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种小说｜胡萝卜之所以那么明亮，是因为它自己会制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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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王鸥行是个越南裔美国人，生于越南西贡，长于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在一个美甲店员工和工厂工人组成的劳工家庭中成长。这些经历被他揉进了小说《欢喜皇帝》，一部残酷而又温情的作品：心碎之后试图跳桥寻死的少年被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妇所救，组成了临时家庭，为了照顾彼此，他加入了镇上的便利店打工，见识到了人间悲欢……

王鸥行的小说很通俗，但有足够的耐心，他在小说里嵌套了一些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再在接近结尾的时候逐个解开这些谜题。小说的人物略扁平，像美剧一样，每个人都负责某种角色，但你会逐渐意识到，王鸥行是让真善美在做主角，要处理好这一点而不落入甜腻需要技巧，生活残酷的部分恰好做了平衡。如托宾所说，这部小说的诗意和张力都相当不错。作为一部同志文学，王鸥行让情爱退至幕后，用伤痛掩盖了它——各种各样的伤痛，都无从解决。王鸥行的妙处可能在于，他并未试图让这些伤痛愈合，却给你留下一丝温情。

经出品方“未读”授权，我们把其中一段分享如下：

他被河对岸传来的火车鸣笛声惊醒，知晓已是早晨。当他注意到自己那件 UPS 夹克挂在墙上，下方积了一摊水时，昨晚发生的事情又浮现眼前。他们在雨中踩碎餐包之后，格拉齐娜在喝茶时提出让他在空房过夜，以便避过暴风雨，他心怀感激 地接受了。然而凌晨时分有人唱歌，将已然坠入无梦深睡的他吵醒。那歌声清晰、纯净、悦耳，仿似由幽深井穴传来。他迷迷糊糊地环视房间，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见到了桌上的木质猫头鹰小雕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方。他掀开被子，离开房间，蹑手蹑脚地走下铺有地毯的走廊，最后停在格拉齐娜的房门前。得把耳朵贴到门上，他才辨认出那是《平安夜》的旋律。他屏住呼吸。她的嗓音清透空灵，带有少女般的高音，完全不像他之前听过的一个东欧水手，音色粗粝沙哑。他推了一下门，从敞得更宽的门缝里，见到格拉齐娜躺在地上静止不动，直视着天花板，睁得大大的眼睛承接着窗户透进来的潮湿光线，嘴巴随着副歌唱出歌词。他目不转睛地站了片刻，旋即感到毛骨悚然，而且自己像个变态。“格拉齐娜。”他努力张嘴，但是她仍在自顾自地唱着，不过万一她清醒过来，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打了个寒战，轻轻关上了门，然后火速回房，盖上被子蒙住头。他不知道还要多久，她的声音才会变得微弱，但最终它还是变小了，他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此时此刻，他在灰尘飞扑的晨光中躺着，整理思绪，而楼下的煎锅开始咝咝地响，紧接着锅碗瓢盆也在乒乒乓乓。他走到夹克吊挂的地方，一根手指沿着袖子下滑，注意力停留在缝线处。这件夹克曾经属于他的朋友诺亚——他十四岁时在烟草种植工作中结识的一个男孩，那时候，作物沿着将东欢喜镇一分为二的河流郁郁葱葱地生长盛放。男孩的真名不是诺亚，但在死后一周，海开始这样称呼他。理由是，为什么死者不该获取新的名字呢?难道他们最终不是转化成了某种别样存在吗? 一如镇上许多男孩的遭遇，广阔的绿色山谷吞噬了诺亚，再于雪松山上吐出一块仅有鞋盒那么高的墓碑，只够刻下他的名字，仅此而已。这是那种来得很快的友谊，就像七月天里的酷热，哪怕午夜已经过去很久，但当你清醒地躺在房间里，风扇吹送着炙热时段残留的温热，你依然能够感受到黏湿的薄膜覆盖在皮肤上，你会头一回在人生中意识到，没有人是真正孤独无依的。诺亚的松木棺材被钉上，已经是两年前的事，自此以后，几乎每一天，海瘦削的肩膀上都披挂着那件 UPS 夹克，在特别寒冷的夜里，有时他在床上也不脱掉;那皮革已有多处磨损，U 字也行将剥落。但他跟自己说，皮肤就是皮肤，哪怕不是你的。

他穿好衣服，系好靴子的鞋带，然后把手探进夹克内侧的口袋。在压扁的万宝路烟盒、口香糖包装纸和几枚硬币下面，他找到了隐形眼镜盒，拿到耳边晃了晃，听到药片就在里头，便放回口袋，下楼去了。

