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年8月27日,摩尔多瓦庆祝了独立35周年。今年的独立日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本文作者与前去参加庆典的泽连斯基擦肩而过。摩尔多瓦东、南、北三面均与乌克兰接壤,受俄乌局势影响,摩尔多瓦边境近期多次受到波及。即便在战前,摩尔多瓦也长期处于欧洲最穷国家之列。今年6月,欧盟成员国同意与乌克兰和摩尔多瓦启动首阶段入盟谈判。对于这个盛产葡萄酒的3.38万平方公里的小国而言,酒究竟是俄味还是欧味?在这个身处地缘夹缝的东欧小国,作者与不同族裔与阶层的普通人闲聊,试图听听他们在“脱俄近欧”的宏大叙事与邻国战争的阴影下,那些真实而具体的避险与求生故事。
8月27日,摩尔多瓦独立日,首都基希讷乌迎来了一个冷雨夜。我从租住的公寓出来,打着伞向有着大型户外演出的大国民议会广场走去。喇叭里传来一个男人一段英语一段罗马尼亚语的清晰演讲,“乌克兰人民热爱摩尔多瓦人民。我们尊重你们的国家,尊重你们的人民,尊重你们的独立。”台上那个男人的声音铿锵有力。
演讲结束后雨势渐弱,一支大名鼎鼎的本土民谣金属乐队登台,以过瘾的硬摇滚节奏和羊皮风笛吹奏,带领全场上万人跳起圆圈舞。喧嚣的摇滚音浪中,一位紧跟时事的好友发来消息,“今天泽连斯基参加摩尔多瓦独立日庆典。”原来,先前台上我没看到身影的那个男人,正是泽连斯基。他与罗马尼亚总统达恩一同到访基希讷乌,与摩尔多瓦总统桑杜进行三边会晤,进一步锚定摩尔多瓦向欧盟靠拢、脱离俄罗斯地缘阴影的政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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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连斯基登台之后,摩尔多瓦总统桑杜在雨中简单发言(作者供图)
伯尔齐:人口外流后,守护记忆的馆长
我是直至8月26日下午,从罗马尼亚西部城市雅西,乘小巴车来到摩尔多瓦第三大城市伯尔齐(Bălți)后不久,才被酒店前台告知国家独立日即将到来的。
虽为第三大城市,但伯尔齐体量和人口都极其有限。Stefan cel Mare大道800米中心段的东南面,集中了几乎所有的公共建筑、大型广场和商业体。沿着和大道平行一侧的独立步行街,从西往东,会经过暑假里关门闭户的州立大学、历史和民族志博物馆、悬着马恩列头像的多功能中心大楼、以罗马尼亚爱国诗人瓦西里·亚历山德里命名的剧院和广场、早市后就归于平静的中央农贸市场、燃着长明火的T-34坦克纪念碑,最后来到斯特凡大帝雕像前。这位15世纪摩尔达维亚公国(1349年-1859年)的君主,立于摩尔多瓦几乎所有城镇的最核心地区,表征着这里的民族核心身份,占全国人口绝对多数的摩尔多瓦人。而摩尔多瓦人作为罗马尼亚人的分支,以及全城近40%的俄语人口,又让小城伯尔齐从日常语言到街头海报上,都体现着双语共存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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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凡大帝雕像
这同样意味着英语交流的困难度。幸好极其容易的手机卡办理和刷信用卡即乘的公交,把我送到会英语的酒店前台面前。“这毕竟是周三,加上下雨,所以街上没啥人。当然我们这里人口外流情况特别严重,独立35年来,少了超40%人口,如今不足10万人吧。”这位叫玛德莲娜的姑娘说到。“我是因为在雅西一所大学在这里的分校读了旅游管理专业,才会说点英语。我们这里人都会说罗马尼亚语和俄语,但四年前中小学停了俄语课,不过还有很多俄语学校。”
