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对话作为方法：2026 NEWDAY暑期学校纪实

时隔两年，由复旦发展研究院、挪威南森学院（Nansen Academy）共同举办的NEWDAY-Nansen East-West Dialogue Academy 2026暑期项目再次启动。2026年7月29日至8月6日期间，来自中国（含中国香港地区）、挪威、丹麦、韩国、德国、塞尔维亚等多个国家的近50位学员，与学术主题演讲嘉宾一起，在风景秀美的挪威利勒哈默尔（Lillehammer）共同度过了一段跨文化交流与对话的珍贵时光。

入选本届NEWDAY项目的20位复旦学子，分别来自国务、经济、外文、哲学、新闻、经济、PPE、临床医学等院系专业。他们不仅围绕项目设置的历史现实认知、逆全球化浪潮、AI与人文、区域协同、政治发展研究等议题进行跨文化与跨学科的研习和讨论，并在项目组织的丰富活动中与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同学结下珍贵的友谊。

在开幕和欢迎仪式上，学员们首先进行了相互介绍，分享自己参加项目的动力及个人兴趣，并进行了分组。

随后，南森学院前院长Unn Irene Aasdalen博士和复旦-欧洲中国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刘春荣教授共同介绍了发起和组织NEWDAY项目的心路历程。2016年起，他们与哥本哈根大学北欧亚洲研究所前主任、复旦发展研究院客座教授Geir Helgesen一起，开设“理解亚洲”系列讲座，并在此基础上，从2017年起创办“南森东西方对话学院”（NEWDAY）项目，这也是复旦-欧洲中国研究中心的一项特色工作内容。项目的初心是，利用复旦与北欧的学术网络和桥梁，联动东亚和北欧的学者与学生，加强对大变局时代国际与地区事务的跨文化分析，以“对话”为方法，增强情境式理解的能力和素养。

本届的NEWDAY项目以两个关于历史、文化与政治的“暖场讲座”开始。Unn Irene Aasdalen博士以圣奥拉夫节、维京热潮为引，简要介绍了挪威历史。挪威1905年才成为独立主权国家，为构建国家认同与民族自豪，将基督教引入挪威的国王奥拉夫二世，以及曾经的维京王国、维京文化曾经是教育宣传的重点，并在过去百余年中经历了“文化源泉”“纳粹禁忌”，再到挪威足球队引发的“现代体育娱乐符号”的转变，成为促进国际交流与内部团结的积极象征。

刘春荣教授结合北欧和中国政治的体察，强调自然、文化和历史都是政治建构的力量。同时，历史自觉和文化敏感是分析和对话能力的重要构成。中国传统的治理结构与价值规范以及近代民族生存危机，塑造了其社会与政治发展的道路选择。因此，要理解中国发展的动力，既需要他山之石，也有必要超越西方中心主义及其发展出来的概念标签，切实考虑“历史节点”的重要性与文化传统的独特性。这种认识论对理解北欧发展道路及其国际行为也是适用的。

当天最后一场活动是往届学员分享会。2018届的朱墨、2024届的王梦垚、Han Chaeyeong、Frøydis Tryggeset四位同学分别从个人体验出发，分享了参与NEWDAY项目经历及其对自己学习生活的积极影响。

当天的日程是在一节活跃气氛的文化活动中开启的，由南森学院Heidrun Sørlie Røhr老师带领大家合唱披头士乐队的经典曲目《Let it be》。

延续“历史与政治”主题，南森和平与对话中心（Nansen Centre for Peace and Dialogue）主任Steinar Bryn博士以“如何理解美国历史”为题开展演讲。他从“旧世界—新世界”的对比出发，梳理了美国社会长期存在的“天选之国”“昭昭天命”“自由民主”“大熔炉”等国家神话。他进一步指出，20世纪60年代以来，民权运动、女性运动和少数族裔运动不断挑战传统的美国历史叙事，使美国社会从强调统一身份的“大熔炉”逐渐转向承认族群差异的“沙拉碗”。通过非裔美国人、原住民、华裔移民等群体的经历，可以看到美国历史并非单一的成功与进步故事。理解美国，既要认识这些国家神话塑造身份与社会想象的力量，也要关注普通人、少数族裔以及权力精英的不同历史经验，在多重视角中理解一个更加复杂、真实的美国。

