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年前，这里躺着一个人；六百年前，这里来了一支军队

写过大荔的沙苑、黄河滩、洛河渡口、魏长城、丰图义仓，写过杨坚、阎敬铭、史丰收。这一篇的时间尺度会突然拉长——从六百年，一下子拉到二十万年。地点是大荔县西北的段家镇。1978 年 3 月的一个下午，一个来这儿找水的人，在沟里的砾石层中捡到了一块"不像石头的东西"。那是中国古人类学史上最重要的一块骨头之一。

引子 · 1978 年 3 月 21 日，一块不像石头的石头

先把时间拨到 1978 年。

那年 3 月 21 日，陕西省水利厅的干部刘顺堂来到大荔县段家乡（那时还叫"乡"，2011 年才改镇）。他不是来考古的，他是搞水利的。那几年关中东部一直在做水利勘察，洛河沿岸的阶地、沟壑，都要走一遍。

他走到解放村东边的一条沟——这条沟有个甜滋滋的名字，叫甜水沟。

沟的东崖，是洛河的第三级阶地。阶地剖面一层一层很清楚：上面是黄土，中间夹着古土壤，再往下，是河流留下的砾石层——几十万年前洛河水量大时冲出来的卵石、粗砂，胶结在一起，硬得像混凝土。

刘顺堂在崖壁下抬头看地层。就在那层砾石里，露出了一块东西。

它的颜色、形状，跟周围的石头都不一样。圆的，表面有起伏，像……半个球。

他把它取了下来。

后来证明，那是一个人的头骨。

说明：关于发现的具体情形，不同资料的措辞略有出入，有作"发现"，有作"采集"。可以确定的是：发现时间为 1978 年 3 月 21 日，发现者为陕西省水利厅刘顺堂，地点为段家乡解放村（原名王家村）东甜水沟洛河三级阶地砾石层。本文采用大荔县人民政府官网的表述。

1978 年 3 月，水利干部刘顺堂在段家乡解放村东甜水沟的洛河三级阶地砾石层中，发现了一个古人类头骨化石。AI 生成历史意境插画，非历史照片。

一 · 一条河留下的三级台阶

要理解这个头骨为什么会在那儿，得先理解这里的地形。

段家镇在大荔县城西北，地处铁镰山的西端。铁镰山不是真正的山，是黄土台塬被流水切割后剩下的一条长梁，塬面平坦，两侧陡峭。段家镇就压在它的三级台塬上，海拔约530 米。

而头骨出土的甜水沟，是洛河切出来的。

洛河是渭河最大的支流，从陕北高原一路南下，在渭南境内汇入渭河。河流每下切一次，原来的河漫滩就被抬到高处，成为一级"阶地"。下切三次，就留下三级阶地。阶地越高，年代越老。

大荔人，就躺在第三级阶地的砾石层里。

按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吴新智等人的调查，段家梁高出洛河水面120 米以上。换句话说，二十万年前，这个人的活动面就在今天洛河水面上方一百二十米的地方——那时候洛河还在更高的位置流淌，他就在河边。

这不是巧合。旧石器时代的人逐水而居，河边有水源、有猎物、有做石器的石料。洛河从上游冲下来的石英岩、燧石卵石，正是打制石器的原料。

后来他死了，也许是病死，也许是被野兽咬死，也许是被同伴葬在那里。他的身体腐烂、散失，头骨被泥沙和砾石埋住，埋得很深，压得很实。洛河继续下切，阶地一级一级抬升。

二十万年后，一个来勘察水利的人，在崖壁上看到了他的头顶。

二 · 一个不足三十岁的男人

这个头骨，后来被叫作"大荔人"。

它保存得出奇地好：脑颅完整，面部骨骼基本保留，上颌骨和牙齿也都在，只缺下颌骨。在古人类化石里，这已经算是罕见的完整——北京猿人的头骨，是好几块碎片拼起来的。

1981 年，中国科学院院士吴新智发表《大荔人遗址的初步观察》，对这个头骨做了系统研究。此后几十年，他一直把它锁在研究所的保险柜里，断断续续研究了四十多年，直到 2020 年还出版了专著。

项目

数据

性别

男性

年龄

不足 30 岁

脑量

1120 毫升

头骨长

207 毫米

头骨宽

149 毫米

分类学命名

智人大荔亚种（Homo sapiens daliensis）

存疑：部分资料称该头骨"重 450 克"。化石重量受填充物、含水率影响很大，且未见权威发掘报告确认，"450 克"一说暂列存疑，不在正文作为定论使用。详见文末存疑标注第 3 条。

