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叮”地一声,我眯着眼摸过老花镜。屏幕上躺着退款通知,5000元整,原路返回。备注栏里那行小字像根针:“爸,心意领了,钱您留着买点补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
床头柜上的搪瓷杯还冒着热气,是我睡前泡的枸杞茶。老伴在隔壁屋睡得沉,呼噜声透过薄墙传过来。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拖鞋底擦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
客厅的挂钟指着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沙发扶手上放着那个红包壳,大红色的,正面烫着金“金榜题名”。昨天下午我专门骑三轮车去镇上挑的,跑了两家文具店才找到这种带流苏的。卖文具的小媳妇还笑我:“张爷爷,给外孙包红包啊?”我挺直了腰板:“嗯,考上大学了,重本。”
现在红包壳瘪着,里面空荡荡的。
我摸出烟盒,又想起答应过女儿戒烟的事,把烟塞了回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外孙的照片上。那孩子戴着学士帽的样图,是女儿上个月发来的,说是学校让提前准备毕业照用的。我拿相框装起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电话本压在照片底下,泛黄的封皮卷着边。我翻到女儿那页,号码是手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又放下来。凌晨一点多,她肯定睡了。
可我睡不着。
五千块,是我攒了半年的退休金。每月两千八的退休工资,扣除水电煤、菜钱,剩下的都锁在铁盒子里。铁盒子藏在衣柜最上层,压在老伴的羊毛衫下面。上个月拿出来数的时候,老伴还念叨:“给这么多干嘛,意思意思就行了。”我说:“你不懂,这是孩子一辈子的大事。”
外孙从小跟我亲。他爸妈在深圳打工那些年,孩子放在我这带到七岁。每天下午四点,我骑着三轮车去幼儿园接他,车斗里放个小马扎。他坐在后面抱着我的腰,叽叽喳喳说今天学了什么歌。有次下雨,我把雨衣全盖在他身上,自己淋成落汤鸡,到家他摸着我湿漉漉的头发说:“外公,你头发像水草。”我笑了一晚上。
后来女儿女婿在县城买了房,把孩子接走了。再后来外孙考上市一中,开始住校。见面越来越少,但每次回来都先来看我。去年春节他帮我贴春联,个子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我仰着脸看他,恍惚间总觉得还是那个坐在三轮车后座的小孩。
昨天下午我去女儿家送红包。外孙不在,说跟同学聚会去了。女儿接过红包掂了掂:“爸,太多了。”我说不多,应该的。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来,那声叹气是有预兆的。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水是白天烧的,已经凉透了,灌下去激得胃一缩。水槽边还放着中午吃剩的半个馒头,用纱布盖着。我掀开纱布看了看,又盖回去。
回到客厅,月光已经挪到了茶几另一角。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条退款通知。备注栏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点进女儿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外孙在图书馆看书的背影,配文:“少年加油。”我点了个赞,当时点了,现在又点了一遍。
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转账界面。我输入5000,又删掉。输入3000,又删掉。输入2000,还是删了。最后一次,我输入1000,备注写:“给孩子的路费。”
发送。
手机还没放下,女儿的消息就弹出来:“爸,您怎么又……”
我盯着“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很久。最后跳出来一行字:“爸,我不是嫌弃您的钱。浩浩的学费我和他爸早就准备好了。您那点退休金自己留着,平时买点好吃的。您身体好好的,就是给我们最大的支持了。”
我回:“知道。那这1000是外公给外孙买书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了款。
女儿又发来一条:“爸,浩浩说国庆回来看您。他说想跟您去钓鱼。”
我回:“好,我把鱼竿擦擦。”
放下手机,窗外的天色已经泛青了。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窗边,看见对面楼已经有几户亮了灯。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街,扫帚划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我转身回屋,从衣柜顶层摸出铁盒子。打开,里面还剩薄薄一沓。我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把铁盒子放回原处,拍了拍羊毛衫上的灰。
老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我说,“你再睡会儿。”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外孙小时候坐在三轮车后座唱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认真。
天亮后去买点排骨吧,我想。等他回来,炖一锅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外孙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见他清亮的声音:“外公,钱我收啦!等我回来给您带大学城那边的特产!”
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按着语音键说:“好,外公等着。”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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