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大爷电晕4米大蛇放生,蛇记仇紧盯,老大爷劝远离山头
老周第一次看见那条蛇,是在立秋前一天。
那天一早,山东临沂的天像扣了一口热锅,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村东头的石板路已经烫得脚底发麻。
老周六十七岁,年轻时在砖厂干过,后来和老伴一起种了半辈子花生。老伴走后,他一个人守着村口那座旧院子,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院外还有一片承包来的荒山。
村里人都说,那片山不能去。
不是因为有狼,也不是因为山路难走,而是山头上有一条活了很多年的大蛇。
有人说见过它从石缝里钻出来,身子比水桶还粗。有人说它能吞羊。还有人说,十几年前山脚下挖水库,挖土机刚开到半山腰,就从土里翻出一截蛇皮,足足有一间屋那么长。
老周听了只当笑话。
他不信什么蛇王,也不信什么精怪。
他只知道,山里的蛇怕人。人只要手里有根棍子,蛇见了就会逃。
这天早晨,他背着电鱼机,拎着一只旧铁桶,沿着山沟往上走。
前些日子下过几场雨,山沟里的水涨了不少。老周打算在上游电几条鲫鱼,晚上煮一锅汤,再给隔壁王秀兰送一碗。
王秀兰五十八岁,丈夫去世得早,儿子在青岛跑船,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她平时帮老周收花生、晒玉米,两个人住得近,谁家锅里有好吃的,总会端一碗过去。
村里有人开玩笑,说他们俩干脆搭伙过日子算了。
老周每次都把脸一沉,说,胡说八道,我跟秀兰就是邻居。
可嘴上这么说,王秀兰家屋顶漏雨时,是他冒着雨爬上去补的。老周半夜腿抽筋,也是王秀兰听见动静,提着手电筒跑来给他揉了半天。
两个人谁也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不是不想,是都到了这个岁数,怕开口以后,连现在的自在都没了。
老周走到半山腰时,听见水声。
前方有一片被山石围住的水洼,水不深,里面却能看见鱼影。旁边长着大片野芋头,叶子宽得像伞。
他把铁桶放下,接好电鱼机的电线,又拿一根竹竿试了试水深。
“今天运气不错。”
老周蹲在水边,按下开关。
电流顺着水面散开,几条小鱼立刻翻了肚皮。老周正伸手去捞,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不像树枝折断。
也不像野猪踩过草丛。
那声音从他背后一点点靠近,草叶先是轻轻颤动,接着整片野芋头都倒了下去。
老周回头一看,手里的抄网当场掉进了水里。
一颗三角形的脑袋从叶片底下探了出来。
脑袋足有脸盆那么大。
紧接着,一截黑黄相间的身体从草丛里缓慢地滑出来,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油光。它没有立刻攻击,只是把前半截身子支了起来,冷冷地盯着老周。
老周多年后回忆起那一刻,总说自己不是被吓住的,而是被那双眼睛钉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没有野兽的慌乱,也没有蛇通常有的空洞。
像一个人,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老周喉咙发干,慢慢往后挪了一步。
那条蛇的身子又从草丛里露出一大截,七米外的山沟仿佛一下子变窄了。老周估摸着,它至少有四米长,最粗的地方赶上成年人的大腿。
“别过来。”
他举起竹竿,声音却发虚。
蛇没有动。
老周往旁边看了一眼,电鱼机还泡在水边,电线拖在泥里。要是现在转身跑,脚下全是湿滑的石头,背后那东西只要一窜,他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伸手去拔电源插头。
就在这时,那条大蛇忽然张开嘴,身体向前一弹。
老周只看见一道黑影扑来,急忙用竹竿横着一挡。蛇头撞在竹竿上,竹竿当场断成两截,巨大的冲力把老周撞得坐进了泥水里。
他慌忙往后爬,手掌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
那条蛇落在水洼边,尾巴猛地一甩,水花和泥点同时飞起来。老周滚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伸手乱摸,终于摸到了电源线。
电鱼机还在通电。
电线从水洼里一直拖到他脚边,中间有一处绝缘皮已经裂开。
老周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胆子,竟然伸手抓住了电线,把那截破皮的地方朝蛇身上甩过去。
