁人了。母女俩一聊就是半个钟头,直到手机发烫。
那年秋天,阿月打来电话,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妈,我怀孕了。”
阿黛正在院子里晒稻谷,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木耙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女儿怀孕了,她要当外婆了。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有喜悦,有感慨,还有一股子冲动——她要去中国,去照顾阿月。
“几个月了?”她问。
“刚查出来,才六周。”阿月在那头笑,“启良高兴坏了,说这下好了,家里要添人口了。”
“我过去。”阿黛说,语气坚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阿月反倒犹豫了:“妈,你刚回去没几个月,又要跑这么远,太辛苦了。而且现在才六周,还早着呢。要不等我月份大一点你再来?”
“等什么等。”阿黛已经转身往屋里走,开始盘算要带什么东西,“你头一胎,什么都不懂,我不去谁去?你那个中国婆婆能知道你的口味?能知道你想吃什么酸什么辣?”
阿月被她说得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了,那你来嘛。不过签证要重新办,你得去省城一趟。”
“我现在就去。”阿黛说着,已经翻出了户口本和身份证。
阿月也拦不住,只好在电话里反复叮嘱路上小心。挂断电话后,阿黛坐在竹楼的地板上,看着屋里那些简陋的陈设,忽然有些感慨。上一次去中国,她是揣着满腹的忐忑和不安去的。这一次,她心里有底了。她见识过了女儿的生活,知道那个家是什么样的,知道女婿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她要去做的,是照顾自己的女儿,迎接一个崭新的小生命。
这念头让她浑身充满了力气。
签证办得顺利。阿黛第二次踏上了前往中国的旅途。这一次,她带的东西比上次多得多。除了给自己准备的衣服,剩下的全是给阿月的——两编织袋老挝本地产的紫糯米,一大包晒干的山药片,几瓶用玻璃罐装着的自制鱼露,还有她专门去山上挖的野葛根,切成片晒干了,说是对孕妇好。此外还有一包用芭蕉叶裹着的草药,是村里老接生婆教她的,煮水喝能安胎。
这些东西把她那个旧旅行包撑得鼓鼓囊囊,拎起来足有三十多斤。阿黛不让周启良帮忙,自己扛着上了大巴车,又转火车,颠簸了两天才到。
周启良开车来接她,看见丈母娘从出站口走出来,背上背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蛇皮袋,脖子上挂着一个布挎包,整个人像一棵移动的树。他赶紧跑过去,把东西接过来。
“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他用刚学会的老挝语问。
阿黛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给阿月的。”
回到家里,阿月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她的肚子还没显怀,人倒是胖了一些,脸色红润,穿一件宽松的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见母亲,她小跑着迎上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
“慢点慢点。”阿黛嗔怪道,伸手扶住女儿,“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不能跑。”
阿月挽住母亲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像小时候撒娇那样。阿黛拍了拍女儿的手,心里满满当当的。
这一次来,阿黛对那个家已经不再陌生。她熟练地换上拖鞋,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厨房里的电器她都会用了,客厅里的摆设她也熟悉了,甚至连院子里的那几棵花,她都记得哪棵是什么颜色。
她很快进入了角色,承担起了家里的大部分家务。每天清晨,她早早起来熬粥,把从老挝带来的紫糯米和山药片一起煮,煮得软软糯糯的,端到阿月面前。阿月胃口不好,吃什么吐什么,阿黛就变着法子做——酸笋汤、青木瓜沙拉、凉拌米粉,都是阿月小时候爱吃的。
周启良看着岳母忙碌,心里过意不去,总想搭把手。阿黛就把他往外推:“你去忙你的,家里有我。”
阿月的孕期反应不算轻,前三个月吐得厉害,有时候半夜起来吐,阿黛就披着衣服跟到卫生间,一手端着温水,一手拍着女儿的背。等阿月吐完了,她再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扶她回床上躺着。
“妈,你睡吧,我没事。”阿月有气无力地说。
“你睡你的,我还不困。”阿黛嘴上这么说,可眼里的血丝藏不住。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阿月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回自己房间。
周启良看在眼里,对阿月说:“你妈来了以后,我轻松多了。她比我还细心。”
阿月半眯着眼睛,懒懒地说:“她是我妈啊。”
“也是我妈。”周启良说得认真。
阿月笑了笑,伸手去拉丈夫的手。周启良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阿月怀孕第四个月的时候,周启良的母亲王彩凤打来电话,说要从老家过来看看儿媳妇。周启良老家在邻省的一个村子,坐大巴要四个多小时。王彩凤是个六十出头的农村妇女,个子不高,但身板硬朗,说话中气十足。
