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豚归来：用微笑向世界传递希望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今日中国）

　　2026年3月12日，初春的江苏乍暖还寒。英国皇家学会院士、剑桥大学保护科学教授Andrew Balmford刚抵达火车站，便直奔长江沿岸观测点。作为全球范围内保护生物学领军人物，他此行专程为长江江豚——被称为“水中大熊猫”的中国独有的水生哺乳动物而来。幸运的是，不到2分钟，他便观测到6—8头长江江豚在近岸水域跃动嬉戏，圆润的身躯在碧水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在向远道而来的客人致意。

　　“能在一个繁忙的大都市中心看到地球上最稀有的哺乳动物之一，太不可思议了！这里有人、有船、有建筑，人们正在为这种神奇动物腾出空间，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并且十分重要的事情！”Andrew Balmford难掩震撼，在他的专业视野里，一度濒危的野生动物能重现在一个近千万人口的特大城市中心，本身就是全球生态保护的独特样本。

2026年3月12日，姜盟（左一）陪同Andrew Balmford（左二）在南京江豚城市公园观测江豚（受访者供图）

至暗时刻的“逆行”

　　时间倒回十年前。彼时，江豚种群数量正以年约10%的速度锐减，一度仅余千头左右，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极度濒危”物种。水质污染、非法捕捞、航运干扰……同属长江淡水豚类的白鱀豚已宣告功能性灭绝，江豚的处境也岌岌可危。

　　南京江豚水生生物保护协会（以下简称“协会”）秘书长姜盟，当时还是一名记者。目睹江豚种群急剧萎缩的现实，他深受触动。2015年，他与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专家、志愿者共同发起成立南京江豚保护协会。

　　起步并不顺利。那时，社会对江豚保护几乎没有概念，协会的奔走呼号并未激起多大反响，这反而让姜盟更清楚地意识到，科普江豚保护知识刻不容缓。“那时南京长江江豚省级自然保护区刚成立不久，政府大力支持以江豚保护为核心开展工作，给我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他说。

　　转机出现在2016年。随着长江大保护战略在全国铺开，协会获得政府、媒体与社会的关注与支持。巡视救护、科普宣教、生态修复……一系列工作渐次展开。2022年，协会正式更名为南京江豚水生生物保护协会，承担起了更大使命。日益繁重的工作让姜盟不得不做出取舍：“记者群体不缺我一人，但全身心投入动保工作的却寥寥无几。”

2025年4月4日，南京江豚水生生物保护协会工作人员在江苏南京长江新济洲国家湿地公园拍摄到江豚群出游嬉戏 图/付 满

　　随着十年禁渔全面实施，长江得以休养生息，江豚保护工作也迈入了新阶段：2025年，江豚数量从1012头增至1426头，实现了恢复性增长。曾经难觅踪迹的“微笑天使”，频频现身于城市江段，成为长江生态向好的鲜活标志。越来越多原本对江豚一无所知的公众，也在一场场科普活动、一次次江豚观测体验中，读懂了中国十年生态保护的坚守与跨越。

科学为基，公众为盾

　　“起源于科学并尊重科学，是我们取得成绩的基础。”姜盟如是说。长期紧密围绕江豚保护“国家队”和各大高校、科研机构等组织，姜盟和他的团队见证了江豚保护技术力量的全面升级。

　　“早期科研监测依赖人工，误差大、效率低；后期投入了被动声学，又升级为主动声呐技术，只需设备跟随船只就能识别并精准确定周边江豚数量。”姜盟全程参与了多次长江江豚科学考察，技术的飞跃式升级令他十分感慨：2022年的环境DNA技术，通过采集水样中的脱落皮肤和排泄物可精准锁定江豚踪迹；2025年，无人机成为自动跟踪与预警的强力辅助。如今，依托人工智能可实现实时分析、自动识别并触发预警。检测精度和响应速度已不可同日而语。

　　这套“中国方案”甚至引起了国际同行的关注。2024年底，马来西亚海洋国家公园负责人到访南京，现场考察后给予了高度评价。不少欧美机构也主动寻求合作，中国水生生物保护科技实力正逐步走向世界舞台中央。

　　显然，科技的硬实力，离不开社会参与的软支撑。专家无法长期驻守江边，仅靠协会人力也远远不足。随着全社会对野生动物保护的关注度不断提升，大量市民加入协会组建的常态化志愿者队伍，定期开展监测巡护，成为科研学者的“移动哨兵”。

2023年2月19日，一场主题为“长江小卫士 江豚大保护”活动在南京长江江豚监测站举办

　　2024年春节，志愿者发现一头浑身溃烂、无力漂浮的江豚。面临雨雪交织的恶劣天气，数十名专家与志愿者制定了多套方案。虽然近一个月的搜救未果，但这次积累的经验在一周后发挥了关键作用。当另一头尾部被树枝刺穿、明显感染的江豚出现时，得益于快速响应机制，团队成功实施了全国首例对长江干流野生伤病江豚的主动搜救捕捞。

　　“没有日常巡护和科普，就不可能及时发现伤病江豚。后续的高效救助通道，也印证了救护体系的逐步完善。”姜盟介绍，南京长江江豚自然保护区与科研院所共建的救护队，现已实现“半小时到达现场”，专业药品与用具常备不懈。