电流碰到水面的一瞬间,整片水洼像炸开一样。
大蛇的身体骤然绷直,脑袋高高扬起,嘴巴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下一秒,它在水里疯狂翻滚,尾巴一次次抽在石头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水花溅到老周脸上,带着一股腥味。
他趴在石头后面,手指死死抠住泥土,不敢靠近,也不敢关掉电源。
电鱼机冒出一缕白烟,发动机声音越来越低。
足足过了四十多秒,电机彻底熄灭。
水洼重新安静下来。
那条蛇横在浅水里,身体一动不动。
老周等了很久,才敢从石头后面站起来。他先用竹竿戳了戳蛇尾,没有反应。又绕到蛇头附近,远远地看了一眼。
蛇眼半闭着,舌头也不再吐动。
老周松了口气,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望着这条大蛇,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么大的东西,要是死在这里,山里的人肯定会来围观。有人会剥皮,有人会拿去炖汤,也有人会拍视频发到网上。到那时,这条蛇就算真有四米,也不过是村里人嘴里一段热闹。
老周年轻时打死过蛇。
那时候家里养鸡,蛇钻进鸡窝偷蛋,他一铁锹就拍下去。可眼前这条蛇不一样,它不是突然闯进院子的小东西,而是山里安安静静活了几十年的东西。
它没有伤到他。
它只是被他的电流逼得翻滚。
老周站在水边看了十几分钟,最后把电鱼机拎起来,拖着那条蛇往背阴的石坡挪。
蛇太重了。
他先用旧麻绳绕住蛇身,又把绳头系在一根粗树枝上,弯着腰一点点往上拽。才拖出去十几米,他就累得坐到了地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别怪我。”
老周喘着气,对着一动不动的大蛇说。
“我不是故意要电你。水里的鱼也是要吃饭,谁知道你在旁边。”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蛇怎么可能听得懂。
可他还是从水壶里倒出半壶水,慢慢浇在蛇头和身上,又找了一块阴凉的石缝,把蛇放了进去。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眼里,大蛇的眼皮忽然动了。
老周整个人停住。
蛇没有起来,只是睁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浑浊却锋利的黄色眼珠。
那只眼睛正对着他。
老周站在原地,后背的汗一下子凉了。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蛇一旦记住人的味道,许多年都不会忘。尤其是山里的大蛇,不能伤,伤了就要避开它的地盘。
以前他不信。
这一回,他却没敢再多说,拎起电鱼机,转身下山。
到了山脚,他忍不住又回头。
那块石坡上,风吹过野草,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有东西在草缝里看着自己。
当天中午,老周回到村里,先把电鱼机拆开晾在屋檐下。
王秀兰在门口择豆角,抬头问他:“今天收获怎么样?”
老周把铁桶提起来,里面只有三条小鱼。
“就这些?”
“遇见个大家伙,耽误了。”
“什么大家伙?”
老周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蛇,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没什么,一条水蛇。”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
老周左手掌心还在流血,裤腿上全是泥,脸色也不对。她放下豆角,拿了碘伏和纱布过来。
“你摔了?”
“没。”
“那你手上的口子自己长出来的?”
老周不说话。
王秀兰给他清理伤口时,他把山沟里的事讲了一遍。只是说到蛇有多大时,他下意识把“四米多”改成了“三米左右”。
王秀兰听完,脸一点点沉下来。
“你把它弄哪儿去了?”
“放在石坡底下。”
“放生了?”
老周抬头看她。
“它没死,我总不能再补一棍子。”
王秀兰包好他的手,收起药瓶,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几天别上山。”
“我不去山上,吃什么?”
“家里不是还有粮食?”
“粮食能当饭,不能当钱。秋花生还等着收呢。”
王秀兰站起来,把药瓶塞进他手里。
“花生重要,还是命重要?”