根据罗马尼亚《国籍法》,只要申请人的父母、祖父母或曾祖父母中,至少有一人在1918年至1940年间曾在当时罗马尼亚领土(包括今天的摩尔多瓦)出生并拥有罗马尼亚国籍,就可以很容易地获得/恢复罗马尼亚国籍。那毕竟属于可以自由旅行和就业的欧盟,这让很多摩尔多瓦人都同时拥有罗马尼亚护照。玛德莲娜也不例外,“男友是我同乡,已经在法国生活了十年,我这些年也去过法国七次,目前也准备学一年法语,然后过去工作吧。如果没事可做,又爱喝酒,建议你可以去Beermaster Pub,全摩尔多瓦最大啤酒供应商的旗舰店,也可以去Barza Albă工厂,那是我们国家自己的干邑白兰地,他们那里有导览行程,不过大概率没英语。”
在这个产酒之城,不能喝酒的我只能在城中心随意溜达。看到为独立日表演而举着国旗排练街舞的青春女团、售卖乡村针织工艺品的几个小摊、在斯特凡大帝脚下陈设枪械和自杀式无人机的国防展位,以及缓缓驶过主干道的装甲车辆。
历史和民族志博物馆依然在独立日开放,一位英语非常有限且发音艰难的官员,对着展品下方本来就有的英文说明文字,照本宣科努力读着。走到苏联时期人口流放部分,他的领导、一位上年纪的女士看不下去了,主动上前接棒讲解。“1941年德国入侵前夕、1949年7月推行农业集体化时,以及1951年清理思想和宗教领域时,摩尔多瓦人遭到斯大林的三次大流放。墙上这些都是能找到的为数不多图文档案。摩尔多瓦毕竟是农业国,解体前,不少人嗅到了动静,认为集体农庄里有自己的一块地,拿回来后会发家致富。但机械老化、市场供应断裂,让大家有地后却无力耕种,变得更穷。”
这位女士正是博物馆馆长,在她看来,那些对苏联时代的美化,并非出于对政治体制的忠诚,而是一种在残酷现实面前对“公平贫困”的廉价乡愁。她承认自己也有亲人生活在俄罗斯,“毕竟俄语在我们这里完全普及,即便不是俄族人,解体后也会借着独联体免签,而奔赴机会很多的俄罗斯打工并就此留下。”
2022年2月底的“特别军事行动”,竟然也让馆长女士感受到了轰炸的震动和闷响,并给我强调“这绝不是夸张修辞。”因此她也非常担心摩尔多瓦东南面那个事实独立、完全亲俄的“德涅斯特河左岸摩尔达维亚共和国”会成为下一个顿涅茨克,并在不久的将来威胁到她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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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日,伯尔齐的简单阅兵(作者供图)
“德左”与加告兹,活在“苏联”的年轻人
抵达首都基希讷乌并旁观了独立日庆典后的第二天一早,我就跟着提前预约的一日游行程,前往了那个被简称为“德左”的独特地区。在缺乏景点的摩尔多瓦,“德左”反而可能是访问人数最多的地方。即便从摩尔多瓦事实独立、并且没任何实体国家承认,也不妨碍基希讷乌旅行社和“德左”当地挂社交媒体的英语向导,以“一个不存在的国家”、“返回苏联的时光机”等关键词句进行高调揽客宣传。
好路和烂路交替的一个多小时,就从首都来到有着三道关卡的“边检”。前两道,分别属于摩尔多瓦边防警察以及俄罗斯维和部队,但都一眼没看就放行;第三道则是“德左出入境”,集体递交护照,而后分别给到各位“过境旅客”一张可短暂停留的打印“移民卡”。在其实位处德涅斯特河右岸的城镇宾杰里(Bender)一家超市迅速换汇后,不少游客的摩尔多瓦手机信号就随即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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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国家“德左”的货币(作者供图)
与回到苏维埃的想象不大相同,“德左首都”蒂拉斯波尔(Tiraspol)只在靠近中心的地方,通过一些视觉上显而易见的粗野派建筑、立着列宁头像的大楼、有序而单调的菜市场,以及燃着长明火的纪念广场,体现着与其他苏联城市并无大异的老大哥味儿。中轴线10月25日大道最核心地段两侧,树立着的分别是沙皇叶卡捷琳娜二世,以及奉其命令于1792年在此建城的将领亚历山大·苏沃洛夫。像是借用帝俄开疆扩土的符号,证明这里早在苏联之前就是“俄国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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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左”议会大厦前的列宁雕像(作者供图)