阿月有些紧张。她结婚三年,见过婆婆的次数屈指可数。婆婆待她还算和气,但两人相处时间短,谈不上多亲近。现在自己怀孕了,婆婆要过来长住,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别怕,我妈人很好的。”周启良安慰她。
阿黛听说亲家要来,心里也打起了鼓。她在老挝时从没跟中国婆婆打过交道,不知道中国的规矩。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这个当丈母娘的,应该把家里收拾得更利索一些,别让人家挑出毛病来。
王彩凤到的前一天,阿黛把家里的被褥全晒了一遍,又把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她还去市场买了新鲜的水果和菜,打算露一手老挝菜给亲家尝尝。
王彩凤来的那天,是周启良开车去车站接的。阿月和阿黛在家等着。阿月坐不住,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阿黛嘴上说着“别走了,坐下歇着”,自己的手却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门开了,王彩凤提着一个大行李袋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溜光,脸上带着笑,第一眼就朝阿月的肚子看。
“哎呀,胖了,胖了好。”她拉着阿月的手,上下打量,“脸色还行,就是瘦了点。得多吃,别学那些小年轻减肥。”
阿月笑着点头:“妈,你坐,这么远辛苦了。”
王彩凤摆摆手,目光转到阿黛身上。阿黛站起来,用老挝语说了一句“你好”,又用刚学会的中文说:“欢迎你来。”
王彩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亲家母,连忙点头:“你好你好,路上不辛苦。”她看了看阿黛,又看了看阿月,笑着说:“阿月长得像你。”
阿月翻译给阿黛听,阿黛笑了。两个母亲之间的第一次见面,气氛还算融洽。
可融洽只是表面。住下来之后,矛盾便像春天地里的野草,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首先是吃。王彩凤是北方人,习惯吃面食,米饭吃得少。阿黛顿顿做米饭,做老挝菜,酸酸辣辣的。王彩凤吃不来,又不好意思说,只能少吃几口。阿月看出婆婆的不自在,便私下跟母亲说,能不能偶尔做点面食。阿黛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些委屈。她大老远从老挝带了那么多东西,不就是想给女儿补身子吗?
“那我不做,谁做?”阿黛压着声音说,“你那个婆婆会做饭吗?”
阿月说:“她也会做,就是口味不同。”
“那让她做一顿试试。”阿黛赌气道。
王彩凤真的下厨做了一顿手擀面。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揉面、擀面、切面,动作利索。面条出锅后,浇上西红柿鸡蛋卤子,香喷喷的。阿月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光了。阿黛也尝了一小碗,虽然不习惯,但也不得不承认人家手艺确实好。
从那以后,厨房里就出现了两个母亲轮流做饭的局面。阿黛做老挝菜时,王彩凤就多吃米饭;王彩凤做面食时,阿黛就多喝点汤。彼此都不明说,但暗地里较着劲,都觉得自己做的才是对孕妇最好的。
其次是生活习惯。王彩凤爱干净,见不得地面上有一根头发。阿黛从老挝来,习惯随手放东西,扫把和簸箕用完就靠墙放着。王彩凤总是不动声色地把它们放回原位,然后用拖把把地拖一遍。阿黛发现后,觉得对方是嫌自己不够干净,心里便有了疙瘩。
王彩凤早上起得早,喜欢在院子里大声咳嗽清嗓子,然后再唱几句戏。阿黛有时候睡得晚,被吵醒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也起来。两个人在厨房里打照面,一个要烧开水,一个要淘米,空间逼仄,谁都不说话。
最让阿黛不痛快的是王彩凤对阿月的干预。王彩凤总是说“你不能吃太多酸的,将来孩子皮肤不好”“你不能整天躺着,得多走动走动”“你别弯腰,让我来”。这些话本是好意,但阿月听多了,难免烦躁。阿黛看在眼里,心疼女儿,觉得王彩凤管得太宽了。
有一次,阿月坐在沙发上吃青芒果,蘸辣椒粉吃。王彩凤看见了,连忙说:“哎呀,怎么能吃这个?又凉又辣,对胎儿不好!”
阿月还没说话,阿黛先开口了。她用老挝语说:“我们老挝女人怀孕都吃这个,从没出过事。”
阿月夹在中间,不敢翻译,只好对婆婆说:“妈,我就吃几片,没事的。”
王彩凤皱着眉,没再说什么,但脸色明显不好看。阿黛也没好脸色,转身进了厨房,把门摔得砰的一声。
那天晚上,阿月偷偷跟母亲说:“妈,婆婆也是为我好,你别跟她置气。”
“我哪里跟她置气?”阿黛委屈得不行,“我是你妈,我能不为你着想?可她一天到晚指手画脚,好像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不会似的。”
阿月叹了口气:“两个妈住在一起,肯定有摩擦。你让着她点,她待几天可能就走了。”
阿黛不说话了。她心里清楚,王彩凤不是待几天就走。周启良说,他妈打算住到阿月坐完月子。那还有好几个月呢。
阿黛开始怀念老挝的清净。在这里,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合规矩。王彩凤在客厅里看电视时,她宁愿待在厨房里剥蒜,也不想跟亲家母面对面坐着。
周启良夹在两个母亲中间,更是左右为难。他下班回来,先去厨房跟阿黛打招呼,再去客厅陪他妈说话,然后才上楼看阿月。三个女人一台戏,他这台戏唱得满头大汗。
“启良,你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阿月终于忍不住问丈夫。
“没有的事。”周启良连忙说,“她就是那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
“可她总嫌我妈做的菜不好吃,还嫌我妈不注意卫生。”
“她也没说不好吃,就是不习惯而已。”周启良赔着笑,“你多担待,我也说过她了。”
“那你怎么不跟你妈说,让她别老管我?”