老周没回答。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管自己,哪怕对方是王秀兰,也不喜欢。可那天他没有顶嘴,只把药瓶攥在手里,低声说:“我就去山脚,不往上走。”
王秀兰盯着他:“你说话算数?”
“算数。”
下午,老周在院里修篱笆。
修到一半,他听见鸡窝里传来扑腾声,抬头看见墙头上盘着一条灰褐色的小蛇。
那蛇只有筷子粗,头朝着他,尾巴挂在墙外。
老周手里的钳子掉在地上。
他没动,蛇也没动。
一人一蛇隔着七八米对看了半分钟。最后,老周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小蛇才慢慢滑进墙外的草里。
王秀兰在隔壁听见动静,赶过来时,院子里已经空了。
“是不是蛇?”
“嗯。”
“多大?”
“筷子粗。”
王秀兰看着他:“山上那条?”
“不是一条。”
“那你还觉得没事?”
老周没有回话。
晚上,他把院门关得比往常早,又拿铁皮把墙角的排水孔堵上。做完这些,他坐在堂屋里抽烟,烟抽到一半,突然听见屋顶传来一声轻响。
啪。
像石子落在瓦片上。
老周抬头看了几秒,拿手电筒照过去。
什么也没有。
可第二天清晨,他在屋后发现了几道泥痕,细长,弯弯曲曲,从墙根一直绕到他的窗下。
王秀兰看见后,立刻让他去找村里的护林员。
护林员姓赵,四十多岁,在山里巡了二十几年。他听完老周的描述,没说蛇记仇,也没说蛇王,只问了一句:“你那天是不是在上游电鱼?”
“是。”
“电了多长时间?”
“不到一分钟。”
赵护林员蹲在泥痕旁,用树枝拨了拨湿土。
“那地方是黑眉蝮的活动区,附近还有不少水蛇。大蛇可能是缅甸蟒,也可能是人工放生后活下来的。它被电击后,本能会沿着人的气味找安全的地方,不一定是报仇,但确实可能跟着你。”
老周皱眉:“它能记住我?”
“蛇的视觉不算好,可它能通过气味、热量和震动识别人。你身上有电鱼机的味道,还有血味。你把它拖过,身上也沾了它的气味。它要是把你当成威胁,就可能反复靠近。”
王秀兰听得脸都白了。
“那怎么办?”
赵护林员指了指山头。
“最近别上东岭。山沟那边也先封一封,我联系救护站来处理。”
老周却问:“你说它是什么蛇?”
“还没看到全身,判断不了。”
“能不能活?”
赵护林员看向他。
“你下手不重,应该有机会。电击之后要避热,保持安静,最重要的是别再去碰它。”
老周松了口气。
可赵护林员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脸色变了。
“不过你最好劝村里人,最近别往东岭走。那条蛇如果受伤后躲进了村边,它可能会把那里当成新的活动范围。”
“我去劝?”
“你是最后一个碰到它的人。”
老周看着东边的山头,半天没说话。
那天上午,他挨家挨户去通知。
“东岭这几天别上去。”
有人问:“咋了?”
“有条大蛇,四米多,受了伤。”
“你看清了?”
“看清了。”
村里的年轻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问他蛇在什么位置,想上山拍视频。老周把脸一板,说谁也不准去。
“你们别拿命看热闹。那东西醒着的时候,脑袋能抬到人胸口,真撞上了,跑都跑不掉。”
有人笑他说得夸张。
也有人问他是不是想独吞蛇皮。
老周没解释,只一遍遍说:“别去东岭。”
到了下午,村主任把一张红纸贴在村口,上面写着“近期禁止进入东岭山沟,发现大型蛇类请及时报告”。
可纸刚贴上,就被几个孩子围着看热闹。
老周站在旁边,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他自己害怕是一回事,别人不当回事又是另一回事。
当晚,王秀兰端着一碗玉米糊来到他家。
“你还没吃饭?”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
她把碗放到桌上,忽然问:“你真觉得它是在找你?”
