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多久没有拥抱过女人了?
许巧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沙发前的茶几上,长长的,像一个问号。
顾远山翻着手机的手停住了。屏幕上的新闻标题还在跳,什么“城市更新三年行动方案正式发布”,什么“二手房指导价再调整”,字一个个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忽然就读不懂了。
他抬起头,看见许巧云站在餐桌旁边,围裙还系在腰上,蓝色的,边角有点起毛。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问的不是什么出格的话,而是问他明天早饭想吃豆浆还是稀饭。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顾远山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笑了笑:“巧云,你今晚是怎么了?”
许巧云没笑。她转过身继续擦桌子,抹布在木质桌面上一圈一圈地转,像是要把什么陈年的东西擦出来。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起来,问一句。”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顾远山说不清的口音。许巧云是益城人,来顾家两年多,口音已经淡了,但偶尔冒出一两个字的尾音,还是能听出来。
顾远山没接话。他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心里却怎么也回不到那篇新闻里去了。
多久了?
他自己也记不清。周雅走的那年,女儿顾小语五岁,现在小语八岁了。三年,整整三年。这三年里他抱过小语,抱过母亲,抱过同事家刚满月的孩子,可那些都不是许巧云问的那种拥抱。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远远近近的楼群里亮着数不清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生活,有人被拥抱,有人被忘记。
许巧云收拾完厨房,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在客厅的南边,一个不到十平方的小屋子,带一个很窄的飘窗,飘窗上摆着她从老家带来的几个纸盒。
“巧云。”顾远山在阳台上叫了她一声。
她停住脚,回头看他。阳台和客厅之间的推拉门半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帆。
“你今天是不是给你妈打电话了?”顾远山问。
许巧云点点头:“打了,她说小伟期末考得不错,班里第五名。”
小伟是许巧云的儿子,今年十二岁,在益城跟着外婆生活。许巧云的老公五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那时候小伟才七岁,许巧云在老家待了两年,后来经人介绍来了省城,做了住家保姆。
“第五名,不错。”顾远山说。
“嗯,还行。”许巧云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顾先生,我刚才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没往心里去。”顾远山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许巧云推开房门进去了,轻轻把门带上。顾远山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客厅,把电视打开,调低了声音。他不想睡,也睡不着。
电视里放着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台上,被主持人问为什么三年没给家里打电话。男人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台下的观众发出各种声音,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顾远山按了静音。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是很多年前的画面。那时候周雅还活着,他们刚结婚,租住在城北的一套旧房子里。周雅喜欢从背后抱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问过她,为什么总喜欢这样抱。周雅说,因为这样能听见你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踏实。
后来他们买了现在的这套房子,三室两厅,一百三十多平。搬进来的时候周雅说,这个房子够住了,以后有了孩子,再请个保姆,还能腾出一个房间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好像已经看见了以后的日子。
周雅是在小语五岁那年的冬天走的。一种很突然的病,从确诊到离开,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里顾远山瘦了十五斤,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周雅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医院的楼道里坐了一整夜,地上冰凉的瓷砖硌着腿,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后来母亲从老家赶来帮忙带小语,带了两年,身体吃不消了,又回去。顾远山没办法,只能请保姆。中介公司推荐了三个,他都见了。第一个太年轻,二十出头,自己还是个孩子。第二个年纪大些,但一进门就到处翻看,顾远山心里不舒服。第三个就是许巧云。
那天许巧云来面试,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她进了门,先脱了鞋,把脱下来的鞋摆正,然后才往里走。中介的人介绍完情况,许巧云只问了一句:“孩子几岁了,挑不挑食?”
顾远山说:“五岁,不挑食,就是晚上睡觉要人陪着。”
许巧云点了点头,说:“行,我来。”
就这样,许巧云来了。来了之后,顾远山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把对周雅的记忆和许巧云分割得很清楚——周雅是他的妻子,许巧云是家里的保姆,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像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会相交。
可现在,许巧云的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第二天早上,顾远山被闹钟叫醒。他洗漱完走出卧室,闻到了煎蛋的香味。许巧云正在厨房里忙碌,小语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和两个小笼包。
“爸爸,早。”小语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早。”顾远山走过去,摸了摸小语的头。小语的头发很软,像周雅的发质。他坐下来,许巧云把煎蛋和牛奶放到他面前,动作很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顾远山抬头看了许巧云一眼,她的脸上没有昨晚那番话留下来的任何痕迹,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下头吃早饭,心里却在想,或许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吧。可那“随口”二字,又像一根细细的线,在他心里绕来绕去。
送小语去学校的路上,小语坐在车后座,突然问:“爸爸,你想不想妈妈?”
顾远山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小语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两汪深水。
“想啊。”他说。
“巧云阿姨也问过我这句话。”小语说,“她问我想不想妈妈,我说想。她就说,想妈妈的时候可以看看妈妈的照片,也可以跟妈妈说说心里话,妈妈能听见的。”
顾远山的嗓子有些发紧。他想起许巧云刚来那段时间,小语总是半夜哭醒,找妈妈。许巧云就坐在小语的床边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轻声哼着一些顾远山听不懂的益城小调,直到小语重新睡着。那时候他站在房门外,看着许巧云在台灯下哼唱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感激还是什么。
“爸爸,”小语忽然又问,“你为什么不抱我妈妈了?”
