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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是阴阳先生,他临走前告诫我:宁可穷死也别赚这两种人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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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钱

爷爷是十里八村有名的阴阳先生,一生孤苦,只养大了我一个孤儿。

他临终前攥着我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孙儿,宁可穷死,也别赚这两种人的钱——一种是活人的买命钱,一种是死人的买路钱。”

我含泪应下,却不懂其中深意。

直到城里来了个出价十万的老板,要我在他家祖坟前做一场“逆天改命”的法事;又有个披麻戴孝的寡妇,半夜敲响我家门,求我给横死的丈夫烧一座纸扎的阳宅……

我站在爷爷留下的三清铃前,耳边忽然响起他最后的话。

有些钱,赚了,就是把命搭进去了。

爷爷走的那天,雪粒子砸得瓦当叮叮乱响,后半夜又转成了鹅毛片子,一层一层往地上铺,到天亮时,整个村子都被埋进了一片惨白里。

我跪在床前,看那盏油灯把爷爷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瘦成一截被风抽干的秫秸。他的手从蓝布被子里伸出来,枯枝似的攥住我手腕,指甲缝里还有前些天给邻村王二家看阴宅时沾的黄泥。那黄泥已经干透了,龟裂成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缩小的河床贴在他皮肤上。

“孙儿……”他喉咙里像是滚着一把碎瓦,每个字都刮出血腥气,“爷爷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

我摇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他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泪珠子落上去,竟洇开一小片水痕。那几块老年斑被水一浸,颜色深得发紫,像几片枯死的柳叶贴在水底。

“记住一句话。”他忽然睁眼,浑浊的眼白里爆出两团亮光,像回光返照,“宁可穷死,也别赚两种人的钱……”

他喘得厉害,胸脯拉风箱一样起伏,喉咙深处的痰音混着气声,像风箱漏了口,每个字都从破洞里头挤出来:“一种是……活人的买命钱。一种是……死人的买路钱。”

说完,那口气就散了。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青烟直直窜上房梁,屋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一张白纸。

我伏在床沿哭到后半夜。眼泪流干了,嗓子嚎哑了,最后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地动,像打摆子。后来是邻村赵伯闻讯赶来,用木锨把院门口的雪清出一条路,才进得门。他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给我灌了半碗热水,又去给爷爷换寿衣。

赵伯给爷爷脱袜子时,动作忽然停住了。我凑过去看,爷爷脚底粘着七枚铜钱,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铜钱是老的乾隆通宝,边缘磨得发亮,背面还沾着朱砂点过的红痕,像七颗排列整齐的红痣。

赵伯脸色变了变,没说话,只把铜钱一枚枚取下来。铜钱离开爷爷的脚底时,发出很轻的“啵”声,像是从肉里拔出来的。他用黄纸包了,又用红绳扎好,塞进我兜里。

“你爷爷是给自己搭了条路。”赵伯走的时候拍拍我肩膀,他手上的老茧磨着我的衣裳料子,沙沙响,“下葬那天,你朝西南方向喊三声‘爷’,再把铜钱往天上一撒,别回头。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赵伯看了看我,又看看躺在门板上已经穿好寿衣的爷爷,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重,像把半辈子的风霜都叹了出来。

“你爷这辈子……不容易。”他留下这句话,踩着雪走了,脚印歪歪扭扭地伸向村外。

爷爷没有停灵三天。他的遗书就压在油灯底下,用一块雨花石镇着,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几行字,墨迹断断续续,有的笔画已经抖得看不出形状。他说不要大操大办,土坑早就挖好了,薄皮棺材也早就打好了,就放在村外乱葬岗子边上的草棚里,用苫布盖着。他说下葬那天若是下雪,就别等他,趁天亮前埋完,埋完别回头。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村里的婆娘们都在自家灶房里炸年货,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香气从烟囱里冒出来,混着雪气,有一种古怪的喜庆。我跪在乱葬岗子边上,几个村里的后生帮我把那口薄皮棺材从草棚里抬出来。棺材真的很薄,两个人就抬动了,木头是白杨的,边角还没来得及刨光,毛刺支棱着,在雪地里刮出一道道浅痕。

土坑果然是爷爷自己挖的,规规整整,四壁铲得平直,坑底铺着一层砸实的黏土,黏土上头撒着薄薄一层石灰。坑不深,将将能容下棺材。我把那七枚铜钱从兜里掏出来,黄纸包被体温焐得发软,我把纸包打开,铜钱摊在手心里,冰凉的,却有一种奇异的沉坠感。

我喊了三声“爷”。

第一声,风大,把声音吹散了。第二声,我嗓子破了,喊出来像哭。第三声,我拼尽了全力,声音在雪野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远处枯树上的一只寒鸦,扑棱棱飞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黑线。

铜钱撒出去,被北风卷着在雪地上滚。有三枚落进坑里,叮叮敲在薄皮棺材上,那声音清脆得让人心碎,像爷爷在里头敲着棺材板跟我说话。剩下四枚不知被卷到哪儿去了,在雪地里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我转身往回走,没回头。雪没过脚踝,风从领口灌进去,像有人把一捧碎冰塞进我后脖颈。我觉不出冷,只觉得整个人是空的,像一具被抽掉了魂魄的躯壳,在雪地里机械地迈腿。身后是几个后生铲土填坑的声音,泥土砸在棺材盖上,闷闷的,一声,又一声,像心跳在一点点停止。

到家推开院门,那两扇松木门一开一合地吱呀,像爷爷在里屋咳嗽。灶台上还搁着他早上熬剩的半锅玉米糊糊,表面结了一层淡黄色的薄膜,冷冰冰地映着窗外的雪光。我站在灶台前看了很久,然后舀了一碗,坐到门槛上,就着北风一口一口喝完了。糊糊是凉的,有股铁锅的锈味,可我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的饭,因为那是爷爷煮的。

我十八岁,从今往后,这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了。

头七那天,我早早起来,用黄表纸剪了衣裳。爷爷教过我剪,对襟的棉袄,宽腰的裤子,还要剪一双圆口的布鞋。我剪得慢,剪刀在黄纸上拐弯时卡了两回,最后还是剪成了。鞋底上用锅底灰画了七星纹,那是爷爷生前最喜欢的花样。

我把纸衣裳对着他的遗像烧了,又供上他生前舍不得喝的半瓶老白干。那酒是邻县一个嫁过来的新媳妇娘家人送的,爷爷一直放在碗柜最深处,说等过年喝。他没能等到过年。

纸灰打着旋往上飞,飞过屋脊,飞进灰白的天里头。有几片纸灰落在我肩膀上,我拿手去拂,它们又飞起来,在风里转了几个圈,最后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我对着空气说:“爷,你放心,你教我的都记着。不赚活人的买命钱,不赚死人的买路钱。”

没人应我。只有那盏三清铃挂在房梁上,被穿堂风一带,叮铃响了一声,又静了。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旋了一圈,从堂屋荡到里屋,从里屋荡到灶房,最后从门缝里挤出去,散在雪地里。

日子还得往下过。

爷爷留下的家什我一样没动。罗盘是铜面的,指针在正午时会微微偏半度,爷爷说那是这里的地磁跟别处不同。桃木剑挂在卧室门后,剑身上裂了一道纹,用细铜丝缠着,像一条蚯蚓趴在木头上。八卦镜用红布裹着放在供桌抽屉里,镜面上有几道细如发丝的划痕,爷爷说是早年跟什么东西斗法留下的。还有一摞摞用朱砂画了符的符纸,分门别类用油纸包着,黄的是镇宅的,红的是驱邪的,蓝的是招魂的。最下面压着几本线装书,纸页黄得发脆,边角让虫蛀得豁豁牙牙的,有的地方字迹已经模糊成一片淡墨。

我从小跟着爷爷跑,耳濡目染学了个七七八八。爷爷做事从不背着我,画符时让我在一边研朱砂,看风水时让我背着罗盘,扎纸活时让我帮着劈竹篾、裁彩纸。他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活路,会了就饿不死。可他也总说,这门手艺最怕的就是贪。贪钱,贪名,贪那些不该沾手的东西。