挪威内陆大学（INN）政治经济学和石油经济学教授、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高级研究员Ole Gunnar Austvik聚焦特朗普贸易战与全球秩序演变，他强调特朗普贸易战并非一个孤立的贸易政策问题，而是美国主导的战后全球经济秩序在力量结构变化下发生调整的表现。其背后既有美国应对中国崛起的战略考量，也有全球化模式自身积累的结构性矛盾。未来的世界经济秩序很可能朝着区域化、集团化和相互依赖“武器化”的方向发展。

挪威作家Kurt Ole Linn以“通过平等实现财富”为题，揭示了平等与资源管控与挪威的繁荣之间的关系。挪威的平等概念极具包容性，通过法律保护各类弱势群体，并提倡以阶级与性别的交叉视角审视社会。他介绍，自1814年立宪以来，挪威民主历经漫长演进，并于1913年实现全民普选，大幅提升了女性地位。尽管二战后曾短暂盛行“家庭主妇”模式，挪威最终坚持了平权之路。广泛的社会包容、渐进的民主改革与自然资源的全民共享，共同构成了挪威的繁荣。

当天的充实日程在轻松愉快的旋律和歌声中结束。集体晚餐之后，由Roald & Aksel乐队为大家带来了一场精彩的小型吉他弹唱音乐会。

当天的专题是AI与人文。第一场讲座是由2018届学员朱墨带来的，她从自己人工智能相关的工作经历出发，将AI定位为一个起辅助作用的“副驾驶”，如果应用得当，AI可以通过跨语言翻译、调解复杂沟通以及处理消耗人类耐心的繁琐任务，能够让人们解放出来，专注于共情、文化理解以及关系的建立——从而有效地填平不同群体之间的沟壑，促进社会和谐。

南森学院的Heidrun Sørlie Røhr老师以“East of the Sun and West of the Moon”为题，介绍了两位二十世纪重要的文学人物及其影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挪威作家西格丽德·温塞特（Sigrid Undset，1882–1949），与通过《指环王》系列小说创造中土世界的英国作家J.R.R.托尔金（J.R.R. Tolkien，1892–1973）。尽管两人分属不同的文学传统与语言世界，但他们在诸多层面上展现出惊人的相似性：两人都以中世纪欧洲为创作核心，都以天主教信仰为精神底色，都在二十世纪的现代化浪潮中选择了一条“回望”的文学道路。

下午，学员们一起徒步至Bjerkebæk参观了西格丽德·温塞特在利勒哈摩尔的故居，在这座由她亲自参与建设的房子里，温塞特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文学作品。

周末两天日程比较放松，学员们一起参加合唱、文化和体育活动，并先后参观了两所博物馆。在挪威最重要的露天博物馆Maihaugen，陈列着挪威18世纪以来的多栋乡村建筑，由此学员们可以近距离感受挪威历史中的日常生活场景。在利勒哈默尔艺术博物馆的“从现代到中世纪”展览中，学员们通过各种艺术作品感受到20世纪初挪威文艺复兴运动的影响与魅力。

此外，通过在Unn Irene家的下午茶茶叙，以及在Steinar家的日落派对，大家不仅增进了彼此的认识和感情纽带，也加深了对挪威家庭生活模式的理解。

当天的两场讲座围绕中国政治与北欧模式展开比较与对话。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政治学系主任郭定平教授从比较政治的视角出发，系统梳理全球民主与发展理论，并介绍了中国政治发展的独特道路与实践经验。他援引亨廷顿、李光耀等人的相关观点，强调理解中国政治发展，应当充分考察中国的历史条件、制度结构和治理实践，中国政治发展并未照搬单一的西方民主模式，而是在现代化进程中持续完善民主制度和参与机制，逐步形成与本国国情相适应、兼顾治理效能与民主活力的发展道路。

刘春荣教授则以易卜生笔下的Nora、Henrik Pontoppidan的Per以及Astrid Lindgren的Pippi 这三个北欧文学形象开篇，探讨北欧模式背后的文化根基与表达。他指出，北欧模式（Nordic model）是“资本主义多样性”的重要构成，它通常指涉特定的福利制度和共识政治，也代表了一种独特的生活形式。任何制度都有其赖以维系的伦理基础，理解这一模式须超越单纯的福利政策层面，从“个体观”与“国家观”这两个维度，深入阐释其在历史中形成的文化与审美实践。由此，他分析了北欧福利国家的规范基础、路德教派传统对福利国家形成的影响，以及社会民主主义的福利国家模式是如何塑造独特的个体自主性和社会信任的。

