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最后通牒
我替闺蜜订了三张高铁票，
催了五天都没收到转账。
发车前二十分钟，
我全部退掉。
电话响起的瞬间，
我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雨下得黏黏糊糊的，窗玻璃上爬满歪歪扭扭的水痕。我盯着手机屏幕，陈露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我发的：“露露，票钱别忘了转我哦，520块。”后面跟了个笑脸，三个感叹号，像在掩饰什么。
五天前她说得急，语音里带着哭腔：“小晚我求你了，我这边网络卡得要死，你帮我订三张回老家的高铁票好不好？我回头就把钱转你。”我说好。我们认识七年了，从大学室友到合租，她帮我代购过口红，我替她收过快递。她信用一向不错，至少从前是。
可这五天像被拉长的橡皮筋，越绷越紧。第一天我发了个“OK”表情，第二天问她“抢到了吗其实”，第三天开始催款，第四天第五天几乎每天两条消息，间隔越来越短，语气从笑脸变成句号，最后只剩下“在吗”和“票钱”。她有时回得很快，有时隔半天，但永远在说“马上”“这就转”“别急嘛”，配着撒娇的表情包。那些表情包花花绿绿的，像廉价糖果的包装纸，剥开来什么也没有。
昨天我又翻了翻她的朋友圈。上周她晒了新做的美甲，钻贴得满满的，在咖啡馆的暖黄灯光下闪成一片。前天明黄色连衣裙的买家秀挂在九宫格中间，评论区有人问链接，她回得比回我快得多：“私你哦亲爱的！”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拇指划过屏幕，又划回来。
雨声密了。窗台上那盆绿萝蔫蔫地垂着叶子，我起身给它浇水，水流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嘶声。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不是陈露。是我自己设的提醒：“高铁发车倒计时，20分钟。”像某种温柔的倒计时，在提醒我最后的决定机会。
我重新点开订票APP。三张票静静地躺在我的订单里，二等座，靠窗连座。当初抢票时我特意选的，知道她妈妈腿脚不好，靠窗能伸开些。现在这三张票像三枚筹码，在我指尖翻转。退票键是红色的，醒目，像警告也像邀请。
朋友圈又刷新了。陈露二十分钟前发了条动态，九张火锅图，红油翻滚，毛肚在筷尖上颤巍巍的，配文：“和发小提前过节啦！幸福！”定位在市中心那家我们常去的店，人均消费150往上。我盯着那锅红油，想起五年前毕业季，她发烧到39度，我半夜跑了两条街给她买退烧药。她那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手指烫烫的，眼睛也烫烫的。
倒计时15分钟。手机安静得反常，仿佛整个晚上都在等这一刻。我点进12306，输入验证码，确认退票。三张票同时变成灰色，退款金额跳出来，扣了手续费后是491块。系统提示“退票成功”时，雨正好下大了一波，啪嗒啪嗒打在空调外机上，像是某种掌声。
二十秒后电话响了，屏幕上是陈露的名字，头像还是我们去年在海边的合影。我按了静音，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起又熄灭，又亮起。第三次亮起时，我划开了，没说话。
“林晚你疯了吧？！你把票退了？！我爸妈现在在车站！发车前二十分钟你告诉我没票了？！”她的声音尖得像碎玻璃，背景音里还有火锅店嘈杂的人声，有人在笑，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
“嗯，退了。”我说，“五天前就该转的钱，现在还在你余额宝里生利息吧。”
“我不是说了马上就——”“陈露。”我打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被雨洗过的路面，“美甲好看，裙子也好看。火锅……少吃点辣，你胃不好。”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火锅店的喧闹隔着一层电波，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我等了三秒，然后挂了电话，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拉进了黑名单。微信、支付宝、电话号码、微博、小红书。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我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她把手塞进我羽绒服口袋里说“好暖和”，她的指尖冰凉，笑得像偷到鱼的猫。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删掉跟她的聊天记录，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明一灭，像某种等待被填满的伤口。我退出微信，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绿萝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精神了些，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七天前的早上，她说“小晚你最好了”的时候，我是真的相信的。就像相信过很多别的事情一样。相信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到账，相信“马上”不会超过三天，相信人不会变。结果就是现在这样，窗台上有一盆浇多了水的绿萝，手机里少了一个联系人，以及一张扣了29块钱手续费的退票截图。
我打开相册，翻到去年夏天在海边的照片。两个女孩笑得没心没肺，海水蓝得不像真的。陈露的胳膊搭在我肩上，沙粒沾在我们小腿上，亮晶晶的。我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那张照片。
雨小了些。或许明天会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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