“孙儿,你要记住,咱这行当里,有清有浊。”爷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边用细篾条扎纸人的骨架,一边慢慢地说,“清的是给人看坟地、选日子、写帖子,收的是辛苦钱,一个子儿不多拿。浊的是……”他停顿了一下,竹篾在手指间翻过去,“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可那灾若是命中该有,你替他消了,就是替他把灾转到别人身上去了。这钱脏。”

我当时不明白,只觉得爷爷的手指好灵活,竹篾在他手上像活了一样,弯折穿插,转眼间就出来一个纸人的形状。

如今爷爷不在了,村里的红白事渐渐也找到我头上。起先是小打小闹,给老张家的新坟定个向,给老王家的闺女写个八字帖子,主家塞个三块五块,我就去了。我记着爷爷的话,心里那杆秤从来不敢歪。

那年春天,雪化得特别晚。到了三月末,背阴处的残雪还没化尽,院子里的槐树刚刚冒出一点米粒大的嫩芽,钱万金开着他的黑轿车来了。

那车真黑,黑得发亮,在黄土路上碾过去,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扬起的灰尘把路边的野草都染黄了。我们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直起了腰,看着那铁家伙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车窗玻璃里映出他们浑浊的眼睛和张大的嘴。那皮鞋锃亮,能照见人影,西服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

我正用爷爷留下的一口铁锅煮面条。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着,像一窝白色的蛇。听见院门响,我抬头,看见钱万金站在门口,身后那辆黑轿车把大半个巷口都堵住了。

“你是陈师傅的孙子?”他站在院门口,目光越过我,落在堂屋里供着的三清铃上。那目光像一把尺子,把我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又量了量我身后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我把面条捞出来,盛在碗里,又舀了两勺咸菜汤浇上去。屋里飘着一股豆瓣酱发酵的酸味。

“我是陈晓声。我爷爷他……”

“我知道,陈师傅上月过了。”钱万金抬脚跨进来,皮鞋踩在一滩化雪的水洼上,水花溅起来,有几滴落在我的碗沿上。我皱了皱眉,他浑然不觉,只把目光从三清铃移到墙上的桃木剑,又从桃木剑移到供桌上的罗盘,像在清点货物。

他走进堂屋,从皮包里摸出一条烟,是红塔山,那年头顶稀罕的,一条要二十多块,抵得上村里人半个月的收入。他把烟放在八仙桌上,又摸出一个信封,厚墩墩的,放在烟盒旁边,手指头按着往前一推。

“这里面是一万块,定金。”

我正给他倒水的手停了。

一万块。够我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再添头牛,还能剩下一半。够我把爷爷的那些旧书全换成新的,够我买真正的朱砂和上好的黄表纸,够我三年不接活也能吃穿不愁。

“钱老板,您这是……”

他看我不接,又推了推信封,笑了笑,那笑纹里像带着刀片:“我听说陈师傅有个绝活,叫‘七星借运’。我想请陈小师傅给我家办场事。”

水漫出杯子,烫了我一手。我这才回过神,把瓢扔回水缸里。水缸里的水面晃了晃,映出我惊慌的脸和钱万金笃定的笑。

“爷爷没教过我什么七星借运。”

“陈师傅十五年前在邻县给人做过。那人姓孙,现在是……”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从另一个口袋摸出张泛黄的纸,展开在我面前。是一张符纸的拓片,上面用朱砂画着七个星点,连成北斗,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我不全认识,但那个“借”字我看得真切,爷爷教过我,那字的写法跟旁的字不同,右边的“昔”要写得瘦长,像一个人跪在地上伸手讨要。

“陈师傅当年做完,孙家从要饭的变成了县里首富。”钱万金把符纸折好,放进皮包,“我不求首富,只求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能考上省里那个官二代云集的……”

他停住了,像是不愿多说,只摆了摆手:“说这些没意思。你开个价。”

我喉咙发干。

那信封就在八仙桌上躺着,红艳艳的票子从开口处露出来,被太阳一照,晃得我眼晕。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爷爷留下的存钱罐里,最多的一次也没超过两百块,那还是他给一户人家连着做了七天七夜的水陆道场挣的,回来累得在门槛上坐了半天起不来。

我想起爷爷的话。活人的买命钱。

“钱老板,”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涩得像吞了把沙,“这活儿我不接。”

钱万金眯起眼睛,没说话。那目光像两条细线,从眼缝里射出来,钉在我脸上。过了一会儿,他打开皮包,又摸出一个信封,跟原来那个并排放在一起。

“两万。”

我喉咙动了动,没开口。

第三只信封摞上来,三寸厚,像块砖头,压在另外两个上面,红票子的边缘从信封口露出来,在阳光下像一道流着血的伤口。

“三万。”

院里的槐树刚刚抽芽,嫩叶子让风吹得簌簌响。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偏着头看我,乌溜溜的眼珠里映出我和钱万金对峙的影子。

我盯着那三只信封,眼前忽然晃了一下,像是看见爷爷躺在床上,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说宁可穷死。我甚至能闻见他最后那一刻呼出的气味,苦的,涩的,像是把一辈子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这钱我赚不了。”我别开眼,尽量让声音稳当,“您另请高明吧。”

钱万金收起信封,不紧不慢,像在数别人的钱。三只信封依次塞回皮包,拉链拉上,发出“刺啦”一声响。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从院门口一直伸到我脚边,像一条黑色的河。

“陈小师傅,你知道为什么我来找你吗?因为陈师傅那辈的先生,全县就剩他一个会这门手艺。”他顿了顿,“现在他死了。你要是也不做……”

他目光往我身上一落,像块烧红的铁片按在肉上,烫得我一缩。

“这手艺就绝了。你爷爷在底下……怕是闭不上眼。”

车轮卷着土路的灰扬起来,黑轿车拐上公路,倏地没影儿了,只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我站在院门口,看那灰慢慢落下去,看远处麦田让风掀起一层一层绿浪。麦苗已经返青了,一块块田地像铺开的绿绸子,风一吹,绸子就动起来,波纹从东传到西,最后消弭在田埂尽头。

这时怀里传来一阵轻响。

我伸手去摸,是爷爷留下的那七枚铜钱。赵伯当时给我用红绳穿成了串,我天天贴身揣着。这会儿它们像自己动了一下,铜钱边缘碰在一起,清凌凌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我掏出来看,七枚铜钱在掌心排成北斗的形状,铜面温温的,是被我的体温焐热的。

我回屋收拾桌子,看见钱万金坐过的凳子上,留了一张名片,白底黑字,印着“钱万金”三个字,下面是两串电话号码,一串是单位的,一串是住宅的。字是烫金的,在油灯光里一闪一闪。

我把它丢进灶膛里烧了。火舌舔上来,名片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撮纸灰,混在柴灰里,了无痕迹。

可有些东西,烧了也没用。

那三沓红票子老在我眼前晃。尤其到了夜里,我躺在爷爷睡过的土炕上,闭了眼就看见八仙桌上整整齐齐摞着的信封。三万块。我得赚多少年?爷爷给人家看一块阴宅收八十,给谁家孩子写八字收二十,扎一对纸人收十五。他干了一辈子,到死屋里最值钱的就是那盏铜铃铛。那些年我跟着他,也见过不少有钱人家,知道钱的用处。村里的栓柱初中没毕业就去了南方的工厂,一年给家里寄两千块,他家就翻修了房子。三万块,够栓柱干十五年。

我狠狠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闻见爷爷留在枕上的味道,旱烟丝混着樟脑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草木香。那味道像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做了噩梦,爷爷就把我搂过去,用粗糙的手抹掉我额头的汗。

“爷,你当年……怎么就没动过心呢?”我小声问。

被子里闷闷的,没人理我。只有外头的风贴着窗户纸呜呜地吹,像老妇人在哭。

就在我心焦火燎的时候,又出事了。

那天夜里,大概十一点多,我正借着煤油灯看爷爷留下的一本《阴阳杂录》。那本书讲的是丧葬习俗和阴宅风水,字迹密密麻麻,空白处还有爷爷用朱笔批注的小字,有些地方朱砂跟墨迹混在一起,晕成一片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我正看到“横死之人,怨气不散”一节,忽然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叮叮当当的,像谁在拨弄门环。

