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二,在县里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干了六年。同事李晓霞比我小三岁,今年二十九,她厉害在哪儿,去年她怀孕了,婆家不给彩礼,她自己拿了户口本去了趟医院,吓出男方一身冷汗。
晓霞是前年年底来的公司,做文案,瘦高个,扎个马尾,说话快,走路更快。她来了不到两个月就谈恋爱了,对象是朋友介绍的,在县医院做检验科医生,姓方,比她大两岁。两人处了大半年,去年三月份准备结婚,订婚宴也摆了,日子也定了,婚房也装修了,结果五月的时候晓霞发现自己怀孕了,她验了两次,两条杠,去医院查了,确认了,七周。
她先跟我说的,在茶水间里,手里攥着杯咖啡,纸杯捏出了棱。她说我怀孕了。我说那你跟方医生说没。她说还没。我说那你打算啥时候说。她说今天回去说。她把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头在杯壁上蹭了两下,蹭掉了一小块杯身上凝结的水珠,水珠滚到杯底,洇了一小圈。
晚上她回去跟方医生说了。第二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她包都没放下就进了我的工位,拉了个凳子坐旁边,说你猜昨天什么结果。我说他啥反应。她说他挺高兴的,搂了我一下,说那赶紧把婚结了。我说那不就完了。她说他妈来了。
她婆婆姓孙,在县教育局退了,据晓霞说,是个说话有分量的人。方医生跟他妈说了怀孕的事,孙阿姨第二天就来了小两口租的房子,坐在客厅沙发上,先跟晓霞说怀孕了要好好保养,吃什么不吃什么说了一堆。然后话头一转,说晓霞,现在你怀孕了,结婚的事咱们从简行不行。晓霞说怎么从简。孙阿姨说彩礼那块,原来不是说十二万八嘛,你看现在多了个孩子,用钱的地方多,彩礼就意思一下,给个两万,剩下的留着给孩子用。晓霞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了一下牛仔裤的布料,掐出一个白印子松开又没了。她说阿姨,彩礼是彩礼,孩子是孩子,两码事。孙阿姨说怎么是两码事呢,你们年轻人不懂,家里头钱就这么多,花在这儿就花不到那儿,这道理你明白吧。晓霞说我明白,但彩礼是之前就定好的,十二万八,不是我临时加的。孙阿姨说那是你没怀孕的时候定的,现在情况变了。
晓霞坐在我对面说这些的时候,手里又端着个纸杯,这次是白开水。她把杯子搁在我桌上,杯底碰了一下桌面,嘭一声轻响。她说他妈走了以后我跟方明吵架了。方明说妈也不是不给,就是少给点。我说凭什么少给。他说你都怀孕了,咱俩赶紧结了就行了,别为这个伤和气。我说伤和气?谁伤谁的。方明说你就不能让一步?我说我让了,我一分钱不要,这婚不结了。
我说你真这么说的。她说真说了。我说然后呢。她说方明一晚上没理我,第二天早上给我做了早饭,鸡蛋煎糊了,搁在桌上跟我说先把证领了,剩下的事慢慢说。我说他什么意思。她说他意思让我别闹。
晓霞那两天上班心不在焉,坐工位上键盘敲两下停半天,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她盯着看,一盯好几分钟。中午吃饭也不去食堂了,自己带了面包在工位上啃,啃完了把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一本书底下。
我那天下午去她工位送文件,看见她手机搁在键盘旁边,屏幕亮着,是微信对话框,顶上写着"方明",最后一条消息是方明发的,说"我妈也是为咱们好",她没回。我放下文件,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我不嫁了。我说你别说气话。她说不是气话,我说的是真的。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了,反光里映着她半张脸,嘴角抿着。
过了两天她又来找我,说哥你陪我去趟医院。我说怎么了。她说去打掉。我愣了一下,说你跟方明说了?她说没有。我说你跟他商量商量。她说不用商量,孩子是我的,我自己决定。我说你冷静点。她说我很冷静,我想了两天了,他家觉得我怀孕了就必须嫁,拿孩子拿捏我,我不要这样过一辈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红,声音没抖,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右手在兜里动了两下,攥了又松开的样子。
我陪她去了县医院。她自己挂的号,坐在妇产科走廊的长椅上等叫号,我坐她旁边。走廊里全是孕妇,挺着肚子走来走去,有的身边跟着老公,有的跟着妈。晓霞坐在那里,手还是插在兜里,腿并拢,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点的频率越来越慢。护士出来叫号,叫到了她的号,三十七号。她站起来,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着我,嘴角往下拉了一下,又拉平了,然后转身推开了诊室的门。
