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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会给我时间,可他的拥抱收得太紧,像是怕我随时会走。
何语桐把最后一个纸箱拖进玄关的时候,叶临舟正蹲在客厅拆那盏旧台灯。
“线缠住了,别硬拉。”
“你怎么知道我要硬拉?”
他没抬头,手指一点一点地解着灯线缠绕的结,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何语桐把箱子放下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你拆了二十分钟了,一个台灯。”
“这灯跟了我六年,大学就用了。”
“你念旧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改不了,你别费劲了。”
何语桐没再接话,转身去厨房烧水。
这间公寓是两周前定下来的,两室一厅,朝南,有阳台,月租压得下她三分之一的工资。
叶临舟当时站在阳台上对她说,这里以后能摆一张小桌,早上可以晒太阳。
她没说他画饼,也没说好,只说先看看。
后来叶临舟一个人跟中介磨了三天,把押金付了,把合同签了,把钥匙塞进了她包里。
“何语桐,我不是逼你,但我想跟你过日子。”
这是他的原话,她记得很清楚。
当时她站在地铁口,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突然觉得这东西特别重。
不是负担的重,是一种她没有准备好的重。
现在她站在厨房,烧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玻璃杯里泡了两片柠檬。
“叶临舟,你喝水吗?”
“你先放着,我把这个拆完。”
她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继续跟那团线较劲。
阳光从客厅窗户里透进来,落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晒痕。
“何语桐,你的东西真不收拾了?”
“累,明天再说。”
“你今晚不洗脸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洗脸了?”
他抬头看她,笑了,“那你去洗澡,我把外面规整一下。”
“你先去,你身上汗味大。”
“你去,你洗完我再洗。”
“为了个洗澡顺序你跟我较劲?”
“尊重女性,当然让你先。”
何语桐忍不住笑了一下,“叶临舟,你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
他把台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是怕你觉得我不靠谱,第一次一起住,我想让你舒服点。”
他离她很近,肩膀微微挡住了厨房的光。
何语桐抬头看他,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像怕说错话一样。
“我没有觉得不靠谱。”
“真的?”
“真的。”
叶临舟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那你叫我名字的时候,能不能别连名带姓,跟训学生似的。”
“叶临舟,你的名字三个字,不连名带姓怎么叫?”
“叫临舟。”
“不习惯。”
“那你以前怎么叫他的?”
空气突然顿了一下。
何语桐脸上的笑没有变,但眼神明显收紧了一瞬。
“谁?”
“算了,当我没说。”
他转身去拿她的拖鞋,动作自然得像刚才那句话没存在过。
可何语桐知道,他听见了,也感受到了。
她的那一下停顿,像一根针掉在地板上,虽然轻,但在这间新公寓里格外清晰。
“叶临舟。”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没有。”
“真的没有?”
“你洗完澡再说。”
“你转移话题的能力真的很差。”
叶临舟叹了口气,把拖鞋放在她脚边。
“何语桐,我承认,我是有一点点紧张,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紧张。”
“那是什么?”
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声音低了几分。
“我怕你住进来以后,发现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好。”
“你也怕你后悔。”
何语桐愣了一下。
他说中了。
她在这段关系里,从来说不出“我不会后悔”这种话。
叶临舟就是太清楚这一点,才会紧张。
何语桐去洗澡的时候,叶临舟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擦茶几。
茶几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原木色,台面上有几道划痕,他用砂纸一点点打磨平整。
卫生间里水声哗啦,伴随着她偶尔挪动瓶瓶罐罐的声音。
叶临舟擦完茶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锁了屏,又按亮,打开了和林溪的聊天记录。
林溪是何语桐的闺蜜,之前帮他出过主意怎么给何语桐过生日。
“周放说,何语桐以前被伤得挺深,你多给点安全感。”
这是上个月林溪发给他的。
叶临舟当时回了一个“知道了”,但这句话一直压在他心里。
安全感这东西,不是嘴上一句“有我在”就给得起的。
他试过很多种方式。
何语桐加班到十一点,他一定会去公司楼下接。
她说想吃火锅,他提前三天订好位置,把菜单发给她挑。
她想换工作,他帮她改简历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照常上班。
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因为他太清楚何语桐这个人,她表面独立又清醒,其实骨子里对感情有一种本能的防备。
她能说出“我不是你的负担”这种话。
也能一个人去医院打点滴,等他到的时候,已经自己拎着药袋子出了门。
叶临舟把手机扔在一旁,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他不想把自己搞得像个患得患失的毛头小子。
可有些念头一旦起来了,就压不下去。
比如她的前男友,陈屿。
何语桐从来没主动提过这个人。
但叶临舟从林溪和周放口中零零散散拼出来过一些信息。
陈屿,三十一岁,做建筑设计的,比她大四岁。
他们在一起快三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分了,何语桐消失了一整个月,回来以后整个人像脱了一层皮。
叶临舟问她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人不对,怎么努力都不对。”
再不多说。
叶临舟不是不能接受她有过去,他是接受不了她始终把他挡在门外。
今晚她那个停顿,他太熟悉了。
那种一个人突然被戳到旧伤口的反应。
水声停了。
叶临舟飞快地拿起抹布,继续擦茶几。
何语桐裹着一条浅灰色的浴巾走出来,头发用干发帽包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叶临舟,我毛巾放哪了?”
