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半天落榜的儿子，他突然抬头：爸，我考上的是国防科技大学

楔子

那天下午，我坐在儿子书桌对面已经说了快四十分钟了。从"考不上也没关系"说到"人生的路有很多条"，从"你尽力了就行"说到"爸当年比你差远了"，嘴皮子都快磨薄了。儿子赵远一直低着头，刘海遮着半边脸，手指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抠着校服裤子的边缝。窗外的蝉鸣把整个夏天的热气都灌进这间小书房里，电扇呼呼转着，吹起来的风都是烫的。

我跟他说"你要是想复读爸支持你，要是不想复读咱就报个专科，学门手艺也能养活自己"，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来了。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沮丧，不是委屈，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亮光，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太阳都收进去了。

"爸，"他的声音有点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考上的是国防科技大学。"

我手里攥着的那把扇子"啪嗒"掉在了桌面上。扇骨磕在木板上弹了一下又落稳了，扇面半开着，上面印的"宁静致远"四个字正对着天花板。

一、分数出来那天他的不对劲

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醒了半个钟头。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鸟叫了一阵又歇了。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赵远的闹钟响了，很快又被他按掉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起来了。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的时候，赵远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他盯着那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也没伸手去拿。我在厨房煮了粥，端了两碗出来放在桌上，喊他过来吃饭。他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嘴唇碰了碰又放下了。

"查了没？"我问。

"查了。"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站起来回了自己屋，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锁舌扣进门框里的声响比平时闷了一些。

我在餐桌旁边坐了好一阵。粥碗里的热气慢慢散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我拿着筷子把那层膜挑破搅了搅，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隔壁屋安安静静的，没有翻书声也没有手机声，就是安静。

我妈从里屋出来，看了看赵远关着的门，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问："咋样？"

我摇了摇头。

我妈没再问，把那两碗凉了的粥收进厨房热了热，又端了一碗放在赵远门口，敲了敲门没应，她把碗搁在门边的鞋柜上就走了。

那天一整天赵远没出屋。中午我端着饭菜去敲他的门，里面应了一声"我不饿"。我说"饭搁门口了你自己出来拿"，然后转身走了。过了两个小时我再去门口看，碗空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碗底还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两个字："没事。"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走廊里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字还是那么端正，一笔一划的，可"事"字最后一笔比平时重了一点，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二、他走路的声音变了

那几天赵远走路的声音变了。以前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大，咚咚咚的，隔着两间屋都能听见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那阵子他走路脚掌先落地了，轻得像猫一样，有时候他从我背后走过去我都没察觉。

有一回我端着水杯从客厅经过，一转身差点撞上他。他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问他"有事？"他摇了摇头，绕过我去了厨房。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接水的背影——他比我高半个头了，肩膀比以前宽了些，可那几天他老缩着脖子，整个人的轮廓像是被什么压着一样。

我妈私底下跟我说了好几回："你去问问远儿到底考了多少分，他不好受你也得知道个准信。"我说"他不愿意说就别问了"，我妈瞪了我一眼，转身又去门口看了赵远一眼，把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了他书桌上。

那天晚上我去阳台抽烟，隔着玻璃门看见赵远屋里的灯亮着。他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本书，可半天也没翻一页。我把烟掐了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到了第三天傍晚，我实在憋不住了。我敲了敲赵远的房门，没等他应我就推开了。他正坐在床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也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机屏幕锁了放在枕头边上。

"远儿，咱们聊聊。"

他坐在床沿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了一下头。"爸，我没什么事。"

"没事你两天不出门？"我在他书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刮了一下。"你考了多少分？不管多少分爸都接着。"

他没说话，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你要是没发挥好，咱就复读。爸给你找个好点的补习班，咱再来一年。你要是不想复读，专科也行，学门手艺照样能养活自己。爸当年考得比你差远了，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我连着说了二十多分钟，把能想到的安慰的话全说了一遍，从"人生路长"说到"条条大路通罗马"。赵远一直低着头，刘海挡着半边脸，我坐在对面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划过来又划过去，划得那块布都起了毛。