“什么?”
“我的同学李慧慧说,她爸爸会抱她妈妈,还在厨房里抱着转圈。她问我,你爸爸抱不抱你妈妈。我说我妈妈不在了。她就说,那你爸爸抱谁呢?”
顾远山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语,妈妈虽然不在了,但爸爸妈妈都很爱你。这个不会变。”
小语“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到了学校门口,她背着书包跑进去,跑到一半又回过头来,朝顾远山挥了挥手。
顾远山也挥了挥手,目送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回到车上,他没有马上走,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许巧云的那句话又浮上来了,像水底的气泡,按都按不住。
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翻了一会儿,又关掉。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那些一起喝酒的人,那些工作上往来的同事,都是点头之交,真正能说心里话的,一个都没有。
周雅在的时候,他们什么都能说。工作上的烦心事,家里的事,甚至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周雅走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失去的不仅是妻子,还有一个最好的朋友。
周末,顾远山的母亲从老家打来电话,问小语的情况。顾远山说了几句,母亲忽然问:“那个保姆,还在家里做?”
“在。”
“做得怎么样?”
“挺好的,小语很喜欢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远山,妈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你也四十多的人了,不能总是一个人。小语还小,也需要有人照顾。我寻思着,你要是能找一个合适的,对你也好,对小语也好。”
顾远山捏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接。母亲的意思他当然明白,可这件事他从来没认真想过。不是说不想,而是不敢。三年的单身生活,他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也习惯了把感情这件事放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不去碰。
“妈,这个事以后再说吧。”他搪塞道。
“远山,你听妈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母亲叹了口气,“周雅是个好孩子,可她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知道一个人有多苦。你现在条件不差,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起把日子过下去,有什么不好?”
顾远山没回答。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楼下的孩子在广场上追逐打闹,笑声透过玻璃窗,显得遥远又模糊。
“我知道你舍不得周雅。”母亲继续说,“可有些事,不是舍不得就能留得住的。你现在这个样子,妈心里不好受。”
顾远山轻轻“嗯”了一声,说:“妈,我知道了,您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书架上摆着一排周雅的书,都是她生前买的。几本小说,几本散文集,还有几本关于插花和茶艺的。顾远山抽出一本,封面已经有些褪色了。他随手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结婚那天照的。周雅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眉眼弯弯。
他合上书,轻轻放回原处。
晚上,许巧云照例做了三菜一汤。小语吃完去写作业了,饭桌上只剩下顾远山和许巧云两个人。许巧云一边吃一边把盘子里的鱼刺挑出来,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
“巧云,你一个人在外面,不想家吗?”顾远山突然问。
许巧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想,想孩子,想我娘。可有什么办法,总得挣钱啊。”
“小伟十二岁了吧,再熬几年,等他上了大学,你就轻松了。”
“还早着呢。”许巧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我有时候想,等他上了大学,我还能干什么。回老家种地?我也种不动了。在城里继续做保姆?年龄大了,也没人愿意要。”
顾远山没说话。许巧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很明显。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直亮着,不管日子怎么过都不肯灭。
“顾先生,你呢?”许巧云问,“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人?”
顾远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想,也不敢想。”
许巧云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他:“顾先生,其实你人好,条件也好,要是有合适的,不妨考虑考虑。小语也需要一个妈。”
顾远山忽然有些烦躁。许巧云的话和母亲的话如出一辙,可她们又哪里知道,感情这件事,对一个人到中年又带着孩子的男人来说,早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我不是没想过。”他说,“可你看看我,工作忙,还有个孩子。现在的女人,有几个愿意一进门就当后妈的?”
许巧云沉默了。她知道顾远山说的有道理。她自己就是女人,也在婚姻里待过,她知道一个离异或丧偶的人再婚有多难。不是找不到,而是那份心里面的东西,不容易对得上。
“顾先生,我那天问你那句话,”许巧云犹豫了一下,“其实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这两年过得太苦了。你屋里那盏台灯,晚上十二点之前从来没关过。有时候我起来给孩子盖被子,经过你门口,听见你在里面叹气。我就是想,一个人总这样憋着,不是个事。”
顾远山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陌生,又像是很久以前就熟悉的。
“我没事,习惯了。”他说。
许巧云没再说什么,起身收拾碗筷。顾远山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端着碗碟走进厨房的背影。她个子不高,走起路来很稳,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了一个结。
那一刻,顾远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很快很轻,像一只鸟从窗边掠过,他都来不及看清它是什么。
进入秋天之后,顾远山接了一个新项目,在城东做一个综合体的设计。工作一下子忙起来,经常加班到深夜才回家。许巧云每天都会给他留饭,放在微波炉里,碗上用保鲜膜封好。顾远山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总是亮着一盏,昏黄昏黄的,像在等他。
有一天晚上,顾远山加班到十一点半才回来。他打开门,看见许巧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小语的故事书,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巧云,你还没睡?”顾远山轻声问。
许巧云猛地惊醒,站起来揉揉眼睛:“顾先生,你回来了。我给你倒水洗洗手吧,饭在微波炉里。”
“你怎么不去睡呢。”
“我看你还没回来,想等你一会儿。小语说今晚要等你回来再睡,结果熬不住,九点多就睡着了。”许巧云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
顾远山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许巧云从微波炉里端出饭菜,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千百遍。
“巧云,以后我回来晚了,你不用等。”顾远山说,“你白天要照顾小语,还要做家务,晚上早点休息。”
许巧云转过身,手里拿着筷子,朝他笑了笑:“我在哪睡都一样,又没什么事。你回来有个热饭吃,比泡面强。”
顾远山没再说什么。他坐下吃饭,许巧云就站在旁边,给他盛了一碗汤。汤是玉米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今天小语在学校画了一幅画,得了个优秀。”许巧云说,“她高兴得不行,睡觉前一直在说。”
“画了什么?”