“浴室架子第二层,我给你放好了。”
“哦,刚没看见。”
她折回卫生间拿毛巾,又从卧室里取了睡衣换上。
等出来的时候,叶临舟已经切好了一盘西瓜,摆在茶几上。
“过来吃。”
“你什么时候买的西瓜?”
“早上搬完家去楼下便利店,顺手买的。”
何语桐盘腿坐在地板上,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甜,很甜。
“好吃吗?”
“嗯,你尝尝。”
她把手里咬过的西瓜递到他嘴边,叶临舟低头咬了一口。
“是挺甜。”
“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会买西瓜。”
“我会的可多了,你住下来慢慢发掘。”
何语桐笑了笑,又拿了一块。
两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吃西瓜,电视没开,窗外的路灯亮了。
这是他们在新公寓里的第一个傍晚。
空气里还弥漫着搬家纸箱的味道。
“何语桐。”
“嗯?”
“你还没跟你妈说我们同居的事吧?”
她咬西瓜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过段时间。”
“过段是多久?”
“叶临舟,这个问题我们能不能今天先不聊。”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怕你妈哪天杀过来,我连个准备都没有。”
“她不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归我姐管,我妈只盯着我姐。”
何语桐说得轻描淡写,但叶临舟听出来一种失落。
她的家庭关系并不轻松。
父亲常年在国外,母亲跟了父亲过去,只剩下何语桐和姐姐何芸在国内。
姐妹俩相依为命,但姐姐管得宽,管得严,何语桐没少跟她吵。
“那要不要请你姐吃个饭?”
“不用。”
“为什么?”
“她要是知道我同居了,第一反应就是查你户口。”
叶临舟笑了,“查就查,我也没什么不能查的。”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站起来,把瓜皮扔进垃圾桶。
“我先去吹头发,等会儿你洗澡。”
叶临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太独立了,独立到连他的存在都像是多余。
明明住在一起了,可有些地方她始终没有打开。
晚上九点半,两个人总算把床铺好。
叶临舟把自己的枕头摆在左边,她的摆在右边。
何语桐站在床边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的枕头往外挪了一寸。
“怎么了?”
“没什么,习惯睡边上。”
“怕我半夜抢你被子?”
“怕你打呼。”
“我不打呼。”
“我听周放说你打。”
“周放嘴里没一句真的。”
她笑了,掀开被子坐进去。
叶临舟也躺下来,关了卧室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房间安静下来。
天花板上的顶灯泛着微弱的银光,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去。
“何语桐。”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习惯吗?”
“什么?”
“这张床,这个房间。”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只是还行?”
“叶临舟,我们今天第一天住进来,你能不能别那么多问题。”
“我紧张。”
“你又紧张。”
他侧过身,面对着她。
“何语桐,你是不是……还没准备好?”
她的呼吸很轻。
“你指什么?”
“同居。”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叶临舟,我以为搬进来就会知道,但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线,谁一扯就断。
叶临舟没有接话。
他望着她侧脸的轮廓,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她不是在拒绝他,她是在害怕。
那种害怕藏得很深,被她的理智和独立全压着,几乎露不出来。
可他看得见。
“何语桐。”
“嗯。”
“我抱一下你,行吗?”
她没说话,但也没躲。
叶临舟慢慢靠过去,一只手从她的肩膀下面穿过去,另一只覆在她腰上。
很轻,像抱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她没挣扎,反而把脸埋进他胸口。
“叶临舟。”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特别没劲?”
“不会。”
“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是需要时间。”
“要多久?”
“多久都行。”
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鼻尖贴着他锁骨。
“你这样说话,我会更慌。”
“慌什么?”
“慌我欠你的。”
“你什么都不欠我。”
叶临舟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没有吻,只是那样停着。
“何语桐,我不逼你,我等你。”
“等你真的觉得这儿是家了,再告诉我。”
那一晚,何语桐几乎没怎么睡。
叶临舟倒是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手还搭在她腰上。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脸色不算好看。
昨晚他那句话,像一根细细的羽毛,轻轻落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觉得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酸胀,从胸口往上蔓延。
“何语桐,你起这么早?”
叶临舟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不着,起来烧水。”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他走出来,站在卫生间门口看她。
“还行。”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别看了,丑。”
他笑了笑,从她身后绕过去挤牙膏。
“我不嫌你丑。”
“你嫌不嫌我管不着。”
“我要是嫌呢?”
“那你可以睡沙发。”
“搬进来第一天就让我睡沙发,何语桐,你好狠的心。”
她瞟了他一眼,没理他。
叶临舟从镜子里看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昨晚翻身翻了十几次。”
“你数了?”
“我也没怎么睡实。”
“你不是让我放松点,自己睡不着?”
“我认床。”
“少来。”
“真的,第一次跟女朋友一起睡,不习惯。”
何语桐没忍住笑了一下。
“叶临舟,你别搞得像刚谈恋爱一样。”
“我就是。”
“少跟我油嘴滑舌。”
“我认真的,你睡着以后还往我这边靠,我都不敢动。”
她转过头看他,“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以后离你远点。”
“别,我巴不得你靠过来。”
何语桐摇摇头,不跟他扯。
两个人简单吃了早餐,叶临舟下楼开车,先送她去公司。
何语桐在一家品牌策划公司做内容主管,公司在城西,离新公寓不算远,地铁四站。
但叶临舟坚持每天接送。
“晚上加班的话跟我说,我来接你。”
“你下班不顺路。”
“绕点路怎么了,我乐意。”
“油费我报销。”
“何语桐,你跟我分这么清,是打算随时走人吗?”