一块烤得焦黄的完美土豆饼滑到他的盘子上，无名天使环绕边缘的瓷盘就留下了一道油痕。格拉齐娜在自己的盘子里也放上一块，继而把煎锅丢进水槽，一阵轻柔的水汽腾了起来。

“那是我的姨奶奶。”她用下巴指了指墙上的一张银版照片，上面有个戴着头巾、面带愠色的女人。

“她看起来人挺好的。”海说。

“她驼背，但心地很好。不过她老公是个魔鬼，可怜的阿格妮啊。你的家里人在哪里呢?”她用臀部关上冰箱。自打他下楼以来，二人一直在用闲聊填满空隙，但这会儿，他察觉到她的语气有了变化。

“我家里没什么人。河对岸也就我妈一个。但我现在没办法去看她。”

“一个儿子，一个妈妈。这就够了，不是吗?你为什么没办法去看她呢?”她把一碗水果胡萝卜放到他面前，然后坐下来，摆弄着桌布，“大概也是我多管闲事了。”

“总之就是，我搞坏了一些事。”

“就像你的眼镜?”她轻声地笑他玳瑁眼镜缠着胶带的破损边角。

“没错，很多坏事里的其中一件。”它是在新希望的一场混战中断裂的，而他甚至没有参与其中。

她眼神警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后拎起一个绘有猫头鹰图案的茶壶，把两个茶杯都给满上。他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他之前从未用过杯托，那种在啜饮间加插的咔嗒声倒是让他感觉惬意。“昨天晚上，我听到你在唱那首圣诞歌。”他竭力让语气显得稀松平常，“应该是《平安夜》吧。你唱得真好听。”

她朝他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说什么傻话呢，拉巴斯。 我又不是什么歌星。我小时候倒是在教堂唱诗班待过，不过后来他们切掉了我的扁桃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全部完蛋了。要真是有人在唱歌，那我会听到的。我耳朵好着呢。”她拽了拽一边耳朵，“就跟橡胶似的，随我爸。肯定是沼泽地那边的郊狼。”她朝着街对面点点头，“一下雨，它们就发疯。”

这不可能是他凭空臆造的——尽管新希望的那个男人警告过他，等他回到现实世界，是要做噩梦的。

她指着那碗生胡萝卜。“都是给你的。全吃了。”

海咬了口胡萝卜，就拿起叉子，迫不及待地要尝土豆饼。 “不行，先吃胡萝卜。求你啦。”她身体前倾，刀叉分放盘子两侧，一张纸巾塞在领口，“这很重要。”

他吃掉那根胡萝卜，又从碗里挑出一根，整个放到嘴里。 “它们对你身体可是有好处的，相信我。”她像是在切牛排一样切着土豆饼，然后吃掉。

“对眼睛好，对吧?” “那是二战时期军队撒的谎，就为了不让大家知道他们用了最先进的雷达。胡萝卜，”她煞有介事地停顿一下，“能给你生存的意志。”

他咬了一口土豆饼，那真是煎得无可挑剔，外边酥脆，淡淡的咸香里混着一抹他叫不出名字的香草味。“你的意思是?” 他边嚼边说。

“这是种根茎。根茎可以防止你变得忧郁。”她在碗里取了一根，它在厨房灯下微微反光，“你看，胡萝卜之所以会是明亮的橙色，那是因为土地里面太黑暗了。它们给自己制造出光来，因为太阳光从来都照不到那么深——就像大海里那些自己凭空就会发光的鱼?你吃掉它，你就吸收了胡萝卜向上生长的意志。向天堂去的意志。”她轻柔地把胡萝卜放回碗里，仿佛那是个小人儿，“你听说过兔子会从桥上跳下去吗?”她使了个眼色，“肯定没有听说过。那是因为，它们身体里有光。”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说法，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每一次，主要就是在二月，我情绪低落的时候，就会煮一锅这个，然后蘸蜂蜜吃。我老公死那会儿，整整六个月，我就只吃胡萝卜，结果你知道吗?”她拿着黄油刀对准自己的眼睛，“一滴眼泪都没流过。它们生吃效果更好，但是九一年我臼齿就没了。老布什掌权，有什么招呢?”

“他什么时候死的，我是说你老公?”

