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5岁奉劝所有人:爸妈只要到了八十五岁,请马上断绝这7个动作
我叫周美兰,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挡车工。老伴走得早,十来年了,我独自住在城南老小区的两居室里,楼下有棵泡桐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淡紫色的花瓣落满一地,扫都扫不完。我闺女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待不上三天就走。日子就这么过着,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直到去年夏天,我把我爸妈从乡下接来城里。
我妈八十七,我爸八十六,俩人在老宅子里住了一辈子,种了一辈子地。我爸从前年起腿脚就不大利索,走路得拄拐,我妈眼睛不行了,白内障拖了好几年,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她死活不肯做手术,说自己活不了几年了,犯不着再往身上动刀子。老宅子在山脚下,去镇上买包盐都得走四里地,我在城里提心吊胆的,电话打勤了,我妈嫌我啰嗦;打少了,我又怕出啥事。去年梅雨天,邻居张婶给我打电话,说我妈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幸亏她听见喊声翻墙进去扶起来,不然躺一宿都没人知道。我听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第二天就包了辆车回去,连劝带哄把二老接进了城。
进城那天是个大太阳天,我爸妈坐在车后座,一人抱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晒干的豇豆、腌好的咸菜,还有半袋子新磨的玉米面。我妈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路两边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倒,嘴里念叨着:"乖乖,这楼咋这么高呢,跟插进云里似的。"我爸不说话,就是攥着拐杖的手一直没松,指节都泛了白。
房子是我提前收拾好的,把我那间朝南的大卧室腾出来给他俩住,我搬到北边的小屋。阳台装了扶手,厕所铺了防滑垫,马桶边上安了那种带扶手的架子,我能想到的都弄了。我爸妈进门转了一圈,我妈摸着雪白的墙壁说:"这墙真干净,比咱家灶屋的案板都白。"我爸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跳广场舞的音乐正好响起来,他皱着眉说:"闹腾。"
头一个月还算太平。我每天五点就起来熬粥,我妈爱喝黏糊的小米粥,我爸血糖高,得给他单煮一份荞麦的。菜要炒得烂烂的,肉得炖得用筷子一夹就散。我忙前忙后,心里头反倒踏实,人老了能伺候爹娘是福气,我那些老姐妹在公园碰见我都说:"美兰啊,你爸妈精神头不错,看着还能活好些年呢。"
可日子长了,毛病就慢慢露出来了。起初是些小事,我爸半夜起来上厕所不晓得开灯,摸着墙走,有回撞在门框上,额头起个大包。我给他床头安了个感应小夜灯,他嫌亮,用毛巾给捂上了。我妈洗碗不用洗洁精,说那东西是化学的,吃进肚子里烂肠子,碗上糊着一层油光,我说她两句她就恼了:"我洗了一辈子碗,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真正让我开始警觉的,是去年秋天的那碗面条。
那天我闺女带着外孙从省城回来,我高兴,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割了斤把五花肉。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端出来四菜一汤。我爸坐在饭桌前,筷子伸向那盘红烧肉,夹了好几下没夹起来,肉块在盘子里滚来滚去,他索性丢了筷子伸手去抓。我闺女愣了一下,赶紧低头扒饭。我外孙才八岁,不懂事,瞪着眼睛喊:"太姥爷你怎么用手抓呀!"我妈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太姥爷乐意咋吃就咋吃,轮的着你个小屁孩说三道四!"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我闺女下午就说单位有事,提前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爸妈真的老了,老到连筷子都握不住了。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赶紧把它摁下去,不敢往深了想。第二天一早起来,我爸已经把桌上那半盘子红烧肉用塑料袋装好了,非要塞进冰箱冷冻层,说留着下回吃。我说隔夜菜倒了吧,他瞪起眼睛:"倒?粮食是能倒的东西?你忘了六零年饿死多少人?"我妈在旁边帮腔:"就是,你爸要吃就让他吃,你管那么宽干啥。"