我披衣去开。门一开,一个白影子踉跄着撞进来,差点跌进我怀里。夜风裹着一股纸灰和香烛的味道冲进来,呛得我后退一步。

是个女人,披着一身重孝,白头布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截细白的脖子。她的衣裳是粗麻做的,毛边翻卷着,腰上系着一条草绳,脚上穿着一双白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点子。夜风一吹,那孝布和她的头发一起乱飞,像坟头上插的灵幡。

她站直了,我才认出,是邻村的周寡妇。男人叫周大顺,上个月在县水泥厂的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到医院就断了气。当时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周大顺死得惨,脑袋磕在水泥桩子上,半个天灵盖都碎了,工地赔了五千块。周寡妇抱着钱坐在丈夫灵前,三天三夜没合眼,水米不进。

“陈小师傅……”她的声音像风刮过草秆,细而颤,“救救我。”

我把她让进屋,倒热水,点油灯。灯光一照,她脸色白得像祭桌上的纸人,嘴唇发青,两个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我,眼白里全是红丝,像多少天没好好睡过。她的手捧着碗,手指尖还在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指甲刮过泥地留下的。

“我男人回来了。”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头七那天就回来了。我夜里睡下,就听见床头有人喘气,翻个身,摸见一只冰凉的手。那手……”

她忽然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像个男人。碗“咣当”一声摔在桌上,热水泼出来,顺着桌沿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那手缺一根小指头。我男人右手就是四根指头。在工地上让搅拌机咬掉了。”

我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爬过脊背。

“还有呢?”我稳住声音问。

“还有……”周寡妇松开我,两只手绞着孝服的衣角,把麻布拧成一股,“还有脚步声。我睡在里屋,听见外屋有人走,来来回回地走,从东墙走到西墙,再从西墙走到东墙。那脚步声不重,像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我起来看,地上真有一串脚印,从门口到床边,湿的,带着泥。”

她说着,身子往后缩了缩,像是又看见了那串脚印。

“村里有人说,他是横死鬼,阎王殿不收,要抓我做替身。”周寡妇眼里滚下泪来,那泪很重,从她苍白的脸上滑下去,砸在油灯底下的桌面上,“陈小师傅,你爷爷在的时候,哪个不夸他是活神仙。你救救我,送我男人走。”

我沉默了。

周大顺我认识。老实人一个,比爷爷小一轮,中等个儿,方脸,宽肩膀,常年在工地上干力气活,手上全是硬茧。每年过年前,他都要来爷爷这儿坐一坐,送几斤肉,有时候是猪肉,有时候是羊肉。他说感谢陈师傅给他爹看坟地,他爹在底下睡得安稳,他在外面干活也踏实。爷爷说这人心善,逢年过节在村口设茶摊,过路人都能喝上一碗。这样一个人,横死已经够惨了,怎么还回来缠自己媳妇?

“你找我,是要我做什么?”我问。

“我男人没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就剩这间草屋和屋后一块菜地。我没钱给陈师傅……”她低下头,声音轻下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里,“我……”

“我不是问你要钱。”我打断她,“我是问,你要我做什么。”

她抬头看我,睫毛上还挂着泪,被灯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两把碎钻缀在眼前:“他们说……横死的人,得给他烧一间阳宅,让他在那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他才肯走。我想给大顺烧个屋,要带院子里头那个葡萄架的,他生前就稀罕那架子葡萄。每年八月里,葡萄熟透了,紫嘟嘟地挂下来,他舍不得摘,说留着给过路的人吃……”

我坐在对面,听她慢慢地说那个葡萄架,说那些年大顺在家的日子。她说大顺每年回来过年,都带一兜糖,挨个分给村里的孩子;说他出门前把水缸挑满,把柴劈好,把房顶上的瓦挨片检查;说他们成亲三年,没红过脸。

我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可同时,另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爷爷的规矩。

爷爷说过,有两样东西不能给横死鬼烧:一样是阳宅,一样是引路灯。因为横死鬼不属正经鬼差管,你给他烧了阳宅,等于在阴阳之间给他搭了个“窝”。他有了落脚处,就不肯走了。时日一久,要么成了孤魂野鬼被风吹散,要么就成了怨气冲天的厉鬼,害人害己。

“烧阳宅这事……是谁跟你说的?”我问。

“村东头的马半仙。”周寡妇说,“他说只要陈小师傅扎的阳宅,管保能送大顺上路。他还要了我五块钱的香油钱,说是给阴差打点。我卖了二十个鸡蛋才凑上的……”

我咬紧了牙根。

马半仙这老东西,我早知道他不是什么好货。他原名马有田,早年在县城城隍庙门口摆摊算卦,后来不知怎么来了我们这一带,在村东头的破土地庙里住下来。他眼睛斜,看人时总像在瞄别处;嘴角常年耷拉着,两撇鼠须又黄又稀;一件灰道袍穿得油光锃亮,袖口磨得毛毛的,里子都翻出来了。

他给人看相,专看老太太。说人家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要破灾就得拿钱。说人家祖坟压着东西,要化解就得做法事。周围的村子让他骗了个遍,不少人的鸡蛋、香油、旧衣裳都进了他的口袋。爷爷在的时候,从不跟他来往。有一回他喝多了在村口骂爷爷抢他生意,说陈老鬼装神弄鬼糊弄人。爷爷听了只是笑笑,回家跟我说:“马半仙那路数,赚的是昧心钱。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现在爷爷不在了,他倒把主意打到死人头上来了。

“周姐,”我给她碗里又添了热水,看着那热气袅袅升起,“马半仙的话你信不得。你男人不是来害你的。”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老大,眼白里的红丝像要裂开:“你怎么知道?他真的……”

我叹了口气,把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暖了一些,可那种惊惶还是从她每个毛孔里渗出来。

“你屋子朝东,是不是每夜子时过后,东边窗户纸响得最厉害?你睡的那间屋,是不是靠着院子东南角?周大顺摔下来的时候,是在下午三点前后,从工地东面的架子上掉下去的?”

周寡妇眼睛越睁越大,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咋知道的?我没跟人说过这些。”

“周大顺是申时身死,木命,魂魄属阳木。你房子东面有棵老槐树,槐树招阴,他回来是借着槐树的阴气进屋。”我低声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他不是回来害你的。他就是……回来看你一眼。”

周寡妇“哇”地一声哭出来。那哭声像是从腔子里拽出来的,带着血丝,又狠又重。她浑身抖得像风雨里的纸人,孝服上的草绳簌簌地响,白头布滑下来,露出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里面已经有几根银丝了。她才二十出头,比我大不了几岁,可那张脸已经让生活和死人搓磨得不成样子。

我坐在对面,没说话。煤油灯芯跳了跳,满屋光影乱晃。我忽然看见墙上自己的影子,跟爷爷当年坐在这里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弓着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前倾,像在倾听什么。

等周寡妇哭声小了,我起身去里屋,拿出一只小纸包,里面是我晒干的艾草叶。艾草是端午那天采的,挂在房檐下晾了半年,叶子已经缩成深褐色,一碰就碎,可那股苦涩的香味还在,浓烈得能熏跑蚊虫。

“你回去,把这艾草压在枕头底下。每夜子时,在门口点一炷香,别回头,朝东拜三拜,说‘大顺,我好好的,你安心走’。连着七天。第八天早上,把香灰撒在院门口槐树底下,用黄土埋上。”

我顿了顿,看着她那件已经露出线头的孝服:“等过了四十九天,周大顺的魂自然就散了,不会再来。”

周寡妇接过纸包,像接住了自己的命。她把纸包贴在胸口,用双手捂着,像捂着一团火。

“陈小师傅,我……”她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从衣裳夹层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有的是五毛,有的是五块,总共也就三四块钱,全往我手里塞。那票子被她的体温焐得发软发潮,边角已经磨毛了。

我把钱推回去,触到她冰凉的手:“爷爷定的规矩,不收穷苦人的钱。你留着过日子。”

周寡妇愣了愣,忽然对着我跪了下去。她的膝盖磕在泥地上,“咚”的一声响,额头也跟跟着磕下去,在硬地上“咚咚”磕了三下。我慌得去扶,她身上的孝布冰凉,沾着夜露,像从坟地里捞上来的。我扶住她胳膊,隔着粗麻布能感到她的骨头,细细的,像两根枯树枝。

送走周寡妇,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外头的风呜呜地吹,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夜露的寒气。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弯弯的一钩,像女人细长的眉,冷冷地挂在西天。我忽然听见“咣当”一声响——那盏铜三清铃挂在房梁上,竟自己摇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清凌凌的,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我仰头看它。

那铃铛是爷爷的师傅传给他的,紫铜铸的,铃身上铸着云纹和道教符咒,铃舌是一颗小指头大的铁珠,平时静静地垂着,只有摇动时才发出声音。爷爷从不让人随便碰它,说那是请三清祖师爷镇坛的信物。此刻它自己响起来,铃声清脆而悠长,像一滴水坠入深井,在井壁上弹了七下。

铃声响了七下,停了。

爷爷以前说过,三清铃无故自鸣,是鬼差过路,生人回避。可我站在屋里,没觉得怕,只觉得浑身上下暖烘烘的,像爷爷刚从外面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雪味,冲我笑。那暖意从心口窝里冒出来,顺着血脉流到四肢百骸,连脚趾尖都热了。

“爷,”我低声说,“我做得对不?”