她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
“那就别说这种话。”
“行,不说了。”
叶临舟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何语桐偏头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距离,不是空间,是一种更内在的东西。
她从前都是一个人走这条路的。
地铁口买杯豆浆,边走边回邮件,到了公司开始一天的忙碌。
现在这条路多了一个人。
他会提前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会在红灯的时候递给她一颗薄荷糖,会在她下车前说“今天别太累”。
这些细节太过日常,日常到她有时候会恍惚。
“到了。”
车子停在写字楼前。
“我走了。”
“何语桐。”
她推车门的手顿住。
“怎么了?”
叶临舟看着她,欲言又止。
“没事,晚上见。”
“嗯,晚上见。”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隔着车玻璃冲他挥了挥手。
叶临舟按了下喇叭,车子掉头离开。
何语桐站在写字楼前,直到那辆车拐进主路,才转身进去。
【5】
上午十点,林溪在微信上弹了三条语音。
何语桐躲进茶水间,戴上耳机点开。
“姐妹,第一晚怎么样?”
“叶临舟有没有兽性大发?”
“你这会儿是不是腰酸背痛起不来床?”
何语桐回了一个字:“滚。”
林溪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说真的,同居第一天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就睡觉。”
“就睡觉?叶临舟也太克制了吧。”
“你能不能别满脑子废料。”
“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你们在一起也一年多了,正常情侣早就……”
“林溪。”
“好好好,我不说。不过语桐,你真的想好了吗?”
何语桐靠在茶水间的墙边,看着窗外的天。
“我不知道。”
“你还没过去那个坎?”
“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不确定,他对我越好,我越不确定。”
“你怕欠他?”
“可能吧。”
“何语桐,你这个人就是太轴。感情里哪有谁欠谁的,他愿意对你好,你就受着,别自己拧巴。”
“我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了,你晚上请我吃饭,我们好好聊聊。”
“今天不行,我约了客户。”
“那周末。”
“好。”
挂了电话,何语桐回到工位上。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未完成的提案。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他早上那句话。
“你跟我分这么清,是打算随时走人吗?”
她不是想走。
她只是习惯了把一切分得清清楚楚,好像这样就不会乱。
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不可能是清楚的。
【6】
晚上七点半,何语桐结束了跟客户的电话会。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头顶的灯白晃晃的,窗外城市的霓虹刚开始亮。
她揉了揉眉心,给叶临舟发了条消息:“刚结束,不用来接我了,我打车回。”
叶临舟秒回:“我在楼下了,你慢慢下来。”
何语桐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果然,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路边,双闪跳着。
她心里一软,又有点气恼。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多久。”
“骗人,你六点就下班了。”
“我加了一会儿班,正好顺路。”
何语桐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下楼。
叶临舟站在车外,倚着车门,远远地冲她挥了挥手。
“怎么不上去等我?”
“怕你同事看见,说闲话。”
“说闲话怎么了,你见不得人?”
“何语桐,你现在是主管,我上去不合适。”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
“你什么时候考虑这么多了?”
“一直。”
“叶临舟,你怎么跟我在一起以后,做事越来越小心了。”
他轻笑了一声,“我不是小心,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永远都这么说。”
“因为我永远都这么想。”
他绕到副驾驶,给她拉开门。
何语桐坐进车里,忽然闻见一股很淡的槐花香。
“你买了花?”
叶临舟从后座把一小束用牛皮纸包着的槐花拿过来。
“不是买的,公司楼下有个老奶奶在卖,我买了一把。”
“你买这个干什么?”
“香。”
何语桐接过来,低头闻了闻。
清甜的气味,带着春天傍晚的凉意。
“叶临舟。”
“嗯?”
“以后别在楼下等我了,上去等。”
他正要启动车子,听见这话,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别人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叶临舟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车窗外有车流呼啸而过,灯光从他的侧脸滑过,忽明忽暗。
“何语桐,你这句话……”
“怎么了?”
“没事,就是比我买到这束花还值。”
她被他逗笑了,“什么破比喻。”
“真的,等多久都值。”
车汇入夜色。
何语桐低头看着手里的槐花,忽然觉得,这间新公寓,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7】
那天晚上回到家,何语桐主动把衣服从箱子里一件件挂进了衣柜。
叶临舟在旁边递衣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白天的事。
“你那个客户又改需求了?”
“改了三次,习惯就好。”
“你们公司也真是,甲方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哪行都一样。”
“要不你换个工作?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品牌方,待遇好点。”
“不用,我现在挺好。”
“别急着拒绝,回头我把信息发你看看。”
何语桐把最后一件风衣挂好,转身看他。
“叶临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需要你照顾?”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都要帮我考虑,工作、生活、连花都给我买好,我好像什么都不用做。”
叶临舟把手里的衣架放下,认真地看着她。
“何语桐,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不能做,是因为我想做。你懂这区别吗?”
“可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你为什么非要觉得自己没用?我对你好,不是要你等价交换。”
“我从小就是这样,我妈说,谁对你好你都得还,还不起就别收。”
叶临舟的眉头皱起来。
“你妈这话不对。”
“她说得挺现实的。”
“现实不是这么算的。感情里没有什么还不清,我愿意给,你就安心收着。”
“可你越是这样,我越怕有一天还不清。”
他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
“何语桐,你听好了。我不需要你还,我需要你信我。”
“信我这个人,不会因为对你好就跟你算账。信我跟你在一起,是想跟你有一个家,不是做投资。”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
“叶临舟,我想信你。”
“那就信。”
“可是我……”
“可是你被伤过,怕再一次信错人。”
何语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自己都没想到,怎么突然就哭了。
叶临舟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不着急,我们有一辈子时间慢慢证明。”
“吹牛,才刚搬进来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第一天就不能说一辈子?”