在被二战阵亡将士、切尔诺贝利志愿者、阿富汗战争阵亡将士和摩尔多瓦内战牺牲烈士环抱着的长明火前,一路上就抛出让人应接不暇信息量的维克多,大声强调:“没办法,‘德左’行程从头到尾都得围绕政治,这不也是你们报名参加的原因嘛。我之所以是一个意识形态鲜明的导游,是因为我爸就参加过这场内战。他回忆说对面阵营的敌军,压根不是所谓‘德左’的部队,而就是列别德将军指挥的、从东欧各地撤回的俄国第14集团军。现在他们摇身一变成了这里的‘维和部队’。”
我原本考虑过报名“德左”当地人、一位在政府技术部门供职的业余插画师安东的行程。但在被彻底金融孤立的“德左”,无法在线支付的现实,让我放弃了。维克多当然知道安东,“他是一个和我立场完全相反的家伙,确实很有能力。你如果选择他,则会听到另一套截然不同的叙事。比如可能会说,如果不是俄军过来,我们家都被摩尔多瓦炸平了等等吧。”
35年过去了,无论摩尔多瓦还是不被任何一个国家承认的德左地区,都是欧洲经济最落后地区,人口流失问题都同样严重。维克多中学班里的37个同学,留下的只有5个,自己的两个姐姐,一个在英国一个在美国,只是趁着假期会回家看看。“虽然这十年来,摩尔多瓦经济情况在明显好转,贪腐问题也在大幅好转。但她们毕竟在其他国家有了稳定的家庭生活,也就没必要彻底回来了吧。”与想象相反,维克多还认为2022年2月底开始的这场俄乌冲突,反倒作为一种突如其来的逆向红利,帮助到了摩尔多瓦。“不仅获得了欧盟候选国身份,设定2030年为加入欧盟的目标年份,还拿到了北约及欧盟的防务援助以及相应的大量就业岗位。来自俄罗斯的天然气是断供了,但全国路网两侧到处可见来自中国的光伏电板,在一定程度上让我们开始了能源转型。”
在一家干脆跟着披头士歌曲、命名为“回到苏联(Back to U.S.S.R.)的餐厅,我还与提前在沙发客网站上约好的蒂拉斯波尔本地女生Anastasia聊了聊。这位在个人介绍开头明确写着“我有稳定关系,别试图来调情”的漂亮女生,就在“德左”出生长大,音乐学院钢琴专业毕业后,转而到基希讷乌学牙医,一年后可以拿到博士学位,届时准备利用当地的低物价优势,开展自己“牙科旅行”的生意。和来自基希讷乌的维克多比邻而坐,虽然父辈是敌人,也毫无问题。
有团友向维克多好奇打探,“德左”当地青年会有什么护照、会是什么立场?“这不恰好,更适合由这位年轻女士回答”,维克多顺水推舟。
“我自己持有三本护照,‘德左’、摩尔多瓦和俄罗斯。理所当然,我只能凭摩尔多瓦这本护照,去免签三个月的欧盟国家旅行。除了经济比基希讷乌更差,没有任何国际品牌之外,日常生活也没啥不同”,Anastasia诚恳说道。自2014年摩尔多瓦获得申根免签以来,这本护照就成了当地青年通往欧洲的门票,让他们随时能去打工、见世面,也让无数人一去不归。至于俄罗斯护照,在俄乌冲突开始后,反而在欧洲沦为“负资产”。Anastasia父亲是白俄罗斯人,母亲摩尔多瓦人,和北部伯尔齐那批曾被农业集体化、美化均贫日子的父辈不一样,“德左”是苏联时期重点建设的工业核心区,几乎占据前摩尔多瓦苏维埃共和国重工业的全部比例。当时从俄罗斯、白俄罗斯调派过来的工程师、技术官僚、军人和教师,享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住房分配和岗位福利。因此,蒂拉斯波尔的老一辈“停在苏联旧时光”可以说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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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stasia的“德左”护照
虽然作为既得利益者的时代早已过去,俄罗斯倒是还一度源源不断向“德左”输送天然气。“过去一直免费,后来涨到象征性的20卢布(每立方米),是基希讷乌的十分之一,现在彻底断气了。上个冬天,我们这断气一个月,冷死了”,Anastasia说道。可能当场没好意思再做澄清,维克多回到客车上才说,“也不是给他们免费,而是‘德左’政权把账目全挂摩尔多瓦国家名下,如今已积蓄到上百亿美元。我们的电网早脱俄入欧,与罗马尼亚相连,他们因为重工业基础,一直用自己发的电,但因冲突断气之后,‘德左’能源危机更严重了。莫斯科的算计可能是,如果摩尔多瓦2030年想要带着‘德左’一道加入欧盟,那么就先结了这笔天文数字的气债吧。”