铃声没有回答。可那余音还在空气里颤动,像一个人的手指轻轻拨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后来我听说,马半仙被周寡妇找上门去,当着半村人的面把五块钱要了回来。那天周寡妇站在土地庙门口,把白头布一摘,露出脸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说:“马半仙,我男人根本没要害我。陈小师傅说了,他是回来看看我。你骗我五块钱,还骗我卖鸡蛋凑香油钱。你昧不昧良心?”

马半仙支吾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脸红成一块猪肝,最后从道袍袖子里摸出几张毛票,数了又数,给了周寡妇四块八。他说其中两毛是香火损耗,不能退。周寡妇把四块八的票子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乡里人都知道,陈老先生的孙子有真本事,也有真性情。找我的人慢慢多了,手里多多少少都攥着钱。我还是照爷爷的规矩来:穷人不收钱,活人不接邪门的活。日子清苦,可睡得着觉。躺在爷爷睡过的土炕上,一觉到天明,连梦都很少做。

到了春末,地里的麦子抽了穗,路边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黄一片白一片的,招蜂引蝶。那天我从镇上回来,挎包里背着几包朱砂和黄表纸,是给邻村老赵家办丧事用的。走到村口,看见一辆黑轿车停在那儿,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开了很远的路。我心里一沉。

果然,钱万金从车旁边转出来,拦住我的路。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两个眼窝乌青,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嘴角还有几颗燎泡,像是多少天水米不进。那身西服还是原来那身,可已经皱巴巴的,裤腿溅着泥点子,皮鞋上全是灰土,完全看不出半年前那个派头十足的老板。

“陈小师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在嚼稻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目光又空又深,像两口枯井,“我儿子没了。省考前一天,去水库游泳,淹死了。”

我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那天我去镇上办事,回来时顺便在地里除了会草。这会儿锄头柄靠在我肩头,沉甸甸的,跟钱万金的话一样重。

“就他妈一个上午!十八岁的人,就这么没了!”他喉咙里扯出一声呜咽,像什么野兽在被子里闷声嚎。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上面印着蓝色的字。他抖了抖那张纸,像要给我看,又像只是出于一种无法控制的痉挛,“我挣这么多钱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他蹲下去,双手抱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动。那个曾经在我家堂屋里气定神闲地摞信封的男人,此刻蹲在村口的土路上,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秋风从红薯地那头吹过来。不对,是春风。麦苗已经长到小腿高了,绿得发亮,风一吹就起浪。几只灰扑扑的鸟从田埂上惊起来,扑棱棱飞进远处的树林。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然后我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在地头的杨树根上磕了磕泥,说:“钱老板,回家说吧。”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眼角全是分泌物,把睫毛都黏在了一起。

我带他回了家。一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见他的背驼了,整个人小了一圈,像一个漏了气的皮球。进了院子,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仰头看树冠,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给他煮了碗面。面是挂面,汤底是一勺猪油加酱油,撒了几粒葱花。我端给他,他坐在那条缺腿儿的板凳上,板凳一晃,他身子跟着晃,像要倒下去。他扒拉了几口就推开,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还是半年前那种,白底红条,只不过更厚了。

“这里面是十万。”他推过来。信封擦着桌面发出沙沙声,像蛇在枯叶上爬行,“我不要你什么七星借运了。我只求你一件事,让你爷爷在那边……收我儿子当个徒弟。让他别做孤魂野鬼,有个着落。”

我盯着那信封,没动。信封鼓鼓囊囊的,比上次那三只加起来还要厚,边角被撑得快要裂开。

“你儿子是溺水身亡,该去哪该投什么,阴司自有安排。”我说,“用不着我爷爷收徒弟。”

“陈小师傅,你不懂。”钱万金抬起眼,那眼里全是红血丝,像熬了多少夜,又像一个人把所有的泪都哭干后剩下的血,“我找了好几个先生。有城里的,有山里的,还有一个据说给大人物办过事的。他们都说……都说我儿子被水鬼拖了脚,是横死中的横死。阎王殿不收,地府不管。等过了百日,就成孤魂野鬼,连投胎都没门儿。我花钱请他们做法事,没有一个管用的。我儿子连个梦都不托给我。他是不是恨我?是不是恨我逼他考了三年?”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张照片,放在八仙桌上,颤巍巍推过来。照片边缘已经磨毛了,像是经常被人拿出来看。照片上是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站在泳池边,穿着一条蓝黑色的泳裤,浑身湿漉漉的,笑得没心没肺,虎牙都露出来了。眉眼跟钱万金有五分像,只是更年轻,更干净,还没有让生活的重量压弯。

“他考了三年了。头一年差两分,第二年差一分,今年……我给他把户口挪到省城,花三十万买了学区房,请了市里一中的名师补课。他跟我说,爸,我太累了。我说累什么累,考上了就轻松了。”钱万金手抖着点上根烟,抽一口,烟灰掉在膝盖上也不管,“就差一天。就差一天啊……”

他的烟是中华,白壳的,点着后烟气很纯。可那烟雾在他脸前盘绕着,像扯不断的愁绪。

我撇开眼,去看墙上挂着的桃木剑。剑身乌黑,上面缠着的那圈铜丝已经生了绿锈。剑下挂着一串已经风干的艾草和菖蒲,那是端午时我按爷爷的旧例挂上去的。

屋里很静,只有钱万金抽烟的咝咝声和他压抑不住的哽喘,还有窗外麻雀在槐树枝头的啁啾。夕阳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淡红色,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

“钱老板。”我开口,声音不重,像在跟一个迷路的人指方向,“你儿子不用我爷爷收徒。你回去,找一件他生前最喜欢的衣裳,去他淹死的那座水库,朝东烧了。再在岸边撒三把白米,喊三声他名字。他听见了,就会跟着米粒走,自然有路引他。”

钱万金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烟灰又落下来,这次掉在信封上,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点污迹。

“别的先生怎么……”

“别的先生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能告诉你,你儿子不是凶死。他是命里水厄。那件衣裳是他阳间的牵挂,米是路上的盘缠。三天之内,他必来找你辞行。”

钱万金盯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他猛地把手里的烟在鞋底碾灭,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

“陈小师傅,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喉头动了动,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想把那信封点着,“这钱,我现在烧给你爷爷。”

我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这钱我不收。”我背对着他,走到院门口,把门推开。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风里裹着霜气,远处有谁家在烧纸,火光一跳一跳的,像旷野里睁开的眼睛。那纸灰的气味飘过来,跟钱万金身上的烟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拿着,给你儿子买瓶好酒,洒在他走的路上。他三年没碰酒了,在那边,让他松快松快。”

钱万金走的时候,我听见他脚踩在落叶上。不对,是踩在土路上。春天的土路已经很干了,鞋底碾过细沙,沙沙的,一路沙出了巷口,像一条蛇游过枯草地。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不少,银河像一条淡白色的带子,从东到西拉过去。北斗七星挂在天上,勺柄朝东,亮得近于霸道。

怀里那串铜钱又响了一下。很轻,像被我的心跳碰响了。

过了三天,钱万金派人送了样东西来。用红布包着,托邻村的赵伯顺路捎来的。我打开,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条鱼,鱼鳞细如发丝,鱼眼睛是两点血沁,在灯下看,幽幽发亮,像两滴千年前凝住的血。

