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为开：艺术的守望与开掘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千龙网）

1989年，九旬高龄的西泠印社社长沙孟海，为一册即将付梓的印谱题写了这样一段话：“得然犀室指授，走安吉高浑一路，既有守，亦有为。”最核心的定评是这六个字——“既有守，亦有为”。

这6个字，墨沉纸背。多年以后，当童衍方再次展开这幅题字时，依然感慨：“受之有愧！”越是得此殊荣，越是心存敬畏。

这6个字，何尝不是对童衍方60年艺术生涯最精准的概括？既有守，亦有为——守住的是金石传统的根脉，做出的是超越前人的开掘。

少年初入金石门

1968年，23岁的童衍方经画僧若瓢引荐，叩开金石之门。每隔10天，他便登门求教。若瓢对这个祖籍宁海前童、出生于上海的好学青年关爱有加，更应他之请，为他引荐了他心仪已久的两个人——来楚生与唐云。

某个周日，童衍方到来楚生家中。看过他的作品，来楚生说：“这小青年还懂得不少。”随着接触越多，童衍方得益越丰。来楚生不善言辞，一门心思创作，拿出珂罗版的汉碑供大家临摹，也每每出示自己临摹结合创作的精品，供大家观摩。童衍方敬佩之余，给自己立下铁规：不管多忙，每周前去，必带新作！

在书籍匮乏的年代，来楚生用钢笔书写了篆刻技法书《然犀室印学心印》，其中秦汉印一章近百方印，他逐方以朱笔勾摹，之后让大家传抄。童衍方问何时也让他抄一抄。有一天，来楚生竟直接将手稿交给他：“这个给你保存吧。”1976年，来楚生去世翌年，童衍方将手稿呈请沙孟海、诸乐三过目，二位先生均题了签条。2004年，来楚生诞辰百年之际，童衍方将这份珍贵的师传手稿正式出版。

回溯到1974年那一天，来楚生邀集好友聚会，席间有人提议：“你教的几个学生，水平怎么样？”来楚生取出一方图章，篆了“门庭畏客频”后说：“叫小童刻。”仅一盏茶工夫，童衍方刻好了，来楚生为之补了边款曰：初升篆遣小童刻之，杜少陵句。在场好友无不拍手称赞。这是童衍方唯一一方与来楚生合作的印章，亦是一段师徒情缘最生动的注脚。

经若瓢引荐，童衍方又入唐云门下。唐云当场赠予他一幅作品。1975年，童衍方结婚前夕，唐云专门绘制梅花、松树两幅横批道贺，又赠西泠印社首任社长吴昌硕81岁时所作精品对联。彼时童衍方家不足10平方米，挂了横批后，对联只挂得了下联，日久上下联颜色一深一浅。他感慨，当时自家贫寒、地位微末，唐云却毫无看轻之意，经常点拨提携他。一次他看对联，未留心内容，唐云告诫他：“以后你不但要看，还要记住。”此后他但凡汇报所见所得，皆能一五一十表述清楚。“这对我后来研究、鉴定带来了诸多好处。”

来楚生教他“技”，唐云教他“眼”——两位恩师，为童衍方铺就了通往金石殿堂的两条路。

双师授艺开新境

童衍方的篆刻朴茂奔放，颇具阳刚之美。他对秦汉古玺及邓石如、吴让之、吴昌硕等名家之刻下过苦功，又吸取汉砖瓦当、碑碣造像、石阙摩崖、金文简牍的精华，使所刻内涵丰富。边款亦意境隽永，阴款阳识，图形造像，变化多姿。

来楚生曾叮嘱他：“治印，除取法印谱外，凡汉砖瓦当、碑碣造像、石阙摩崖、金文简牍，均应兼收并蓄，心摹手追，以增厚朴之气质。”这句话，童衍方记了一辈子。他的隶书亦如其印，凝重遒劲，集汉碑之长，有汉简之韵，偶取法金农，所作拙中寓巧，古朴峭拔。有专家评价：“篆，不拘一格，融入隶、楷，古朴而不失自然；隶，浑厚大气，纳汉简意；漆书，师金农而出之，袭而不泥，严谨而又活脱。”

诗、书、画、印、藏——童衍方在这五条路上，都走出了自己的风景。20世纪70年代末，唐云联合上海美术馆掀起紫砂创作高潮，与谢稚柳、陈佩秋、刘旦宅、关良、程十发等诸名家画壶。唐云在砚台、臂搁上的铭刻极为精湛，童衍方效法其精髓，写字刻印，篆刻紫砂，拓片题跋，并收藏唐云刻于壶、砚、文房器物上的作品近30件。唐云艺术的多样性，使他的创作发生质的变化。

