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盗走371公斤银浆，六人合计获刑79年：晶科越南工厂内盗案始末

8月25日上午，越南广宁省人民法院一审开庭并当庭宣判，六名被告依次听判：阮文宪（Nguyễn Văn Hiến）17年，黎文友（Lê Văn Hữu）、玉文性（Ngọc Văn Tính）、申文疆（Thân Văn Cương）各16年，吴文一（Ngô Văn Nhất）和吴国长（Ngô Quốc Trường）各7年。六人的刑期相加是79年。

这六个人被追究的，是一起持续近一年的内部盗窃。失主是晶科能源（688223）在越南的境外全资子公司——位于广宁省松桂工业区的Jinko Solar (Vietnam) Industries Company Limited，晶科在公告里称其为"晶科越南工厂"。四名被告是该厂太阳能电池片印刷产线的一线工人，另外两人是厂区外的收赃者。

他们一批一批往外带的，是光伏电池丝网印刷工序用的银浆（Silver Paste）。起诉书里写作"bạc dạng keo"（胶状银），认定的银粉含量在75%到90%。银浆是电池片生产的核心耗材，价值密度高、体积小，一次带走几百克，就能混进日常物料损耗的账面里而不被察觉。

这起案子要往前推两年。最先动手的是1997年出生的阮文宪，当时他在印刷产线上班。按工厂流程，银浆由当班工人领用后在产线上直接使用，一个班次结束时，用剩的部分要清点后交给下一班。他注意到这道交接的核对并不严密。从2024年8月到9月初，他先后取走4.331公斤银浆，卖给吴文一，拿到6000多万越南盾。

这是他唯一一次单独出手。第一次没有被发现之后，阮文宪找上了同厂的黎文友（同为1997年生）和玉文性（1991年生）。三个人分了工：阮文宪负责算量，判断每次能取走多少，同时留下足够数量交给下一班，不让物料缺口马上暴露；取料和夹带交给黎文友和玉文性，他们把银浆分装进橡胶手套，藏在身上，等下班带出厂区，再交给阮文宪出手。

从2025年1月到7月，这条线一直在运转。两人交给阮文宪的银浆超过126公斤，加上他自己先前拿的那4.331公斤，阮文宪经手卖给吴文一的银浆共130.825公斤，收到将近19.5亿越南盾。分账的结果是：黎文友拿走5.62亿多，玉文性拿走3.45亿多，阮文宪自己留下10.4亿多。三项相加19.47亿，与售出总额相符。

同一段时间里，还有一条线在独立运转。申文疆（1994年生）与阮文宪这条线没有交集，手法几乎一样。2025年2月到4月，他把银浆装进手套、藏在身上带出厂区，共70公斤，作价近14.9亿越南盾，直接卖给了吴文一——跳过了中间环节，也拿到了更好的价钱。

货出了厂门，还要经过两级转手才变成现金。吴国长（1996年生）明知来路不正，仍从黎文友、玉文性以及起诉书提到的"其他若干工人"处收购，累计170.680公斤，再转卖给吴文一，赚差价5120万越南盾以上。吴文一是这条链的终点，累计收购371.505公斤，用分金工艺把银分离出来，铸成纯度95%至97%的银锭，销往海防等地，非法获利3.71亿越南盾以上。

起诉书认定的作案期到2025年7月结束。这起案子是如何案发的，越南方面的报道没有交代。

把这些数字放在一起，能看出这条灰色链条的加价结构。全案认定价值85.2亿越南盾，摊到371.505公斤上，单位估价约每公斤2293万越南盾。阮文宪卖出130.825公斤拿到19.5亿，折合每公斤1491万，只有估价的65%；申文疆直接对接终端买家，70公斤拿到14.9亿，折合每公斤2129万，是估价的93%。中间差的那三成，由吴国长这样的转手者（毛利约1.3%）和吴文一这样的提炼者（毛利约4.4%）分掉了。

这里有一个需要厘清的口径。中文报道普遍称"四名工人共盗窃371.5公斤"，但起诉书里的371.505公斤指的是吴文一的收购总量；四名工人各自的责任量分别是130.825、107.619、66.796和70公斤，加总是375.240公斤，比前者多出3.735公斤。用归集链反推，能对上一个精确等式：130.825（阮文宪经手）+ 70（申文疆直送）+ 170.680（吴国长转手）= 371.505，一分不差。多出来的部分，对应的是黎文友、玉文性手中既没交给阮文宪、也没进入吴国长收购链的银浆。起诉书提到吴国长还从其他工人处收货，本案只起诉了六人。