老周盯着桌面:“今天赵护林员说,它可能只是循着味道。”
“可能?”
“蛇的事,谁说得准。”
王秀兰坐到他对面,沉默了片刻,说:“你明天去县里住几天吧。”
老周抬头:“我走了,谁看家?”
“我帮你看。”
“你一个人看?”
“我又不是七十岁。”
老周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可笑意只在脸上停了一瞬,便又沉了下去。
“我要是走了,它会不会跑到你家?”
王秀兰没接话。
两个人都知道,那条蛇已经不只是老周一个人的麻烦。
第二天早晨,救护站的人还没来,村里先出了事。
王秀兰家养的那只黑狗死在了柴房门口。
没有撕咬痕,身上也没有血,只是脖子上有两个细小的孔。附近的灰尘里,留着一条长长的拖痕,从柴房一直通到院墙外。
王秀兰站在那里,手脚发凉。
老周赶过去后,立刻把她拉到身后。
“别靠近。”
“是不是那条大的?”
“不知道。”
“那它是不是已经进村了?”
老周没回答。
赵护林员赶到后,在柴房周围找了一圈,最后从墙根捡起一片巴掌大的鳞片。
鳞片呈深褐色,边缘发黑。
他捏在手里看了很久,才说:“不是蟒蛇。”
老周问:“那是什么?”
“像是赤链蛇,但这片鳞片太大了。”
赵护林员把鳞片装进塑料袋。
“我得马上联系市里的专家。你们先把鸡鸭关好,晚上不要在院子里走动。”
村主任也赶来了,听完后,当即让人把东岭附近三户人家暂时转到村委会住。
有人不愿意走,嫌麻烦。
老周挨个去劝,劝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不是让你们搬家,是先离开几天。命就一条,别拿它赌。”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问:“周大爷,你怎么知道它会进村?”
老周看向远处。
那座山头在太阳底下静得出奇,山腰的槐树一动不动,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藏在里面。
“因为我放它走的时候,它一直盯着我。”
说这句话时,老周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以前从不把蛇的眼神当回事。
可那条蛇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受惊,也不像是逃命。它像是把他这个人记住了。
而他也确实记住了它。
第三天,市里的野生动物专家来了两个人。
他们带着捕蛇钳、诱捕箱和红外摄像头,在老周遇到蛇的山沟附近布置了几个点。
专家姓林,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听老周描述完经过,第一句话不是责怪他,而是问:“你把蛇拖到了哪里?”
老周带着她上山。
可刚走到半山腰,他就停下了。
“我不上去了。”
林专家回头:“为什么?”
“那条蛇在那边。”
“我们就是来找它的。”
老周看着她手里的设备:“它要是没死呢?”
“没死更好,说明可以救治。”
“它要是冲出来呢?”
林专家语气平静:“我们有经验。”
老周没有继续争辩,却坚持只带他们走到石坡下。
那片阴凉处已经空了。
石缝里只剩下一层被拖拽过的泥,旁边的草叶倒了一大片。林专家蹲下来检查泥痕,发现蛇离开的方向不是山上,而是顺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沟,往村子的方向去了。
老周的心猛地一沉。
“它进村了?”
“可能只是经过。”
“它会不会回到这里?”
“也可能。”
林专家抬头看他:“周师傅,你有没有碰过它的头?”
“没有。”
“有没有把脸靠得很近?”
“它扑过来时,离我不到两米。”
林专家点了点头。
“电击会让它把你识别成威胁。你后来又把它拖到这里,身上可能沾了气味。我们需要找到它,确认它有没有受伤,不能让你继续靠近。”
老周问:“那我该怎么办?”
“暂时离开东岭,至少不要单独行动。”
这话和赵护林员说的一样。
老周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他回头看去。
山沟上方的乱石堆里,有一截黑黄相间的身体缓慢缩了回去。
动作很轻。
如果不是阳光刚好照在鳞片上,他根本看不见。
老周停在原地,整个人一动不动。
林专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怎么了?”