　　为弥合公众与科研的距离，协会研发了江豚观测小程序。用户只需上传目击数据或影像，后台便会自动梳理数据，形成监测报告。试运行半年来，已收集有效数据逾万条，记录数百头次江豚活动。从流程的头绪纷杂到快速联动，从公众的漠然旁观到敏锐观测，一张严密的社会化保护网已然成型。

　　在姜盟看来，全社会参与是江豚保护的重要一环。下一步，协会将开展针对性培训，提升公众参与的专业性，同时探索构建分级参与机制，增强参与者的成就感和持续参与意愿。

跨越国界的微笑

　　江豚不仅是评估长江生态系统状况的重要指示物种，更成为了连接世界的纽带。来自坦桑尼亚的南京医科大学留学生珍妮丝，第一次参加志愿活动看到江豚时难掩激动，也“更加坚定了保护它们的决心”。在深度参与过程中不断学习成长，珍妮丝甚至还能捕捉江豚大致动向，成为了协会骨干。在江苏省生态文明思想宣讲大赛中，珍妮丝荣获银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外国志愿者。珍妮丝表示，这段经历让她真正理解了什么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希望能将在这里学到的一切带到更远的地方，讲给更多人听。

2025年10月28日，来自美国腹地中国协会、世界市长联合会以及美国密西西比河流域相关州市的外国嘉宾来到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参观

　　对动物的喜爱没有国界，通过可爱的江豚，多国青年彼此间建立起了深厚友谊。目前，已有来自印度、巴基斯坦、肯尼亚等“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及欧洲多国的300多名留学生加入国际志愿服务队。每周，这些不同肤色的年轻身影都会出现在江边，参与巡护、清理垃圾、记录数据。“许多学生表示，回国后要将这里的新技术、新理念带回去。”姜盟说，“这是一种双向交流，也是民间外交最生动的实践。”

　　此外，协会发起的“长江微笑传递行动”已被纳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参与的长江文化论坛大会项目。包含Andrew Balmford在内的逾50位国际驻外大使、政要、专家受聘为“微笑传递大使”。他们在世界各地讲述着中国江豚故事，消除误解，传递友谊。

　　欧美等地区在动物保护领域走在前列，姜盟展望道，未来，希望能借鉴葡萄牙亚速尔群岛等地的经验，在保护的前提下，科学组织“观豚”研学等活动，发展生态旅游。这不仅能带来经济效益，更能让全世界的人通过江豚，深入了解中国的长江文化与生态治理智慧。

协同发展的“中国方案”

　　协会办公地点位于南京鼓楼区下关滨江区域，出门沿江南行，江边自然体验中心、南京长江水生生物科普馆（长江增殖放流站）、江豚观赏地、江豚书屋、江豚文化小站等设施点缀岸边，自然风光和人文气息交融，成为市民休闲以及亲近江豚的宝地。

　　“十多年前我就在这里工作，”姜盟回忆说，“那时还是整片棚户区，岸边遍布工厂、码头和渔船，垃圾和污水都直排入江。江滩上鱼竿林立、鱼获成堆——想看江豚？门儿都没有。”

　　如今，旧码头、渔船和非法垂钓者都不见了踪影，经过整治改造的滨江带碧水映天、整洁宜人。安全舒适的生存环境，让江豚不再惧怕人类，甚至时常在岸边10多米的距离游弋，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愿景浓缩在了这一方江岸。

　　这种转变并非孤例。2022年，南京联合江苏镇江、安徽马鞍山同步出台《关于加强长江江豚保护的决定》，系全国首次针对单一物种进行的流域性区域协同立法，覆盖三地约260公里的长江段。无论在哪片流域，江豚都受到同等规格的保护。姜盟表示，目前，协会同长江上中下游多地相关协会保持密切合作，较为成熟的联动体系使各地的新情况、新经验、新教训都能最快互通。

　　2025年12月，农业农村部会同多部门联合印发《长江江豚拯救行动计划（2026—2035年）》，标志着保护工作从抢救性保护向系统性恢复的重要转变；2026年5月，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白鱀豚馆实现江豚人工种群有记录以来的首例头位分娩；2026年二季度长江江苏段全线长江江豚种群调查工作中，累计观测记录江豚37群次、超130头次，最大单群规模达12头，创历史新高……

　　喜讯背后，挑战犹存——江豚仍未脱离濒危状态，栖息地碎片化、航运干扰、污染残留等威胁仍未完全消除。“长江流域经济活动只会愈发密集。”姜盟指出，基于这一现状，团队正探讨推动船舶行经江豚活动水域降低航速、减少声光干扰的可行性方案，以期实现江豚种群的更快恢复。

　　在生物多样性丧失和气候变化等日益严峻的全球性挑战下，南京江豚的故事提供了一个在人口稠密、经济活跃地区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方案”。这向世界传递着一个强有力的信号：人与自然可以共生，生态保护和经济发展亦可并行不悖。这不仅是中国的生态答卷，更是对人类共同命题的回应。

　　江豚的微笑正跨越国界，为建设一个更清洁美丽的世界，传递着来自长江的智慧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