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他慢慢抬起头来，刘海从额前滑到了一边，露出来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我看清他眼睛的瞬间，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爸，我考上的是国防科技大学。"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他弯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举到我面前。白纸黑字，红章，最上面那行字印着"国防科技大学录取通知书"，下面是他赵远的名字，再下面是专业名称。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目光从标题移到名字又移到专业，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手里那把扇子什么时候掉的我都不知道，扇骨磕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扇面半开着摊在那儿。

"你……你考上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像是从别人嗓子里挤出来的。

"考上了。好几天了，通知书收到了。"

"那你……那你这几天……"

赵远把通知书收回去放回枕头底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怕你高兴过头。妈心脏不好，我怕她激动。而且学校那边说正式通知还没下来之前最好不要对外说。"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扶着膝盖，半天没说出话来。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格外响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下子涌到了耳边。电扇呼呼转着，吹在我后背上凉飕飕的，我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汗。

三、他妈从厨房冲出来

"远儿！"厨房那边传来我妈的喊声，紧接着是碗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赵远猛地站起来往厨房跑，我跟在后面，刚到厨房门口就看见我妈站在灶台前面，脚边碎了一只青花碗，面条汤流了一地，几只筷子散在水里。

她一只手扶着灶台边沿，另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直直地盯着赵远。她的眼眶红得厉害，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可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妈，您别激动。"赵远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碎碗旁边拉开。"我考上国防科大了，是好事，您别哭。"

我妈被他扶着在餐桌旁边坐下来，两只手还捂着嘴。她盯着赵远的脸看了又看，然后松开手一把把他拽过去搂在怀里。赵远一米七八的个子被他妈搂着弯了腰，脖子缩着，下巴搁在他妈的肩膀上，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儿子考上国防科大了……"我妈搂着他念叨了好几遍，声音从呜咽变成笑又从笑变成呜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我在旁边蹲下来把那堆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捡到一半手上沾了面条汤滑腻腻的，站起来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水龙头哗哗响着的时候我听见我妈说了句"你爸当年也想考军校没考上"，水声太大，后面的听不太清。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身看见我妈已经松开赵远了，正拿袖口蹭眼泪。赵远蹲在地上拿抹布擦地上的汤水，擦得很仔细。

"远儿，"我靠着灶台站着，声音终于恢复正常了。"什么时候去报到？"

"下个月二十号。"

"东西都准备好了？"

"通知书上列了清单，我一样一样看过了，还差两样。"

"差什么？爸给你买。"

赵远站起来把抹布拧干了挂在水池边上，转过来看着我的时候嘴角终于咧开了一个真正的笑，跟刚才蹲在床沿上那个低着头抠床单的人判若两人。"差一套新被子和一双作训鞋。被子的尺寸要求我记下来了，鞋的码数我自己量过了。"

我妈在旁边急了："被子妈给你做！做什么样的？什么尺寸？你写下来！"

赵远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展开来，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尺寸规格，连布料要求都标了。我妈接过去凑在灯下面看了半天，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说"这个布料难找，明天我去镇上布庄看看"。赵远说"妈不着急，还有时间"，我妈瞪了他一眼说"考上了这么大的事，能不急？"

那天晚饭做了一大桌子菜，是我妈从下午就开始准备的，本来以为是用来说"考不上也没关系"的，结果菜全上了桌之后变成了庆祝宴。我妈把冰箱里最后一瓶啤酒也翻出来了，给我倒了一杯，给赵远倒了半杯。赵远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我妈在旁边笑了半天，说"你爸跟你这么大喝酒也是这个表情"。

我端着那杯啤酒坐在餐桌旁边，看着赵远一边皱眉一边把剩下的半杯喝完了，心里头那个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在胸口咚咚响。他喝完那半杯啤酒之后耳朵尖泛了一点红，可看着我妈给他夹菜的时候那个眼神亮堂堂的，跟这几天躲在屋里那种蔫头耷脑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

四、他为什么憋了好几天

吃完饭赵远主动去洗碗了。他站在水龙头前面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了摞在沥水架上，动作不紧不慢的，跟他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比起来算手稳的。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后脑勺，犹豫了好一阵还是问出了口。

"远儿，通知书到了好几天了，你怎么不说？"

他的手在水流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冲碗。"我怕万一搞错了，通知书上有印刷错误什么的。学校说正式通知还没全部发完之前不要对外说，我就想着先等两天。"