“画了咱们三个。”许巧云说,“我问她,怎么不画妈妈。她说,妈妈在天上,不能和我们一起,所以不画了。”
顾远山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味道很好,不咸不淡。
“小语越来越懂事了。”他说。
许巧云点点头:“是啊,这孩子心思细,什么都懂。”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厨房里只有顾远山吃饭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许巧云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顾先生,我跟你请个假,下个周末是小伟的生日,我想回去一趟。”
“行,你去吧,我跟公司请两天假。”顾远山说,“你坐车回去,还是我送你?”
“不用,我坐大巴回去,方便。”
顾远山想了想,说:“我送你到车站吧,带着东西不方便。”
许巧云没有拒绝。她转身开始洗碗,水声哗哗地响。顾远山吃完饭,把碗放在水槽边上。许巧云接过去,手指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像被电了一下。
许巧云很快缩回手,低下头继续洗碗。顾远山站在旁边,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那……我先回屋了。”他说。
“嗯,顾先生早点休息。”
顾远山回到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被许巧云碰到的那根手指。那触碰非常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可他却清晰地记得。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然后去洗澡,躺下。可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周雅,想起很多个他们相拥而眠的夜晚。周雅喜欢靠在他的肩窝里,像一只小猫。他一条胳膊圈着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那时候他习以为常,从来不知道这样的温暖有一天会消失。
三年了,他的床一直空着一半。枕头只有一个,被子也只有一床。有时候夜里醒来,习惯性地朝旁边摸一摸,手指碰到冰凉的床单,才想起来人已经不在了。
许巧云说,一个人总这样憋着,不是个事。
顾远山知道许巧云说得对。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活了四十几年,学了不少东西,却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处理这种情绪。他只觉得,那个拥抱的问题,像一个迟迟没有回应的问号,横在他的生活里,让他无论做什么,都绕不过去。
几天之后,许巧云回了益城。
顾远山请了两天假,在家带小语。小语很开心,因为爸爸很少连续两天陪着她。他们去公园划船,去商场吃披萨,还去看了一场动画片。小语骑在顾远山脖子上,笑得很大声。顾远山也笑,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这个家缺了一个人,就哪都不对了。
许巧云不在家的两天,顾远山才发现,原来她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小语的衣服、书包、水杯,每样东西放在哪里,他都不知道。小语早上要吃什么,晚上要几点睡,他也不知道。他手忙脚乱地应付着,才明白许巧云这两年多做了多少事。
周日下午,许巧云回来了。她带了一大袋子益城的老家特产,有小伟给他塞的零食,有她娘做的辣酱,还有几个自己蒸的红糖馒头。
小语跑过去抱住许巧云的腿,仰着脸叫“巧云阿姨”。许巧云蹲下来,把小语抱起来,又放下,笑得眼睛弯弯的。顾远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顾先生,这两天辛苦你了。”许巧云说。
“不辛苦,应该的。”顾远山说,“你去休息一下吧,晚饭我来做。”
许巧云吓了一跳:“顾先生,你会做饭?”