客车上我的邻座是一个马德里男人,近年来足球史上的最大冷门与他的城市相关。2021年一场欧冠小组赛,皇家马德里在伯纳乌主场以1:2,意外输给了蒂拉斯波尔警长队,这让世人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城市。而“警长”(Sheriff)的字样,高挂在整个“德左”地区的超市、加油站、银行、建筑外立面乃至卷烟厂和酒厂,是当仁不让的最大垄断私人企业。1993年内战结束不久,从前苏安全部队退役的两人,因为协助打击有组织犯罪、更因为喜欢一套美国西部电视剧《警长》,而将自己的公司命名为“Sheriff”。凭借丰富的人脉,“警长公司” 迅速掌握了烟草、石油、酒精和食品的进口渠道,更进一步渗透入全行业,成了“德左”的国中之国。俄乌冲突后,曾经的天然气红利消失,进口关税大幅增加,“警长”在社会生活中的“糖爹”形象也就再难维系。反而摩尔多瓦政府靠着终于能向“德左”企业征收的税款,反向向“德左”居民普及社会福利和医保。这就势必让Anastasia这一代年轻人为了自由就业、旅行和将来的保障,向基希讷乌乃至欧盟靠拢。
因为和同行朋友一道,在“边境超市”换的“德左币”绰绰有余,回去会彻底成为废纸。我们干脆就在“回到苏联”餐厅,反客为主地请了Anastasia吃饭。或许是客气话,Anastasia表示,“我的俄罗斯护照至少还能免签到中国旅行,而且听说你们消费比我们还便宜,如果顺利拿到牙科博士,我一定要计划来玩一趟了。”
在基希讷乌的又一天,我从西南客运站搭小巴车又去了一个有着独特民族和语言的地方——加告兹(Gagauzia)自治区。相比以苏联时间胶囊为卖点的“德左”,如大多数社媒分享帖子所说,加告兹的首府康姆拉特(Comrat)实在没啥可逛的。街道、建筑和摊位密集的中央市场,像极了我们西部县城下面的那些乡镇。当地的主体居民,是有着突厥血统但信奉东正教的加告兹人。如若不是民族节庆或是陈列在展览馆中的照片,根本分不出他们和其他东欧人的区别,也没人对我这个明显长相不一样的东亚人产生好奇。“德左”街上还偶尔可见罗马尼亚语标识,而加告兹则是彻底的俄语世界,只在民族博物馆的极少地方,看得到加告兹语的说明文字。因此,也在苏联解体后短暂独立过不到三年的这个自治区,又是摩尔多瓦的另一块亲俄飞地。主显圣容大教堂和列宁广场,立于康姆拉特最中央,剧院门口贴着18:00迪斯科派对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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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告兹自治区首府科姆拉茨(作者供图)
从车站到放假的唯一一所大学门口,没有任何说英语的当地人。饥肠辘辘的我走进一家餐厅,终于碰上一位英语流利的服务员,点上一个三明治和一份甜腻到难受的蛋糕。不一会儿后,在请求之下,这位叫Maria的年轻服务员到座位上跟我交谈。“我家是保加利亚人,但我只有摩尔多瓦护照,要拿同是欧盟成员国的保加利亚护照,审核可比罗马尼亚严苛多了。我刚工作一年不到,还没去过欧盟国家。”加告兹自治区的人是否亲俄?Maria可说不准,但他们的行政长官Evghenia Guțul三番五次去克里姆林宫,引发基希讷乌中央政府对其进行经济冻结,至少说明加告兹的官方态度吧。
可能因为二战前范围大很多的罗马尼亚王国对少数民族实施过激进的同化政策,导致加告兹人担心自己再次被边缘化。如果哪天摩尔多瓦再次跟罗马尼亚走了——毕竟其实摩尔多瓦语就是罗马尼亚语的一种方言——那么加告兹人就想自由抉择是跟随还是独立,基希讷乌肯定不会愿意嘛。“反正生活在这里,既享受不到莫斯科的红利,又够不着欧盟的门槛。我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去哪里?”Maria说着自己的无奈时,她的同事给我端上一杯苦涩的酸梅汁。