那段时间我过得提心吊胆,上班似的比在厂里还累。早上出门买菜不敢超过半小时,回来路上心里就发慌,怕推开门看见谁躺在地上。有一回我买了条鱼回来,一开门闻见一股焦糊味,跑进厨房一看,我妈正在灶上热包子,火开得老大,锅底的水烧干了,包子底糊得跟炭似的,满屋子浓烟。我妈站在那儿发愣,嘴里嘟囔着:"我记得我关火了啊……"我赶紧把火关了,打开抽油烟机,我妈还在那儿犟:"没糊透,掰了皮还能吃。"我把包子全倒进垃圾桶,我妈追着骂了我一整天,说我糟蹋东西,折寿。
到今年春天,我爸又添了新毛病——他开始往外面跑。八十六的人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大街上溜达。头一回是早上五点多,我还在睡觉,听见大门咔嗒响了一声,我穿着睡衣就追出去了,看见我爸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我拉住他胳膊问去哪儿,他说去地里看看麦子该不该浇水了。我说爸,这是城里,哪儿有麦子。他愣了半天,眼神茫然的像个迷路的孩子,半晌才说:"哦,城里啊,我记得。"
从那以后就跟放闸的水似的,拦不住了。我爸隔三差五就往楼下跑,有时候说是去看他的老黄牛,有时候说集上今天逢五该去赶集了。我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拽他回来他挣着脖子跟我吵,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邻居老李在楼梯口碰见我好几次,欲言又止的,最后憋出一句:"美兰,你爸这情况,得想想办法啊。"
最厉害的一回是四月里,那天下了场春雨,地是湿的。我爸趁我晾衣服的工夫又溜出去了,我追到小区门口没见着人,急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在周围找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在三条街外的一个工地上看见他,他站在一堆钢筋旁边,裤腿上全是泥,拐杖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正跟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争什么。我跑过去听见他嚷嚷:"这块地是我的,谁让你们动我的地基!"那工人一脸懵,看见我来了,说:"大姐,这老爷子是咋回事?"我连声道歉,拽着我爸往回走。我爸一路上摔了两跤,我扶他起来的时候,他胳膊上蹭破一大块皮,血珠子往外渗,可他还挣扎着要往回走,嘴里说:"美兰,有人占咱家的地,你咋不管呢?"
那天晚上我把我爸按在床上给他擦药,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声不吭。我妈坐在旁边纳鞋底——她眼睛不行了还在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她说给我外孙做的,怕他冬天脚冷。我看着我爸胳膊上的伤,又看看我妈那双手,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跟纸一样,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凸出来,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给我弟打了电话。我弟在县城开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电话里我把情况说了,我弟沉默了半天,说:"姐,要不送养老院吧。"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那不成,咱爹妈又不是没儿女,送那地方去,叫人戳脊梁骨。"我弟叹了口气:"那你说咋办?你一个人也扛不住啊。"我说我再想想。
放下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泡桐树开花了,淡紫色的,风一吹晃晃悠悠往下落,落在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头上、肩上,她们浑然不觉,照样扭得欢实。我突然觉得这帮人里头,说不准哪个就跟我一样,家里也有个拧巴的老爹老娘,白天跳完舞回去还得接着伺候。谁都不容易。
我想起我婆婆走之前那两年,也是这德行。我老伴那时候还在,我们两口子轮流守着,觉都睡不了一个囫囵的。后来婆婆走了,我老伴掉了半个月的泪,说对不起他娘,最后那段日子没伺候好。如今我老伴也不在了,轮到我伺候我自个儿的爹娘,我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当年他说的"没伺候好"是啥意思——不是不用心,是有些事,真不是光靠用心就能办好的。
转折发生在今年五月的一个晚上。那天我给我爸洗完脚,扶他上床躺下,又把客厅的灯关了,回自己屋刚躺下,就听见外头扑通一声,紧接着是我妈的尖叫声。我赤着脚跑出去,看见我爸倒在地板上,半个身子卡在床和床头柜之间,脸憋得通红,气都喘不上来。我妈跪在旁边哭,想扶又扶不动,嘴里一个劲喊:"老头子!老头子你咋的了!"