老周抬手指着那片石堆,嗓子发紧:“它在那儿。”
林专家立刻示意两名工作人员后退。
可那条蛇没有出来。
石堆安静了几秒,一片枯叶从上面滑落,接着就再没有动静。
林专家让人架起长焦镜头,几个人等了近半个小时,仍然没有发现蛇的踪迹。
“可能已经走了。”她说。
老周看着石堆,低声道:“它不是走了,是不想让你们看见。”
林专家没有反驳。
她只让老周赶紧下山,并再次叮嘱:“这几天别上山,也别去水沟。它如果还活着,肯定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危险区域。你离得越远,越不容易刺激它。”
老周回到村里,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王秀兰。
“你去你儿子那儿住几天。”
王秀兰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这话,手上的夹子掉在了地上。
“我去哪里?”
“去青岛,去你儿子那儿。”
“那你呢?”
“我留在村里。”
王秀兰看着他:“你让我走,自己留下?”
“我得看着这边。”
“你看得住一座山?”
老周说不出话。
王秀兰捡起夹子,冷着脸把衣服一件件收下来。
“周大山,你别把自己当成什么英雄。你电了蛇,是你惹出来的事,可不是全村人欠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走?”
“我走了,它可能找别人。”
“那你就更该走。”
老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秀兰,你听我说。它盯的是我。”
王秀兰看着他的手,没挣开。
老周慢慢松开,说:“你先走。去你儿子那里,住一周。等专家把蛇找到,你再回来。”
“你执意让我走?”
“对。”
“我不走呢?”
“那我就去你家门口坐着,直到你答应。”
王秀兰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眼圈忽然红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可以替我做决定了?”
老周愣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怕蛇找我,所以让我走。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怕不怕?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
老周低下头,半天才说:“我怕你出事。”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没有拐弯,也没有拿邻居、年纪和方便当借口。
王秀兰抿着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怕我出事,就一起走。”
老周摇头。
“不能一起走。”
“为什么?”
“我走了,东岭没人提醒。村里人还会偷偷上去。”
王秀兰看着他:“你提醒了三天,有人听你的了吗?”
老周沉默。
村里的年轻人依旧会去山脚拍照,几个孩子还把东岭禁入的红纸撕下来折纸飞机。那条蛇究竟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王秀兰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到绳上,转过身说:“你不是想保护这座山,你是觉得这事因你而起,必须你一个人扛。”
老周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扛,谁扛?”
“该让专家扛的,让专家扛。该让村里处理的,让村里处理。你一个六十七岁的人,拿什么跟四米多的蛇硬撑?”
她说得很重。
老周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抬头望着东岭,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挤到了一起。
半晌,他说:“我明天送你去车站。”
王秀兰问:“你也走?”
“我先送你。”
“你不跟我走,我不去。”
老周急了:“秀兰。”
“你让我离开山头,是为了让我安全。那你自己呢?”
老周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总是顺着他的女人,真倔起来,比他还难说服。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僵持了很久。
最后,王秀兰转身进屋,拿出一个旧布包,放到他手里。
“这是你老伴留下的。”
老周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巾。
“她以前每年冬天都给你织东西。去年整理柜子时,我发现这条围巾掉在后面。本来想还给你,可你一直不在家。”
老周捏着围巾,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线头。
“你拿这个给我干什么?”
“让你记住,家里不只有一座山。”
这句话说完,王秀兰回了自己家。
那一夜,老周把蓝围巾放在枕边,却没有睡着。
半夜十一点多,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响。
不是敲门。
像有什么东西从门槛边擦过去。
老周悄悄起身,拿手电筒照向院子。
灯光扫过水缸、柴垛、鸡窝,最后停在墙根。
那里盘着一条蛇。
比前几天见到的小蛇粗,足有手腕那么大。它盘在墙角,脑袋微微抬起,冷冷看着窗户里的老周。
老周没有开门。
蛇也没有动。
一人一蛇隔着玻璃相望了很久。
突然,墙外传来一声狗叫。
那条蛇猛地转头,身体缩进排水沟,眨眼便不见了。
老周拿起手机,拨通了赵护林员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它还在村里。”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临时开了会。
林专家把红外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放在电脑上。
画面里是村东的灌溉沟,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十七分。一道粗大的身影从黑暗里缓缓爬过,身体横在画面中间,足足过了二十多秒,尾巴才离开。
村里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画面暂停时,能看见那条蛇身上的黑黄斑纹。
就是老周说的那条。
村主任问:“它为什么进村?”