赵伯说,钱老板坐当天夜里最后一班车走的,到了家就按我说的做了。他找了儿子最喜欢的那件蓝色运动衫,就是照片上那件。半夜里去到水库边,朝东烧了。衣裳燃起来时,火苗是青蓝色的,像水面上漂着的一层油着了。他说还起了一阵怪风,把那些灰都卷进了水里,绕着圈打转,最后沉下去,一个泡都没冒。他喊了三声儿子的名字,第一声声音发颤,第二声带出了哭腔,第三声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的,喊完就跪在了水库边上。

那天夜里,他梦见儿子回来了。儿子站在他床前,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就是那件蓝色运动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出来。可他的脸是笑的,笑得跟照片上一模一样,虎牙露着。他说:“爸,我走了。你别再让人找我了,陈师傅给指的路,走得顺当。爸,我不怪你。”

钱万金在梦里哭得喘不上气,想去拉儿子的手,可抓了个空。醒来时,窗户纸上一片湿,像有人隔着窗哭过。他跑到院子里,满地的霜都化成了水,从堂屋门口一直蜿蜒到大门外,像一条水路。他顺着水路走,走到大门口,发现门开着,门外头的地上,有三个湿脚印,朝着东边去了。

赵伯说完,啧啧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一层光:“陈小子,你爷爷那两下子,你是学全了啊。”

我攥着那块玉,没说话。手指摩挲着鱼身,只觉得那玉温润里透着一股凉意,像冬夜里井台边的水汽。那鱼的眼睛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像在看我。

把赵伯送走,我回到屋里,把玉轻轻放在三清铃底下。铃声没响。房梁上落着一只壁虎,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墙角一只飞蛾。壁虎的尾巴轻轻摆着,像一根弯弯的草茎在风里动。

我坐在八仙桌前,把爷爷那本《阴阳杂录》翻到“横死”那一节,借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爷爷在页边用朱笔批了四个字:心正则安。朱砂已经黯淡了,可在灯光下看,还是红的,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

日子一天天过,像村后那条无名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淌。河湾处的水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岸边的柳树把影子投在水面上,晃悠悠的,像一群老人在打盹。

转眼到了腊月。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点上了红点。又炒了一盘花生米,切了一碟咸菜丝。给爷爷的遗像上供时,我特意多放了一副碗筷。按乡下的规矩,小年要把灶王爷送上天。爷爷说,咱家不供灶王爷,供的是三清铃。我就把三清铃擦得锃亮,底下垫块红布,摆上馒头和一碗清水。

那晚的月亮很清,像一块冰悬在天上。我坐在院子里抽烟。烟是旱烟,爷爷留下的烟叶已经干了,捏一把在手里,簌簌响。卷成卷儿,点着,那烟味呛得我咳嗽,可咳完了,又觉得暖和。

半夜里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咚咚咚,急得很,像用拳头擂的。

我披衣出去,门一开,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门口站着周寡妇。

她没再穿孝了。一件深蓝底碎花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黑边,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子别着,簪头上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两颊上甚至有了些血色,像那雪地里开出的红梅。只是那双眼睛,在雪夜中异常明亮,亮得像两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星星。

“陈小师傅。”她递过来一个包袱,是蓝布裹着的,四角系着结,打的是同心结。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处全是冻疮,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这是给陈老先生做的。我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我打开,是一双崭新的黑布棉鞋。鞋面是灯芯绒的,针脚密实,每一针都一样长短,像用尺子量过。鞋帮里絮着厚厚的棉花,手按上去,软绵绵的,像按在云彩上。鞋底是用布片一层层糊起来的,纳了厚厚的底,边上用麻线锁了边,又防滑又耐磨。

“这……”我嗓子忽然发堵,像塞了一团棉花。

“陈老先生给我男人看过坟地,你救过我的命。家里没啥好的,就做了双鞋。”她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雪夜里散开,像一朵一朵小烟花,“你试试合不合脚。”

我当着她面脱了旧鞋,把新鞋套上。我的旧鞋已经破了,鞋底磨出了两个洞,袜子也破了,大脚趾露出来。新鞋套上去,温热从脚底一路漫上来,像踩在晒了一下午的棉花堆里。那鞋底厚实而柔软,每一寸都贴服着脚面,像量着我的脚做的。

“合脚。”我笑了。

周寡妇也笑了。她的笑很轻,嘴角微微翘起来,眼角细细的纹路像两片菊花瓣,在雪夜里绽开。她还要说什么,忽然住了口。她侧耳听了听,脸色“唰”地变了,从红润变成了纸一样的白。

我也听见了。

有唢呐声从南边飘来,呜呜咽咽的,在雪夜里传得格外分明。那调子不对,凄厉尖锐,像是谁用指甲刮着铁板在哭,每一个音都往人的天灵盖上钻。唢呐是丧事上常吹的,可这调子全不成曲,倒像是某种兽类在荒郊野岭发出的嚎叫,让风雪一搅,更显得鬼气森森。

我朝南边望去。雪雾蒙蒙里,有一串红灯笼正朝这边晃过来,时高时低,像飘在半空中的鬼火。那些灯笼没有挑杆,光突突的,像一个个烧红的骷髅悬浮在夜色里,每晃一下,就把周围的雪地映成血红色。

周寡妇抓住我胳膊:“是马半仙!”

我心头一跳。

马半仙住在村南头的破土地庙里。从那儿到我家,要经过一片老坟地。那片坟地埋的都是些无主孤魂,有的坟头已经平了,只剩一块半截的石碑歪在地上;有的坟上长满了酸枣枝,冬天掉光了叶子,干刺支棱着,像一堆堆枯骨。这大半夜的,他带着唢呐和灯笼从那片坟地里走过来,能是什么好事?

“陈小师傅,你……你小心。”周寡妇声音发颤,呼出的白气更急促了,“他前些天在镇上跟人喝酒,说要让你知道知道厉害。他说你爷爷当年……”

“我爷爷当年怎么?”

“他说你爷爷当年在县里跟人合伙干过事。后来闹翻了,你爷爷用了手段,断了他的财路。他在镇上放话,说要让陈家的香火断得干干净净。我今天来,本来想跟你说这事,可……”

可我没让她说下去。那唢呐声近了,近得能听清每一个音符里的怨毒。我把周寡妇往后推了推,将她让进院子里,然后从墙上摘下了那柄桃木剑。剑柄冰凉,上面的铜丝硌着掌心,却给我一种踏实的触感。

“你回屋去,把门插好。”我对周寡妇说。她摇头,不肯进去,那双眼睛在雪夜里亮得固执。

我没再劝她。回屋去拿了件厚棉袄套上,又从供桌上取下三清铃,提在手里。那铃铛在这个雪夜里格外的沉,沉得像灌了铅。铃身上的云纹在雪光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条沉睡的龙。

“你回去吧。”我再次对周寡妇说,“路上黑,拿上这个。”

我从门后摸出一盏旧风灯,点着了,递给她。火光摇摇晃晃地映在她脸上,把雪都照成了暖黄色。她接过风灯,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瞬,那指尖凉凉的,却像一小簇火苗落下来。

周寡妇走了。我关上门,把桃木剑插在腰带上,三清铃提在左手,右手攥着那串铜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三清铃吹得叮叮响,每响一声,我就觉得掌心里的铜钱烫一分。

唢呐声到了巷口,忽然停了。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一片一片,簌簌的。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像一群野兽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我隔着门缝望出去。只见那串红灯笼已经到了巷口,一共七盏,呈北斗形状,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地晃着。每一盏灯笼底下都站着一个人,黑衣黑裤,脸上蒙着黄纸,黄纸上用朱砂画着狰狞的面谱,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在雪夜里出奇地亮,像狼。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七星灯笼。爷爷说过,这是召鬼的邪术,七盏灯笼上写着七个横死鬼的生辰八字,由七个活人举着,围着目标人家转三圈,就能把方圆十里内的孤魂野鬼全都引过来。那些孤魂野鬼被邪术驱使,会疯狂攻击目标,直至目标魂飞魄散。