门关上了,里面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我在走廊上站着,墙上的电子屏跳着号码,三十八号、三十九号,跳了十几个。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门开了,晓霞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单子。我说做完了?她说没做,就做了个检查,约了下礼拜。我说你进去那么久干啥了。她没说话,把单子叠了两折塞进口袋,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着,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说大夫说七周多了,再大就得引产了。我说那你怎么打算。她说我再想想。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方医生来公司找她了。晓霞正在加班改稿,我还没走,在里间修图。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探头一看,方医生站在晓霞工位旁边,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外套,应该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他跟晓霞说我们出去说。晓霞说我还没弄完。他说五分钟。她站起来跟他出去了,两个人站在公司门口的走廊里,隔着玻璃门我能看见,方医生在说话,晓霞靠墙站着,两手交叉抱着胳膊,头歪着看他。方医生说了大概三四分钟,晓霞始终没张嘴。后来方医生走了,晓霞推门进来,坐回工位上,打开了电脑继续改稿。
我出去倒水,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她忽然说,他说他妈同意了,给十万。我说那你咋说。她说我说十二万八一分不能少,少一分别想领证。她把键盘敲得啪啪响,屏幕上字一行一行跳出来。我说那孩子呢。她说孩子我生,我自己养得起。她说完那句话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打字了,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后来僵了大概一个礼拜。那一个礼拜里晓霞每天正常上班,该吃吃该喝喝,孕吐犯了就跑去厕所吐完了回来接着干。方医生那边没动静,她也不打电话。第八天晚上方医生来了她租的房子,带了他们俩谈恋爱时候拍的一张合影,装在相框里的,放她茶几上。他说晓霞,十二万八,我妈把钱取了,明天送过来。晓霞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相框,照片是前年秋天拍的,俩人在河边,晓霞穿着红格子衬衫,方明搂着她肩膀,她笑得两只眼睛都看不见。她看了一会儿,说行。方明坐在她旁边,伸手想碰她手,她把手缩了一下,方明的手停在她膝盖旁边,没碰到。他说以后再不让我受委屈了。晓霞没接话,把相框拿起来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门口,放回茶几上了。
彩礼是第十天送来的,现金,用银行的纸袋装着,十二沓,每沓一万,纸带上印着人民银行的行徽。孙阿姨亲自送来的,在晓霞租的房子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走了以后晓霞给我发了条微信,一个字,就一个"!"。我回了个大拇指。
婚礼是六月办的,晓霞那时候怀孕四个月了,肚子还不怎么显,穿婚纱也看不出来。婚礼我没去,出差了,后来看同事们发的照片,她站在台上笑得很开,婚纱是抹胸的,腰掐得细细的,方明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一起切蛋糕,她切的时候方明的手一直扶着她的手,三层蛋糕切下来,奶油沾了她手指头,方明拿纸巾给她擦了。
今年二月孩子生了,女孩,七斤二两,剖腹产。晓霞休了四个多月产假,回来上班的时候瘦了不少,但精神头挺好,中午在食堂吃饭,她抱着手机看孩子照片给我看,圆脸,大眼睛,头发黑黑的一层贴着头皮。我说像你。她说像方明,方明小时候就这样。她把手机翻过去搁在桌上,拿筷子扒了口饭,嚼着嚼着忽然笑了,饭粒差点喷出来。她说哥你知道那天我在医院诊室里跟大夫说了啥。我说啥。她说大夫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大夫准备开单子了,我说大夫我能问个问题吗。大夫说啥。我说这个孩子生下来要是没爸爸,我一个人养困难不。大夫看了我一眼,说我给你开个B超单子,你看看孩子再决定。她说她去做了B超,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单子站在走廊上看,看完了也没跟大夫说要不要做,她就出来了。
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把碗筷收了,站起来的时候肚子已经平了,腰板直直的。她说我那时候就想,他要是不给彩礼我也生,凭什么用孩子讹我。她说这个话的时候把餐盘搁到回收窗口,哗啦一声倒进筐里,转身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婚纱照上一样,眼睛里亮亮的,然后她转身走了,马尾辫甩了一下,哒哒哒的脚步朝工位方向去,键盘声过了一会儿就响起来了,啪啪啪的,一直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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