“你肉麻。”
“我就肉麻。”
她哭着笑出来,脸埋在他胸口,把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
“叶临舟。”
“嗯?”
“我今晚不想做饭了,咱们点外卖吧。”
“好。”
“我想吃麻辣烫。”
“都行。”
“加辣。”
“你胃不行,别吃太辣。”
“就加。”
“行,给你微辣,不能再多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
“你这人真的很会扫兴。”
“不扫你的兴,你明天就胃疼进医院。”
“你怎么跟我姐一样。”
“何语桐,我警告你,别拿我跟你姐比。”
“为什么?”
“你姐是你姐,我是你男朋友。你姐管你,你嫌烦;我管你,你不能再嫌烦。”
“凭什么?”
“凭我爱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何语桐一时语塞。
【8】
外卖送到的时候,叶临舟把麻辣烫分到两个碗里。
他的清汤,她的微辣。
何语桐吃了一口,皱眉。
“没味。”
“你还想怎么有味?满锅红油?”
“微辣至少应该是辣的。”
“这是店家微辣的标准。”
“你们广东人是不是对辣有什么误解?”
“我是江城人,不是广东人。”
“江城人也不能这么吃辣。”
“何语桐,你赶紧吃,不然凉了。”
她撇了撇嘴,低头吃面。
叶临舟坐在对面,把自己的牛肉夹到她碗里。
“你吃,我不饿。”
“你碗里就那几块肉,还给我。”
“我喜欢吃菜。”
“少骗人,你明明最爱吃肉。”
“你观察这么仔细?”
“你每次吃火锅都先涮肉,我早看出来了。”
叶临舟笑了,又给她夹了一块。
“以后我的肉都给你。”
“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
吃完饭后,叶临舟去洗碗,何语桐站在旁边擦。
厨房很小,两个人时不时碰着胳膊。
“你过去点,我要冲这个碗。”
“你过去点,我地还没拖。”
“等会儿拖,你先出去。”
“你嫌我碍事?”
“对。”
“何语桐,你能不能对我温柔点?”
“不能。”
“为什么?”
“温柔了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我什么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你昨晚抱我的时候。”
叶临舟关掉水龙头,转头看她。
“我昨晚抱你的时候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手不老实。”
他愣了一下,耳尖有点红。
“我睡着了,不记得。”
“你装。”
“我真不记得。”
“你手都放我腰上了,还叫不记得?”
“何语桐,那是我睡着的状态,我能控制吗?”
“那你还挺会睡。”
叶临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低头继续洗碗。
何语桐站在他旁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9】
晚上十点,何语桐接到姐姐何芸的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叶临舟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你搬哪去了?我打你出租屋的电话没人接。”何芸的声音从阳台飘出来,语气不算好。
“我搬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搬到哪了?跟谁?你一声不吭就搬家,翅膀硬了是吧?”
“姐,我不是小孩了。”
“你不是小孩?何语桐,你今年才二十六,你有多少事能自己做主?”
“我二十六还不能自己租房子吗?”
“那你现在到底住哪?”
“城西,离公司近。”
“跟谁合租?”
何语桐沉默了一下。
“不是合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何语桐,你跟人同居了?”
“嗯。”
“是谁?我认识吗?”
“我男朋友,叶临舟。”
“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挺久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挺久了?何语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
“姐,我跟他感情稳定,你别急。”
“稳定?你们才谈多久就住一起了?他是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房?你连这些都没搞清楚就搬过去,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何语桐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姐,你不能这么说话。”
“我说话难听?何语桐,你当年跟陈屿的事还没长记性吗?”
阳台上的风吹得她浑身一紧。
“别跟我提他。”
“我偏要提!你当年那个样子,是谁陪着你熬过来的?你现在倒好,转头就跟别人同居,那个男的要是不靠谱,你怎么办?再脱一层皮吗?”
“叶临舟不是陈屿。”
“你当年也说陈屿不是那种人,结果呢?”
何语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姐,我这边风大,改天再说。”
“何语桐,你敢挂我电话——”
她挂了。
推开门回到客厅,叶临舟还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球赛画面一跳一跳的。
他抬头看她,什么都没问。
何语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都听见了?”
“听见一点。”
“我姐就是这样,脾气大。”
“她也是担心你。”
何语桐转头看他。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她骂的是我又不是我,而且我也确实没房没车,她质疑得对。”
“你以后会有的。”
“你这么相信我?”
“我何语桐选的人,不会差。”
叶临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刚才跟你姐说的那两句,我听见了。”
“哪两句?”
“叶临舟不是陈屿。”
“本来就不是。”
“何语桐,你这算不算在维护我?”
“算。”
“那我今晚值了。”
何语桐白了他一眼,靠在他肩上。
电视里的球赛进入中场休息,客厅安静下来。
“我姐周末要过来。”
“好,我来安排。”
“你不怕她给你难堪?”