周启良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谁都不敢得罪,只能两边赔小心。
真正让矛盾激化的,是那个周末的午后。
那天太阳很好,阿月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王彩凤见了,从屋里拿了一顶草帽,非要让阿月戴上。阿月说不用,王彩凤就站在旁边,嘴里念叨着“太阳毒得很,别晒出斑来”。阿月被念得不耐烦,伸手把草帽戴上了。可王彩凤又说:“戴歪了,我帮你正正。”说着就伸手去碰阿月的头。
阿月偏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妈,你别管我了,我就晒一小会儿。”
王彩凤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些挂不住。她退后一步,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阿月以为没事了,继续闭着眼晒太阳。可没过多久,她忽然感到一阵头晕,胃里翻江倒海。她慌忙站起来,可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妈!”她喊了一声。
阿黛正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扔下锅铲就往外跑。她看见女儿脸色煞白,捂着肚子靠在墙上,心里咯噔一下,冲过去扶住她。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阿黛的声音都变调了。
“肚子有点疼……”阿月的声音很轻,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王彩凤从屋里冲出来,看见这情形,也慌了神。“快打120!不行,让启良开车去!启良!启良!”
周启良从楼上跑下来,看见阿月的样子,脸都白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将阿月抱了起来。
“上车!去医院!”
阿黛和王彩凤跟着上了车。阿黛坐在后座,把阿月的头搂在怀里,嘴里不停地用老挝语念着:“没事的,没事的,妈在呢。”王彩凤坐在副驾驶,扭过头来看,眼眶也红了。
到了医院,阿月被推进了急诊室。三个家人在走廊里等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阿黛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王彩凤站在墙边,不停地朝诊室里张望。周启良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说:“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低血糖,加上太阳晒多了,体位变化太快,引起了一过性眩晕。胎儿没事,放心。”
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阿月很快被推了出来,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我没事,就是眼前一黑。”她勉强笑了笑。
阿黛扑过去,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王彩凤站在旁边,也抹眼泪,嘴里说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周启良蹲在床边,握住阿月的另一只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医院回来后,家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王彩凤不再像之前那样爱管事了,她似乎意识到,有些关心不能太过。阿黛也不再跟亲家母暗暗较劲了,她明白了,王彩凤对阿月的好,并不比她这个亲妈少。
两个母亲开始试着相处。王彩凤见阿黛每天给阿月煮草药水,一开始不放心,后来偷偷尝了一点,发现味道虽然怪,但阿月喝下去后确实睡得香了。她便不再说什么,甚至有时候还会主动帮阿黛把草药包好。
阿黛见王彩凤喜欢唠叨阿月,也不再觉得刺耳。她开始学着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跟王彩凤聊天,虽然说得磕磕巴巴,但气氛轻松了不少。王彩凤会指着院子里的菜地问阿黛老挝有什么菜,阿黛就用手比划着解释。两个语言不通的女人,硬是靠着手势和猜,聊得热热闹闹。
阿月看着两个妈妈在院子里有说有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她对周启良说:“我现在才知道,有两个妈是什么感觉。”
周启良笑:“什么感觉?”
“就是感觉自己很富有的感觉。”阿月摸着肚子,声音轻轻的。
阿月怀孕七个月的时候,王彩凤因为老家有事,要回去一趟。临走前,她拉着阿黛的手,用一个刚学会的老挝语单词说:“辛苦你了。”
阿黛笑着说:“不辛苦。”
王彩凤走后,家里又只剩下阿黛、阿月和周启良三个人。阿黛重新接管了厨房,每天变着花样给阿月做好吃的。阿月胃口好了很多,吃什么都香。阿黛看着女儿吃得满脸幸福,心里比什么都满足。
她开始教阿月做小衣服。阿月手笨,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阿黛就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拆了重缝。阿月也不恼,靠在母亲身上,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暖洋洋的。
“妈,你当年生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阿月问。
阿黛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望向远处,像是穿越了时间。
“那时候啊……”她的声音慢下来,“你爸爸还在,家里穷得什么都没有。生你那天,下着大雨,村里的接生婆来不了。你爸着急忙慌地跑去邻村请人,我一个人在竹楼里疼了大半夜。”
阿月听着,不自觉地抓紧了母亲的手。
“后来你终于生下来了,瘦得像只小猫。我把你抱在怀里,觉得这辈子再苦都值了。”阿黛说着,眼睛湿了,“你那时候哭声可大了,全村人都听见了。”
阿月把脸贴在母亲肩上:“妈,你太不容易了。”
“没什么不容易的。”阿黛拍拍女儿,“当妈的,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你现在也要当妈了,以后你就懂了。”
阿月点点头,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阿月惊喜地叫起来:“妈,他动了!”