顾远山笑了笑:“不会可以学嘛。你休息会儿,今天我来。”
那天晚上,顾远山在厨房里忙了两个小时,端出了三盘菜。一盘炒糊了,一盘没熟,还有一盘看着还行但味道很怪。小语吃了一口,小脸皱得像包子:“爸爸,你做的菜好难吃啊。”
许巧云笑了,笑得很开怀。顾远山也笑了,挠了挠头:“看来我还是适合吃巧云做的饭。”
许巧云笑着说:“改天我教你,做饭没什么难的。”
“行啊,等我有空了学学。”
这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就着三个失败的菜,说说笑笑地吃了一顿饭。顾远山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活过来了。
进入深秋之后,顾远山和许巧云之间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两个人都不点破,但总有一些细小的瞬间,让彼此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可或缺的习惯。
比如顾远山晚上加班回来,许巧云不再坐在沙发上等他,但厨房里的汤锅会温在最小火上面。比如许巧云去菜市场买菜,会特意多买一些顾远山爱吃的菜。比如小语在学校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告诉的除了爸爸,还有巧云阿姨。
顾远山有时会问自己,这算什么呢?是主仆之情,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也不敢说清楚。他只知道,每天回到家里,看见许巧云在,他的心里就踏实。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纠结。他不能否认自己对许巧云有了一种特别的在意,可这种在意,究竟是因为孤独得太久,还是因为许巧云这个人本身,他说不清。
许巧云的心里也不平静。她比顾远山更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住家保姆,一个死了丈夫的农村女人,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她知道有些事不该想,有些路不该走。可人活在世上,有些东西是不由自己控制的。
她想起第一次来顾家那天,看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挽着顾远山的胳膊,笑得很温柔。她后来知道那是小语的妈妈,已经去世两年多了。她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天做饭,做了一道益城风味的剁椒鱼头。小语不敢吃,说太辣了。顾远山却吃得很香,说好吃,像他妈做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顾远山的母亲也是湖南人。
这些记忆一点点积累起来,像一砖一瓦,在许巧云的心里慢慢搭起了一个什么东西。她不敢去定义它,甚至不敢给它取名字。她只是觉得,在顾家的每一天,都是踏实的,有盼头的。
十一月初的一天,顾远山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让他回去一趟。顾远山请了假,带着小语回了一趟老家。许巧云一个人留在家里。
顾远山走了三天。三天里,许巧云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又换洗了所有的床单被罩。她每做完一件事,就觉得这个家更亮堂了一些。可她心里也空落落的。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换了十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农业频道看人家养猪。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顾远山和小语在家的日子。那种习惯深入骨髓,像呼吸一样自然。
顾远山回来的那天晚上,许巧云做了一大桌菜。有他爱吃的红烧排骨,有小语爱吃的可乐鸡翅,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羊肉萝卜汤。
小语扑进顾远山的怀里,说:“爸爸,我想你了。”
顾远山抱起小语,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爸爸也想你。”
许巧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嘴角噙着笑。顾远山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像是有什么话,最终只说了一句:“巧云,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许巧云说。
那天晚上,小语睡着后,顾远山和许巧云坐在阳台上喝茶。夜风很凉,许巧云披了一件外套。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小茶几。谁都没有说话,各自望着远处。
过了很久,许巧云先开了口:“你妈身体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了,血压高,医生说要按时吃药。”顾远山说。
“那就好。”许巧云说,“年纪大了,得注意。”
顾远山点点头。他侧过头看她,借着屋里的灯光,看见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像被岁月磨圆润了的石头。
“巧云。”他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
许巧云转过头,有点意外地看着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两年多,家里多亏有你。”顾远山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
许巧云笑了笑,没说话。她把茶杯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已经凉了,微苦。
“我有时候想,如果没有你,小语也不知道会怎么样。”顾远山说,“我这个当爸的,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多亏了你。”
许巧云放下茶杯,看着顾远山。她的目光温柔而克制,像秋天的月光,不冷不热,却能照亮很多东西。
“顾先生,你别这么说。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你给了我这份工作,给了小伟生活费,我心里感激。”
“那不是一回事。”顾远山说,“工作是工作,可你对这个家的付出,不是一份工资能衡量的。”
许巧云没再说话。她转过头,望着远处的高架桥。车流如织,灯火连绵,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顾远山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不说话,却都觉得这样的时刻很难得。像是两个在荒原上赶路的人,忽然找到了一处可以避风的角落。
十一月下旬,顾远山的公司组织了一次体检。结果出来那天,办公室里的人都在互相看报告。顾远山本来没太当回事,可当他看到报告上有一项指标异常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许巧云。第二天,他一个人去了医院复查。坐在候诊区里,看着周围面色各异的人,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想,如果自己真的病了,小语怎么办?她还这么小,没有妈妈,难道连爸爸也要失去吗?
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着。翻到许巧云的号码时,他的手指停住了。犹豫了很久,他终于没有拨出去。
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是良性的,问题不大,但要定期观察。顾远山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他看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可他却觉得格外明亮。
回到家里,许巧云正在给小语讲故事。顾远山站在门边,听着许巧云温和的声音和小语偶尔的笑声,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走进去,抱住那个正在给女儿讲故事的女人。可最终他只是走过去,坐在小语身边,说:“爸爸回来了。”
小语笑着扑进他怀里。许巧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没事,就是去复查了一下,医生说没问题。”顾远山说。
许巧云明显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你电话里不说清楚,我这两天都没睡好。”
顾远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医院了?”
“你衣服口袋里的体检报告,我收拾衣服的时候看见了。”许巧云说,“我想问你来着,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顾远山看着许巧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忽然明白,这个女人对他的关心,已经超出了保姆对雇主的范围。
“以后我有什么事,会告诉你的。”他说。
许巧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顾远山睡不着,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他想起体检报告上那个小小的阴影,虽然医生说没事,可那一刻的恐惧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身体里。他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如果他的生活中只有小语和他,没有许巧云,会是什么样子?
答案是,他不敢想。
有一个词慢慢浮上来,他不敢承认,又不得不面对。
在乎。
他在乎许巧云。
这种在乎,和感激有关,和习惯有关,但又似乎不完全是。它更像是冬天里慢慢生起来的一堆火,一开始只是星星点点的火苗,后来一点点变大,最后烧成了漫天的火光,再也藏不住。
十二月初,顾远山的公司有了一个大的变动。他所在的部门被合并,他被调到了一个偏行政的岗位,从一线设计变成了管理协调。工资没降,但他心里的失落很大。他做了十几年的设计,忽然让他放下画笔去做管理工作,就像让一个跑了半辈子的马拉松选手突然去当裁判。
更让他难受的是,公司里那些年轻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微妙的东西。有同情,有疏远,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意味。
顾远山开始失眠。他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像漩涡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他想,自己才四十多岁,怎么就好像被淘汰了呢?他明明还有能力,还有想法,可为什么环境变了,他就站不稳了?