“何语桐,你太小看我了。”
“她嘴巴真的很毒。”
“那刚好,我脸皮够厚。”
【10】
周六上午十点,何芸站在公寓门口。
何语桐打开门的时候,何芸已经用眼睛把整个屋子扫了一圈。
“姐,你来得挺快。”
“我不来快一点,怎么知道你是享福还是受罪。”
叶临舟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姐,你好,我是叶临舟。”
何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别急着叫姐,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叶临舟笑了笑,丝毫没被噎住。
“我是何语桐的男朋友,今天负责给二位做饭。”
“你会做饭?”
“会一点家常的,不好吃您多担待。”
何芸没再接话,换了鞋走进去。
何语桐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柠檬水。
何芸端起来闻了闻,没喝。
“你们这房子一个月多少?”
“八千五。”
“谁出?”
“他出大头。”
“你工资是不是都攒不下多少了?”
“姐,这不用你操心。”
“不操心?你从小到大哪件事我没操过心?你现在住这种地方,一个月工资一半搭进去,回头要是有个急事,你拿什么兜底?”
“我有积蓄。”
“你有多少积蓄?够不够在这个城市里撑三个月?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抗风险能力?”
叶临舟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
“姐,房租的事您不用太担心。我的收入还算稳定,语桐的生活质量不会下降。”
“你什么收入?”
“IT行业,目前在一家中型公司带一个小组,月收入税后两万七左右,年终另算。”
“有房吗?”
“老家有一套,不在这里。买车了。”
“车多少钱的?”
“二十来万,代步而已。”
何芸挑了挑眉,终于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都在江城,父亲做建材生意,母亲退休。”
“独生?”
“是。”
“以前谈过几个女朋友?”
叶临舟笑了笑。
“两个,都是学生时代。”
“为什么分手?”
“一个出国,一个性格不合。”
“有没有藕断丝连?”
“没有。”
“有没有不良嗜好?”
“不抽烟,偶尔跟朋友喝点啤酒,不赌。”
何语桐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
“姐,你是查户口还是审犯人?”
何芸不理她,继续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妹妹结婚?”
何语桐差点把杯子打翻。
“姐!”
叶临舟却笑得很自然。
“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
何芸终于正眼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头对何语桐说。
“这男的还行,比陈屿强。”
何语桐整个人僵住。
客厅里空气像被抽掉了一秒。
叶临舟脸上的笑没变,但他看了何语桐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
何芸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一块西瓜,慢慢吃起来。
“饭什么时候好?”
“马上了,您再坐会儿。”
叶临舟转身回厨房。
何语桐跟着站起来。
“我去帮他。”
何芸没说话。
厨房里,叶临舟正把切好的青菜放进盆里冲洗。
何语桐走过来,压低声音。
“我姐刚才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说话就这样,有时候不过脑。”
“没事。”
“叶临舟。”
他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她。
“我真没生气。”
“那你笑一个我看。”
他笑了一下。
“太难看了,别笑了。”
叶临舟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轻轻捏了捏。
“你姐是来给你撑腰的,我该高兴才对。”
“可她当着你面提陈屿……”
“何语桐,我知道你跟你前男友的事,不用总觉得是个雷。”
“我不是怕你介意。”
“那是什么?”
“我是怕你心里不痛快,又装没事。”
叶临舟松开她,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沥水。
“我不痛快的时候会告诉你。”
“真的?”
“真的。”
【11】
何芸在饭桌上终于收敛了几分。
大概是尝了叶临舟做的菜,觉得还不错,脸色缓和了不少。
“这红烧肉放糖了?”
“放了点,江城的做法。”
“挺正宗,你专门学过?”
“跟我妈学的,她手艺好。”
何芸夹了一筷子,点点头。
“语桐从小就不爱吃甜口的红烧肉。”
“我知道,所以这盘偏咸了一点。”
何芸看了何语桐一眼。
“他说得对吗?”
何语桐低头扒饭,“对。”
何芸轻笑了一声,没再多问。
饭后,何语桐被何芸拉去阳台说话。
叶临舟主动去洗碗。
“何语桐,你老实说,这人是不是冲着结婚去的?”
“我觉得是。”
“你觉得?你连他家里的情况都没摸清,就敢跟人同居?”
“姐,我在跟人过日子,不是在跟人做背调。”
“你就是太感性,什么都觉得‘我觉得’就够了。”
“我当年跟陈屿就是太理性了,理性到最后只剩一张清单,房子、车子、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全在计划表里。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何芸沉默了一下。
“我就是怕你再受一次。”
“不会的。叶临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何语桐看着玻璃门外洗碗的叶临舟,他穿着围裙,袖口挽到小臂,动作细致地擦洗着每一只碗。
“他会做饭,会买花,会记得我不吃甜。陈屿不会。”
何芸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些?”
“就这些,够不够?”
何芸没再说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张卡塞进何语桐手里。
“拿着。”
“我不要。”
“这是爸妈打过来的生活费,让我转给你。”
“我自己能挣。”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轴?这钱是爸妈的,不是我的。你拿着,应急用,不够了跟我说。”
何语桐把卡收下,没说话。
何芸走的时候,叶临舟送到门口。
“姐,下次想吃什么,提前说,我给您做。”
“油嘴滑舌倒是挺厉害。”
“真心的。”
何芸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的认可。
“语桐脾气倔,你多让着点。”
“我知道。”
“要是有矛盾,别跟她冷战,她受不了这个。”
“我不会。”
“行,我先走了。”
门关上,何语桐靠在玄关的墙上。
“她什么意思?还单独给你交代?”