"你跟你妈说的是怕她激动。"

赵远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靠着灶台，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也怕她激动。妈心脏不好您是知道的。而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鞋尖上溅了一点水渍，"您那天早上起来去查了分数，回来之后在客厅坐了半天。我看见您坐着不说话，以为我考砸了您不好受。"

"你以为你考砸了，你爸不好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去，"我是怕您说了我又不知道怎么接。我自己也还没完全缓过来。"

他说"缓过来"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点颤，跟刚才吃饭时候那个咧着嘴笑的少年判若两人。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硬邦邦的，像绷了一整天的弓弦终于松开了一点。

"缓过来就好。"

"嗯。"

"被子的事你别操心，你妈肯定给你弄得妥妥的。鞋的事咱明天去镇上看看，找不到合适的就去市里。"

"行。"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轻轻喊了一声"爸"，我回头，他站在灶台前面，厨房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又长又直的。

"谢谢您。"他说。

"谢什么？"

"谢您安慰我那几天。虽然……安慰岔了。"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笑着走出厨房回到客厅，我妈正拿着那张被子尺寸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个布料得厚实一点的""颜色说是要统一的""我得去问问布庄老板"。赵远从厨房出来走到他妈身边，弯着腰跟她一起看那张纸条，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一个指着尺寸一个点头。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个角，露出外面深蓝的天幕和几颗星星。

五、街坊邻居都知道了

赵远考上国防科技大学的事第二天就传开了。巷口的刘婶第一个知道的，她早上出来倒垃圾的时候看见我妈正在院门口晒被子，顺嘴问了一句"嫂子你家赵远考得咋样"，我妈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说"考上了，国防科大"，刘婶手里的垃圾篓子差点没端稳。

到了中午巷子里大半人都知道了。有来道喜的，有来问啥时候报到的，有来打听录取分数线的。我妈那天在院子里跟来串门的人说了差不多二十遍"国防科技大学"，每说一遍嘴角就往两边咧开一点，说到最后腮帮子都酸了。

赵远倒是不太适应这个阵仗。他一上午躲在屋里没出来，有人从窗户前面经过探头往里看的时候他就往床上一躺假装睡觉。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我一眼，做了个"又来了"的口型。

"你出去露个面，人家都是来贺喜的。"我靠在门框上说。

"爸您帮我说一声谢谢就行了，我社恐。"

"你社什么恐，你小学上台演讲的时候站得比谁都直。"

"那是小学。"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声音闷在被子里，"小学那会儿不知道什么叫紧张。"

我把他被子扯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种认命了的无奈。我转头朝院门口喊了一句"赵远出来了"，他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在门口站直了，脸上换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笑，朝着走进来的几位邻居一一点头致意。那人模人样的架势跟刚才赖在床上盖被子的判若两人。

晚上我把这事说给我妈听，我妈笑得拍了一下大腿："随你。你当年考上高中那会儿也是躲屋里不出来，你爷爷来贺喜你躲灶房后面装烧火。"

"我有吗？"我端着水杯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怎么没有。你躲了一上午，我往灶膛里塞了八回柴火，灶房热得跟蒸笼似的你也不出来。"

赵远从旁边经过听见了这段对话，站住看了看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拿水杯挡了一下脸没让他看见我嘴角也跟着翘了。

六、那双作训鞋的波折

第二天我带赵远去镇上买鞋。通知书上写的作训鞋规格比较特殊，镇上的鞋店转了三家都没有合适的，不是码数不对就是款式不对。有一家店老板翻了好一阵存货，说"这种鞋一般没人穿，得去市里的大商场看看"。

赵远蹲在鞋店门口系鞋带，把自己的旧运动鞋重新系好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爸，没事，市里也不远，咱明天去。"

我站在鞋店门口看着他那双旧鞋，鞋面已经磨得发白了，鞋底外侧磨偏了一块，是他走路姿势造成的。这双鞋穿了大半年了，他一直说要换了没换。

"今天就去。"我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爸不用急……"

"急。你那双旧鞋磨偏了，穿着走路腿不舒服。"

赵远站在鞋店门口看着我往停车的地方走，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棵法桐树底下冲我摆了摆手，嘴角挂着笑。