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虽然表面上照常上班、回家、陪小语,可许巧云能感觉出来,他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下班回来会逗小语两句,会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他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壳里,连笑容都变得很浅。
有天晚上,小语已经睡了,许巧云敲开顾远山的房门。顾远山正在电脑前改一份文件,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以前不怎么抽烟的。
“顾先生,你最近怎么了?”许巧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顾远山转过头,朝她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烦。”
“你别瞒我了。”许巧云走进来,把牛奶放在他桌上,“你脸上的笑,我看得出来,不是从心里出来的。”
顾远山没说话。许巧云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顾先生,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愿意跟我说。可你就算不跟别人说,也别一个人扛着。人活着,总会遇到爬坡的时候。你现在需要的是把心放宽一点。”
顾远山叹了口气。他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巧云,我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这个事不是谁能帮得上忙的。”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呢?”许巧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姿态很自然,像是一个相处多年的家人。
顾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他把公司里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他说起自己做了十几年的设计,突然被调离岗位的委屈;说起那些年轻人在他面前谈论新技术时,他心里那种说不出的失落;说起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搁置在角落里的旧家具。
许巧云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顾先生,你听我说。”
“我觉得,人这一辈子,没有一条路是直的。你现在走的这个弯,也许是为了让你看看以前看不到的风景。你一直往前冲,总会有累的时候。现在慢下来,不一定是坏事。”
顾远山看着她,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农村女人,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可我感觉自己没用了。”他说。
“谁说你没用了?”许巧云皱了皱眉,“你把小语养得这么好,把这个家撑得这么好,你哪里没用了?你在公司里不管做什么,不都是在挣钱养家吗?顾先生,我知道你有本事,你的本事不会因为坐不坐那个位子就没了。”
顾远山低下头,不说话了。
许巧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顾先生,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可我知道一个道理——人不能总看着自己失去的东西,得看看自己还有什么。你还有小语,有家,有健康的身体。这些都是你的。”
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顾远山坐在那里,把牛奶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从那以后,顾远山开始慢慢调整自己的心态。他不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发愁,而是花更多的时间陪小语,甚至开始跟许巧云学做饭。许巧云是个耐心的老师,一个菜能教他三遍,也不嫌烦。顾远山学得慢,但几道家常菜还是慢慢学会了。
冬至那天,顾远山提出吃饺子。许巧云和面,他剁馅。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配合得很默契。小语跑过来包了几个,形状很怪,像一个个小团子。
“爸爸,你包得还没我好呢。”小语笑着说。
顾远山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包的是艺术品,爸爸包的是实在货。”
一家人说说笑笑,饺子下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桌。顾远山倒了两杯红酒,一杯放在许巧云面前。
“巧云,这杯酒,我敬你。”顾远山说,“谢谢你这一年来对家里的照顾。也谢谢你那天说的话,让我想通了很多事。”
许巧云有些不好意思:“顾先生,你太客气了。”
“不客气,应该的。”顾远山举起杯,和许巧云轻轻碰了一下。
两个人相视一笑,然后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小语在旁边起哄:“我也要喝,我也要喝。”
“小孩子不能喝酒。”许巧云笑着说,给她倒了一杯果汁。
那天晚上,顾远山睡得特别好。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隐的风声,心里很平静。他想,一个人的生活里,能有一个愿意听你说话、愿意在你失落的时候拉你一把的人,这就是福气。
春节快到了,许巧云跟顾远山提出想回益城过年。她的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小伟也放假了,她得回去看看。
顾远山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把小伟和你母亲接过来,一起在城里过年?”
许巧云愣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城里也热闹,老人家可以逛逛。”顾远山说,“你们娘仨在老家,冷冷清清的。来城里过年,小语也高兴。”
许巧云看了顾远山一眼,心里有些拿不准。她知道顾远山是好意,可这个提议背后的意义,她不敢多想。
“顾先生,我还是回去吧,小伟在老家待习惯了,我娘也不愿意出远门。”她轻声说。
顾远山没有勉强。他帮许巧云订了车票,又给她准备了一些年货带回去。许巧云走的那天,顾远山送她到车站。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拉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人。
“巧云,路上注意安全。”顾远山说。
许巧云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袋子很重,里面是顾远山让同事从老家捎来的腊肉和香肠。许巧云心里一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顾先生,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没事。”顾远山说,“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包元宵。”
许巧云笑了:“好。”
她转身走进候车室,没有再回头。顾远山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被人群吞没,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春节的那几天,顾远山带着小语回了老家。母亲准备了一大桌菜,顾远山喝了不少酒。他给许巧云发了一条短信,问她到家了没有。许巧云回得很快:“到了,家里人都好,勿念。”
“勿念”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几百公里外牵着顾远山的心。
大年初三的晚上,顾远山带着小语在院子里放烟花。小语开心得直蹦,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小语的笑脸。顾远山忽然想起许巧云。她在益城,是不是也能看见这样的烟花?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许巧云的电话。
“巧云,新年好。”
“新年好,顾先生。”电话那头传来许巧云的声音,带着一些信号不好造成的杂音。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好像也刚放完烟花。
“小语要跟你说话。”顾远山把手机递给小语。
小语接过手机,对着话筒喊:“巧云阿姨,新年快乐!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许巧云的声音:“我也想小语了。小语要听爸爸的话,等阿姨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嗯!阿姨你要快点回来哦。”
“好,初六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顾远山把小语抱起来,往屋里走。小语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爸爸,我想巧云阿姨了。”
“我也想。”顾远山脱口而出。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小语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也喜欢巧云阿姨吗?”