事实讲到这里，罪名的定性才看得明白。四名工人被定的罪名是"侵占财产罪"（Tham ô tài sản），而不是通常适用于偷窃的盗窃罪。差别在于，这批银浆由四人受指派在产线上管理和使用，看管的责任是工厂交到他们手上的。越南《刑法》第353条第6款规定，非国有企业中拥有职权、负责管理财产的人侵占财产，同样按这一条处理。

检察机关按第353条第4款a项起诉四名工人。该款规定，侵占财产价值10亿越南盾以上的，处20年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2025年7月1日修法之前，这一档还挂着死刑。四人的个人涉案值分别是30亿、22.9亿、15.3亿和16.1亿越南盾，全部超过门槛。收赃的两人按第323条第4款起诉，该档法定刑是10至15年；吴文一涉案值85.2亿、获利3.71亿，两项都够，起诉书写的是a、b两项，吴国长涉案值39亿但获利只有5120万，够不上3亿的b项门槛，因此只认定a项。

六人的刑期都低于各自法定刑档的下限。越南《刑法》第54条规定，被告具备两项以上法定从轻情节的，法院可以在法定刑档以下量刑，但判处的刑期必须落在其紧邻的较轻一档之内。六人在侦查和庭审阶段均供认罪行，吴文一缴纳3亿越南盾、吴国长缴纳6000万用于退赔。16年和17年落在第353条第3档（15至20年）之内，7年正好是第323条第3档（7至10年）的下限。越通社和《正义报》的报道只写了援引法条，没有提到第54条，这一层是推算，要确认还需要看判决书原文。

晶科越南工厂成立于2021年3月30日，注册资本1.685亿美元，法定代表人陈经纬，经营范围是硅棒、硅片、电池片和组件的生产与销售。晶科能源在公告中将其列为境外全资子公司并持有其100%股权；这家公司最初由晶科能源的全资子公司晶科能源香港有限公司于2021年投资设立，当时披露的注册资本约为1.05亿美元。据越南政府新闻网2025年12月的报道，晶科在松桂工业区共有四个在运项目，其中光伏电池技术厂年产能约13.32亿片电池、1404万块组件，总投资18.55万亿越南盾（约8亿美元）。公司在越南仍保留约10GW的N型一体化产能。

85.2亿越南盾按宣判时的汇率折合约220万元人民币。对这家体量的工厂来说，直接损失在财务上并不显著。案子的分量更多在于它暴露的环节：高价值物料在领用、使用、班次交接和出厂安检这几个节点上，没能连成闭合。

同样的问题在这家工厂不只出现了一次。2025年5月28日上午8点30分，晶科太阳能工业（越南）二厂A区组件车间发现10卷全新铜汇流带丢失，价值约7000万越南盾。广宁省警方在两小时内锁定嫌疑人武儒瑞（VũNho Thoại，1993年生），他是晶科一厂MODUN生产仓库的材料员。他供认，2024年11月30日至2025年5月26日间作案75次，每次1至3卷，每卷20公斤以上，以每公斤15万至16万越南盾卖给安海坊的废品回收点，追回11卷。案发后，晶科越南公司向广宁省警方侦查机关发了感谢信。

两起案子在时间上几乎是叠着发生的，作案时段都集中在2024年底到2025年年中，涉案人也都是直接接触物料的一线岗位。没有证据显示两起案子之间存在关联，越南官方也没有做过这样的认定。

厂里的这两起失窃，发生在晶科越南业务整体收缩的阶段。2026年3月，公司正式终止了广宁省海河工业区规划4GW电池、3GW组件的项目——这个项目2023年10月备案时计划投资15亿美元，2024年1月调整为约2.942亿美元。广宁省经济区管理委员会批准了终止申请，并吊销了投资许可证（编号3282186668）。终止的背景是美国商务部2025年6月对越南晶硅光伏电池作出的反倾销终裁，Jinko Solar (Vietnam) Industries被裁定的加权平均倾销幅度为125.91%，调整后现金保证金率120.38%。这与银浆失窃案没有因果关系，但构成了这家工厂当前的经营环境。

一审判决在8月25日作出，此后进入上诉期。按越南《刑事诉讼法》，被告在庭的，上诉期为宣判之日起15日。截至发稿，越南媒体未见上诉或抗诉的报道，晶科能源也没有就判决发布公告或公开回应。判决书全文尚未公开，起诉书中几处细节——包括吴国长收购的银浆里来自"其他若干工人"的那部分如何处理——目前没有更多信息，要等判决书公布或者二审启动才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