林专家说:“可能是受伤后寻找阴凉和水源,也可能是在熟悉新的活动范围。野生动物没有报仇这个概念,但它会记住危险来源。老周家附近有电鱼机的味道,又靠近灌溉沟,它反复出现并不奇怪。”
一个村民问:“那它会不会咬人?”
“只要不靠近、不追赶、不围堵,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但如果有人拿棍子打它,或者把它逼到角落,风险就很大。”
老周站起来,对村里人说:“从今天起,谁都别往东岭去,也别在晚上单独走水沟。那条蛇真要是找不到吃的,肯定还会往村里靠。”
有人小声说:“那得把它打死才行。”
老周转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村里的张二虎,三十岁出头,平时最爱逞强。他手里还拿着一根长钢叉,显然已经准备上山。
“你拿钢叉干什么?”老周问。
“去把它挑出来。”
“你会用?”
“总不能让它一直藏着。”
老周走到他面前,一把按住钢叉。
“放下。”
张二虎不服:“周大爷,这事不就是你电出来的吗?你现在还装好人?”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
老周脸色发白,却没有松手。
“是我电的,是我放的。我认。但我不准你拿一根钢叉上山送命。”
“那你说怎么办?”
“让专业的人办。”
“等他们找到,蛇早不知道跑哪儿了。”
老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听清楚。东岭不是你们逞能的地方。谁要是非去,我就站在山口拦谁。”
张二虎嗤笑一声:“你拦得住吗?”
老周没有争论。
他把自己的旧摩托车钥匙拍在桌上,说:“从今天开始,我就在山口守着。”
这句话一说出来,王秀兰立刻站了起来。
“你守什么守?”
老周回头看她:“我不守,谁去劝他们?”
“村里有村主任,山上有护林员,专家也在找。你守在那儿,是想让蛇再盯上你一次?”
“它已经盯上我了。”
“所以你更不能去。”
王秀兰快步走到他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拽住他的胳膊。
“你跟我走。”
老周没有动。
“周大山,我让你跟我走。”
这是她第一次用命令的口气对他说话。
老周低下头,看见她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是在保护她,其实一直在把她推到“被保护”的位置上。
他以为只要自己留下,所有危险就会停在自己身上。
可王秀兰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那条蛇。
她怕的是他明明已经害怕,却还要假装无所畏惧。
老周慢慢把钢叉放回桌上。
“我不去山口守。”
王秀兰松了口气。
老周接着说:“我在村口贴通知,谁要进东岭,先来找我登记。”
王秀兰皱眉:“还是你?”
“我不进山,只负责劝人。”
林专家看了他一眼,说:“这个可以。你熟悉村里人,也能帮我们了解蛇出现的位置。但有一条,发现它后不能追,不能围,只能通知我们。”
老周点头。
“我听你的。”
这是他第二次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不能硬扛。
当天傍晚,村口立起了新的木牌。
“东岭山沟发现大型蛇类,禁止靠近,禁止捕捉,禁止围观。夜间经过灌溉沟,请结伴通行。”
老周把牌子下方的钉子又敲紧了一遍。
王秀兰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吃饭。”
“我不饿。”
“你不饿,饭也得吃。”
老周接过饭盒,打开一看,是一碗热面条,上面卧着两个鸡蛋。
他低头吃了几口,忽然问:“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说下个月。”
“让他提前回来。”
王秀兰抬眼看他。
“干什么?”
“我想跟他说件事。”
“什么事?”
