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人穷走投无路了，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红根回家讲，他请了观前街大饭馆里大师傅，就是原来许家的厨师，阿许来掌勺他的婚宴，他的爹娘对他刮目相看了，要结婚的男人就是不一样的。等于在他们陈家，他作为一个成年人正式登场了，从前他的一切，包括婚前的各种事情都是他爹娘包办的。从今以后，他要独自远航了。
大家没有追问，他是如何请得动这样大的师傅？反正都是欢喜的事情。
喜糖买来了，该报喜的都去报了，婚姻上的酒水、整鸡、整鸭也在安排中了。
但是，人穷就是多事，出事情了，娘舅为了给红根凑钱造房子，把家里钱掏尽了，还借光了他阿舅家的钱，借的时候跟人家讲，调头寸囤点柴爿，要用钱随时随地来取。按苏州土著的闲话来讲，就是做了拆烂污的事情。
娘舅的阿舅真的有事了，真的要用钱，来问姐夫要了，姐夫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舅妈晓得了，崩溃了，我的妈妈呀，自己穷得裤子都没得穿，光了半个腚，还要借裤子给别人。夫妇俩穷吵，还动手了，舅妈把娘舅的脸，抓得血淋淋的。扬言不把钱要回来，她就死给他看。
事情传到红根家里，把红根娘急坏了，坐在床沿拍着大腿穷哭。是要哭的，事情太大了。天上老鹰大，地下娘舅大，钱脸破老老欠着不还，但规矩不能破的，娘舅不到场，还结什么婚。再者娘舅难成这样，他们不能装戆的。
红根他爹劝红根他娘：“事已如此，哭也不是办法，先跟红根一道去求求舅妈，先让红根太太平平结了婚，婚后一切事情都好讲的。”
红根他娘与红根去舅舅家了，一路上红根他娘还在哭哭啼啼。红根仰望着天，想仰天长啸，早知道这样丢人现眼，他就不结婚了。但是他什么都没做，跟在他老娘后面走着，他不是个小孩了，没资格任性，没有资格幼稚。
红根没想到的是，他娘会“卟嗵”跪到舅舅、舅妈跟前，双手拍着大腿，像是唱山歌一样，求着舅妈：“让红根把婚结了，我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的，我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一切等红根结了婚再讲，讲什么都可以的……”
人穷了，就这样卑微，让红根魂颤了，他一定要走出穷困。
红根妈妈的苦情戏，根本感动不了舅妈，舅妈从小就在这种苦情戏里泡大的，司空见惯了。她冷静地喝一声：“你讲，红根婚后你们拿什么来还，要还多少年？你们这是只顾羊性命，不顾羊卵子的事情，你是在陷害你哥啊！”
红根他娘不哭了，不跪了，不起作用，何必这样作践自己呢。这个女人看样子像软弱了一辈子，但把人世间的人与事，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这钱必须还，不还要拆人家了，他们夫妻散了都有可能。他们夫妻真的散了，她会的去跳河的，还有什么脸活着。
红根他娘跟红根回到了家里，跟红根他爹讲：“就是把这个房子扒了也要把钱还上。”
房子能扒吗？扒了还值钱吗？还是想办法借钱，去哪儿借钱呢？造房子的时候，该借的能借的全部借了。
穷常常蹂躏着人性，考验着人性，
在人性的边缘徘徊红根出主意了：“要么跟红霞家开口。”
红根他爹妈没理他，这种脑筋都动得出来。但是，好像除此之外，也没路可走了。
酒桌上好开口，好办事。红霞她爹欢喜三点水的（酒）。
红根他爹特地到观前街上去买了半只酱鸭、半只咸水鹅、二斤油氽花生，给红霞他爹买了条烟，再买了二瓶老酒。差不多吃夜饭的辰光，红根和他爹娘来到了红霞家里。
原来是邻居，现在是亲家，讲起祖宗他们还是沾亲带故的，自然亲热十分，笑声连连，坐坐坐。坐开来开吃了。
相互劝酒着，红根他娘为了壮胆，平常不喝酒的，也喝上了酒，还吸上了烟。红霞她妈像是献宝一样，表示着他们对嫁女儿的重视，一样一样摆出了红霞的嫁妆。
一件大红的缎面棉袄，两床被子，被面也是缎面的，都是厂里处理的等外品。等外品怎么啦？用缎面被面嫁女儿就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红根他爹娘迎合着红霞他娘，笑着笑得很夸张，牙龈都露在了外面，样子蛮丑陋的。
待红霞妈收起嫁妆时，红根他爹凑准了机会，把他们家的难处说了，红根他娘及时补充，绘声绘色地讲了她那个嫂子寻死寻活的样子。
红霞他妈愣在那里了，想不到亲家跑上门会给他们家出这么大的一个难题，这么一大笔钱，吓死人的事情！她们哪儿有，去偷都偷不来的事情。
一直话不多的红霞他爹突然爆发了，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拍，碗碎了，碎在桌上，没有掉在地上，酒顺着桌面，往地上滴着，还是有点酒香味的，看似情况不算严重，但是随着他重重地一拳捶桌，气氛紧绷了。红根他娘差点把烟头吃进嘴里。
红霞他爹巨怒：“你们是不是欺人太甚，我们是嫁女儿，你们让我们张罗你们儿子娶媳妇的钱，岂有此理，我们的女儿是赔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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