我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我爸已经缓过来些了,但脸色还是煞白的。在医院折腾了大半夜,拍了片子做了检查,大夫说没大事,就是夜里起床上厕所,腿软了一下没站住,摔得不重,但得注意——这个岁数的老人,摔一跤可能就是最后一下。
我爸躺在急诊室的观察床上,挂着吊瓶,睡着了。我妈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碎花棉布睡衣,脚上趿拉着我的拖鞋,大了一号,走起路啪嗒啪嗒的。她缩着肩膀,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啥。我在走廊里给闺女回了个电话,报了平安,挂掉之后靠着墙,觉得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整个人往下出溜。
那一宿我没合眼。急诊室里进进出出的人,有喝多了酒打架的年轻娃子,头上缠着纱布还在骂骂咧咧;有个孕妇捂着肚子靠在丈夫身上,疼得脸都变形了;还有个跟我们家老头差不多岁数的老太太,被儿女用轮椅推着进来,儿女们一脸不耐烦地互相推诿谁留下来陪夜。我看着这满屋子的人间百态,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爸妈老了,这是老天爷的安排,谁也拗不过。可咋个老法,是我能选的。
第二天我爸出院,我把他俩送回家安顿好,自己出门去了趟社区医院。我跟那儿的大夫聊了一个多钟头,大夫姓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慢声细语的。我把情况跟她一五一十说了,她听完点点头,说:"周阿姨,你爸妈这情况,很多高龄老人都这样。身体机能退化了,脑子也跟着退化,他们不是故意跟你作对,是他们自己控制不了。你得学会用巧劲,不能硬来。"
杨大夫给我提了几条建议,我回家琢磨了好几天,又翻来覆去地看我爸妈的日常,慢慢理出来七个不能再让他们碰的事儿。这七件事,要搁在早两年我压根想不到,可如今不拦不行了,不是我不孝顺,是孝顺不起那个糊涂的代价。
第一件,绝对不能让我爸再单独出门。他记忆混乱得厉害,分不清东南西北,出了这个小区门就跟掉进迷魂阵似的。我在门上装了个暗锁,位置比正常的锁眼高出一截,他够不着,自然开不了。这样就算他犯糊涂想出去,也出不了大门。起初我担心他闹,但后来发现他记性差,试了两回打不开门,就忘了这事了。
第二件,家里的煤气灶我再也不让他们碰。我爸有回半夜起来自己煮面条,把火点着就回屋躺下了,一锅水烧干了还在烧,满屋子都是煤气味。我在厨房装了个燃气报警器,又买了个电热水壶和微波炉,告诉他们想喝热水吃热饭就摁按钮,简单明了。我妈骂了我三天,说我嫌弃她老了不中用,我没吭声,由着她骂,但厨房的煤气总阀我每天睡觉前都拧死。
第三件,不许他们自己洗澡。我爸有回洗澡在里头待了快一个钟头不出来,我敲门没人应,撞进去一看,他坐在浴缸沿上睡着了,水龙头还开着,满地是水。洗澡滑倒这事太常见了,我买了把洗澡专用的椅子,固定在淋浴下面,每周二四六的晚上我扶着他洗,速战速决,十分钟完事。他嫌我伺候得不好,水烫了凉了的,我不跟他吵,就笑眯眯地给他搓背,搓着搓着他就不说话了。
第四件,隔夜菜坚决倒掉。我爸妈节俭了一辈子,剩菜剩饭从来舍不得扔。我嘴上答应着留着明天吃,趁他们不注意全倒进垃圾袋,拿到楼下丢掉。一开始我妈发现过几回,跟我拍桌子瞪眼,说我是败家子。后来我就学乖了,把剩菜倒进垃圾袋之后,再往里洒点酱油和剩茶叶,弄脏了就算她翻出来也捡不回去了。
第五件,不让他们吃带骨头的肉和鱼。我爸有回吃鱼卡了刺,咳了半天,脸都紫了。从那以后我烧鱼都把刺挑得干干净净,红烧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连排骨我都剁碎了炖汤,过两遍细筛子再给他们喝。我爸说现在的肉没嚼头,我说爸你牙口不好了,软烂的养胃。他哼一声,但每回都吃得干干净净。
第六件,不让他们自己吃药。我妈记性差,吃完一遍过十分钟又吃一遍,有回被我撞见一上午吃了三回降压药,吓出一身冷汗。我把所有药都收在自己屋里,每天早晚按顿把药片分好送到他们手上,看着咽下去才放心。我妈嫌我烦,说我把她当三岁小孩。我说妈,你就当三岁小孩吧,三岁小孩还听话呢,你连三岁小孩都不如。她气得拿拖鞋扔我,我接住拖鞋笑着给她穿回脚上。
第七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不让他们碰任何带轮子的东西。我弟有回把我爸搁在他的电动三轮车上带出去兜风,回来我发了大火。我爸那腿脚,往三轮车上一坐,万一车晃一下人栽下来,那就是半身不遂的事。我弟说姐你太紧张了,我说你不天天在家你不知道,咱爸现在平衡能力跟个不倒翁似的,一碰就倒。