脑量 1120 毫升是个什么概念？现代中国人的平均脑量约 1300—1400 毫升，北京猿人平均约 1000 毫升出头。大荔人正好卡在中间偏上。

但真正要紧的不是大小，是形状。

大荔人头骨化石（复原示意）及研究工具。该头骨兼具东亚直立人与欧非中更新世人类的特征，吴新智将其定为"智人大荔亚种"。AI 生成历史意境插画，非历史照片、非考古复原图。

三 · 一块"镶嵌"出来的骨头

古人类学界争了快一百年的一件事是：现代中国人，是从非洲来的，还是本土连续演化来的？

大荔人头骨，成了这场争论里一块关键的证物。

吴新智在 2014 年发表的论文里指出：大荔颅骨是一具"镶嵌体"——它身上同时挂着两套特征。

一套，是东亚直立人的老特征：面部相对扁平、颧骨高、鼻区结构、眉脊的形状，这些跟北京猿人一脉相承。

另一套，是欧洲和非洲中更新世人类已经出现的进步特征：脑量变大、颅骨变高变圆、某些骨壁结构开始接近早期智人。

它既像祖先，又像后辈；既不是纯粹的直立人，也还不是标准的早期智人。

正是这种"两头都沾"，让它填补了中国古人类演化链条上一段巨大的空白：

• 蓝田人（陕西蓝田）：距今约115 万年
• 大荔人（陕西大荔）：距今约 20 万年← 这里原本是空的
• 丁村人（山西襄汾）：距今约10 万年

蓝田人和丁村人之间，隔着一百万年，中间几乎没有像样的人类化石。大荔人往里一站，链条接上了。

吴新智由此提出：大荔人所代表的人群，可能比中国直立人对现代人形成的贡献更大——他们不是被取代的旁支，而很可能是东亚现代人直系祖先链条上的一环。

2018 年，中国科学院古脊椎所对大荔人遗址出土的石制品做了重新研究，从技术层面给了另一个佐证：这里的石器以形体较小的石片石器为主（刮削器、尖状器、石锥、雕刻器），工艺简单直接，没有发现西方同期那种"预制石核"技术。

也就是说，从人骨到石器，从二十万年前到十万年前，华北这片土地上的技术传统是连续的——没有中断，没有被外来技术替换。

存疑：石制品数量各资料不一致。一说历次发掘出土 582 件、其中明确人工痕迹者 140 件；一说已发现石制品 800 多件。二者统计口径（是否含地表采集、是否含断块）可能不同。详见文末存疑标注第 6 条。

四 · 二十万年？还是三十到五十万年？

现在要处理一个必须说清楚的问题：大荔人到底多少岁？

翻资料，你会发现两个差得离谱的数字。

出处

年代表述

大荔县人民政府官网、《渭南日报》及多篇主流报道

中更新世晚期，距今约

20 万年（一说 20—23 万年）

部分百科、丝路遗产数据库

距今

30 万年 ~ 50 万年

差了至少十万年以上。

这不是小事。如果大荔人真的是 30—50 万年前，那它就更接近直立人阶段，而不是"早期智人中较早的类型"，它在演化谱系上的位置会整个挪一挪。

目前的主流意见，尤其是古脊椎所一系的研究和陕西省、渭南市的官方表述，都采用距今约 20 万年。而"30—50 万年"的说法常见于早年的地层年代估计或二手百科条目，来源链条不清晰。

本文正文一律按"距今约 20 万年"叙述，同时把这个分歧摆在台面上，不做裁决。

顺带还有一个更尴尬的细节。

你去甜水沟现场，会看到两块文物保护碑。一块刻着"甜水沟遗址"，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另一块刻着"大荔猿人遗址"，是陕西省文物保护单位。

碑名

级别

公布时间

大荔猿人遗址

陕西省文物保护单位

1992 年 4 月 20 日（省政府）

甜水沟遗址

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01 年 6 月 25 日（国务院）

同一个地方，两块碑，两个名字，两个级别。而且"大荔猿人"这个叫法，在学术上是错的——大荔人不是猿人（直立人），是早期智人。这块省级碑立在国保碑旁边，名字却不改，游客看了只会更糊涂。

这类"名称没跟上研究"的遗留，在基层文物点里很常见。它不丢人，但它会一直误导人。

五 · "段家"这两个字，是六百年前的一支军队

二十万年前的事说完了。往回拉六百年。

段家镇这个名字，来自明代。

大荔地方资料记载：明洪武年间，段家军在此屯田，遂名"段家"。

洪武是朱元璋的年号（1368—1398）。明初立国，军队庞大，粮饷吃紧，朱元璋搞了一套"军屯"制度——军人平时种地，战时打仗，自给自足，不占地方财政。全国设卫所，卫所下面开垦田地，叫"屯田"。