而马半仙带着这一串灯笼,正朝我家来。

他想要我的命。

我握紧三清铃,手心里全是汗。那汗渗进铜铃的纹路里,让铜铃变得滑腻。

马半仙出现了。他走在七个黑衣人中间,穿一件破旧的灰色道袍,道袍在风雪中猎猎翻飞,像一只巨大的灰蛾子。他脖子上挂着一串铁片,手里拿着一面小皮鼓,一下一下敲着。鼓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每敲一下,那七个黑衣人就往前迈一步,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走到我家院门前,停住了。

隔着门缝,我看见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在红光的映照下,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纸,斜眼歪嘴,两撇鼠须上挂满了雪粒子。他咧嘴笑了,那笑从门缝里钻进来,像一条毒蛇爬进我的耳朵。

“陈小师傅,大半夜的,惊扰了。”他嘴里哈着白气,眼睛让雪打得半睁半闭,可那眼缝里露出的光比雪还冷,“老道听说你年纪轻轻就承了陈老鬼的衣钵,特来给你拜个早年。”

七个黑衣人站在他身后,红灯笼的光把巷子照得血红一片。雪还在下,雪花落进红光里,像一片片碎玻璃。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闩一抽,跨了出去。

桃木剑出鞘时擦过剑鞘,发出“吱”的一声,像什么动物的尖叫。我左手提着三清铃,右手握着桃木剑,站在院门中间,看那些蒙着黄纸的黑衣人。他们的眼睛在纸后面盯着我,一眨不眨,像七只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

“马半仙,你带着七星灯笼来给我拜年,这礼数我可受不起。”我把桃木剑横在胸前,剑尖指着他的方向,“我爷爷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吗?油灯里掺朱砂,砚台里混水银,一点一点耗他的阳寿。你以为你做得干净,可天知地知,死人知。”

那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爷爷走之前的几个月,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可怎么都查不出病来。我看他的油灯,灯油里浮着一层淡红色的粉末,凑近了闻有股子腥气。我看他的砚台,里面的墨水总有一种银亮的金属光泽。我当时不懂,只觉得奇怪。后来翻他留下的书,看到“朱砂性沉,水银性散,久入膏肓,必死无疑”,才如坠冰窟。

马半仙脸色变了变,可随即又笑起来。那笑像油花浮在水面上,假而亮,一触即散:“陈小师傅,说话要有凭据。陈老鬼是寿终正寝,满村人都知道。你红口白牙的,可别让死人听了笑话。”

他身后那七个黑衣人纹丝不动,像七根黑铁桩子扎在雪地里。

我没再说话,举起了三清铃。铃铛在风雪中无声地晃了晃,像个哑了的人。

就在这时,那七个黑衣人忽然齐声唱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像一群女人在掐着嗓子哭,又像一把把生锈的刀子在铁板上刮。那些声音在雪夜里传出去,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重重叠叠,像有千百人在同时嚎哭。

灯笼里的火苗“腾”地窜高,红光猛地膨胀开来,像血泼在了雪地上。

我看见了那些东西。

雪地里,有一团一团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像雾又不是雾。它们贴着地皮翻滚,所过之处,积雪都陷下去一片,像被什么庞然大物碾过。黑影里似乎有无数张脸在翻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面孔模糊不清,有的却清晰得可怕——我看见一个没有下巴的男人,一个眼眶里爬满蛆虫的老妇,一个头顶塌陷下去的孩子。它们张着嘴,却没有声音。真正的“没有声音”,比任何声音都可怕。声音来自我的脑海里,像从颅骨里面往外挤:“来吧……来吧……下来陪我们……”

我听见耳边有无数人在说话,乱糟糟的,像几百台收音机同时开着,每台都在放不同的台。那些声音钻得我脑仁疼,像是要把我的魂魄从身体里揪出来,撕碎了,撒进那片翻涌的黑影里。

我咬破了舌尖。

血喷在三清铃上,铜铃“嗡”地一声振起来,像从千年的沉睡中醒来。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当”的一声巨响,不是从耳朵进去的,而是从灵魂深处传出来,像混沌初开时的第一声钟响。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那些黑影像被沸水烫了一般,四散奔逃。有几团撞在红灯笼上,灯笼纸“噗”地烧起来,火焰是蓝绿色的,像鬼火。举灯笼的人惊叫着扔了杆子,嘴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尖叫。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咔”。

很轻,像蛋壳裂开的声音。

紧接着,三清铃在我手里碎了。

那铜铃从上到下裂成两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掰开了。碎片割破我的掌心,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洇开一朵一朵的红花。我低头看,那两半铜铃躺在血泊里,铃身上爷爷日日擦拭的云纹暗淡下去,像一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马半仙在笑。

他站在风雪里,笑得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烂的纸。那笑声尖锐得像夜枭,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丧心病狂的快意。

“陈小师傅,你以为那铃铛护得住你?”他敲着皮鼓,一步步朝我逼近,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坑,“那是陈老鬼用自己一半的魂魄浸出来的法器。他死了,铃铛早就是死物了。你现在拿它来跟我斗,痴人说梦!”

我心口一凉。

爷爷的铃铛,碎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桃木剑从手里滑下去,“啪”地落在地上,溅起一捧雪雾。

雪更大了,天幕像被撕开了口子,泼风撒雪,打得人睁不开眼。那七盏灯笼已经烧了三盏,剩下四盏还是红的,在风雪里一明一灭,像垂死之人的眼睛。烧毁的灯笼散落在地上,竹骨和红纸混在雪泥里,像一摊摊黑色的血。

我感到有一股大力在拉拽我的腿。低头一看,雪地里伸出无数只骨瘦如柴的手,灰白色的,指甲又长又黑,像刚从坟土里扒出来的。它们攥着我的裤脚、脚踝,死命往下拖。我挣扎着往上拔腿,可那些手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每一只手里都攥着一个溺水者的全部绝望。

“我在地下蹲了二十年,等这个机会等了二十年!”马半仙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尖利得刺穿风雪,像用铁钉在玻璃上划,“你爷爷伤了我的根基,毁了我的道行,让全县的人都不信我马半仙!他断了我的活路,我就断他的香火!”

他纵身扑过来,手里的皮鼓砸向我面门。那鼓破旧不堪,鼓面上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咒,此刻在雪夜里竟泛出一层幽蓝的光。

我本能地举起胳膊挡。可脚上的手还在往下拽,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砸在积雪上,冰寒入骨。雪花扑了我满脸,糊住眼睛,世界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马半仙到了跟前。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粗重而腥臭,像一只从地底爬出来的野兽。他举起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插了一把铜钉子,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些钉子长短不一,有的已经发黑了,像从棺材上拔出来的。

他朝我天灵盖拍下来。

我闭上了眼。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最后一丝意识,是我看见爷爷的脸。他坐在门槛上,穿着那件黑布棉袄,手里编着竹篾,回头冲我笑。他说,孙儿,别怕。

就在这一瞬间,怀里的七枚铜钱突然炸开。

红绳“嘣”地断了,像一根绷了十八年的弦终于松开。七枚铜钱迸射出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四枚朝前打在马半仙脸上、胸口、小腹,三枚直直往上飞,撞在那四盏灯笼上。纸灯“噗噗噗噗”全灭了,像被人一口气吹熄了四颗星星。

马半仙惨叫一声,往后跌倒,捂着脸满地打滚。他脸上的铜钱嵌在肉里,边缘发黑,像烙上去的。一股白烟从他指缝间冒出来,滋滋响,像生肉贴在了烧红的锅底上。一股恶臭弥漫开来,比死耗子烂在阴沟里的味道还难闻十倍。七个黑衣人也是惨叫连连,撇了灯笼杆,抱头鼠窜,转眼间跑了个干净。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乱糟糟的,有几个摔倒了又爬起来,像一群受惊的牲畜。

我挣扎着爬起来。那些拉拽我的鬼手已经不见了,只剩雪地上的印子,密密麻麻的,像无数人在雪地里抓挠过后留下的痕迹。我一步一步走到马半仙面前,看见他蜷在雪地里,脸上嵌着四枚铜钱,排列成一个小小的菱形。他眼睛从铜钱的缝隙里露出来,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陈老鬼!你阴魂不散!”他嘶声喊着,声音像破风箱漏气,“你死了都不放过我!”