顾远山没有说话。他在小语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抱着她走进了屋。
春节过后,许巧云回来了。她带来了一堆益城的特产,还有小伟亲手给小语做的礼物,一个小小的木刻小鸟。小语爱不释手,天天握在手里。
顾远山看着许巧云,发现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她笑着跟小语说话,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顾先生,这是给你的。”许巧云递过来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几双自己纳的鞋垫。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花纹。
“我娘纳的,说城里买不到这样的。你垫在鞋里,冬天不冷。”许巧云说。
顾远山接过鞋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轻声说了句:“替我谢谢你娘。”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悄悄地来了。小区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粉白的,像天边的云。顾远山的心情也像这个春天一样,慢慢地舒展了开来。他开始适应新岗位的工作,甚至从中找到了一些以前没有过的乐趣。
他和许巧云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近了。他们不再是简单的雇主和保姆,更像是彼此生命中一个重要的存在。虽然没有谁捅破那层窗户纸,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四月的一个周末,顾远山带着小语和许巧云去郊外踏青。小语在草地上跑着放风筝,顾远山和许巧云坐在一棵大槐树下,看着远处的风景。
天很蓝,风很轻。许巧云摘了一些野花,编成了一个小小的花环。她把花环戴在小语头上,小语高兴得转着圈。
“顾先生,你看小语多开心。”许巧云笑着说。
“是啊,她以前不爱出门的。”顾远山说,“你来了之后,她开朗了很多。”
许巧云没说话,只是看着小语,眼里满是温柔。
顾远山忽然问:“巧云,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许巧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想是想过,可哪有那么容易。我这样的条件,不拖累别人就不错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顾远山皱起眉头,“你人好,善良,能干,凭什么就低人一等了?”
许巧云笑了笑:“顾先生,谢谢你这么说。可我不傻,我知道自己的情况。离了婚的女人带着孩子,在哪儿都不好找。更何况我丈夫还不在了,在老家那边,别人看我的眼光都不一样。”
顾远山沉默了。他知道许巧云说的是事实。这个社会对离异丧偶的女性,总是有太多的偏见。
“其实我早就想通了。”许巧云说,“人这一辈子,也不一定非得跟谁在一起。我把小伟养大,等他成家了,我就回老家,种种菜,养养鸡,也挺好。”
顾远山看着她,她的侧脸平静而坚定,像一棵在风雨里站久了的树,不卑不亢。
可顾远山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不想让许巧云就那样一个人过下去。他想让她留在这里,留在他和小语的身边。可他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巧云,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做保姆了,”顾远山斟酌着说,“你就留下来,这个家需要你。”
许巧云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
“顾先生,你这么说,不怕我误会吗?”
顾远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是一双做过设计的手。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画过一张图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最终说。
“我知道。”许巧云轻声说,“我也没误会。”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远处小语的笑声传过来,清脆得像铃铛。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顾远山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全是白天在槐树下许巧云的脸。
他关上电脑,走出书房。客厅的灯还亮着,许巧云正在收拾小语的书包。她看见他出来,问道:“顾先生,还不睡?”
“睡不着。”顾远山说,“陪我坐会儿吧。”
许巧云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顾远山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巧云,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顾远山说,“今天想跟你说说。”
许巧云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了力,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远山,等他开口。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很突然,甚至有点可笑。”顾远山说,“毕竟我们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一直以主仆相称。可有些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得了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那天你问我,多久没有拥抱过女人了。我当时没有回答你。现在我想告诉你答案。”
许巧云屏住了呼吸。
顾远山看着她,目光认真而坦诚:“三年五个月零十二天。从周雅离开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再也没有拥抱过任何人。不是没有机会,是没有遇到那个我想拥抱的人。”
许巧云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巧云,我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可我想让你知道,”顾远山深吸了一口气,“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超出了雇主对保姆的范围。我在乎你,不是因为你帮我照顾小语,不是因为你做的饭好吃,而是因为你是你。”
许巧云愣在那里,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她的眼睛慢慢红了,手里的茶杯开始轻轻颤抖。
“顾先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别急着回答我。”顾远山说,“我给你时间。不管你怎么想,你对这个家的付出,我都记在心里。你愿意留下来,我会很高兴。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许巧云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顾先生,我……”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也不是没有感觉。可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你是城里人,有文化,有本事。我呢,就是一个农村保姆,没读过多少书,还带着个儿子。我真的配不上你。”
“你别说这样的话。”顾远山的声音有些急促,“什么是配得上配不上?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合不合适。你善良、坚强、有担当,这些品质比什么学历都珍贵。”
许巧云轻轻地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慌忙去擦,可越擦越多。
顾远山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许巧云的手很粗糙,上面有做家务留下的茧子。可顾远山握着它,觉得很踏实,很温暖。
“巧云,从你问出那句话开始,我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顾远山轻声说,“我们都孤独得太久了。现在,至少给我们一个机会。”
许巧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看见他的脸上,有一种和她一样的疲惫、一样的渴望、一样的犹疑。他们像是两个在暴风雨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座可以避难的房子。
“顾先生,你真的不嫌弃我吗?”许巧云问。
“我从来就没有嫌弃过你。”顾远山说,“我嫌的是自己,没能早一点看明白自己的心。”
许巧云终于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里,肩膀轻轻地颤抖着。顾远山坐在她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他想起很多年前,周雅难过的时候,他也总是这样拍着她。
从那天之后,顾远山和许巧云之间的关系就有了变化。虽然表面上还是和以前一样,许巧云依然做饭、打扫、照顾小语,顾远山依然早出晚归地上班,但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多了一种温柔的默契。
顾远山开始叫她的名字,不再是“巧云”,而是“云”。许巧云听在耳里,心里像被灌了蜜,可她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只能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应一声。
小语是最先察觉到变化的人。有一天晚上,她偷偷地问顾远山:“爸爸,你是不是和巧云阿姨在谈恋爱?”