一支部队开到铁镰山下的这片台塬上，圈地、立营、开荒、丈量。带队的人姓段，或者这支部队里姓段的人多，于是这片屯田之地就叫了"段家"。

六百多年过去，营寨没了，田埂还在，名字留下了。

明洪武年间，段家军在此屯田，地名由此而来。AI 生成历史意境插画，非历史照片。

今天的段家镇，基本情况是这样的：

• 行政区划代码：
• 位置：大荔县城西北，距离存在 18 公里 / 20 公里 / 23 公里三种说法
• 面积：75.23 平方公里
• 地形：铁镰山西端三级台塬，海拔约 530 米
• 年均降水量：约514 毫米
• 下辖：14 个行政村、52 个自然村、111 个村民小组（镇政府 2024 年口径）

存疑：人口数据四说并存：镇政府 2024 年访谈称"总人口 2.6 万人"；2018 年户籍数 24879 人；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常住人口 1.61 万人（全县镇街排名第 17）；另有资料记为 23469 人。行政村数亦有"14 个"与"20 个"两说。详见文末存疑标注第 9、10 条。

这个差距很有意思：户籍人口 2.49 万，常住人口 1.61 万。中间差的 8000 多人，是全国两千多个县镇共同的故事——他们人走了，名字还在户口本上。

六 · 东高垣：一条长城从村子中间穿过

段家镇下辖的村子里，最有故事的是东高垣村。

它在镇政府西 2.5 公里，10 个村民小组，486 户，2026 人，耕地 7200 亩。

（是的，人口 2026 人。这是 2020 年前后的数据，跟年份撞了个正着，纯属巧合。）

这个村子的特别之处，写在名字里。

"垣"，本义是墙。古时城池或官署都有院墙，引申为城池。

东高垣建村于西晋末年，距今约1700 年。得名的原因很朴素：它在魏长城以东的一块高地上。

魏长城从村子中间穿过。

这里要停一下，说明一下本文的处理方式。

关于魏长城：本系列第 8 篇已经专门写过魏长城（公元前 358 年魏惠王始筑，公元前 353 年成，比秦长城早约 130 年，1996 年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本篇不再重复它的修筑史与军事意义，只写这座村子跟这条墙怎么相处——因为那才是别处看不到的东西。

大荔境内的魏长城，地面上保存较好的有12 处，从南边的冯村镇党川村到北边的段家镇长城村，绵延约7 公里。其中保存最好、最长的一段，就是东高垣村到长城村这一段：

• 长度：2100 米
• 宽度：16.25 米
• 高度：2.2 米 ~ 11.4 米
• 夯土：黄色，土质坚硬，夯层4—7 厘米，夯窝直径5—7 厘米

2016 年，东高垣村入选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而这座村子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它有多老，是村民怎么对待这道墙。

村里 68 岁的村民王彦铎，从小在村西那道"土墙"边玩耍长大。他家的一块地，正好挨着长城。他做了一件事：在地头主动让出一片空地，作为长城和耕地之间的缓冲带。

他说，那是"老朋友"。

另一位村民王永法，是个"70 后"。2020 年代，他多了一个新身份：文物保护员。他小时候常看见长辈守护长城的身影，如今从父辈手里接过接力棒。无论农忙农闲，他都要沿着长城遗址走一遍，看有没有人为损坏的地方。

魏长城是祖先留给我们村里的文化根脉，一定要把它守护好。——东高垣村文物保护员 王永法

两千三百年过去，这道墙的守卫者，从士兵变成了农民。

东高垣村：魏长城夯土残垣穿过田野，村西紧邻的东高垣古城堡同为夯土筑成。AI 生成历史意境插画，非历史照片。

七 · 城堡里的读书声

东高垣村西，紧挨着魏长城，还有一座东高垣古城堡。

它跟长城是两种建筑，却是同一种土。

• 时代：建筑年代不详，清代多次维修
• 形制：坐北朝南，长方形，南北长 110 米，东西宽 72 米
• 墙体：夯筑，高约9 米，上部宽约 1.5 米，下部宽约5 米
• 防御：墙外有沟壕；四角设城垛，垛上原建有垛楼；四面城墙外侧还有一道2 米高的矮墙，当地叫"墙上墙