“说明你姐开始接受我了。”
“你倒是乐观。”
“你姐这个人其实没那么难搞,她吃软不吃硬,我多服软就行了。”
“你真是……什么都能算。”
叶临舟走过来,把她圈在怀里。
“何语桐,你姐来了,你刚才是不是特别怕我们吵起来?”
“是。”
“为什么?”
“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个人受委屈。”
“我不会让你为难。”
“我知道。”
她抬头亲了亲他下巴。
“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姐挺好说话的。”
“那是因为你做饭好吃,她这人挑嘴。”
“那我以后多练几个菜。”
“你真是……”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12】
日子过起来,比何语桐想象中快。
两个人上班下班,偶尔一起买菜,偶尔分头回。
叶临舟学会了做她爱吃的酸汤肥牛。
她开始习惯在出门前对他说一句“走了”,回来时说一句“我回来了”。
这间公寓慢慢有了生活的痕迹。
阳台上多了一个晾衣架,叶临舟的内裤和她的裙子挂在一起,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冰箱上贴了两张便利贴,一张写着“牛奶还有两天过期”,另一张写着“周五晚火锅”。
何语桐觉得,自己好像开始适应这种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了。
直到那天晚上,林溪来家里吃饭。
林溪是带着酒来的。
“今天不醉不归啊,庆祝你终于迈入成年人的感情阶段。”
“明天还上班呢,少喝点。”
“没事,我调休。”
叶临舟在厨房准备下酒菜,林溪拉着何语桐在餐桌上开了一瓶梅子酒。
“你姐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上次吃完饭以后挺安静的。”
“叶临舟可以啊,这么快就把你姐拿下了。”
“他做了一桌子菜,还挨了半顿审,不容易。”
林溪灌了一口酒,忽然压低声音。
“语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我上周在商场,看见陈屿了。”
何语桐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
“他问起你了。”
“你们聊什么了?”
“就随便聊了几句,他说他调到城东那边了,在这边买了房。”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但有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想让我带给你。”
“什么话?”
林溪犹豫了一下。
“他说当年的事,他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何语桐没说话,垂着眼看杯底。
“语桐,你没事吧?”
“没事。都过去了。”
“我也觉得都过去了,所以才跟你说。你别多想。”
“不会。”
叶临舟端着炸好的小酥肉走过来,看见她们的表情,笑了笑。
“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聊姐妹心事,你别掺和。”林溪打岔。
叶临舟没多问,把菜放下来。
“我去做个酸辣汤,你们先喝。”
他转身进了厨房。
林溪冲何语桐使了个眼色。
“这男的可以,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开。”
何语桐勉强笑了一下。
【13】
林溪喝到十一点才走,走的时候已经有点飘。
叶临舟叫了代驾,把林溪塞进后座,又跟司机确认了地址。
何语桐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车子开远。
“你朋友酒量还是这么浅。”
“她就这德行,爱喝又菜。”
“你今晚没怎么喝。”
“明天有会。”
“不是因为林溪说的那些话?”
何语桐转头看他。
“你听见了?”
“就听见一个名字。”
他没看她的眼睛,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望着小区里那几棵香樟树。
“叶临舟。”
“嗯。”
“你想问就问。”
他沉默了几秒。
“他找你了吗?”
“没有。只是托林溪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欠我一个道歉。”
叶临舟没接话。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夜风吹过来,带着香樟叶子的苦香。
“何语桐,我不喜欢他。”
“我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种不喜欢。”
“那是哪种?”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恨他把你变成现在这样。”
何语桐愣住了。
“你变成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敢依赖任何人,连别人对你好都怕欠。我有时候很想问你,他到底做了什么,但我又怕问了你会疼。”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叶临舟……”
“你不用跟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我这里,怎么依赖都不过分,怎么麻烦都行。”
何语桐走过去,抱住他。
“我是不是特别差劲?都住一起了,还老是让你这么担心。”
“你一点都不差劲。”
“我总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你不用准备好,你只要不走就好。”
她仰起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不走。”
叶临舟低头亲了她的额头。
“那就够了。”
【14】
日子继续往前走。
何语桐开始主动跟叶临舟聊陈屿的事。
不是一次全盘托出,而是零星地说一点。
说陈屿是个很有规划的人,连每周看几次电影都排进日程。
说她曾经以为那就是稳定,后来发现稳定到令人窒息。
说分手那晚,陈屿把计划表摔在桌上,质问她为什么不能照着来。
“我就是想慢慢过日子,他偏要给我排期。”
“他说我这个人太飘,做什么都不考虑未来。”
“后来我明白,不是我不考虑,是我们想要的未来不一样。”
叶临舟每次都听得很认真,不插嘴,也不评价。
有一次他问:“那你还恨他吗?”
何语桐想了想,“不恨了。只是有些东西被磨掉了,比如信任。”
“那我呢?你信我吗?”
“信。”
“为什么?”
“因为你不逼我。”
叶临舟笑了笑,“那我继续努力。”
他们搬进来快两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何语桐所在的公司临时安排她去城东见一个客户。
去的路上,她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派来对接的人里,有陈屿。
陈屿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比从前黑了一点,看上去没怎么变。
两人的视线在会议室门口撞上。
何语桐心跳猛地停了一拍,然后迅速调整好表情。
“何语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这是分手后第一次见面。
会议过程中,陈屿坐在她斜对面,偶尔低头看文件,偶尔抬头看她。
何语桐全程只盯自己的方案,没多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结束后,陈屿在走廊尽头叫住她。
“语桐,能聊两句吗?”
