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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7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6)京01强清146号民事裁定书,受理了中国北京同仁堂(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对其控股子公司——北京同仁堂化妆品有限公司的强制清算申请,并指定北京中银律师事务所担任清算组。这意味着,这家成立于2005年12月、走过逾20年历程的美妆合资平台,被母公司亲手送上了清算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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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制清算不同于破产——它表明公司未必资不抵债,而是控股股东在法定解散事由出现后,借司法程序对主体做一次彻底“收口”。结合同仁堂化妆品营业期限已于2025年12月5日届满、2026年7月又因未按期公示年报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等信号,这场清算更像是一场迟到的“断舍离”。
但对同仁堂而言,清算一家公司,不等于退出一个赛道。把镜头拉远,同仁堂的美妆故事,是一部老字号从“品牌背书”走向“能力重构”的曲折样本。
从药铺到梳妆台:两次出发
同仁堂入局美妆,比大多数人以为的更早。
第一次出发在2001年。同仁堂科技与德国麦尔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合资成立北京同仁堂麦尔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2002年拿到化妆品生产许可证,开始产品试生产。这条线走的是“技术合资+自主研发”路径,主攻膏霜、面眼贴膜及日化产品。
第二次出发在2005年。同仁堂集团与香港国兴集团合资成立北京同仁堂化妆品有限公司,注册资本34.6万美元,同仁堂集团持股51%,国兴集团持股49%。同年,“同仁本草”作为首个子品牌上市,一次性推出22款护肤单品。
从战略意图看,两条线分工明确:麦尔海偏技术研发与生产,化妆品公司偏品牌运营与渠道批发。这种双架构,本意是让美妆业务既有药企的科研底色,又有市场的灵活身段。
随后的几年里,同仁堂化妆品公司进入密集的产品扩张期:
2009年,同仁本草增加8款护肤新品;“伊妆”品牌上市,推出14款面贴;“丽颜坊”高端护肤品上市,公司开始中高低档细分。
2010-2011年,伊妆、丽颜坊、佳宝乐(母婴)、派朗(男士)相继扩线,全品项一度扩充至80款以上。
2016年,推出“宫”等多系列高级护肤套装,正式进军专业院线护肤。
至此,同仁堂化妆品公司旗下形成了“同仁本草”“伊妆”“丽颜坊”“派朗”“佳宝乐”五大品牌矩阵,覆盖护肤、洗护、彩妆、母婴、男士等几乎全部日化品类,渠道也从早期的药房专柜,延伸到商场超市、美容院线、特许加盟店,经销网络超百家。
二十年没能捧出一个“爆款”
阵容不可谓不豪华,时间不可谓不充裕。但二十年过去,同仁堂化妆品始终没能复制其在中药领域的国民级地位。
市场声量有限。据第三方电商数据,名称中含“同仁堂”的化妆品过去一年全网成交额约2.87亿元,同比下滑近49%。另有数据显示,“同仁堂”相关化妆品2025年在主流电商平台销售额约9.3亿元,同比下滑45.6%。两个口径虽有差异,但下行趋势一致。
没有代表性单品。在竞争激烈的化妆品市场,同仁堂产品的声量和代表性单品始终有限。消费者走进药房或打开电商页面,是因为认“同仁堂”三个字,而不是因为认某个具体的护肤品。换句话说,子品牌始终没能建立独立的消费者心智。
渠道下沉与边缘化。“同仁本草”最初通过同仁堂药店渠道销售,2009年转为美容院线专供,后期主要流向三四线城市小店。当主流美妆品牌在全力以赴拥抱Z世代、冲刺直播电商时,同仁堂化妆品的渠道重心却在向低线市场偏移。
贴牌之乱:品牌授权的反噬
如果说“没做出爆款”只是商业上的遗憾,那么贴牌与品牌授权乱象,则是压垮这家子公司的真正砝码。
过去数年,“贴牌”知名药企的化妆品在国内一度成为一股热潮。大批第三方商家打着“同仁堂”旗号生产销售化妆品,品牌方以授权方式赚取品牌使用费,却对产品质量缺乏有效管控。
