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障碍让“救命神器”物尽其用

近期，两起结局迥异的急救事件，让公众再次聚焦公共场所AED（自动体外除颤器）的现实使用困境。山东威海一名路人紧急砸破私家车车窗，取用车主自费配备的AED，成功挽救心脏骤停患者生命；而在云南曲靖，一名学生家长在校内突然发病，现场虽配有AED设备，却因无人会操作，错失黄金救治时机，最终酿成悲剧。

一救一憾、一生一逝的鲜明对比，直指当前公共急救体系的突出短板：尽管城市公共场所AED配置持续扩容，设备“有没有”的问题逐步缓解，但关键时刻找不到、不会用、不敢救的现实难题依然存在。记者实地走访了多地的公共场所、采访行业管理者与法律专家，探析AED普及背后的现实堵点与破局路径。

布局不均管护缺位

作为院外心脏骤停最有效的急救设备，AED被称为“救命神器”。据统计，北京社区每年约发生12000例心脏骤停，公共场所突发案例约500例，而现场规范使用AED施救比例仅1%。冰冷的数据印证，硬件覆盖不等于急救能力到位，AED从“设备在岗”到“急救有效”，仍存在明显梗阻。

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护理部主任陈玉秋介绍，80%至90%的院外心脏骤停初始心律为室颤或无脉室速，唯有AED能够快速除颤复律，在发病后的“黄金4分钟”内规范施救，是大幅提升存活率的关键。

令人欣慰的是，不少公共场所的AED配置正逐步完善。记者走访看到，在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跑道旁新增了AED，园区在各大门、游客服务中心、保安室等均配备AED，基本实现全覆盖。龙潭湖体育馆每层服务台后都摆放着AED，并每年请专业人士对员工开展相关培训。各大城市地铁站内，AED被安装在显眼位置，有专人定期检查设备。

但记者走访中也发现，城市公共空间AED配置仍存在区域不均、场景失衡、布局不合理等问题。学校、地铁等标准化场景配置相对规范，而景区、大型商场、写字楼普遍存在配置不足、管护薄弱等短板。部分热门商圈仅配备单台AED，且安置在地下二层等偏僻区域，一旦高层、前厅客流密集区域突发险情，设备无法快速送达，黄金救援时间极易被耗尽，救命设备沦为“摆设”。

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副教授刘东辉指出，目前我国没有全国统一的法律或行政法规明确强制要求所有公共场所配备AED，仅有国家卫健委2021年印发的《公共场所自动体外除颤器配置指南（试行）》等指导性文件，并非以行政处罚为后盾的强制性法律规范。但近年来，广州、成都、银川、贵阳等城市已通过地方性法规或政府规章的形式，率先规定了特定公共场所的AED强制配置义务，设备覆盖面持续扩大。

认知不足技能断层

如果说布局盲区是物理层面的急救短板，那么技能缺失、认知不足、顾虑重重，则是更深层、更致命的梗阻。设备“看得见、找得到”，却因“不会用、不敢用”无法发挥价值，成为当前公共急救最普遍的痛点。

记者走访调研发现，急救技能断层问题十分突出。不少市民、在岗人员仅参加过简短培训，缺乏常态化复训与实战演练，技能遗忘速度快。北京市民于先生坦言，自己几年前参加过社区AED培训，如今早已忘了操作流程，想要复训却无便捷渠道。不少公共场所相关工作人员虽肩负应急处置职责，但长期疏于演练，面对突发心脏骤停险情，依旧手足无措。

按照北京市社会急救授证课程教学大纲要求，培训合格证书有效期为2年，持证者应在有效期内完成复训。但从现实来看，这一要求并未得到有效落实。

相较于工作人员的技能生疏，普通公众的急救技能短板更为严峻。多数市民对AED功能、操作流程一无所知，更普遍存在“施救怕担责”的心理顾虑。很多人有心施救，却因担心操作失误、施救失败引发纠纷，最终选择观望。

事实上，我国早已完善了善意施救的法律保障。刘东辉介绍，民法典中的“好人条款”明确规定，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这从立法层面彻底免除了善意施救者的后顾之忧，是国内公共急救最坚实的法治兜底。但普法滞后导致利好条款形同虚设，多数公众并不知晓免责规定，怕被讹诈、怕担责、怕麻烦的心态，成为阻碍大众施救的最大心理壁垒。技能盲区叠加认知误区、心理顾虑，让大量AED常年闲置，难以发挥救命价值。

打通救援“最后一米”

破解AED“重配置、轻使用、难落地”的困境，不能只靠单点补漏，需多方面综合施策，构建一个“设备可达、信息可及、技能可依、法律可护”的公共急救体系。

优化科学布局、压实配置责任是首要前提。专家认为，要严格规范公共场所AED配置数量、安装位置、标识公示、日常管护要求，重点补齐商场、景区、写字楼等薄弱场景短板，坚持高人流、高风险区域优先布局，确保设备4分钟应急可取。同时借鉴杭州、上海等地立法经验，细化各类场所配置标准，通过财政补贴、社会捐赠等多元渠道，缓解设备购置、运维养护的资金压力，降低经营主体配置成本。

依托数字赋能、打通信息壁垒，破解“找不到”难题。北京市卫健委已牵头开发“北京AED地图”小程序，以地图可视化方式汇聚全市在册AED信息，支持公众就近查询。目前，系统内共登记1万余台AED，其中6000余台的信息已校准完善。下一步，相关信息将共享至北京急救中心调度指挥系统，当公众呼叫120时，调度人员会在需要时提醒并引导其就近取用。

此外，深耕全民科普、健全培训体系，破解“不会用”难题。业内人士表示，一方面，应明确要求已配备AED的公共场所工作人员接受强制性急救培训和AED操作培训，并建立定期复训和模拟演练制度，确保技能不退化。另一方面，建议将AED使用和心肺复苏术纳入中学及大学健康教育、安全培训等体系，扩大社会培训覆盖面；鼓励红十字会、急救中心、医疗机构等开展面向公众的免费急救课程。

同时，强化普法宣传、筑牢法治底气，破解“不敢用”难题。北京市盛廷律师事务所律师杨兴艳坦言，“施救后反被索赔”的新闻经常引发关注，即便最终法院判决免责，人们仍有“怕被讹”的心理负担。因此，当前的任务是加强普法宣传，让更多市民了解“好人条款”的存在及其免责范围，消除后顾之忧。

完善制度体系，守住急救底线。杨兴艳建议，一方面要筑牢善意施救者的法律屏障，对于无正当理由起诉善意施救者的行为，可将其列入失信名单，提高恶意诉讼的成本。另一方面要健全AED配置监管机制，将AED配置纳入安全生产、行业准入和信用监管体系，把AED配置达标情况与公共场所经营许可核发、年检评估、资质审核等硬性考核挂钩，以制度约束倒逼主体责任落实。（经济日报记者 李秋旸 梁方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