到了市里跑了三家商场才找到合适的。店员把鞋盒打开来让赵远试，他坐在凳子上把脚塞进去，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圈，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走过去看了看那双鞋的底，纹路深，橡胶厚实，踩在地上能听见"噗"的一下闷响。

"就这双。"我说。

赵远把鞋脱下来装进盒子里，拿着鞋盒走到柜台前面等我付钱。我掏钱包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爸，这鞋我穿四年。"

"四年？一双鞋穿四年？"

"作训鞋耐穿。学校里面统一发的也是这种，能穿好几年。"

我付了钱把鞋盒接过来，他伸手想接过去我说不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商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从商场大门照进来铺了一地。我拎着那个鞋盒走在前面，赵远跟在后面，步子踩在那些金色的光上，一步一步的。

七、我妈熬夜做被子

被子的事我妈真上心了。她跑了镇上两趟布庄，裁了一块深蓝色的纯棉布回来，又去弹了一床新棉花。当天晚上吃完饭她就把缝纫机从里屋搬出来了，那台老缝纫机好些年没挪过地方了，她弯着腰推出来的时候轮子吱呀响了好几声。

"妈，您不用熬夜做，还有时间。"赵远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布铺在台面上。

"你懂什么，做好了一床被子还要晾两天，新棉花要透了气才暖和。"我妈戴上老花镜，把布裁好了铺平了，脚踩上踏板试了一下针距。缝纫机响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针尖，手指稳稳地压着布面往前送。

那天晚上缝纫机的声音响了很久。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缝纫机的灯还亮着，我妈坐在那儿低着头走线，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也没顾得上推。旁边的茶几上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和一个空针线盒，旁边码着一排拆好的线轴。

"妈，您睡吧，明天再弄。"

她头也没抬。"差最后一道边了，缝完就睡。"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缝完那道边之后把被子翻了个面抖了抖，拿着尺子量了量尺寸，又量了量枕头的宽度，嘴里念叨着"枕头套也得做一套，学校发的肯定不如自己做的舒坦"。我转身回屋的时候听见缝纫机又响起来了，嗡嗡的，穿过夜里的安静传进卧室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织着一片深蓝色的夜。

第二天早上赵远起床的时候看见沙发上新叠好的被子和枕头套，愣了一下，走过去摸了摸被面。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摸摸看软和不？棉花我特意让人弹得松了一点，盖起来轻快。"

赵远弯着腰把脸贴在被面上蹭了一下，直起腰来的时候眼圈红了。他走过去在厨房门口站住，喊了一声"妈"。我妈正在切菜，手里的刀停了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妈。"

"谢什么。"我妈转回去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又匀又响。"去了学校好好吃饭，别省着。被子盖不惯就写信回来，妈再给你做一床寄过去。"

八、出发前那几天

报到前几天，赵远开始收拾行李了。东西不多，一只大箱子装衣服被褥，一只背包放书和证件，还有那双新作训鞋单独装在鞋盒里搁在箱子最上面。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往箱子里放，放好了合上盖子又打开来重新调整位置，折腾了三四回才算满意。

有天晚上我经过他门口，看见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学校的照片。他不知道从哪找到的校园实景图，看了很久，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见了我，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爸您看，这是操场，特别大。"

我凑过去看了看，屏幕上是一片开阔的操场，远处是灰白色的教学楼，天际线压得很低。赵远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把照片放大了又缩小。"我们学校还有靶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跟平时那种沉稳安静不太一样。

"你们还有枪？"

"有。大一就有实弹训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比划打靶的样子。那时候他才七八岁，拿着一根槐树枝对着远处的墙比划"砰砰砰"地响，嘴里还自己配音。他妈从灶房探出头来说"远儿你别拿树枝戳到人了"，他放下树枝跑进屋去，过一会儿又拿了一根新的出来继续比划。

"远儿，"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考这个的？"

他想了想，把手机锁屏搁在枕头边上。"初二那年。学校组织去看了一次征兵宣传片，回来之后我就跟我妈说以后要考军校。"

"你妈怎么说的？"

"她说好。"赵远低头笑了笑。"她说你要是真考上了，我送你去报到。结果现在她腰不好，不能坐长途车，改让我一个人去了。"