这七件事定下来之后,家里消停了一阵子。我把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的,几点起床、几点做饭、几点给我爸泡脚、几点扶我妈上厕所,全部按表走。我还在墙上贴了张纸,上面画了七个大叉叉,叉叉下面写着"不行"两个字。我爸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叉,每回他犯了哪条,我就领他到墙跟前指给他看,他就嘿嘿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消停归消停,我自己的身子骨却开始吃不消了。六十五的人了,天天这么连轴转,白天忙活一天,夜里还得起来两三回。我爸起夜勤,一个小时一趟,有时候是尿,有时候就是躺不住想下地走走。我把他屋的门开着,我屋的门也开着,他那边一有动静我就醒。长期下来,觉睡不够,白天头昏脑涨的,有回切菜把手指头切了道口子,血流了一砧板。
我闺女从省城打电话回来,听见我声音哑了,问我咋回事。我说没事,有点感冒。闺女说妈你悠着点,别把自个儿累垮了。我说垮不了,你姥姥姥爷还指着我的。放下电话我靠在沙发背上,觉得两个肩膀跟扛了两袋水泥似的,沉得慌。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七月中旬那天。那天热得出奇,三十七八度,屋里开了空调我爸妈还嫌闷。中午我做了一锅绿豆汤,晾凉了端给我爸喝。他接过碗,手一抖,汤全洒在胸口和裤裆上。我赶紧拿毛巾给他擦,他推开我,自己颤巍巍站起来去里屋换裤子。过了半天没出来,我进去一看,他光着腿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条干净的裤子,翻来覆去地看,愣是不知道怎么穿。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说:"美兰,这裤子咋有俩洞呢,我该把腿伸哪个里头?"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急忙转过身去,怕他看见。我把裤子接过来,蹲下去一条腿一条腿地给他套上,系好松紧带。我爸低头看着我头顶的白头发,突然伸手摸了摸,说:"美兰,你也有白头发了。"我嗯了一声,嗓子里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哭了一场,不敢出声,憋着气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又响起来了,还是那首《最炫民族风》,吵吵嚷嚷的。我突然特别羡慕那些扭秧歌的老太太,她们多好啊,不用伺候谁,也不用被谁伺候,跳完了回家往床上一躺,第二天睁眼又是崭新的一天。我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城里的星星稀稀拉拉的,看不太清。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夜里躺在竹床上乘凉,我妈拿把蒲扇给我赶蚊子,满天都是密密麻麻的星星,银河白蒙蒙的一条横贯过去。那时候我妈的手多稳当啊,扇子摇得不快不慢,风刚好送到我脸上。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弟打了电话,让他来一趟。我弟来了,我跟他摊了牌——我一个人扛不住了,要么他接回去伺候一阵子,要么咱俩一起出钱请个白天的护工,晚上我盯着,白天让护工来搭把手。我弟说店里生意不好走不开,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我说那行,护工的钱我出一半你出一半,你要不答应,咱就把爸妈送养老院,反正我是被戳脊梁骨也认了,总比我累死了强。
我弟沉默了半天,最后点了头。护工姓陈,五十来岁,农村出来的,伺候老人很有经验。我给她开三千一个月,我弟出一千五。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小陈来家里帮着做饭洗衣服、扶我爸上厕所、推我妈下楼晒太阳。我腾出白天的时间能睡个午觉,去菜市场也不用火急火燎的了。
小陈来的头几天,我爸妈不适应,尤其是我妈,觉得家里多了个外人,浑身不自在。我妈嘴碎,当面不说,背后跟我嘀咕,说那个陈大姐擦桌子不用抹布使的是湿纸巾,浪费。我说妈,人家用的是你闺女的钱,你心疼啥。我妈就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不跟她争,笑笑就过去了。
慢慢地,我爸跟小陈倒处出了感情。小陈有耐心,扶我爸走路的时候哼那些老歌,《南泥湾》《浏阳河》啥的,我爸听得高兴,跟着哼哼,步子都稳当些。有一回我从外面回来,看见小陈坐在阳台上给我爸剪脚指甲,我爸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表情难得的安详。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进去,心里头又酸又暖的——酸的是我这个当闺女的连剪个脚指甲的工夫都得靠外人来搭手,暖的是总算有人帮我分担了。
上个月我过生日,六十五周岁的整生日。我闺女本来要回来的,让我拦了,来回折腾一趟路费不少,孩子在省城上学也要花钱。我自个儿买了斤排骨炖了汤,炒了两个素菜,又去蛋糕店买了个小蛋糕,巴掌那么大,上面插了根蜡烛。晚上我把蛋糕端上桌,我爸妈围过来看,我妈说:"过生日啊?我都忘了。"我爸盯着蛋糕上的蜡烛,突然说:"美兰六十五了?"我说是啊爸。他算了半天,说:"那我得八十多了吧?"我说你八十六。他愣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着:"八十六了……八十六了……"然后就不说话了。