何语桐停住脚步。
“你说。”
“对不起。”
她转身看他。
“陈屿,你不用再为那件事道歉了。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但这句话我一直欠你。”
“我收下了。”
她说完就要走。
“我听说你……现在跟别人在一起了?”
“对,同居了。”
陈屿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挺好。他对你好吗?”
“很好。”
“那祝你幸福。”
“你也是。”
何语桐头也没回地走了。
出了写字楼,外面太阳很大。
她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
原来面对过去,也就这么回事。
她拿出手机,给叶临舟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客户那边,我遇到陈屿了。”
叶临舟秒回:“晚上想吃什么?”
何语桐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来。
“火锅,要最辣的。”
“微辣,不能再多。”
她笑着把手机揣进包里,下了台阶。
【15】
晚上,何语桐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叶临舟听完只问了一句:“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就道了歉,聊了几句。”
“那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真的?”
“叶临舟,你是不是特别怕我余情未了?”
“我没这么说。”
“你的表情出卖你了。”
叶临舟低头涮了一片毛肚,过了好几秒才说。
“有一点点。”
何语桐把毛肚抢过来塞进嘴里。
“一点点是多少?”
“就一点点。”
“比你买那束槐花还小?”
“你这人……”
她笑起来。
“叶临舟,我跟他见面之后,只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
“当年不是我不够好,是他不会爱。”
叶临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何语桐,你现在会爱了吗?”
她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我在跟你学。”
“我也在学。”
“你学什么?”
“学怎么让你不害怕。”
何语桐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眼睛有点湿润。
“你学得挺好。”
“那有奖励吗?”
“你要什么?”
“今晚你洗碗。”
“你滚。”
叶临舟笑着把最后一片牛肉夹到她碗里。
“奖励已经给了。”
何语桐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小声说了一句。
“叶临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爱一个人可以不用那么累。”
【16】
那天夜里,何语桐洗了澡,穿着叶临舟的旧T恤走出来。
头发吹得半干,搭在肩上。
叶临舟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
“怎么穿我的?”
“我的洗了。”
“挺好看。”
“少来。”
她掀开被子坐进去,背对着他。
“叶临舟,你睡了吗?”
“没有。”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下个月想把我那间出租屋退了。”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她。
“那间不是早退了吗?”
“没有,我一直留着。”
空气安静了一下。
“你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就……想留个退路。”
叶临舟没说话。
何语桐慢慢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现在不想留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才是家。”
叶临舟的喉结动了动。
“何语桐,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他猛地伸手把她拽进怀里,抱得特别紧。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我知道。”
“你现在还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也变成清单。”
“我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她仰起脸,在夜灯微弱的光里看着他。
“叶临舟,我们以后,慢慢来。”
“好,慢慢来。”
他低下头,吻住她。
那晚的吻和以往不同。
以前他总是克制着,怕她退,怕她躲。
但这次她没有。
她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他。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17】
第二天是周六。
何语桐醒来的时候,叶临舟已经不在床上。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她翻了个身,看着昨晚扔在地上的衣服,脸一热。
“醒了?”
叶临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你几点起的?”
“七点。给你煮了粥,起来吃。”
“再躺五分钟。”
“不行,粥要凉了。”
她赖在床上,把被子拉到鼻尖。
“叶临舟,我问你个事。”
“你问。”
“昨晚……你床头柜那个东西,什么时候买的?”
叶临舟愣了一下,然后笑。
“搬进来第一天就买了。”
“你早就打算好了?”
“不是打算,是准备。”
“狡辩。”
“何语桐,你情我愿的事,我准备了怎么了?”
她抓起枕头砸他。
“你能不能要点脸!”
他接住枕头,俯下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都跟你这样了,还要什么脸。”
何语桐一脚踹过去,被他躲开。
“快起来,你姐十点要来。”
“我姐又要来?”
“昨晚我约的,请她吃午饭。”
“你约她干什么?”
“退租的事,我想当面跟她说。”
何语桐看着他,表情复杂。
“叶临舟,你总是什么都替我想好。”
“这不是替你想,是让你姐知道,你这次没选错人。”
何语桐坐起来,靠在床头。
“你有时候比陈屿还可怕。”
叶临舟挑眉。
“哪里可怕?”
“陈屿是明着安排我,你是暗着安排我。更可怕。”
“区别是,你心甘情愿被我安排。”
她看着他,没反驳。
“吃粥。”
“好。”
【18】
何芸中午来了,带着两斤车厘子。
叶临舟做了四菜一汤,还提前切好了水果。
何语桐把退租的事说了。
何芸听完,没像以前那样跳起来。
她只是看了一眼叶临舟,又看向何语桐。
“想好了?”
“想好了。”
“他那边的家人,你见过了吗?”
“见过视频,他爸妈在江城,说过年让我们回去。”
“视频里能看出什么?真人你见了才知道。”
“那过年回去见。”
何芸没再反对,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吃。
“味道不错。”
叶临舟赶紧接话:“姐喜欢的话,以后常来吃。”
“我不常来,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掺和什么。”
“您是姐,来多少回都应该。”
“行了,别给我灌蜜了。”
何语桐在桌子底下踢了叶临舟一脚。
叶临舟面不改色。
午后,何芸走了。
何语桐靠在阳台上发呆。
叶临舟端着一杯柠檬水走过来。
“想什么呢?”