"一个人没事，到了给家里报平安就行。"

"嗯。"

我们父子俩在他屋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路灯底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风吹过来沙沙的。赵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稳，一下两下三下，又停住了。

九、报到那天站台上的叮嘱

报到那天我送他去火车站。我妈非要跟着去，走到院门口腰疼得走不动了，被我和赵远劝回去了。她站在院门口朝我们摆手，嘴里说着"到了打电话"，眼睛却一直看着赵远那个拖着行李箱的背影。赵远走了几步回头冲她喊了一声"妈我到了就打电话"，我妈笑着摆了摆手，可另一只手始终扶着院墙的门框。

火车站人不少，赵远拿着车票站在进站口排队。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排队，检票口的人流慢慢往前挪，他的背影在前面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被前面的人挡住。轮到他检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扬了扬手里的票。我朝他摆了摆手，他转过身去了，行李箱的轮子在站台的地砖上骨碌碌地滚过去。

他在站台上面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车厢的位置，然后拖着箱子往前面走了几步。我没有急着走，在检票口外面找了个能看见站台的位置站着。他找到了车厢，把箱子拎上去之前又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一道铁栅栏和进站口的玻璃门，我冲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他看见了，点了一下头，弯腰拎起箱子上了车。

火车开动之前我站在那儿看着他那节车厢，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影。汽笛响了一声，车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缓缓往前动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规律的咔哒声，一节一节车厢从我面前移过去，最后一节过去了，车尾的红灯在越来越远的轨道尽头闪了两下，拐过弯看不见了。

我转身往出站口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赵远的消息："爸，我刚坐下了。窗户外面能看见您。"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节车厢已经远得看不清了。我握着手机走了几步，又震了一下："妈那边您多照看着，她腰不好别让她弯腰干活。"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了车站。外面太阳明晃晃的，把站前广场的地砖晒得发白。我在广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拖着行李进站出站，有几个跟赵远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和家人告别，有一个上了车还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冲底下挥手，底下站着的人一直挥到手看不见了才放下来。

我坐了一阵才站起来往停车场走。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地待着，那个名字备注"儿子"的联系人已经在远方了。

十、第一通电话

赵远到学校的第一通电话是晚上打的。我正跟我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谁也没看进去，电视开着声音搁在那儿谁也没认真瞧。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妈比我先拿起来的，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划了好几下才划开接听键。

"远儿？到了？累不累？吃饭了没？宿舍怎么样？"

她一叠声地问了好几个问题，电话那头赵远一个一个地答，声音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精神了不少。我妈把手机开了免提搁在茶几上，我跟她一人坐一边听着。赵远说学校挺大的，他走了半天才找到宿舍楼；说室友来自好几个省，有两个已经到了，还有两个明天到；说食堂的饭还行，就是比家里辣一点。

"被子盖了没有？软和不？"我妈插了一句。

"盖了，特别软，比学校发的厚。室友还说我的被子看着就暖和。"

我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手扶着膝盖上的坐垫揉了两下。赵远又在电话那头说了一会儿，说到军训的安排和课程表，语气里那种兴奋劲在电话信号里也清清楚楚的。挂电话之前他特意说了一句："爸，妈，我挺好的，你们别担心。"

"不担心。"我说。"好好训练，别给学校丢人。"

"不会的。"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爸，谢谢您送我的那双鞋，今天穿着走了半天，脚不累。"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我妈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弯的。挂了电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正播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背景音热闹得很，可谁也没去看。我妈伸手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

"远儿瘦了没有？"她问。

"昨天才走的。"

"我知道昨天才走的，可打电话的声音听着好像瘦了点。"

我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老吊灯的光晕在暗处扩散开来。我想起他早上出发的时候拖着箱子走在前面，后脑勺的头发剪短了，露出一截黑瘦的脖子。那截脖子在站台的人流里晃了一下就被人群淹没了。这才过去一天，我妈就在电话里听出他瘦了。

"妈，您别瞎操心了。他在学校吃得好睡得好，过两个月放假回来您再看。"

我妈没再说什么，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十一、军训期间寄回来的信

赵远军训期间往家里寄了一封信。收到信那天我妈正在院子里择菜，邮递员从院墙外面递进来一个信封，她接过来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赵远的字——比在家的时候硬朗了一些，笔画更直了。