阿黛也感觉到了,那一下轻轻的踢动,透过肚皮传到她的掌心。她的眼眶又湿了,却笑着说:“他跟你一样,是个调皮的。”
阿月临产前两周,王彩凤又赶了过来。这一次,她带来了从老家收的土鸡蛋、自己腌的酸菜、还有一双亲手做的小布鞋。两个母亲再次同住一个屋檐下,但这一次,她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阿月是在半夜发动的。阿黛第一个听见她喊,翻身就起来了。她推开阿月的房门,看见她蜷在床上,满头大汗。
“要生了。”阿黛冷静地喊周启良,“快,拿上待产包,开车去医院!”
周启良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王彩凤也惊醒了,披了件外套跑出来。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阿月扶上车,一路疾驰奔向医院。
产房外的走廊里,阿黛和王彩凤并排坐着。两个母亲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产房的门。周启良站在门边,脸色凝重,不停地搓着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产房里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呻吟。阿黛的心揪得生疼。她想起自己生阿月时的那个雨夜,想起那个漫长而孤独的等待。而现在,她的女儿也在经历同样的痛苦。她多希望能替她承受,可她知道,这是每个女人都要走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恭喜,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周启良冲过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阿黛和王彩凤也围了上来,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眼睛都红了。
“像阿月。”阿黛用老挝语说。
“像启良。”王彩凤用中文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阿月从产房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但精神不错。阿黛走过去,俯下身子,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当妈妈了。”她说。
阿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拉起母亲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阿黛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孩子的到来,让这个家充满了新的活力。阿黛和王彩凤争着抱孩子,一个说老挝话,一个说中国话,小家伙瞪着眼睛,看着两个外婆,不哭也不闹。
阿月给女儿取了一个老挝名字叫“小莲”,因为老挝的国花是鸡蛋花,也叫缅栀子,花开洁白,清香淡雅。周启良给女儿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念恩”,意思是永远感念母亲的恩情。
阿黛抱着小外孙女,轻轻哼着那首老挝童谣。王彩凤坐在旁边,听着那陌生的旋律,却也跟着轻轻摇晃身子。两个母亲,一个来自异国,一个来自邻省,此刻因为同一个孩子,心连在了一起。
小莲满月那天,家里摆了酒席。阿黛做了一桌老挝菜,王彩凤做了一桌中国菜,摆了满满一大桌。邻居们来贺喜,都说阿月有福气,有两个这么好的妈妈。
阿月抱着孩子坐在中间,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来中国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连出门买包盐都要鼓起勇气。现在,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两个母亲。她在这个曾经陌生的国度,真的扎下了根。
阿黛看出了女儿的心事,坐到她身边,轻声说:“想家了?”
阿月摇摇头:“这就是我家。”
阿黛笑了,把外孙女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翕动,像在做什么香甜的梦。
“她会说老挝话吗?”阿黛问。
“我会教她。”阿月说,“等她再大一点,我每年带她回老挝住一阵。让她知道,她的根在哪里。”
阿黛点点头,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她看着怀里的小生命,又看看身旁的女儿,再看看厨房里忙碌的王彩凤和周启良,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虽然吃过很多苦,但老天终究没有亏待她。
她低下头,在外孙女的小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用老挝语说:“等你长大了,外婆带你去澜沧江边看日落。”
小莲像是听见了,动了动小小的手指,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阿月靠在母亲肩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恍惚间又回到了老挝的那个小山村。那时她还小,母亲还年轻,日子虽然清苦,但每一天都充满希望。
而现在,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新的人生。可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来时的路。那条路,一头连着老挝的群山,一头连着中国的土地。而她,就站在中间,带着母亲的爱,带着丈夫的爱,带着孩子的爱,一步一步,走得踏实而坚定。
阿黛回国那天,小莲刚满三个月。她抱着外孙女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家伙已经会笑了,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极了阿月小时候。
“妈,你又要走了。”阿月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依恋。
“我还会再来的。”阿黛说,“等小莲再大一点,我教她唱老挝的歌。”