1985年，新加坡藏家到访唐家，海阔天空之际谈到吴昌硕。唐云说：“小童对吴昌硕颇有研究，10年前我送过他一副吴昌硕的对联呢。”童衍方向老师汇报，自己藏有吴昌硕扇面、册页、诗稿共十件。唐云让他拿来一一过目，最后欣喜地说：“这十件，皆是精品，没有一件赝品。”“我总算没有辜负唐先生的教诲。”童衍方感慨道。

50年之约终实现

1980年，童衍方正式调入中国画院，从此专注于金石家书画的研究与创作。

童衍方早年就向沙孟海先生请教。1976年，沙孟海为其在乾隆发笺扇面上作书，极为精彩。后来沙孟海收集吴昌硕资料时，童衍方协力为沙老集得众多在域外的吴昌硕资料，供沙老选用。这份真诚，沙老看在眼里。

1989年，《童衍方印存》即将出版，便发生了本文开头所述沙孟海九十高龄郑重题赠一幕。守住传统，并有所作为，看似平常的“既有守，亦有为”六个字，从沙老口中说出，分量千钧。此后的童衍方，用艺术实践反复印证着这六个字。

2003年，他任西泠印社鉴定与收藏研究室主任；2008年，任西泠印社副社长。受唐云影响，童衍方收藏有较为齐全的西泠八家作品及晚清名家作品。他专注收藏，却从不以收藏家自居。“得之淡然，失之坦然，我就是一个保管员，一个过客。收到的东西，要保管好、修理好、题跋好、装裱好，将来传承下去。”凡有文字之物——书画、砚台、扇骨、汉砖、瓦当，他皆研究收藏，对他而言是“工作的休息，休息的工作”。

来楚生有一个心愿。1975年，他病重时喃喃自语：若有机会，希望作品能到北京展览。童衍方听在耳中，记在心中。

2025年是来楚生逝世50周年。7月28日，79岁的童衍方在北京嘉德艺术中心举办“宝甓斋藏来楚生先生作品展”，展出篆刻、书法、绘画等150余件，核心为80方篆刻精品。80方印章中，除6方系来楚生刻赠，其余皆为童衍方多年间通过购买或置换所得。《宝甓斋藏然犀室印迹》新书同步首发。50年之约，终成现实。

硬气报乡心系后学

童衍方的身上，有一种宁海人的硬气。这种硬气，体现在他对艺术的执着上，更体现在对家乡、对后学的担当上。

1984年，前童古镇筹建“童衍方艺术馆”，童衍方捐赠书法、篆刻等111件作品。2014年，艺术馆正式开馆。运营多年后，因部分设施跟不上，便于原址旁扩建新楼，2022年竣工，他又捐赠111件精品。2024年，艺术馆开馆10周年，适逢吴昌硕诞辰180周年，他借来吴昌硕、潘天寿作品，加之自藏，举办“硕寿无疆”特展，展出近百件作品，吸引不少艺术同道前来参观，好评不绝。

作为徐三庚艺术研究与推广的核心推动者，童衍方的付出亦令人动容。2016年，他全案策划“金罍野逸——徐三庚书法篆刻展”，填补多项空白。2026年，徐三庚诞辰200周年，他又策划“金罍赓韵”特展，由浙江省博物馆、西泠印社、杭州博物馆联合主办，推出大量珍稀作品，展期延长半月。身为宁波人，他经常往返沪甬两地，家乡的事就是他的事，义不容辞。

2025年2月，“墨华传古——童衍方书法篆刻暨鉴藏名家工作室师生作品展”在西泠印社孤山社址开幕。“墨华传古”取自清代金石大家陈介祺箴言：“书味养心存赤气，墨华传古附青云。一室莫如书作伴，千秋唯以古为师。”这正是童衍方一生的写照。

童衍方秉持“古人皆可师，今人皆可友”的胸襟。有人问他，若用一个字概括此生，他答：“乐——苦中作乐，辛苦并快乐！”

作为上海中国画院画师、西泠印社副社长，他说：“安静和专注是当今最宝贵的品质。遇到如此好的时代，期望未来不断进步，努力配得上所得荣誉，跟得上时代步伐。”

从1968年拜师若瓢，到2025年在北京为来楚生举办轰动京华的展览，童衍方用近60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文人的自我成全。金石为开，他用一把钝拙的刻刀，在方寸之间刻出的不仅是文字与图像，更是一个文人如何在喧嚣时代安顿心灵、接通古今的完整答案。“既有守，亦有为”，此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