那道"墙上墙"是干什么用的？老人们说，人可以在内墙顶上行走巡逻；要观察外面，就钻进四角垛楼，从内墙上的哨眼往外看。

——外面的人看不见你，你能看见外面。两千年前的军事智慧，清代还在用。

城堡内偏北，有一座关帝庙大殿，始建于明代，清乾隆十年、道光十四年、光绪十年三次重修。

清末，城堡里常驻军队；民国时期，改驻民团。乱世里，这堵墙是东高垣人最后的退路。

然后，剧情一转。

民国 28 年（1939 年），附近贺家洼村的小学迁到了这里。城堡被辟为学校——这是当时大荔县西北乡唯一的一所高等小学堂。

刀兵之地，变成了读书之地。

一直到 20 世纪 70 年代，学校改为东高垣初中。再往后，学校搬走，城堡空了。

今天你去看，只剩残败的土墙和空荡荡的大殿。当年朗朗的读书声，成了遥远的记忆。

2008 年 9 月，东高垣古城堡被列为第五批陕西省文物保护单位。

我们的古城堡，是大荔县境内保存比较完好的古代建筑之一，对研究古代城堡建筑有很重要的参考价值。——东高垣村村民 王绪才（82 岁）

1939 年，贺家洼小学迁入东高垣古城堡，成为大荔县西北乡唯一一所高等小学堂，直至 20 世纪 70 年代改为初中。AI 生成历史意境插画，非历史照片。

八 · 二十万年之后，这块塬靠什么活着

最后说说今天的段家镇。

它没有什么工业，也没有景区门票。它靠的是一棵树。

段家镇的地貌是三级台塬，这个地形本来是种地的劣势——缺水、地块碎。但当地人把它拆成了三层来用：

塬上种核桃柿子，半塬栽酥梨，塬底植李子。

三层台阶，三种树，各取所需。

第一层：柿子

东高垣村改良栽植柿子树4000 余亩，主栽品种叫"七月黄"。这个村是全县柿子种植面积最大的村。

80 多岁的村民田博，是村里第一批种柿子的人。他说：

1 亩能收入 1 万多元。——东高垣村村民 田博

镇里还在打虎村建了柿子醋厂，把柿子做成醋，往下延伸产业链。

第二层：酥梨

这是段家镇真正的支柱。全镇梨种植面积14000 余亩，涵盖酥梨、红香酥、早熟梨多个品种，其中红香酥6000 余亩。

• 产量：约 4.3 万吨，亩产6000 斤
• 产值：超 1.1 亿元
• 仅红香酥一个品种，年产值5300 万元

花城村九组的石凤梅算过一笔账："我家红香酥 4 亩，砀山酥 6 亩。一亩地 8000 斤左右，一斤 1.3 元。"

这些梨远销重庆、河北、山西、上海。做代办 15 年的陈超，一头连着农户，一头对接外地客商，每天带着客商去果园看货，分拣时盯着大小和糖度。

第三层：红薯粉条

坊镇村有 13 家注册的手工红薯粉条加工厂，年产红薯粉条55 万公斤。

大荔鑫芝麟农副产品加工厂的负责人苏芬说，这门手艺从她姥姥那一辈传下来，传了三代，一百多年了。北当村三组的胡金玲在直播间卖粉条："一年挂成粉条子，大概一年赚两三万块钱。"

镇里还在段家村建了2200 平方米钢构分拣车间和120 万库容的果品贮藏库，解决果农储存难、错峰销售难；2024 年以来，在似仙渠、东高垣等 8 个村硬化生产路14022 米。

三级台塬，三层产业：塬上核桃柿子、半塬酥梨、塬底李子。AI 生成历史意境插画，非现场照片。

尾声 ·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谁捡到

回到 1978 年那个下午。

刘顺堂把那块"不像石头的石头"从砾石层里取下来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他手里捧着的是中国古人类学史上最完整的早期智人头骨之一。

他更不会想到，这块骨头会在北京的一间办公室里，被一位学者研究了四十多年。

而那个死去的人——那个不足三十岁的男人——他活着的时候，在洛河边打制石器，追猎古菱齿象、肿骨大角鹿、三门马，看鸵鸟从塬上跑过。孢粉分析显示，那时候这里不是今天这样干旱的塬：有松、有柏、有云杉，也有蒿、菊、藜，是森林草原，温和偏干。

他不知道二十万年后，这里会有一个叫"段家"的镇子。

他不知道六百年前会有一支姓段的军队来这里屯田。

他不知道他的头骨会被锁进保险柜，然后被写进全世界的教科书。

他只是死在了河边。

而这条河，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