下午，学员们分组参加了由南森和平与对话中心组织的“准备对话”工作坊，并以身份介绍、故事分享为主题进行对话练习。

当天的日程包括两场“性别平等”主题的讲座、一场“和平对话”，以及“小组讨论”。

南森学院院长Signe Strøm博士围绕挪威性别平等政策的发展与现实挑战进行了分享，她指出社会文化会塑造个体的选择偏好和心理，职业选择、教育方向等并非完全由个人决定，而是受到社会规范、成长环境和文化期待的深刻影响。因此，性别平等政策不仅需要关注机会平等，也需要思考结果平等，以及两者之间的权衡，这不仅是完善制度设计的问题，也是一个涉及文化塑造、社会认知和个人选择的长期过程。

刘春荣教授讨论了国家政策对于性别与社会平等的影响。他强调新中国成立后教育对女性赋权的重要作用。总体而言，经济社会与政治生活中的性别平等进程受到文化规范和制度构造等多重因素共同影响。挪威的性别平等模式令人称颂但也有其边界条件，东亚国家可以借鉴其家庭、劳动力市场和老龄照护政策的某些方面，通过社会政策创新来推进性别平等的发展。

“和平对话”环节由富有和平对话实践经验的南森和平与对话中心组织，围绕“传统的意义和价值”展开，多位学员从自身体验出发，分别从归属感、安全感、社会规范、文化认同和情感连接等角度分享观点。

小组讨论”围绕三个问题展开：“性别与社会平等：国家介入有多重要？”“人工智能：增进或削弱人们的行动能力？”“地缘政治时代的对话与交流：如何可能？”。分组讨论体现了项目学员们在这些问题上的个体化思考以及对话结晶。

上午各小组围绕自己的讨论内容进行总结汇报，他们展示了精彩的讨论过程和丰富见解。学员们一致认为，尽管大家的学科和文化背景各自不同，但这些多样性反而能够带来意料不到的思想火花和启发，也是在不断地对话和交流中，学员们越发体会到“求同存异”“美美与共”的重要性。

之后，演讲嘉宾代表Unn Irene Aasdalen博士、Steinar Bryn博士、郭定平教授和刘春荣教授围绕人工智能的社会影响、性别平等及地缘政治展开深入交流。除此外之，他们共同强调在技术加速时代保持人类反思能力的必要性，并重申基于学术合作和文化交流、搭建对话空间从而促进和平与理解的重要性，呼吁青年一代在变化世界中承担更加积极的沟通桥梁的角色。

小组汇报后，项目随机举行了结业证书授予仪式，并合影留念。当天晚上，项目举办了酒会和Open Mic的晚会，学员们在轻松欢乐的氛围中进行了才艺展示和文化交流。

项目最后一天上午，特设一场“东亚区域合作的发展、挑战与未来”的讨论，由郭定平教授主讲和分享。他回溯了自己进入东亚研究领域的过程，指出中日韩三边合作与东亚国际秩序的历史演变相关，中日韩区域合作是在复杂历史背景和现实矛盾中不断推进的制度创新，也是东亚发展历程中的重要成果。从亚洲金融危机催生合作，到建立制度化合作机制，再到教育、人文、环境等领域持续深化交流，中日韩合作已经取得了显著进展。虽然历史问题、领土争端以及国际局势变化仍然带来挑战，但合作能够在诸多困难中不断延续和深化，本身就体现出区域合作的重要价值，也值得学界持续研究和总结经验。

当天下午，NEWDAY 2026项目的参与者们依依惜别，互致珍重、并相约再会。正如两位项目组织者在总结中所说的，NEWDAY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国际交流或海外学习项目，毋宁是一个在多元文化情境中深度提升对话能力、开放思考图式、并增进社群纽带的过程。在大家的共同努力和积极参与下，项目成员在利勒哈默尔小镇度过了一个难忘的盛夏，他们未来的每一天也必将是更加精彩的NEWDAY。

撰 稿 | 姜泽 刘春荣 钱斯蕴

排版 | 蒲云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