阿月点点头,从母亲怀里接过孩子。周启良已经把车开了出来,后备箱里装满了阿月给母亲准备的东西——衣服、补品、还有一部新手机,说是视频通话方便。
“妈,这个你拿着。”阿月把一个信封塞进母亲手里,“到了给我打电话。”
阿黛把信封推回去:“我有钱,你自己留着。”
“你不收,我就不让你走。”阿月故意板着脸。
阿黛拗不过,只好收下了。她最后看了看那个亮堂堂的客厅,看了看墙上的合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三个她最牵挂的人。
“我走了。”她轻轻地说。
车子慢慢驶出院子,阿月抱着小莲站在门口,像上次一样用力挥手。小莲还小,不会挥手,只是瞪着眼睛望着远去的车。阿黛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心里空了一块,却又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这一次,她没有流泪。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永别,只是暂时的离开。她的根在老挝,但她的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这里。
车窗外,稻田又绿了。阿黛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了小莲的咿呀声。她轻轻地笑了。
这世间最深的羁绊,从来不是距离能够斩断的。母亲和女儿,故乡和远方,过去和未来,都在这一条路上,来来回回,生生不息。
阿黛回到老挝后,日子像是被拉长了。每天早上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看阿月有没有发来小莲的新照片。阿月知道母亲的心思,隔三差五就拍一段视频发过来。视频里,小莲一天一个样,从只会躺在襁褓里吃手指,到会翻身了,会坐了,会扶着东西慢慢站起来了。阿黛把每一段视频都保存下来,没事就翻出来看。手机内存都快不够用了,她还是舍不得删。
有一天晚上,阿月打来视频电话。阿黛正在灯下剥花生,看见屏幕里的女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阿月把镜头对准小莲,小家伙坐在学步车里,看见屏幕里的外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乳牙。
“叫外婆。”阿月在旁边教她。
小莲嘴里咿咿呀呀的,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阿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看着她那张胖乎乎的小脸,心都化了。
“她长牙了。”阿黛说。
“长了四颗了。”阿月把镜头拉近,给母亲看小莲的嘴巴,“上面两颗,下面两颗。前几天有点闹,这几天好多了。”
“多给她咬点硬的东西。”阿黛叮嘱,“你小时候长牙,我都是拿一根晒干的甘蔗给你磨。”
“现在有专门的磨牙棒,启良买了好几种。”阿月笑着说。
阿黛点点头。她本来还想说,那种工业做出来的东西不如天然的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阿月有自己的育儿方式,她不该总是用老一套去衡量。这道理她花了不少时间才想明白。
阿月又问起家里的情况,阿黛说都好,田里的稻子快收了,今年的雨水不错,收成应该比去年强。阿月说等小莲再大一点,就带着她回老挝住一段时间。阿黛嘴上说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要准备些什么。
挂断电话后,阿黛把那碗剥了一半的花生重新端到面前,却没什么心思继续了。她起身走到竹楼外面的露台上,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柚子花香。她记得,阿月小时候最喜欢爬到院子里的那棵柚子树上摘花,摘了别在耳朵上,然后跑过来问她好看不好看。
那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一转眼,她的外孙女都会坐学步车了。
这年冬天,阿黛做了个决定。她要再去一趟中国,这一次,她打算住得久一些。
促使她下决心的,是阿月的一条消息。那天阿月在电话里说,周启良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收上来的一批水果因为物流延误,坏了不少,亏了一笔钱。阿月虽然没细说,可阿黛听得出来,女儿的情绪不太好。
“妈,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几天心里烦。”阿月强打着精神说。
阿黛挂了电话,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她不是担心钱的事,钱没了可以再挣。她担心的是阿月一个人扛着,周启良又忙,孩子又小,家里家外都是事。她知道阿月要强,轻易不会叫苦。正因为这样,她才更不能在家干等着。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镇上问了签证的事。工作人员说现在有探亲签证,可以办长期的,一年多次往返。阿黛心里一动,如果一年能多次往返,那她就可以两边跑了。春天去中国帮阿月带孩子,冬天回老挝收稻谷,两不耽误。
她把想法跟阿月说了,阿月自然高兴,连声说“太好了”。周启良也赞成,主动说帮阿黛买机票,不让她再坐大巴转火车那么辛苦。
“坐飞机?”阿黛一听就摆手,“那得多贵啊。”
“打折机票不贵。”阿月说,“而且快,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你以前坐大巴要折腾两天,太累了。”
阿黛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答应了。她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心里既期待又害怕。阿月说,等你到了,我去机场接你。
出发那天,阿黛又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满了给阿月和小莲带的东西。有自己做的腌木瓜丝,有刚收的新米,还有一条她自己织的筒裙,是给阿月织的。织了快两个月,每天晚上坐在灯下织,织得眼睛都快花了。
同村的人看见她又出远门,都羡慕不已。有人说她命好,女儿嫁得好,现在两头跑,比谁都自在。阿黛只是笑笑,不解释。别人只看见她往中国跑,却不知道她在路上的提心吊胆。一个不识字的老挝乡下女人,拿着护照和机票,在机场里找登机口,找座位,看指示牌上的箭头看得眼花缭乱。那种茫然和无助,只有自己知道。
