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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风筝

人怕出名猪怕壮：教育局打出教师“耻辱”合影，到底是谁的耻辱？

菜市场里卖鱼的都懂一个理：鱼腥了，不能把秤砣摔了装出自己很严格。秤砣没错，摔给人看，只是做戏。

四川凉山雷波县这回，戏做得有点狠。

2026年8月26日，雷波县开秋季教育行政工作会。会场大屏上，两个字扎眼得很——“耻辱”。台上站着一批老师，集体合影。按流出的现场图看，一组是初中期末统考平均分15分以下的教师，一组是小学平均分30分以下的教师。台下坐着的，也是全县教育系统的人。

这不是批评。这是挂牌游街的会议室版本。

照片一传开，网上立刻吵成两拨。有人说，分数烂成这样，老师还不该脸红？话听着硬，像铁锹拍地。可问题不在“该不该管”，问题在“怎么管”。

业务差，是业务差。把人往“耻辱”那口黑锅里按，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点，别装糊涂。

雷波这个地方，不是什么平地大县。它在凉山彝族自治州，川西南边上，山大沟深。全县30万人左右，70多所学校，5.4万多名学生，3200多名专任教师。很多学校散在山里，孩子的基础、家庭陪伴、语言环境、上学路程，样样都能把分数拖得像湿棉被。

有些孩子进校时，汉语基础就薄。留守现象也不稀奇。家里别说辅导作业了，能把娃看住就算不错。这样的教育现场，不是在城里补习班楼下喊口号就能改命的。

很硬。

一个班平均分掉到十几分，当然刺眼。可这背后是一个老师一人偷懒，还是生源基础、教研支持、师资配备、学校管理、家庭条件一锅乱炖？说白了，灶都塌了，你逮着掌勺的骂成“耻辱”，这不就是拿锅铲顶雷吗？

更扎心的是，教体局主办了这场会，事情发酵后，没第一时间把话说清。后来凉山州教体局表示已关注，雷波县委、县政府启动调查，州里也派人协同核查，等后续通报。

调查当然得查。

可查到最后，别又查成“是哪个做PPT的手滑了”。这种事，绝不是屏幕打错两个字那么简单。能把“耻辱”堂而皇之放到大会主屏中央，还让数十名教师上台站队，这不是一个操作员的灵光一现，这是管理思路已经拧歪了。

歪得不轻。

古时候有种做派，县衙办不好赈灾，就先抓几个小吏出来打板子，打得皮开肉绽，围观百姓看得热闹，仿佛问题解决了。粮仓还是空的，灾民肚子还是饿。板子声响，最适合拿来糊弄上面，也麻醉下面。

雷波这张“耻辱合影”，味儿就差不多。

看上去雷厉风行。实际上省钱、省事、省脑子。你不用慢慢补师资，不用耐着性子做教研帮扶，不用研究山区学生到底卡在哪一环。开个会，挂两个字，拍张照，震慑感立马拉满。像不像有些店铺生意差，不去琢磨菜为什么难吃，先把服务员拉到门口训一顿？

热闹有了。饭还是难吃。

教育管理里有个最起码的边界：对事，不对人。考核可以有，约谈可以有，绩效、培训、轮岗、帮扶，都可以上。真有敷衍塞责的，按规矩处理，也没人替他喊冤。可把“分数低”直接翻译成“人格有污点”，这是跨线了。

教师法白纸黑字写着，教师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侮辱教师。

这不是给老师戴金冠，这是底线。

很多人容易犯一个毛病：一看见教师，就自动把他们想成一个不许委屈的铁桶人。好像只要拿了工资，什么羞辱都得吞下去。可老师也是人。一个刚在全县同行面前，被“耻辱”两个字钉过的人，第二天还得回教室，面对学生讲自尊、自信、体面。那画面，像什么？像被人当众扇完耳光，还要转身去教孩子“人要站直”。

别扯了。

最荒唐的地方还在后面。上面嘴上喊着抓教育质量，下面却把分数当唯一尺子。教育部这些年早就多次强调，不能单纯拿考试成绩、升学率给教师排名奖惩，得纠偏那种功利化考核。结果到了基层，有些地方还是老路子：先看分，再看脸色，最后甩锅给一线。

这就露馅了。

真想抓质量，先问问薄弱学校缺不缺人。教研机制跑不跑得动。年轻老师愿不愿意留下来。山区教师本来就难留，生活不便，成长通道窄，压力还大。现在再来这么一出，等于告诉他们：你不光要扛成绩，扛不住还得扛羞辱。

谁还愿意扎根？

别拿“高压出成绩”当遮羞布。短期里，大家可能都紧张了，空气像拉满的弓。长了看，只会把人心磨冷。人一冷，最先走的往往不是差老师，是那些还有点自尊、还有点选择的人。

到头来，伤的是谁？

还是山里的孩子。

这事闹大后，很多人追着问：到底是谁的耻辱？这问法挺毒，也挺准。台上的老师，业务短板也许有。可把复杂教育困境压缩成一张羞辱合影，这份难看，恐怕不该只让台上的人背。

真正该被放大看的，恰恰是那套思路：出了结果先找最弱的一环祭旗，自己在后面装成抓得很严。

说穿了，就是懒。

山里的路弯，教育的路更弯。可再弯，也不该弯到拿老师当稻草人。屏幕上的那两个字很大，大到把别的东西都遮住了：资源差距，治理责任，教研空心，家庭教育断档，还有某些人对“管理”两个字的粗暴理解。

会场灯一亮，字很红，人站成排。

像一面被钉在墙上的秋后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