我站在他面前,掌心还在滴血。血落在雪地上,一滴滴,像红梅在雪里绽开。雪落在我睫毛上,让我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像透过一层水面看水底。

七枚铜钱,一枚不少,从雪地里慢慢滚出来,排在我脚下。它们身上沾着雪,还有一枚沾着一点马半仙的血,暗红色的,很快被雪化成的冰覆盖了。七枚铜钱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斗口朝南,勺柄指北,正好是爷爷脚底下那七枚。

我低头看着它们,忽然想起爷爷下葬那天,漫天飘雪,我把铜钱往天上一撒,有三枚落进坟坑里,叮叮敲在棺材上。后来我回了家,那三枚铜钱就攥在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原来爷爷一直在我身边。

“马半仙。”我蹲下来,声音轻得几乎让雪淹没,“你走吧。离开这个村子,永远别回来。我不去报官,也不杀你。但你再敢在方圆百里踏一步,爷爷的七星铜钱,就不是落在你脸上这么简单了。”

他还在嚎。可那嚎声已经不如刚才有力了,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发出的只是哀鸣。我看着他,觉得自己并不恨他。我只是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像爷爷走的那天一样。

马半仙挣扎着往后爬。那四枚铜钱嵌在肉里,他碰都不敢碰,一动就滋滋冒烟。他爬出几步,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南跑,雪地上留下长长一串血迹。血迹很快被新雪覆盖,可他身体里渗出来的腥臭味却散不去,像某种东西腐败后留下的残余。

风渐渐小了。雪还在下,软软地铺下来,把所有的脚印、血迹、灰烬,一点一点盖住,像要给这世界做一场洁净的洗礼。

我慢慢蹲下去,把七枚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它们有的陷在雪里,有的躺在泥水中,我把它们贴在衣服上蹭干净,然后用那截断了的红绳重新串起来。红绳太短了,七枚铜钱只能松松地串着,像一条刚刚降生的蛇。

我攥着铜钱,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雪里,冰寒从骨头缝里渗进来。可我顾不上这些。我把额头抵在门前的石阶上,石阶上积着一层薄雪,被我的体温一暖,化成水,流进我领口。

无声地哭了。

爷爷,我好累。

眼泪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坑。很快那些坑又被新雪填平了,像从未存在过。头顶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我头发上、脖子上、手背上,冰冰凉凉的。我没有动弹,就那么跪着,像一尊被雪覆了一半的泥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踩在云端。

我回头。

周寡妇站在巷口,手里提着我给她的那盏风灯。暖黄的光晕在雪夜里燃着,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我脚边。她站在那里,雪花落在她的发髻上、肩膀上、举灯的手上,像一尊雪中来的菩萨。

“陈小师傅,我听见声音不对,又折回来了。”她朝我走来,棉鞋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轻得没有声音,“你……你还好吗?”

她走到我跟前,蹲下来。风灯放在雪地上,光晕正好圈住我们两个人。她看见我掌心的血,轻呼一声,从怀里掏出手绢,细细地给我包上。那手绢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枝红梅,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她包扎的手法很轻,像在包扎一个婴孩。

“马半仙……他跑了。”我哑着嗓子说,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上沾着的雪花,“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周寡妇点点头,没多问。她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冻麻了,站不稳,身子晃了晃,她连忙用肩膀撑住我。她的肩膀很窄,骨头硌人,可我却觉得那是最稳当的依靠。

“回家吧。”她伸手拉我,把风灯重新提起来,“雪太大了。”

我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进了院子,我回头。满院积雪上,除了我们俩的脚印,还有一行浅浅的痕迹,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堂屋门槛边,像有人赤着脚,轻轻巧巧地走过去了。那脚印不大,五趾分明,踩得很轻,在雪上留下的痕迹几近于无,可我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爷爷。

他把马半仙的那一掌挡了回去。他把那些孤魂野鬼赶走了。他在雪夜里走了那么远的路,只是为了在他孙儿的院子里,再走最后一遍。

我把三清铃的碎片收进一个木匣子里,用红布包好,放在供桌上。那两半铜片合在一起,中间那道裂痕像一道闪电的形状,又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我摸着那道裂痕,觉得那里面还有温度,像一个人最后的体温。

爷爷的遗像还是那副模样,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话我傻。他穿着那件黑布棉袄,背景是老家门口的那棵槐树,夏天拍的,树叶绿得发亮,把他的脸衬得格外清癯。

“爷,你的铃铛碎了。”我坐在他对面,指尖抚着木匣,“可是你的铜钱还在。你在底下要是在,就常常回来看看我。我不怕。”

供桌上的香,轻轻弯了弯。那香是我白天点的,已经烧了一半,烟柱本来是直的,可那一瞬间它弯了一下,像一个人点了点头。

周寡妇那晚没有走。雪太大了,回邻村的路已经被埋了。她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帮我烧水。火光映着她的脸,把那些疲惫和恐惧都烤化了。水开了,她倒了一碗给我,又倒了一碗给自己。我们俩捧着碗,相对无言。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像在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

后来她靠在墙边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我拿了一条旧毯子盖在她身上。毯子是爷爷的,有他的味道。周寡妇在睡梦中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掖到下巴。我坐在门槛上,看外头的雪一直下。

天快亮时,雪停了。东方泛出鱼肚白,接着是一线金红从地平线上漫上来,把雪野染成一片玫瑰色。我轻轻推醒周寡妇,送她到院门口。她在晨光里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那一眼深得像井,像要把我整个人都收进去。

我朝她挥了挥手。

春分那天,院子里的槐树冒了新芽。赵伯来串门,说马半仙去南边了,有人在县城的火车站见过他,脸上包着纱布,坐了南下的绿皮车。车上的人说他一直对着窗户纸自言自语,没人听得清他说什么。

我听了,只是“哦”了一声。

赵伯又说,邻村有人在议论,说钱万金给他儿子修了座衣冠冢,就在那个水库边上,墓碑上刻着“爱子钱继业之墓”。每年清明,钱万金都开车来,带一瓶好酒,坐在坟前喝一整天,不说话。

我点点头。

“陈小子,”赵伯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这是你爷爷托我给你的。他说等你过了二十岁生日再给你。可我想着,你早就长大了。”

我低头看,是一枚铜钱。比那七枚都新,两面磨得锃亮,没有任何字。正中间钻了个小孔,穿着一条细细的红绳。铜钱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爷爷的目光。

我把那枚铜钱跟另外七枚串在一起。八枚铜钱,正好凑成一串。我把它戴在脖子上,贴着胸口。铜钱被体温一焐,渐渐有了温度,像是爷爷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手来,在我心口按了一下。

开春后的日子像解冻的河水,叮叮咚咚往前淌。我翻出爷爷那几本旧书,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从《阴阳杂录》到《青囊经》,从《宅经》到《葬书》,每一页都看得仔细,空白处爷爷那些批注更是字字都嚼。有些地方他写的是术语,我一时看不明白,就拿着书到地里去,一边干活一边琢磨。有时候在田埂上坐着,忽然就通了,像有一道光照进脑子里。

我还去了一趟县图书馆。骑着爷爷留下的那辆二八大杠,车链子“咔啦咔啦”响,像一首唱不完的歌。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见我翻那些道教、民俗、建筑类的书,也不问,只在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小伙子,这年头看这些的人不多了。”

我冲他笑了笑,没说话。

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时候一天能来三四拨,院子里外都是人。他们有的站在门口等,有的蹲在槐树下抽旱烟,有的在墙根下小声议论着。我一一听他们说完,能办的应下来,不能办的说清楚,分文不取。

我的规矩渐渐传了出去:穷苦人家分文不取,寻常人家按行情收一半,而沾了邪性的事情,一件不接。有人骂我傻,说我断自己的财路。有人夸我有风骨,像陈老先生的孙子。我都不往心里去。爷爷说过,做这行的,心要定。心定了,才能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路。

日子清清爽爽地过着。清明那天,我去爷爷坟上。坟上已经长满了草,嫩绿绿的,像一张新织的毯子。坟边那棵小柳树也抽了条,细细的柳丝在风里摆着。我坐在坟前,把带来的白酒打开,在碑前洒了三杯。又点了一炷香,插在土里。香灰落下来,像小虫子一样在风里扭动,最后落到草地上,不见了。

