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政太原，拆了一堵墙，给企业自主权，太原人叫他人民的好市长

1982年秋天，王茂林接到一纸任命——兼任太原市长。当时他是山西省副省长，一个副省长兼市长，在全国不多见。消息传出去，有人议论：一个在大同煤矿从记录员干起来的人，能管好省城吗？

王茂林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到太原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那天下午，他没让秘书跟着，一个人去了迎泽大街。这条街是太原最宽的路，可路两边全是围墙——机关单位的围墙、厂矿企业的围墙、家属院的围墙，一堵接一堵，把街面堵得严严实实。行人走在路上，两边是灰扑扑的墙，连口气都透不过来。他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心里有了主意。

几天后，他在一次会上开口了：“迎泽大街两旁的围墙，拆掉，换成护栏。”话一出来，有人反对。围墙里面是机关大院、是厂区，拆了墙，安全怎么保障？秩序怎么维护？王茂林没多解释，只回了一句：“路是给人走的，不是给墙看的。”

墙拆了。护栏立起来了。迎泽大街一下子敞亮了。太原人走在街上，头一回觉得这条街是自己的。后来《太原日报》头版发了长篇通讯，称他“人民的好市长”。

可王茂林知道，拆墙只是表面。太原要真活过来，光把路亮出来不够，得把企业也弄活。

那时候的太原，130万人口，工业门类齐全，可“吃大锅饭”的问题相当突出。企业没活力，工人没干劲。王茂林是江苏启东人，1934年生。1951年从上海财经学院毕业后，他响应国家号召，来到山西大同矿务局煤峪口矿。一个南方人，先在井下当记录员，每天跟着矿工下井，记录产量、工时、材料消耗。井下又黑又潮，头顶的矿灯是唯一的光。他干了几年记录员，把煤矿的里里外外摸了个透。后来一步步做到副矿长、矿长、副局长，1979年当了副省长。一个南方人，在山西扎了三十多年根。

他太了解山西的工厂了。那些年，太原的国企普遍存在“干多干少一个样”的问题——工人出不出力都拿一样的工资，厂长没有用人权和分配权，想奖励好的不行，想处分差的不行。企业像个大锅饭食堂，谁也没心思把饭做好。

他在全市县以上领导干部大会上撂了一句话：“不改革，我们就不可能取得今天这样的成绩；不改革，我们就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根本出路。我王茂林就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话是当着上千名干部的面说的。底下鸦雀无声，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知道，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1983年秋天，他到中央党校市长班学习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他白天听课，晚上翻资料，跟其他城市的市长们聊改革。回来后他在一次干部会上说了一句话：“人家南方有些城市，厂长说了就算，咱们这儿，厂长连个班组长都调不动。再不放开手脚，太原就真要被落下了。”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太原的改革开始加速。

他动真格了。

他给企业厂长下放了几项权力——“组阁”权、录用权、产品销售权、奖惩权。厂长不再是“传声筒”，有了真权力。他在太钢搞试点，把太钢的利润承包给企业，又建立了厂长基金——赚多了大家多分，赚少了谁也别怨。头一年，太钢的劲头就不一样了。车间里机器转得比以前快了，工人主动加班，有人说“干得多拿得多，谁不愿意干？”后来太钢内部调整了产品结构，开发出不少新品种，经济效益明显好转。

商业系统也动了起来。五一百货大楼是全国有名的商场，可那几年服务态度差，商品积压。王茂林推动五一百货在全国率先实行柜台承包制，人员优化组合。员工服务态度变好了，企业利润和员工收入很快翻番。太原人第一次发现，百货大楼的售货员开始冲你笑了。去买东西不像以前那样看人脸色了。

供销社改革更大胆。王茂林让员工承包商品销售门市部，给承包人发个体户营业执照，变成“国营个体户”。承包人可根据销售情况自己采购商品，依法纳税和交完承包费后的收入全归自己。承包人收入大涨，城乡商品流通也活了起来。“国营个体户”这个称谓，在全国头一回出现。后来有人回忆，那几年太原街面上的小商店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东西便宜了，服务也好了，老百姓买东西方便了。

最轰动的一件事发生在华杰电子公司。那是山西首家中外合资企业，生产的“华杰表”走俏欧美市场。可厂里总有几个人不执行定额管理制度，出工不出力。王茂林支持公司管理层开除了4名这样的员工。这事传到了国外，欧美主流媒体争相报道，认为这是中国深入改革的一个信号。

那些年，太原的工厂里机器转得快了，商场里人多了，街面上的笑脸也多了。王茂林把太原从“睡着”的状态里推了一把。

1985年6月，王茂林任山西省委常委、太原市委书记。从市长到书记，视野更宽了。他开始琢磨另一件事——太原这盘棋，光有经济还不够，还得有魂。那时候的太原，给人的印象就是“煤都”——灰扑扑的，没有精气神。

1986年，机会来了。那年山西籍国画大师董寿平要把200幅书画捐给家乡。省委、省政府决定在太原晋祠筹建董寿平美术馆，责成王茂林负责办理。一个市委书记亲自盯一座美术馆的筹建，图纸、资金、施工，一样一样过问。1987年拨款100余万元开始建设。建成后成了晋祠的新名片，青堂瓦舍、庭院回廊，使千年园林焕发出新魅力。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一个市委书记管什么美术馆？他不争，只说了一句：“一座城不能只有工厂和马路，还得有魂。”

1987年6月，王茂林调任山西省委副书记。1991年任山西省委书记，1993年又调任湖南省委书记。

后来太原人说起王茂林，说的不是GDP——说的是他拆了迎泽大街的墙，让太原亮了；说的是他放开了厂长的手脚，让工厂活了；说的是他建了董寿平美术馆，让太原有了魂。

从前外地人说起太原，想到的是煤和灰；后来再说起太原，想到的是街是亮的、人是活的、城是有魂的。一座城市的面目换了，这座城的命运也就跟着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