基希讷乌:避险的俄罗斯母子
大多数分享旅游攻略的社媒帖子中,首都基希讷乌乃至整个摩尔多瓦,都是集邮完成即走的地方。凯旋门、中央公园教堂、国家历史博物馆、普希金被流放时的故居,外加几栋成了废墟的大楼,两三小时逛完,就赶赴大型葡萄酒窖或“德左”继续打卡。我也一样没多探索这个干净清爽城市的更多角落,只是把两个夜晚,变成跟民宿房东母子的交流时间。
在Airbnb上交流时,房主Marina很是不客气,“尊敬的客人,我已经回答了你的所有问题。而我只有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抵达?这很难吗?”可一旦跨进家门,眼前则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大妈,“抱歉先前那么说,你知道大家没习惯看APP聊天信息,也懒得看怎么找到住处和进门的说明。我以前是电视记者,可能还保留着效率至上的习惯吧。”在放下行李、交代房屋家电使用细节同时,追求信息高效的Marina已经抛出一些关键词:索契、国家杜马、电视一二频道、克里米亚、征兵……这位前记者,正是俄国人。
彼此都回到公寓后,先前严厉的房东变成了客气的主人,在她自己居住的上一层大公寓里,倒好啤酒切好奶酪,开始跟我分享起自己与大时代紧密相连的个人史。“我上世纪60年代生于叶卡捷琳堡,1980年代到索契主持一档少儿节目,并做人物专访。”接下来的大致人生脉络是:苏联解体后,带女儿前往莫斯科,母女共同在RTR频道主持另一档少儿节目,并被选入国家杜马。在1990年代休克疗法时期,通过广告买卖赶上了红利,和前夫在谢列梅捷沃机场旁边弄了一套非常夸张的大宅。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后,下决心离开,一年后就彻底安家基希讷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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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Marina在索契地方电视台的采访视频(作者供图)
“相比现在这套市中心的大公寓,我和女儿才去莫斯科时的住宿小得可怜,还得与人合租,租金是当时大多数人月薪的好几倍。后来机场旁边有着巨大地皮的那套房子,则简直是个宫殿,只可惜也成了我很久以来的负担。”
Marina后来的人生,一直伴随着房产租赁和买卖。那也是因为看透了政治的无奈和荒谬。“1990年代中后期,我跟访过想要复出的戈尔巴乔夫,也采访过后来轰炸了南联盟的北约总司令韦斯利·克拉克。渐渐意识到冷战后北约,包括CIA和MI6,之所以能继续存在甚至扩容,说穿了就是一门生意。得为了维持经营而制造假想敌。而我们这边当时看似是大规模裁军了,但到后来,反而变本加厉,成了不断制造敌人的‘生意经营’,这肯定得没完没了。因此2014年克里米亚那事之后,我就下决心带孩子们离开。”
之所以选择摩尔多瓦,正因为当时刚兴起没多久的Airbnb。“我那套莫斯科大宅不是在谢列梅捷沃机场嘛,除非为了转机和赶早班,哪个游客会愿意住机场,而且实在太大,除了Airbnb团建租下,几乎就没人来订。刚巧认识了一对想要到机场做客栈的摩尔多瓦夫妇,就给了我一大笔租金,外加基希讷乌市中心的两套公寓。我们也就顺理成章地过来了。”直至2022年2月底,俄罗斯对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开始几天后,Marina才终于把烫手的莫斯科大宅完全出手,“价格腰斩一半!可以说是特别失败的经济行动吧。”
由于都在用不是自己母语的英语交流,我担心一些误会,而因为不好意思问人全名导致谷歌检索不到,我甚至怀疑Marina会否在夸大自己的人生故事。直至另一个晚上跟住在下层公寓里的Marina儿子Stephan聊天,才确信房主所言都是实情。