顾远山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连忙问:“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跟我说。我自己看出来的。”小语一本正经地说,“你最近总是看着巧云阿姨笑,以前不这样的。”
顾远山哭笑不得。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小语,你觉得巧云阿姨好不好?”
“好。”小语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如果巧云阿姨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你愿意吗?”
小语又点头,然后问:“那她会做我的妈妈吗?”
顾远山把小语搂在怀里,轻声说:“这个要问巧云阿姨自己。不过不管怎么样,她都会一直爱你。”
小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爸爸,我觉得巧云阿姨做我妈妈挺好的。她对我好,对你也好。”
顾远山心里一暖,在小语头上亲了一下。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当顾远山向母亲提起许巧云的事情时,老太太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你疯了吧!”母亲在电话里几乎是吼出来的,“一个保姆,年纪也不小了,还带着个儿子。你要真娶了她,街坊邻居怎么看你?小语怎么办?”
顾远山耐心地解释:“妈,巧云人很好。她对小语好,对这个家好。她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不管她人怎么样。”母亲说,“远山,你听妈的,你要找也找一个条件相当的。她一个农村女人,文化低,将来在一起过日子,你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什么差距?都是过日子,有什么差距?”顾远山的声音也提高了。
“你太天真了。”母亲叹了口气,“你们现在觉得好,是因为在一个屋檐下。等真结了婚,柴米油盐的,你就知道问题了。”
顾远山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母亲有她的道理,可感情这件事,从来就不是道理能讲清的。
挂了电话,他心里有些沉重。他知道,如果他和许巧云真的走到一起,要面对的问题远比想象的多。家庭、社会、经济、子女,每一桩每一件都是考验。
可他想试一试。
四月中旬,许巧云的母亲生病了,她不得不请了假回去。临走前,顾远山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些钱。
“给你娘看病用。”他说。
许巧云推辞:“顾先生,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顾远山把信封硬塞进她的包里,“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这点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安心回去照顾你娘,家里有我。”
许巧云看着他,眼圈又红了。她没再推辞,点点头,说:“我会尽快回来的。”
她回去之后,顾远山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牵挂。他每天都会给许巧云打电话,问问她母亲的情况,问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许巧云说,母亲的病不严重,住几天院就好了。但顾远山还是能听出来,她的声音里有疲惫。
“巧云,你别太累了。”顾远山说,“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顾先生,我没事。”许巧云说,“你不用担心。我会尽快回去的。”
许巧云回来的那天,顾远山去车站接她。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得顾远山心疼不已。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顾远山接过她的行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歇几天就好了。”许巧云笑着,声音却很虚弱。
回到家里,小语扑上来抱住许巧云,说什么也不撒手。许巧云蹲下来,把小语抱在怀里,泪珠子直往下掉。
“巧云阿姨,你不走了吧?”小语问。
“不走了。”许巧云擦着眼泪说,“以后都不走了。”
顾远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让许巧云留下来,不是以保姆的身份,而是以家人的身份,永远留下来。
那天晚上,等小语睡了,顾远山和许巧云在阳台上坐着。还是那两张椅子,还是那个位置。但这一次,顾远山没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而是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了许巧云的面前。
“巧云,我有话跟你说。”顾远山握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
“什么话?”
“我们在一起吧。”顾远山说,“不是雇主和保姆,不是主人和佣人。就你和我,像两个普通的人一样,在一起。”
许巧云怔住了。她想过很多次,却没想到顾远山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她的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呼吸都乱了。
“顾先生,我……”
“叫我远山。”顾远山说。
许巧云张了张嘴,却叫不出来。那个名字她叫了两年多,一直是“顾先生”,此刻却像有千钧重。
“你不愿意?”顾远山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不是。”许巧云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我愿意。可我怕……”
“怕什么?”