“爷,我来看你了。”我说,“家里都好。桃木剑我重新上了漆。罗盘也好,指针还跟以前一样,正午偏半度。三清铃……三清铃碎了,可你的铜钱我戴着,日夜不离。”

香烧到一半,起了风。风把香灰卷起来,在我面前打了个旋,又落下去。远处的麦田里,有个人站在田埂上朝这边望。我眯起眼,看清了是周寡妇。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衬衫,在绿油油的麦田里像一朵开错季节的花。她看见我看她,就朝这边走,手里挎着个篮子。

“我猜你会来。”她走到跟前,把篮子放下,里面是一碗凉面和两个煮鸡蛋,“上完坟,吃点东西。”

我们在坟前坐下,吃面。面是她手擀的,筋道,浇了蒜汁和醋,还有一勺辣子。鸡蛋还温着,剥了壳,蛋白嫩生生的。我吃得很香,周寡妇就在一边看着我笑。春风从南边吹来,把柳丝吹到我们脸上,痒酥酥的。

“陈晓声。”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她很少这么叫我,总是叫“陈小师傅”。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春阳下亮晶晶的,像两潭被风吹皱的水。她说:“我想把大顺那件事跟你说清楚。”

我放下筷子,等她开口。

她说,周大顺头七过后就没再闹过。她去坟上看过,坟头上没有异样,周围的草长得很好。她按照我说的,每夜香灰都撒在槐树底下,用黄土埋好。到第四十九天,她做了个梦,梦见大顺站在村口,穿着工地上发的蓝色工作服,冲她笑,说:“我走了,你好好过。”梦醒后,她发现枕头上的艾草叶全都干透了,一碰就成粉末。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踏实了。”她说,目光望着远处,“大顺是好人。他在的时候,家里虽然穷,可暖得很。他走了,我不能总在冷冰冰的屋子里待着。我得把自己活暖和了。”

她说完,低头摆弄篮子里的碎花布。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像春天的柳丝。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想,如果爷爷还活着,看见这丫头,一定也会喜欢。

“你呢?”她抬起头,目光跟我撞在一起,“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说:“我想守着这个院子。爷爷的地不能荒。那几本书,我也不能白看。这方圆几十里,总要有人给穷人看个坟,选个日子。我就是那个人。”

周寡妇笑了。她的笑容在春阳里绽开,像一朵从寒冬里熬过来的野杏花,开得又倔又艳。她忽然凑近我,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蝴蝶翅膀拂过,又像一片花瓣落在脸上。

我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可那双眼睛还直直地看着我。

“陈晓声,你记着。”她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我不是你的周姐。我叫周晚晴。晚是傍晚的晚,晴是晴天的晴。”

然后她转身走了。篮子里剩了一个鸡蛋,安静地躺在草叶上。

我坐在爷爷坟前,摸着脸颊上她亲过的地方。那里暖暖的,像是有一小片阳光停驻了。我抬头看天,天蓝得几乎透明,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像一群闲庭信步的羊。

“爷爷,你看见了。”我轻轻说,“她叫周晚晴。”

坟前的柳枝猛地一颤,像有人拨了一下。满树的柳花飞起来,纷纷扬扬,像一场只下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雪。

我慢慢走回家。太阳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推开院门时,听见了“叮”的一声响。那声音来自堂屋,来自供桌,来自那个包着红布的木匣子。我愣住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

木匣子还是关着的,红布好好地包着。可那“叮”的一声确实存在过。我站在供桌前,看见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正旺,烟柱笔直而上,顶端的香灰弯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像一个人在仰头大笑。

我低下头,看见胸前的八枚铜钱在夕阳里流转着温暖的光。那些铜钱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远方传来的歌。

“我知道了,爷爷。”我对着空气说,“我会好好的。”

从那以后,我接了一场又一场的活。有邻村的老人过世,请我去看阴宅;有镇上的青年要结婚,请我去合八字;有外乡人抱着白事来找,请我去做一场简单的法事。我带着爷爷留下的罗盘、桃木剑、符纸,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有敬有疑,有亲有惧,可我知道自己做得对。

七月里,我给一户姓刘的人家看坟地。那家的老爷子活到九十三,无疾而终,算是喜丧。儿子在县城开布店,有五个孙子,请我去给老爷子找个好地方,说钱不是问题。我去了,看了三块地,选了一块背风向阳、前有水后有山的地方。刘家儿子拿出厚厚一沓钱,我按规矩收了一半。他愣了半天,说小陈师傅你跟别的先生不一样。我笑了笑,没解释。

八月里,周晚晴的小吃铺在镇上开了业。她说铺子不用大,能摆下六张桌子就行。卖的是她拿手的煎饼、糊辣汤、榆钱窝窝。开业那天我去了,帮她刷墙、搬桌子、钉招牌。招牌是她自己写的,黑底金字,上写“晚晴小吃”。字不算好看,可每一笔都用力,像刻上去的。

那天中午她给我摊了一张煎饼,里面打了两个鸡蛋,刷了酱,卷上豆芽和土豆丝。我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油香和火气。她站在柜台后头,系着围裙,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她看我的眼神像是问我好不好吃。我点头,说好吃。她就笑了,笑得眼角荡开细纹。

中秋节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像一个大银盘挂在天上。我在院子里摆了张矮桌,上面供着月饼、葡萄、花生和一杯清茶。给爷爷上了香后,我坐在桌边,看月亮从槐树后面升起来,把满院子都照得雪亮。

院门响了。

周晚晴来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垂在肩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是粉色的,做成莲花形状,里面的烛火把她的脸映得光润如玉。

“我来陪陈老先生赏月。”她把灯笼放在门槛上,自己在另一边坐下来,“你不会赶我走吧?”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杯上印着缠枝莲,是爷爷留下的。茶水在月亮下泛着微光,像一泓被月光煮沸的泉。

我们并肩坐着。月亮很高,院子里槐树的影子铺开来,浓一块淡一块的,像一幅水墨画。风从麦田方向吹过来,带着成熟的庄稼气,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陈晓声。”她轻声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说,大顺会不会也在看月亮?”

我望着月亮,说:“会。他在那边,也有月亮看。”

她点点头。过了很久,她的头轻轻地靠过来,落在我的肩膀上。她头发里有风吹过的味道,像整个秋天都藏在了里面。

我没有动。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片刻后,她的手指悄悄滑进我的手掌,十指扣在一起。她的手很小,很暖,像一只在掌心里找到了巢的麻雀。

月亮慢慢地移着,槐树的影子也慢慢地移着。那盏莲花灯在门槛上静静地燃着,光芒柔和而笃定,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夜深了。我把周晚晴送到巷口。月光把她的脸照得透明一般,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血管。她转身要走,又回过身来,踮起脚,在我另一个脸颊上也亲了一下。

“这下对称了。”她笑着说,然后提着灯笼跑远了。那团粉色的光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远处一个跳动的点。

我站在巷口,脸上还留着她的温度。低头看时,胸前的八枚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八只小小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

“爷爷,我会好好的。”我喃喃道。

回到家,我打开供桌的抽屉,拿出那本爷爷留下的空白册页。研了墨,拿起笔,在第一页上写下两行字:

“行善者,天报之以福;守心者,鬼敬其门。孙儿晓声,谨记。”

墨迹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像一条刚刚开辟的路。我合上册子,上床睡觉。那一夜,我梦见了一条河,河里漂着无数盏莲花灯,从上游到下游,汇成一条光的河流。爷爷坐在岸边,还是穿着那件黑布棉袄,冲我招手。我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递给我一朵纸折的花,那花在月光下缓缓绽开,花瓣上写满了字,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又似乎什么都不懂。爷爷只是笑,笑而不语。

醒来时,天还没有亮。院子里有露水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时间的节拍。我推开窗,看见东方泛着微红,像黎明前最温柔的一笔。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穿戴整齐,把罗盘放进挎包,把桃木剑挂在腰间。打开院门时,晨雾还没散尽,村子让露水洗得干干净净。远处的麦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黄。周晚晴的小吃铺在镇口,已经升起了炊烟,淡淡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跨出院门。

门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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