从事英文翻译工作的Stephan更清晰地讲述了一些细节:“我妈大概是1996年进了国家杜马,参与起草和修改法律。第二年生下我之后,基本就脱离开电视台的全职工作,以租房生意为主了。我确实是2014年就生活在基希讷乌的,不过是在克里米亚公投后,花了一年时间,慢慢搬家过来的。当时17岁的我就是个玩物丧志的学渣,加上父母离婚影响很大,大学入学考试成绩糟透了。机场旁边那套大宅留给了我妈,但她不愿意继续惯着我,就给我选了这个欧洲最便宜的国家来上学。当时的摩尔多瓦比现在便宜太多了,一年学费300美元。而我在莫斯科外环还有一套大公寓,被中介公司划成隔间给50个乌兹别克斯坦打工人住,一个月给我1000美元,让我在基希讷乌生活得像个国王。”
巨大财产转移是个难题。“都是我妈求着亲戚朋友同学,一点点通过阿塞拜疆、土耳其、塞浦路斯,慢慢转移的,损失非常大。”这些动荡或许也最终让Stephan彻底懂事,如今认真做着一份英语翻译工作,“因为总需要真人负责,所以暂时不会被AI取代。”
1990年代初期和Marina同台主持少儿节目的那个女儿,如今生活在伦敦,也有了自己的孩子。Marina时不时去英国看望女儿和孙辈,也会跟她们一道去法国度假。然而因为一些对俄制裁的法律关系,作为亲弟弟的Stephan如今依然只能持有俄罗斯护照。“没赶上方便拿摩尔多瓦护照的好时机。毕竟生活在这里,没人不会说俄语,最多只是口音差异,而中小学必修的俄语课也是四年前才拿掉的。我也就没早早开始学罗马尼亚语,还得再过一年才能通过语言考试,拿到摩尔多瓦永居。而新的法律规定,即便拿到永居,还得再等10年,才能给公民护照。”欧洲也就离Stephan渐行渐远,曾经随时给到一两年的申根签证,渐渐吝啬到给一两周。因为征兵年龄范围的扩大,快30岁的Stephan也不敢回俄罗斯,暂时只能向往着青少年时候经常去度假的塞浦路斯,“就利马索尔,那座已经被苏联各国旅居客戏称为‘利马索尔格勒’的海港城市。”
聊天间,Stephan在油管上给我展示一段他妈妈在索契电视台的名人采访视频。那是1991年盛夏,年轻的Marina在索契地方电视台采访摇滚传奇歌手伊戈尔·塔尔科夫。她拿着报纸,开门见山地问伊戈尔关于民族主义记忆、善恶哲学和对苏联体制的看法。那年10月6日,这位摇滚传奇在圣彼得堡演唱会的后台被枪杀,12月26日,苏联解体。
摩尔多瓦葡萄酒,欧味还是俄味?
摩尔多瓦的最大景点,是拥有吉尼斯纪录的米列什蒂米奇和宛如地下迷宫的克里科瓦两大酒窖。离开这个国度前,不胜酒力的我,还是抓紧时间去了一趟米列什蒂米奇(Mileștii Mici)。
排成火车车厢样的好几趟电瓶车,顺序进入总长达200公里的巨大酒窖,户外的烈日高温瞬间被12度的窖藏低温驱散。一批批圆乎乎的法国橡木桶和东欧大木桶立于宽阔的隧道两侧,55公里的藏酒区分成很多隔间,收藏着来自全球各地企业和私人在此买下的好年份葡萄酒,其中来自中国的藏家最多。标准倒也不高,50瓶起藏,但酒窖不负责之后的运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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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公里长的世界最大葡萄酒窖Mileștii Mici(作者供图)
AI曾告诉我,不但语言和电网,摩尔多瓦的铁轨规矩甚至葡萄酒口味,都有脱俄近欧的趋势。轨距自然是瞎说,改造成本太大,不可能付诸实施。而口味则可能是一个更全球性的问题。摩尔多瓦作为葡萄酒大国,即便在苏联时期也不怎么消费伏特加。酒窖里的以白俄罗斯橡木为主的传统大木桶,反而是国家独立、脱离苏联计划经济后才引入,确实也取代不了更常见的法国橡木桶。如今就连法国年轻一代都正在抛弃重单宁的复杂红酒,欧洲人也在生活习惯上大幅控糖,摩尔多瓦酒窖也就被迫市场转型,作为“苏联遗产”的高甜酒和重口干红比例都有所下降,开始朝着气泡化、桃红化转型。
针对非红酒爱好者的最便宜50分钟行程结束,向导递上一瓶基础款气泡酒,查了一下算成人民币也就二三十块。重新乘坐客车,过境,回到欧盟区的罗马尼亚城市雅西。在酒店房间,我迅速拧开这瓶作为纪念的气泡酒,入口依然是甜腻死了的苏联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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