老周咽下嘴里的面,犹豫片刻,说:“我想让他知道,你不是只有一个人。”
王秀兰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以后你要是愿意,可以把我当家里人。”
王秀兰没有接话。
老周也没有催。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味。远处东岭的轮廓沉在暮色里,山腰上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就在这时,村口的路灯忽然闪了两下。
旁边的排水沟里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王秀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老周放下饭盒,挡在她前面。
沟里的草动了动,一条黑色的蛇头慢慢探了出来。
不是四米多的大蛇。
可它身上的纹路,和那条大蛇一模一样。
蛇停在路灯下,抬起头,直直看向老周。
王秀兰抓住老周的衣角,声音发紧:“它是不是认出你了?”
老周盯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也在发颤。
可这一次,他没有拿棍子,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对着排水沟说:“回山上去。”
蛇吐了吐信子。
“听见没有?东岭那边才是你的地方,村里不是。”
王秀兰轻声说:“它能听懂吗?”
“听不懂也要说。”
老周握住她的手,把她往后带了两步。
“你离远点。”
蛇仍旧不动。
老周的声音慢慢提高:“这几天谁都别靠近东岭。你也别下来。山里有水,有草,有地方躲。你要活着,我也要活着,咱们互不招惹。”
那条蛇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沿着排水沟缓慢地爬走。
王秀兰一直等到蛇消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刚才是在劝蛇,还是在劝自己?”
老周重新拿起饭盒,低头吃面。
“都有。”
第二天,林专家他们在东岭半山腰发现了那条大蛇。
它藏在一座废弃的石灰窑里,身体盘成一圈,腹部有明显的电击伤,鳞片脱落了几块。工作人员没有强行捕捉,而是在窑口放置了遮挡板和饮水槽,等它自行进入诱捕箱。
可大蛇非常警觉。
连续两天,它都不肯靠近。
每到傍晚,林专家就让老周站在远处的山脚下,不能靠近石灰窑,只让他把那条围巾挂在风口。
“这是你身上的气味吗?”林专家问。
“是我老伴留下的。”
“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
老周把围巾挂好后,站在原地望着山上。
第一天,大蛇没有出现。
第二天,石灰窑外留下了一道粗大的压痕。
第三天清晨,诱捕箱关上了。
大蛇终于进去了。
林专家检查后确认,它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身体虚弱,需要送到更深的山林里观察一段时间。
村里人听见消息,纷纷跑到山下看热闹。
老周却没有去。
他正在帮王秀兰把院墙外的排水沟重新挖深。
王秀兰问:“你不去看最后一眼?”
老周铲了一锹泥,摇了摇头。
“看什么?”
“看那条四米多的大蛇。”
“它不是我的。”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它到底还记不记得你吗?”
老周停下动作,往东岭方向看了一眼。
“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了。”
王秀兰笑了笑:“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总觉得,事情只要落到我身上,就得由我解决。”
他把铁锹插进土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后来才明白,放生不是把它扔回山里就完了。你既然碰了它,就得承担后果。可承担后果,也不是非得拿命去赌。”
王秀兰看了他一会儿,说:“这话倒像是想明白了。”
“我本来就明白。”
“明白你还半夜坐在窗户后面盯着排水沟?”
老周被拆穿,脸上有些挂不住。
“那不是怕,是观察。”
“你观察得怎么样?”
“它爬得挺快。”
王秀兰笑出了声。
老周也跟着笑了。
那天中午,林专家开车把大蛇送往县里的野生动物救护点。临走前,她特地到村口找老周。
“蛇已经转移了,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以后别在山沟里电鱼了,电鱼不光危险,也会伤到其他水生动物。”
老周点头:“知道了。”
“你还会去东岭吗?”
“去。”
林专家看着他。
老周补充道:“等你们确认安全以后,我去把那里的垃圾清了。电鱼机也不带。”
“那就好。”
林专家上车前,又说了一句:“它不是记仇,只是记住了危险。你也一样。人有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勇敢,其实只是没有给害怕留位置。”
老周站在车旁,听完没有说话。
车子开远后,王秀兰问:“她说得对不对?”