“每个人都什么时候死的呢?”她耸耸肩，“上帝说做得好的时候。”

茶喝到只剩些茶渣的时候，格拉齐娜安静下来。厨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嘀嘀嗒嗒。他们目光交汇在一起，但她移开视线，又转回来看他，正要说点什么——然而还是一边含含糊糊地用立陶宛语跟自己说话，一边摇着头。他又倒了些茶，以求填充一些热闹。他意识到，只有后门敞开的时候，厨房才是明亮的。现在关上了，这里就跟地堡一样暗无天日。

“我知道，”她用舌头清理牙齿，“这地方又老又破，但是锅炉还是很能供暖，每隔一个星期五，就会加满燃料。浴室天花板有个地方漏水了，不过水直接漏到浴缸里，所以也没什么关系，对吧?”她抬了下肩膀，“这里没有洗衣机和烘干机， 但是你可以在浴缸里洗衣服，然后挂到晾衣绳上。还有，你得帮忙去买吃的用的，设置捕鼠夹，再时不时地把那些可怜的浑蛋丢到河里去。”

“等一下。”他放下杯子，“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交房租，而且你可以在我女儿莉娜以前的房间里住。就是你昨天晚上睡的那间。我不难搞。我就是吃维生素的时候要人帮忙。而且就是......”她抚摸着桌上的杂志，“身边有个人，还是挺好的。我今年都八十二了，你懂的，所以......”她越说越小声，目光垂下后又转向别处。

“你希望我留在这里?”他的目光扫过她的面容，然后是她背后那些猫头鹰。

她抬起手。“先听我说，行不行?”她接着跟他谈起由医保承担费用的住家护士珍妮特。格拉齐娜从楼梯中间摔下来后，被送到了哈特福德医院急诊室，珍妮特就是那时候分派给 她的。但是后来珍妮特嫁给了一个摩托车手，跳上了一辆哈雷摩托，踩足油门去到了新墨西哥，就再也没有音信了。格拉齐娜被排到另一位住家护士的等待名单上，然而在这些地方，这需要等上几个月，有时甚至是几年。

格拉齐娜继续说道，哈伯德街当地人称它为恶魔的腋窝，因为早在八八年，由水牛城开来的一艘货船发生了一起威百亩大规模泄漏事故。有毒的污泥渗入土壤，随后流进管道， 情况十分严重，以致政府出钱让居民搬迁。不到一年时间，残留下来的起居室就损毁严重，只有一些流浪汉在里面生起篝火。陆军工程兵团开始来拆除房屋，但发生一场电气火灾暴后就撤离了，只留下墙内石棉暴露在外。他们再没折返。这些年来，河岸沿线不时有无家可归者扎营，然而这片土地太过寒冷，太过荒芜，无法长待。格拉齐娜与丈夫拒绝背井离乡，而是留守他们那栋颤颤巍巍、倾向河流、危害性命的双层房子。 “我们的生活就在这里。我婚都是在客厅结的，我的老天。我们怎么能走呢?”她摊起双手，“反正，一个新护士来了—— 这是珍妮特之后的第一个——我看见她的车开到路那边，然后就停下来了。她用她那小手机打了个电话，就飞一样跑掉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没有任何人想要跟一个老太婆住在垃圾堆里。现在我又回到名单上了，这一次，鬼知道要多久。”她将双臂搁在桌上，身子前倾，语气柔和下来，“这么说吧，你要是真的没有地方好去，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那你在这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先让自己振作起来。但我也不需要别人来做慈善，明白吧?我自己一个人也撑得够久了。而且你也还有妈妈，是吧?可能你要去找她，把事情处理好。”她抿了口茶，从杯沿上方观察他，“当儿子的，不管怎样，都要先跟妈妈好好相处。”

他倾听着，脑袋微微向前，因为她的提议颇有重量。但是不用等她说完，他就知道自己会一口答应。毕竟，他从未拒绝过任何没有明码标价的东西，而那正是他落到如斯田地的缘由。

“你肯定不想跟一个古怪的猫头鹰老太太住一起吧?”她紧张地轻声笑笑。

他眨着眼睛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地响了:“你确定可以这样?”

她目光跨过镜框，看看他，点点头。

他握住她的手，惊奇地发现自己卸下了心头大石:“反正就是让我站稳脚跟，对吧?之后我就不再麻烦你了。”

究竟他要如何适应这种安排，谁也说不准——不过，这是一个值得踏上的狭窄通道，一条理应至少通向某处的微弱支流。

格拉齐娜低下头，她的头发垂到他的手臂上，落到那些油乎乎的盘子里。当她抬起脸时，她的眼镜歪斜着，眼里噙满泪水。“我们会是好搭子，对吧?主所赐予我们的，我们都能用以度日。”她呼出一口气，随后点着最后两支烟，给他递了一支，“你信上帝吗，孩子?”

他久久地吸了一大口，然后仔细思索:“他应该有时候会过来吧。”

“明显没有魔鬼来得勤快。”她咯咯大笑，缺失的门牙在烟雾后面一明一灭。

题图来自电影《春光乍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