信纸上写了满满两页，从军训的作息时间写到食堂的伙食，从室友的方言写到训练场上的靶子。他在信里说打了第一枪，脱了靶，第二枪上了靶边，第三枪才打到了靶心附近。他写"教练说我的姿势不对，回去之后对着宿舍的镜子练了一晚上举枪"。我妈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把信纸举到我面前说"你看远儿打枪了"，我接过来看了看那行字，他的字比在家的时候确实有了一点变化，末笔收得比从前干脆了。

信的最后一段写的是："爸，妈，这里一切都好。被子很暖和，鞋很合脚。食堂偶尔有红烧肉，比镇上的好吃。等我放假回去，你们做一顿好的，我把学校的事跟你们细说。"

我妈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才放进了她放重要东西的那只旧木箱子里。箱子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赵远高中时候的奖状、他第一次写的作文、还有那年他画的一幅歪歪扭扭的全家福。现在又多了一封信。

军训结束之后赵远打了个电话回来，声音比走的时候厚实了一些，像是嗓子里多了点什么厚度。他说他黑了，说我妈肯定认不出来了。我妈在电话这头连声说"黑了怕什么黑了精神"，赵远在那边笑了一声，话筒里传来宿舍里其他人说话的背景音。

"爸，"他喊了我一声，"我跟您说个事。我们学校下个月有个家长开放日，您和妈要是有空过来看看？"

我妈在旁边使劲点头，我对着话筒说"行，到时候去"。挂了电话之后我妈就开始念叨"那我去做几件新衣裳""把你那件灰夹克拿出来熨一熨""远儿说要带我们参观他训练的地方"，念叨了整整一个晚上。

十二、家长开放日那天

家长开放日那天我跟妈坐了四个多小时的高铁过去。赵远提前到车站来接的，他穿了一身深绿色的作训服，站姿笔直，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可精神头十足。我妈一出站就认出了他，快步走过去仰着头看了好几遍，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瘦了瘦了，不过精神了"。

赵远接过我们手里的包，带着我们在校园里走。他指给我们看教学楼、图书馆、食堂、训练场，走过操场的时候他说"那儿就是第一天站军姿的地方"，走过一栋灰白色楼的时候他说"我在三楼上课"。我妈一路走一路问，问他每天几点起几点睡饭菜合不合胃口，他一一答了，步子不急不慢的，始终走在靠近车行道的那一侧。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的饭，赵远打了几样菜端过来，红烧肉、炒时蔬、一碗紫菜汤。我妈尝了一口红烧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这个肉没有家里炖得烂"，赵远笑着说"妈您那水平食堂大师傅比不上"。我妈白了他一眼，可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的。

下午参观训练场地的时候，赵远站在一个器械架旁边给我们讲他们平时怎么练。他做起俯卧撑来的时候我妈在旁边数了二十个就喊"行了行了"，赵远又做了十个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我妈咧嘴笑了。我妈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他已经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她揉的时候胳膊要抬起来才行。

走的时候赵远送我们到校门口。我妈又叮嘱了一遍"冷了加衣裳""被子晒一晒再盖""吃饭别省着"，赵远站在门口听着，每一条都点头应了。我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扇深色的大铁门旁边，暮色从他的背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罩在暗色里，可那张脸是亮的。

"远儿，好好练。"我说。

"知道了爸。"

我们走出去一段路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肩背挺得笔直。校门口那盏路灯亮起来了，光落在他作训服的肩章上，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我的步子没有停，转回头往前走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了一眼，赵远发了一条消息："爸，谢谢您安慰我那几天。虽然方向错了，可管用。"

我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那行字，火车站人来人往的喧嚣从四面涌过来又退下去。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旁边的我妈正在翻包找车票，嘴里念叨着"票放哪儿了放哪儿了"。我把她翻出来的那张票接过来帮她拿好，另一只手伸过去扶了她一下。

秋天的风从站前广场穿过来，带着远处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校门口那个少年笔直的背影在脑子里停了一下，然后就慢慢融进了这座城市的暮色里。他走进去的那扇门，我站在门外看着。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