飞机起飞的时候,阿黛紧紧攥着座椅的扶手,手心里全是汗。等到飞机穿过云层,飞到平稳的高度,她才慢慢放松下来。窗外的云海像一大片雪白的棉絮,铺到天边。她想起阿月说过,中国的冬天有些地方会下雪。她没见过雪,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在她的世界里,冬天最多也就是早晚凉快些,白天照样热得能穿短袖。
飞机降落的时候,阿黛的耳朵疼得厉害。她按照阿月教的方法,不停地吞咽口水,又嚼了一颗口香糖。等走出廊桥,看到阿月抱着小莲站在接机口时,她顾不上耳朵的疼痛,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小莲,看看谁来了?”阿月把女儿往母亲跟前凑。
小莲已经快一岁了,穿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冲天辫,眼睛又大又亮。她看着阿黛,先是有些认生,把脸埋在妈妈怀里。阿黛没有急着抱,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老虎。那是她在镇上买的,红色的布老虎,肚子是黄色的,眼睛是黑珠子缝的,活灵活现。
小莲的注意力被布老虎吸引住了,慢慢探出头来,伸出手去够。阿黛把布老虎塞进她的小手里,小莲攥着,咯咯地笑了。
“她笑了。”阿月惊喜地说,“她喜欢。”
阿黛这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小莲抱过来。小家伙胖了不少,软乎乎的,像一个小火炉。阿黛抱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回程的车上,阿月给母亲讲这段时间家里的事。周启良的生意经过那次亏损后,正在慢慢恢复。他换了一家更可靠的物流公司,又跟几个老客户重新谈好了条件。阿月自己也忙,除了带孩子,还在家里接一些翻译的活,帮一些做跨境贸易的小公司翻译老挝语文件。赚得不多,但好歹是份收入。
“启良不让我接那些活,说太伤眼睛。”阿月说,“可我觉得,我不能天天就围着孩子转。我也想干点自己的事情。”
阿黛说:“你想干就干,别累着就行。”
小莲坐在安全座椅上,已经睡着了。阿黛扭头看着她,小家伙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她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莲的脸。软软的,滑滑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像你。”阿黛轻声说。
“哪里像了?都说像启良。”阿月笑着说。
“笑起来像你。”阿黛认真地说,“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睡着了还会流口水。”
阿月笑出了声,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母女俩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都笑了。
到家后,阿黛发现家里有了一些小变化。客厅里多了一个围栏,里面铺着彩色泡沫垫,是小莲的活动区。电视柜旁多了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一些育儿书和故事书。墙上挂了一幅新的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周启良抱着小莲,阿月靠在他肩上,三个人都笑得开心。
阿黛盯着那幅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又酸又暖。她想起阿月刚嫁到中国时,自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就怕女儿在婆家受气。现在她看到了,女儿过得好,是真的好。这种好不只是物质上的,而是从内到外的满足和笃定。
阿月安排阿黛住在原来的房间。阿黛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抱小莲。小莲已经跟她熟络起来,伸着两只小胖手要她抱。阿黛把她抱起来,小莲搂着她的脖子,嘴里喊着“阿婆阿婆”。发音虽然不准,但阿黛听懂了,那是阿月教她喊外婆的意思。
“她还会喊谁?”阿黛问。
“会喊爸爸、妈妈、奶奶。”阿月掰着手指头数,“现在又学会喊阿婆了。”
“厉害。”阿黛得意地掂了掂怀里的小家伙,“比阿月小时候聪明。”
“妈,你偏心。”阿月假装吃醋。
阿黛不理她,抱着小莲在屋里转圈。小莲高兴得又叫又笑,小腿一蹬一蹬的。阿黛感觉自己的腰有点酸,可舍不得放下。她太久没有抱过这么柔软的小东西了。
晚上,周启良回来了。他看到阿黛,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妈”,又去厨房帮忙端菜。阿月做了几个家常菜,还特意煮了一锅老挝式的酸辣汤。周启良喝了两碗,说比外面店里做的都好喝。阿月笑着说,是跟阿黛视频时学的。
小莲坐在儿童餐椅里,面前摆着一小碗菜粥。阿月一勺一勺地喂她,小莲吃得满嘴都是,还伸手去抓碗。阿黛坐在旁边,看得直乐。王彩凤不在,回老家过年去了,要过完正月才回来。阿黛虽然觉得少了一个伴,但也乐得清静。她知道王彩凤回来后,两个母亲之间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磨合。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有小莲在中间调和,什么矛盾都变得不再重要。
阿黛来中国后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小莲的哭声叫醒的。她赶紧起身下楼,看见阿月抱着小莲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怎么哄都哄不住。
“怎么了?”阿黛问。
“不知道,五点多就醒了,一直哭。”阿月的黑眼圈很重,显然昨晚没睡好,“奶也不喝,玩具也不玩,就是哭。”
阿黛把围栏里的玩具车拿起来,在小莲面前晃了晃。小莲看都不看,继续哭。阿黛又试了试布老虎,还是没有效果。
“可能是肚子不舒服。”阿黛说着,从阿月手里接过孩子。她让小莲趴在自己腿上,轻轻按摩她的后背和肚子。小莲挣扎了几下,哭声慢慢小了下去。阿黛继续按摩,嘴里哼着老挝的童谣。没过多久,小莲竟然在她腿上睡着了。
阿月看得目瞪口呆:“妈,你给她用了什么魔法?”