“想我们的事。”
“我们什么事?”
“就是……以后。”
“以后怎么了?”
“叶临舟,你真觉得我们能走到结婚吗?”
他把杯子递给她。
“不是觉得,是正在走。”
“你不怕吗?”
“怕什么?怕你悔婚?”
“谁要跟你结啊。”
“你啊,何语桐,你跑不掉了。”
她喝了一口水,笑着不说话。
“过完年,我带你回江城。”
“好。”
“我爸妈很好说话。”
“我脾气差。”
“他们知道。”
“你跟他们提过我?”
“提过,说找了个特别厉害的女朋友,让我小心点。”
“你滚。”
叶临舟笑着把她揽进怀里。
阳台上阳光正好,风把晾晒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软白的帆。
【19】
转眼到了年末。
何语桐把最后一件行李从出租屋搬出来的时候,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小房子里看了一会儿。
这里装过她最狼狈的时光。
也装过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到深夜、一个人哭的很多个晚上。
叶临舟在楼下车里等她。
她没带太多东西,只拎了一个旧行李箱,里面装着她舍不得扔的书和几件旧衣服。
房东在门口交接钥匙,笑着说:“以后有朋友要租房,记得帮我介绍。”
何语桐应了一声,跟房东道了别。
下楼的时候,叶临舟靠在车边,远远地看着她。
“都办完了?”
“嗯。”
“难受吗?”
她摇摇头。
“有点舍不得,但我知道我该走了。”
“那回家。”
“回家。”
叶临舟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何语桐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
旧楼在身后越来越小,像一块从身上卸下的旧壳。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叶临舟。
“叶临舟。”
“嗯?”
“谢谢你来接我。”
“我来接你回家,天经地义。”
“你总是这么会说话。”
“不是会说,是心里话。”
她笑了一下,按下车窗。
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叶临舟空出一只手,把她那边的车窗升起来。
“别感冒了。”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何语桐没接话,只是把脸侧向窗外,偷偷弯起嘴角。
【20】
春节前一周,叶临舟带着何语桐回了江城。
出发那天,何语桐紧张得在行李箱里塞了四套衣服,还是拿不准该穿哪件。
“你妈喜欢什么风格?温婉一点还是大方一点?”
“你喜欢怎么穿就怎么穿。”
“不行,第一次见你爸妈,不能随便。”
“何语桐,我妈最怕那种端着的小姑娘,你自然点就特别好。”
“真的?”
“真的。”
叶临舟的爸妈住在江城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叶妈妈穿了件枣红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迎他们。
“来了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何语桐叫了一声“阿姨”,叶妈妈笑得眼睛都弯了。
“比视频里还漂亮,临舟这臭小子有福气。”
叶爸爸从书房出来,戴副眼镜,话不多,但一直笑。
叶妈妈做了一大桌菜,还特意包了饺子。
“语桐喜欢吃辣,我多放了点辣椒。”
“谢谢阿姨。”
“跟阿姨不用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何语桐低头吃菜,眼眶有点热。
饭桌上,叶妈妈突然问:“语桐,你家里那边,对你们的事怎么看?”
“我妈和姐姐都很支持。”
“那你爸呢?”
“我爸在国外,平时联系不多,但我跟他说了,他说只要我过得好就行。”
叶妈妈点点头,“那什么时候,两家人见个面,把事定下来?”
叶临舟看了何语桐一眼,给她夹了一块鱼。
“妈,这个我们回去商量一下,别给语桐压力。”
“我这不是着急嘛,你都多大了。”
“三十一,也不大。”
“你这孩子……”
何语桐小声说:“阿姨,我这边没问题的。”
叶妈妈眼睛一亮。
“那就好办!”
叶临舟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何语桐的手。
她没躲。
【21】
从江城回来以后,何语桐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她开始主动跟叶临舟讨论未来。
比如婚礼想办什么样的,房子买在哪里,孩子什么时候要。
叶临舟笑着说:“你以前不是最烦计划这些?”
“那是因为跟陈屿计划得太满,像完成任务。”
“那现在呢?”
“现在想跟你一起慢慢商量。”
“何语桐,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从来不主动说这些。”
她顿了一下。
“可能是我不怕了吧。”
“不怕了?”
“不怕计划了。只要计划里是你,我就不怕。”
叶临舟把她拉进怀里。
“我也跟你交代一下我的计划。”
“你说。”
“五一前先把证领了。房子年底前选好,写你名字。婚礼明年开春办,就我们两家的亲戚朋友。”
“你什么时候计划的?”
“从你退租那天开始。”
“你又偷偷安排。”
“这不是安排,是给我们的未来铺路。”
何语桐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
“叶临舟,我以前觉得,一个人过得挺好。”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两个人更好。”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何语桐,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点点头。
窗外,楼下那棵香樟树冒出了新芽。
春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暖意。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溪发来的消息。
“姐妹,我要结婚了,你来当伴娘。”
何语桐笑起来。
“叶临舟,林溪要结婚了。”
“周放终于求婚了?”
“你怎么知道?”
“周放上周跟我一起喝酒,紧张得灌了五瓶啤酒。”
“他求个婚怕什么?”
“他说怕林溪不肯。”
“矫情。”
“男人遇到真喜欢的人,都矫情。”
何语桐看着他。
“你也矫情过?”
“何语桐,我为你矫情的次数还少吗?”
她笑着打了他一下。
日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走多慢,他都会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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