吹蜡烛的时候我让我妈帮我吹,我妈凑过去,噗一下,蜡烛灭了,她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像朵干了的菊花。我分了蛋糕,给他们的都是底下那层软的,奶油刮掉了大半,怕他们血糖高。我爸吃了一口,说甜。我妈说废话,蛋糕不甜叫啥蛋糕。俩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蛋糕含在嘴里,突然就尝出了滋味——甜的,还带一点点苦。
现在日子算是理顺了。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小陈八点来接班,我补个觉到十点。下午我陪我妈在客厅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小陈推我爸下楼转一圈。晚上我给二老洗完脚安排睡了,自己还能看会儿电视,虽然看着看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但好歹是喘口气的工夫。
那七条规矩我贴在墙上一直没揭,我爸现在路过那儿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虽然他早已不记得那些叉叉代表啥意思了,但他知道那是个"不行"的标志,看见了就嘿嘿笑。我妈的眼睛还是不行,但她终于松口了,说等秋凉了让我带她去把白内障手术做了。我说好,到时候我陪你去。
前几天社区组织老年人免费体检,我带着我爸妈去了。排队的时候碰见楼下邻居老李,他看着我爸拄着拐杖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的,也不乱走也不嚷嚷,挺惊讶地说:"美兰,你爸最近精神好多了啊。"我说是啊,总算消停了。老李竖了个大拇指说:"你真行,换我早受不了了。"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回来的路上,我扶着我爸,小陈搀着我妈,四个人慢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泡桐树底下的时候,我爸突然停下脚步,抬头往树上看。泡桐花早谢了,满树都是巴掌大的绿叶,风一吹哗啦啦响。我爸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树,跟咱家门口那棵一样。"我家老宅门口确实有棵泡桐树,是我爸年轻时亲手栽的,如今怕是比这棵还粗了。我鼻子又有点酸,赶紧仰起头,假装看树叶间隙里的蓝天。
到家之后我让我爸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手还是抖,水晃出来几滴洒在裤子上,但他稳稳地把杯子送到了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特别单纯,像个小娃子得了糖吃,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两条缝。我也冲他笑,伸手把他嘴角的水渍擦了。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一回,听见隔壁屋我爸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听不清说的啥,但语气是平和的,不是那种惊惶的喊叫。我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心里头特别平静。我闺女昨天给我发微信,说妈你辛苦了,等我过年回去替你几天。我说好,你回来吧,姥姥姥爷都念叨你呢。
我想起年轻时候在厂里,有个老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人这一辈子,就是从上坡走到下坡,年轻时候往山上爬,累是累,可心里有盼头,知道山顶上有好光景;到了山顶就得往下走了,往下走也不怕,怕的是走到一半回头一看,后头没人跟着了。我现在就是走到半山腰回头的那个人,我爸妈在后头,走得慢,走得摇摇晃晃,可他们还在走。我得领着他们,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到该去的地方去。
那七件事我到现在还守着,一条没破,往后也不会破。有人可能觉得我狠心,把爹妈当贼一样防着。可我不后悔。孝顺这东西,不是由着老人想干啥干啥才叫孝,有时候拦着他们干那些危险的事,才是真的孝。我六十五了,伺候八十五的爹娘,伺候得战战兢兢,可心里头踏实。他们还在,我每天早上醒来还能喊一声爸、喊一声妈,还有人应我,这就比啥都强。
泡桐树的叶子又开始往下掉了,秋天快来了。我打算过两天带我妈去医院约手术,把她的眼睛治好。等她能看清了,我想扶着她站在阳台上,让她看看楼下那棵泡桐树,告诉她,这树跟我爸年轻时栽的那棵一样,都好好的,还在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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