老周望着手上的旧伤疤。
“对一半。”
“哪一半?”
“我确实害怕。”
“另一半呢?”
“我也确实不想再让你一个人。”
王秀兰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你这算不算跟我说清楚了?”
老周点头。
“算。”
“那我也说清楚。”
王秀兰把手里的毛巾搭到肩上,看着他:“我不去你家住,也不让你搬到我家。但以后谁家饭熟了,谁就端一碗过去。院门坏了,一起修。山上要是有事,一起听安排。别再一个人逞能。”
老周想了想。
“行。”
“还有。”
“还有什么?”
“你要是再背着电鱼机上山,我就把你那辆三轮车钥匙没收。”
老周瞪大眼睛:“你凭什么没收我的钥匙?”
王秀兰转身就走。
“凭我不想半夜去山沟里给你收尸。”
老周站在原地,过了几秒,忽然追上去。
“那你儿子回来之前,咱俩先把院墙修了?”
王秀兰头也不回:“谁跟你咱俩?”
“不是你说一起修吗?”
“修墙是修墙,别乱叫。”
“那我晚上给你送饭。”
“不要。”
“我放门口。”
“放了我也不吃。”
“那我就看着你吃。”
王秀兰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这人怎么越老越赖?”
老周咧嘴笑了。
“我六十七了,赖一点怎么了?”
一个月后,东岭重新开放了一小部分区域。
救护站确认那条大蛇已经恢复,放归到了更深的山林。专家在村里安装了两个警示牌,又给每家发了驱蛇和应急处理的宣传单。
村民们刚开始还有些害怕,后来发现山沟里再没有异常,慢慢也就恢复了正常。
老周却一直记得那双眼睛。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冷的一双眼睛,也是最让他惭愧的一双眼睛。
他没有再电鱼。
闲下来时,就拎着小桶去河边用网捞鱼,捞到多少算多少。每次经过东岭山口,他都会停下来,把路边的塑料袋和饮料瓶捡干净。
王秀兰偶尔陪他去。
两个人走得不快,一前一后,中间总隔着半步。
村里人再拿他们开玩笑时,老周不再板着脸骂人,只说:“别瞎说。”
王秀兰则在旁边补一句:“瞎说什么?我们就是一起干活。”
这话一传出去,村里人反倒不笑了。
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两个孤单了很多年的人,终于不再把自己关在旧日子里。
入冬前的一天,老周在山沟旁捡垃圾时,忽然在一块石头边看见一片黑黄相间的鳞片。
鳞片很大,边缘带着淡淡的金色。
他蹲下去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王秀兰问:“是它留下的?”
“可能吧。”
“你还怕吗?”
老周抬头看向东岭山头。
山风从树梢间穿过,枯叶纷纷落下。那座山还是原来的山,安静,深沉,里面藏着许多没人知道的生命。
老周把鳞片放回石头旁边,没有带走。
“怕。”
王秀兰有些意外:“你也会承认?”
“怕不丢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知道怕,才知道离它远点。”
王秀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头。
老周忽然提高声音,对着那片山林喊道:“你在山里好好活着,别往村里来!我们也不去打扰你!”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叶片底下缓慢游过。
王秀兰下意识抓住老周的袖口。
老周也停住了。
两个人站在山脚下,谁都没有往前走。
过了片刻,草丛里的声音渐渐远去,朝着东岭深处消失。
老周这才松开肩膀。
王秀兰问:“它是不是听见了?”
“听没听见不知道。”
“那你还劝它?”
老周看着她,笑了笑。
“我劝的不是它。”
“那是劝谁?”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伸过去,替王秀兰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掖好,然后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那里的炊烟正慢慢升起来,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
“劝咱们自己。”他说,“东岭那个山头,咱们离远一点。日子还长着,没必要什么都去碰。”
王秀兰没有再说话,只是和他并肩往村里走。
走出几十米后,老周忽然回头。
山腰的一块巨石后面,似乎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闪而过。
他没有看清。
也没有再追过去确认。
他只是抬手,把王秀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然后两个人一起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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