代价很快显现:2014年,因擅自改变登记事项,被罚款4.9万元;2018年5月,因未注册商标冒充注册商标使用、未依法登记为有限责任公司冒用名义等行为,被原北京市工商行政局丰台分局罚款80万元;2019年,因拒绝卫生监督、未按要求履行国产非特殊化妆品上市前产品信息报备被警告;同年因销售未取得批准文号的特殊用途化妆品被处罚;2022年2月,国家药监局通报50批次不符合规定化妆品,“同仁堂植物原浆毛发修护发膜”在列,标示委托方正是北京同仁堂化妆品有限公司,但相关企业随后否认生产该批产品。
消费者买了贴牌产品出了问题,骂的是“同仁堂”。当一个承载三百年信誉的品牌被贴牌产品的品质问题不断侵蚀,品牌价值本身就成了受害者。
更具信号意义的是品牌授权费的飙升。据北京同仁堂股份有限公司2025年财报,上市公司向集团支付的“同仁堂”品牌使用费为3557.94万元,而2024年这一数字仅为896.23万元,一年暴涨近三倍。
结合同仁堂2025年12月对外声明中“近年来明确规定同仁堂体系内禁止贴牌生产销售”,品牌授权费暴涨与强制清算,本质上是一套组合拳:前者用价格杠杆挤压低效与被透支的授权业务,后者用法律手段彻底切割历史包袱。
主业承压之下的“非核心业务瘦身”
把这次清算放回同仁堂整体业绩曲线里看,会更清楚。
同仁堂2025年年报显示,全年营收172.56亿元,同比下降7.21%;归母净利润11.89亿元,同比下滑22.07%;资产减值损失同比增加49.79%至9.40亿元;整体毛利率从2023年的47.29%降至2025年的42.87%。
主业承压时,非核心业务自然会被重新审视。一家注册资本仅34.6万美元、员工人数3人(2023年数据)、营业期限届满、屡遭处罚的合资子公司,对集团整体营收贡献微乎其微,却持续消耗品牌信用——清算它,是财务上和品牌上都划算的选择。
美妆并未终结,只是换了载体
当然,这次清算针对的是北京同仁堂化妆品有限公司这一法人主体,并不意味着同仁堂全面退出化妆品市场。
长期以来,同仁堂的美妆业务分散在不同层级、不同定位的公司中。强制清算后,美妆业务的重心将转移到另外几个载体上。
第一个是同仁堂麦尔海,作为技术与个性化服务的承接者,这家成立于2001年的合资公司,已经形成“同仁堂”“本草之约”“肌本道”“发之自然”等品牌矩阵,覆盖贴膜、膏霜、洗护发和口腔护理等领域。
更重要的是,它在个性化服务上走在行业前沿。2024年3月,麦尔海获得北京首批化妆品个性化服务试点资质,将AI肌肤测试与“一人一方”的量肤定制结合;2026年3月6日起,麦尔海获批开展化妆品个性化服务第二阶段试点工作,走在化妆品个性化服务的前沿。
另一个载体是同仁堂健康药业,是独立化妆品产品线。同仁堂集团旗下的北京同仁堂健康药业也拥有独立的化妆品产品线,布局集中在面膜、肌底护理和紧致抗老等护肤品类。
再就是,同仁堂科技近年提出“一核两翼”发展战略,即以中成药为主业核心,以美妆个护与大健康为两翼。2026年4月,同仁堂科技美康研发中心揭牌,旨在通过内外部协同机制,发力“美妆个护”与“大健康食品”研发创新。
也就是说,同仁堂的美妆版图正在经历一次“主体出清+资源重归集”:退出经营效率有限、历史问题较多的合资平台,将品牌、产品与渠道关系重新梳理到其他更可控的主体之下。
老字号做美妆,真正的考题是什么
同仁堂化妆品公司的落幕,给所有“药企跨界美妆”的故事提供了一个样本。
根据公开报道,数百家药企跨界美妆,能跑出来的寥寥无几。消费者不会因为一家药企能做出好药,就自动买它的护肤品。品牌需要独立建设,心智需要从零开始——这是美妆行业的底层逻辑,与有没有三百年底蕴无关。
对同仁堂而言,这场清算至少有三重含义:
品牌保护优先于业务规模。当贴牌授权开始反噬三百年金字招牌时,宁可砍掉业务,也要保住品牌。品牌授权费暴涨300%,本身就是一道筛选低效业务的阀门。
组织效率胜过品牌背书。美妆业务分散在多个主体、多个层级的格局,长期存在品牌管理和合规管控的难题。收口低效主体、归集到专业平台,是组织层面的必然选择。
产品竞争力才是终局。无论是麦尔海的AI个性化服务试点,还是科技美康研发中心的揭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未来的同仁堂美妆,要从“靠品牌卖货”转向“靠产品说话”。
一家成立于1669年的老字号,用了20年时间证明:中医药底蕴可以是美妆的“入场券”,但绝不是“护身符”。强制清算北京同仁堂化妆品有限公司,或许只是同仁堂重新梳理美妆版图的一个起点。接下来要看的是,收拢到麦尔海等平台的美妆业务,能否真正跑出一个属于同仁堂的“爆款”。
清算旧平台容易,重塑新心智很难。对同仁堂来说,美妆这场仗,才刚刚换了一种打法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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