“她不是肚子不舒服,她就是想要人抱。”阿黛小声说,“我这样一按一哼,她就觉得安全了。你小时候也这样,一到下雨天就闹,得抱着哄半天。”
阿月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揉着酸胀的肩膀:“我昨晚抱了她大半宿,胳膊都快断了。”
“你去睡会儿。”阿黛说,“我来看着她。”
阿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上楼补觉去了。阿黛把小莲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窗外天光渐亮,有鸟叫声从院子里传来。她低头看着小莲熟睡的小脸,心里涌上一阵柔软。
这个小家伙,跟她妈妈小时候一样,闹起来让人头疼,睡着了又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等阿月睡醒下楼,已经快中午了。她看见阿黛正扶着小莲在围栏里练习走路。小莲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走两步就跌坐在地上,然后自己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迈步。阿黛蹲在旁边,张开双臂护着,嘴里不停地说:“来,到阿婆这里来。”
小莲真的朝她走了过来,走了四步,一头扑进阿黛怀里。阿黛高兴坏了,抱起小莲转了个圈。
“阿月,你看,她会走了!”阿黛的声音里全是惊喜。
阿月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也是这样在母亲的鼓励下学会走路的。那时候家里的竹楼很旧,地板坑坑洼洼的,母亲就蹲在几步之外,拍着手说“来,到妈妈这里来”。那些遥远的画面,此刻像是穿过时光的屏障,和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是啊,她快会走了。”阿月笑着走过去,“以后可有得跑了。”
阿黛把小莲放回围栏里,转身去厨房热饭。阿月也跟进去,给母亲打下手。两个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像小时候那样。阿月问母亲想吃什么,阿黛说随便。阿月说那我给你做个你爱吃的凉拌木瓜丝。阿黛说好。
阿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青木瓜,削皮切丝,又捣了蒜泥和辣椒,拌上鱼露和柠檬汁。阿黛坐在一旁看她做,说:“你现在的刀工比以前好了。”
“天天做饭练出来的。”阿月笑着说。
阿黛点点头,目光落在女儿的手上。那双曾经在泥巴地里打过滚的手,现在已经变得白净而灵巧。可在阿黛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打转的小丫头。
吃饭的时候,小莲也坐在旁边,阿月给她煮了一碗软烂的面条。小莲用手抓着面条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阿黛看她吃得狼狈又可爱,忍不住笑起来。
“阿月,你小时候也这样。”阿黛说,“吃个东西弄得全身都是,洗都洗不干净。”
阿月也笑:“你现在总说小莲像我,我也觉得她越来越像我了。”
“像你好,像你有福气。”阿黛轻声说。
阿月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只是低头又给小莲喂了一口面。
接下来的日子,阿黛慢慢发现,阿月比自己想象中更忙。除了带孩子、做家务,她还要挤出时间做翻译工作。有时候晚上小莲睡了,阿月就坐在客厅的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耳机,一边听录音一边打字。阿黛看不懂那些文字,只知道那都是老挝语的商务文件,阿月翻译成中文,发给客户。
“你这么忙,赚钱多吗?”阿黛问过一次。
“还行。”阿月说,“攒点钱,以后给小莲报个兴趣班。再说了,我也不能总靠着启良。自己有收入,心里踏实。”
阿黛没再问。她只是默默地多承担了一些家务,把饭做好,把衣服洗了,把地拖了。她想着,自己能帮多少是多少。
有一天晚上,小莲睡了,阿月还在餐桌前工作。阿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阿月给她买的一本中老双语童话书。她的中文进步不大,很多词还是看不懂,只能看旁边的老挝语注释。
阿月忙到快十一点,关了电脑,伸了个懒腰。她看见母亲还在看书,有些惊讶:“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阿黛放下书,“你每天这么晚睡,身体受得了吗?”
“习惯了。”阿月笑笑,“白天没时间,只能晚上弄。”
阿黛走过去,把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女儿面前:“喝了吧,你小时候也爱喝牛奶。”
阿月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母亲站在旁边,伸手给她按了按后颈。阿月舒服地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妈,你真是我最大的依靠。”阿月轻声说。
“说什么傻话。”阿黛嗔怪道,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那天夜里,阿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阿月小时候,家里穷得连电灯都是省着用。阿月每天放学回来,先帮她把鸡赶进笼子,再去井边打水。晚上就着一盏煤油灯写作业,写完了就早早睡下。那时候的阿月,最大的心愿是每天能吃到肉。现在她过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却比以前更辛苦了。
阿黛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灯很漂亮,是她第一次来时看过的。她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什么阶段都有什么阶段的难处。穷的时候愁吃穿,富的时候愁别的。当妈的人,永远都在替孩子发愁。
可她又想到小莲。那个胖乎乎的小家伙,将来会长大,会像阿月一样,走出自己的路。阿月现在所做的,不就是给女儿铺路吗?就像她当年拼了命把阿月送到外面去上学一样。
想到这里,阿黛的心慢慢沉静下来。她闭上眼睛,决定明天早上给阿月煮一锅她最爱的紫米粥。她能做的不多,只是一点点实实在在的陪伴和照顾。
