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马俊生
我第一次见马俊生 是丽娜姐说下午有人要来院里送东西 叫我去门口搭把手 那时候我在后院的沙地上拿树枝画画 说实话我是不大想去的 但丽娜姐这么喊了 我便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马俊生他刚来的时候两只手各拎了一个大袋子 红亮亮的衣裳 高瘦的颧骨 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 看着并不像什么靠谱的人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 把袋子放在脚边 蹲下来与我齐平 说你是这的大姐吧 丽娜和我提过你 说你最能干了 那时我没回话 他也不恼 说我叫马俊生 以后常来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包的糖 说拿去给弟弟妹妹分了吧 我没接 他只当我是不好意思 拉过我的手把那糖放在我手心 随后拎起地上的袋子继续往里走了
我低头看那纸包 边角叠的整整齐齐 不靠谱的人应该是叠不出这样的好折角的 打开一看是几块硬糖 砸碎了分给弟弟妹妹后还剩最后几小块边角 我捡起来含在嘴里 甜的 在舌尖上融化地一阵黏腻
后来他真的就常来了 孤儿院一直都是破破烂烂的 他常对丽娜姐说他能修 随后便一整天都蹲在某个角落里敲敲打打 我记得有回寝室的窗框裂了 他蹲在那敲钉子 敲歪了就拔出来重新敲 钉帽敲扁了就换一颗还在敲 好半晌叹了口气摸了摸那颗歪钉子 我走过去从他的工具箱里重新拿了一颗 扶正 哐哐两下砸进去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 诶嘿 你比我厉害喔 我说你劲使偏了 他说那以后你教教我 我问他教你什么 他说什么都教 把你会的全告诉我 我说那你得学个好几年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坐在地上拿手背挡着嘴笑 笑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那撮翘着的头发也跟着一颤一颤
再之后打了场仗 我是被震醒的 当时整个世界都在颤 床板被震的左摇右晃 好像坐上了一艘船 我猛的惊起 翻身下地去摇隔壁床的赛夫 丽娜姐跑进来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地往外推 门外的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硝烟弥漫 火光冲天 房子倒的倒 烧的烧 人们哭呐喊呐一个劲地朝远处跑去
迎面而来逆着人流的是一个身影 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投入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马俊生单手抱起我 另一只手牵着丽娜姐 大喊了一遍所有人的名字然后拉着我们往远处跑去 所有的硝烟都被他甩在身后 我能感受到他快的怪异的心跳 感受到他奔跑时呼出的气打在我头顶 感受到紧紧箍住我双腿的手臂 尖叫声哭喊声好像都渐渐远去了 我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 听见他用温柔的嗓音对我说别怕 再次抬头时已经到了防空洞 他把我放下问我有没有受伤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挨个检查了所有的孩子
又过了一段时间 世道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 丽娜姐问我们愿不愿意跟着俊生一起生活 在龙餐馆里 包吃 包住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马俊生抱着臂 我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神 他用口型问了我一遍怎么样 我记得我点了点头
我们跟着去了 龙餐馆刚开起来那会儿 灶台是旧的 桌子是旧的 门口的招牌是马俊生自己拿油漆画的 歪歪扭扭 徐叔在后厨忙活 马俊生就在前面招呼客人
他面对客人永远是一张脸 谁要添茶 谁要加菜 他一个一个应着 嘴角弯一下 眼睛也弯一下 端盘子的手捏着盘沿永远稳稳当当 走路的时候没什么幅度 整个人像是从冰面上滑过去
我在旁边擦桌子 擦着擦着就停了 看着他端着盘子从这头走到那头 从后厨走到前台 从门口走到餐桌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翘脑袋的蝴蝶结 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他弯腰添茶的时候 后背的那一截衬衫会微微绷起来 细细的一条 贴着脊梁骨 从肩胛一直延伸到围裙系带底下 他永远在笑 永远把袖子半折上去漏出一截小臂 永远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每回傍晚收工 他就坐在后厨门口剥蒜 他让我坐旁边写作业 他坐在小板凳上 腿间是垃圾桶 手旁是放蒜的小碗 蒜瓣在他手心里啪一声裂开 那层薄蒜膜被他轻轻捻下来 白生生的蒜肉在他指尖 和小麦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抬头 不说话 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缩在那一小块地方里 徐叔在里屋算账 有时隔着墙喊一声什么 他不过脑子的应了一声 身子没动 继续剥他的蒜
冬天冷的让人牙打颤 前台靠近后厨 里面的锅气把这块小角落烘得暖洋洋 人不多的时候他就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撑着脑袋 头一点一点的 那撮翘着的头发也跟着一晃一晃 另一只手里攥着笔 我走过去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醒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抬头看我 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嘴巴微微张着 脸颊上有几道手指压出来的浅印子
说 嗯 怎么啦 声音哑哑的 软塌塌的 像什么东西化开淌了满桌 我摇了摇头 把抹布搁在台面上转身要走 他在后面叫我了一声 靠在柜台上看着我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嘴角弯着 问晚上想吃什么 让徐叔现在烧 我说什么都行 他说那就还是红烧肉吧 昨天徐叔烧这个你吃了三碗饭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偏过头去理柜台上的票据 飘飘然地说 我当然知道 我看见了的 后脑勺那撮头发对着我 翘翘的 茸茸的 他半个身子在午后的光里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那缕光沿着他的发尾滑下来 落在他后颈的一颗小痣上 又顺着脖颈的弧度滑进衬衫里面去 我盯着那一片光看了很久 直到他转过来和我对上眼神 我才重新捡起那块抹布在厅里走上一圈
傍晚去赶集的路上要经过一段长长的土坡 他在前面领着走 我就跟在后面隔着两步远 他的脚步声很轻 踩在沙土上簌簌的 风从前面吹过来的时候 他身上那股味道就被带到我面上来 我形容不出那是什么 是一种他自己身上的独有的暖 我们在那段土坡上走着 太阳在前面把路照的很亮很亮 他回头问我是不是走不动了 然后牵起我的手 我说还好 他笑了笑 说你一直是最能干也是最逞强的那个 随后他便把手中的那袋东西塞到我怀里 蹲下抱起我继续往家走 我被他的味道整个包裹 像某个战火纷飞的夜晚 那种安心的力量围绕在我身侧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床头发呆 我挨着他坐 他忽然转头问我说 你觉得我是不是个好当爹的 我说你不像当爹的 他问那像啥 我说像当妈的 他笑了 问为啥 我回答他当爹的打人 比如徐叔 你不打 他把我搂进怀里咯咯笑 说那我以后都不打你 我说你本来也没打过我 他说那也行 当妈就当妈吧 好歹是个大家长
那天晚上我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他把我放到床上 拿了条毯子盖我的肚子 然后躺在我身侧 轻轻地拍了两下我的背 他的温度隔着衣裳传过来 有一股暖乎乎的东西从脊柱慢慢化开淌到全身去
从此以后我就喊他妈 一开始他觉得怪 扭过头去的时候耳根会红 再后来时间长了 我喊妈他自然的就应了 从后厨探头出来问我晚餐吃什么 我告诉他红烧肉吧 我能吃三碗饭
#马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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