可这些,也许就是阿月最需要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节快到了。周启良的生意在年前迎来了一波高峰,水果礼盒卖得特别好,很多老客户都提前下了订单。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阿月也忙,既要照顾小莲,又要帮周启良处理订单和账目。两个人都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
阿黛看着女儿和女婿忙得脚不沾地,心里既心疼又欣慰。她一个人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让阿月和周启良回来能吃上热乎的。她还学会了用高压锅炖汤,虽然一开始用得战战兢兢,后来就熟练了。
王彩凤在腊月二十那天赶过来了。这回她带了两大箱年货,有腊肉、香肠、自己炸的丸子,还有一袋子从老家地里拔的萝卜和白菜。阿黛去门口迎她,两个人一见面就笑。王彩凤用刚学的老挝话说了一句“你好”,阿黛也用中文回了句“新年好”。虽然说得都不标准,但彼此都听懂了。
“亲家,今晚我给你做我们老家的饺子。”王彩凤拍着阿黛的手说。
阿黛笑着点头:“好,我学。”
晚上,两个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王彩凤和面擀皮,阿黛帮忙洗菜剁肉。一个说中文,一个说老挝语,中间夹着手势,居然也配合得有模有样。饺子煮出来,皮薄馅大,阿月吃了十多个,周启良也吃得满头大汗。小莲还不能吃饺子,阿月就煮了一碗软面条,拌着饺子馅的汤汁,小莲吃得香喷喷的。
阿黛学着包了几个饺子,样子虽然丑了点,但王彩凤一个劲地夸:“第一次包就包这么好,亲家母真是心灵手巧。”
阿黛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阿月在一旁翻译,两个人笑成一团。周启良看着两个丈母娘热络的样子,跟阿月对视一眼,也笑了。
年夜饭的菜单是阿月和周启良商量着定的。王彩凤负责北方菜,阿黛负责老挝菜。两个母亲在厨房里大展身手,一个炖鸡,一个烤鱼;一个拌凉菜,一个调酸辣酱。厨房里香气四溢,小莲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啃,眼睛盯着大人们忙来忙去,滴溜溜转个不停。
阿黛烤了一条鱼,用的是老挝传统的做法,把鱼肉片下来,用香茅、蒜、辣椒、鱼露腌好,再用芭蕉叶包起来,放进烤箱里烤。王彩凤在旁边看着,觉得新鲜,问了好几次做法。阿黛就比划着解释,王彩凤似懂非懂地点头,说以后也学着做。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摆了满满当当。阿月举起杯子,先敬了两个母亲。王彩凤说:“你多吃点,养好身子。”阿黛说:“平平安安就好。”说完两个母亲都笑了。阿月把两个妈妈的手拉过来,叠在一起。
“我有两个妈妈,一个给我生命,一个给我家庭。”阿月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王彩凤红了眼眶,阿黛也湿了眼角。周启良在旁边偷偷拍了张照片,发到了家里的群里。照片里,两个母亲一左一右,阿月坐在中间,三个人的手紧紧叠在一起,背后是满桌的菜和红红的灯笼。
那一刻,阿黛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不再是一个外人了。这个家,有她的一席之地。不只是因为阿月在这里,而是因为,她自己也把这里当成了家。
初一那天,家里来了很多拜年的人。邻居家的小孩跑来跑去,小莲跟在他们后面,摇摇晃晃地走,像一只快乐的小鸭子。阿黛坐在客厅里,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热腾腾的。
王彩凤端来一盘糖果,招呼阿黛吃。阿黛挑了一颗包着金色糖纸的,放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真甜。”她用中文说。
王彩凤笑了,又抓了一把塞进她手里:“多吃点,日子甜甜的。”
阿黛捏着那一把糖,忽然想起了老挝的棕榈糖。那也是一种甜,粗糙的、淳朴的甜。而这里的甜,更细,更亮,像女儿现在的生活。
可无论是哪种甜,都是好日子啊。
晚上,小莲玩累了,早早在阿黛怀里睡着了。阿月想把孩子接过去,阿黛摇了摇头,说让她再抱一会儿。小家伙软软地趴在她肩上,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像在做梦。
“妈,你累不累?”阿月轻声问。
“不累。”阿黛也轻声答,“抱着她,就想起抱你小时候。”
阿月鼻子一酸,伸手搂住母亲的肩,把脸贴在她的胳膊上。客厅里只有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的。窗外偶尔有烟花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阿黛抱着小莲,阿月靠着她,母女三代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成一片温暖的光。
那一刻,阿黛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年了。她在老挝过了大半辈子的年,守岁的都是冷清清的。如今在异国他乡,反而过出了最浓的年味。不是鞭炮声有多响,不是饭菜有多丰盛,而是心跟心贴得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阿月也在想,如果不是母亲来了,这个年不会这么完整。她一直在向前走,忙着生活,忙着带娃,忙着赚钱。可母亲总是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随时准备伸出手来。那种踏实的感觉,是丈夫给不了,孩子给不了,只有母亲能给。
小莲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轻轻攥了攥阿黛的衣襟。阿黛低下头,在小莲的头顶上亲了一下。
“新年快乐。”她用老挝语轻轻说。
阿月听见了,也用老挝语轻轻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妈。”
窗外的天空被烟花照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可屋里的灯光,一直亮着,亮到了新的一年。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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