“怕我们走不到头。怕你将来会后悔。怕外面的闲话。”许巧云声音颤抖,“远山,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我拖累了你和小语。”
顾远山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脸,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粗粝,却让他无比安心。
“巧云,你听我说。”顾远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要你。不是因为你照顾了小语,不是因为你做的饭好吃,而是因为我想每天睁开眼睛能看见你,想每天回到家能有你在。你是我这三年来,唯一想拥抱的人。”
许巧云再也忍不住了,她扑进顾远山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哭了出来。顾远山紧紧抱住她。这个拥抱迟来了三年多,却比任何东西都真实。
春天的夜里,风温柔地拂过,带着楼下玉兰花的香气。顾远山抱着许巧云,像抱住了一整个春天。
小语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小孩子的心最简单,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许巧云待她如亲女儿,她自然也把许巧云当成了最亲的人。
但顾远山知道,他面临的阻力不会这么容易就消失。五月的时候,他带着小语回了老家,想当面跟母亲解释。
老太太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妈管不了你。可你要想好,以后的路怎么走。”
顾远山说:“妈,我想好了。”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有失望,也有无奈:“那个许巧云,我见过,是个本分人。可远山,再婚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娶了她,小语就多了一个后妈。以后还会有别的矛盾。”
“妈,后妈也好,亲妈也好,要看怎么做。”顾远山说,“巧云对小语怎么样,您可以去问问小语。这孩子不会撒谎。”
母亲不说话了。她看向坐在一旁的小语。小语正在玩一个布娃娃,听见他们提到许巧云,抬起头来,说:“奶奶,巧云阿姨可好了。我想让她做我妈妈。”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小语的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顾远山带着小语离开老家。母亲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车走远,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小语忽然问:“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欢巧云阿姨?”
“奶奶不是不喜欢她。”顾远山说,“她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
小语点点头,然后又问:“那外公外婆呢?”
顾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周雅的父母还健在,住在隔壁市。顾远山每隔几个月就带小语去看他们。他知道,周雅的父母对他再婚这件事,可能会有自己的想法。
果然,当顾远山向岳父岳母提起这件事时,他们的反应比顾远山的母亲还要大。
“远山,你要再婚,我们没有资格拦你。”岳父说,“可你总得为小语想想。那女人有没有孩子?她会不会欺负小语?”
“爸,巧云对小语很好。比亲生的还亲。”顾远山说。
“你现在觉得好。等真成了一家人,再看吧。”岳母说,“远山,你和周雅是原配,这感情不一样。现在找个保姆,外人会怎么说?对周雅也不公平。”
顾远山沉默着,没有反驳。他知道老两口对周雅的感情很深,对他们来说,周雅永远是唯一的女儿,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回到家里,顾远山没有向许巧云隐瞒什么。他把两边老人的态度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许巧云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远山,要不我们还是算了。为了我,你和你妈、和周雅爸妈闹成这样,不值得。”
顾远山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巧云,我既然选择了你,就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反对就动摇。你也一样,好不好?”
许巧云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点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五月底,顾远山做了一个决定。他辞去了公司的管理工作,回到了设计一线。公司领导劝他再考虑考虑,可顾远山很坚决。他说:“我已经四十多了,不想再为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丢掉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领导最终批准了他的申请。顾远山回到了原来的团队,重新拿起画笔,画他喜欢的设计图。虽然收入比之前少了一些,但他的笑容多了,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许巧云很支持他。她说:“人活着,总得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钱多钱少不重要,够用就行。”
顾远山笑着抱住她:“你说得对。以后我要是挣得少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许巧云嗔怪地打了他一下:“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我就是担心你太辛苦。”
两个人在厨房里相拥着,小语突然跑进来,看见他们抱在一起,捂住眼睛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顾远山和许巧云都笑了。小语也从指缝里偷看,然后咯咯地笑着跑开了。
六月的天气越来越热。许巧云开始教顾远山做一些她家乡的小菜,酸辣开胃。顾远山学得认真,虽然味道总差那么一点,但进步很大。
有一天傍晚,顾远山下班回来,看见许巧云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件小语的衣服,在发呆。
“怎么了?”顾远山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许巧云回过神来,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在想小语今年秋天要上三年级了,时间过得真快。”
顾远山点点头:“是啊,一晃三年了。”
“远山,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许巧云说。
“你说。”
“小伟的学习越来越紧张了。我娘年纪也大了,照顾他有些吃力。我想,等这个学期结束,把小伟转到城里来上学。”许巧云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顾远山,“你看行不行?”
顾远山想都没想,就说:“当然行。小伟是你的儿子,也是我们家的人。让他来城里上学,我举双手赞成。”
许巧云松了一口气,眼眶又有些湿润:“远山,谢谢你。我还担心你会不高兴……”
“说什么傻话呢。”顾远山握住她的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小伟来了,咱们就是一个完整的家。”
许巧云点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远处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幅温暖的画。
七月中旬,小伟来了。许巧云回益城把他和母亲一起接了过来。顾远山专门请了假,在小区附近找了一所还不错的小学。转学的手续办下来,小伟顺利入了学。
小伟是个懂事的男孩,虽然刚来的时候有些认生,但很快就和小语成了好朋友。两个孩子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耍,家里热闹了许多。
许巧云的母亲也留了下来。老人家身子骨不太好,在城里住着,想看看外孙。顾远山给老人安排了一间朝阳的房间,还特意买了一张柔软的床。
一家五口,就这么组成了一个新家庭。虽然中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顾远山和许巧云还没有正式领证——但生活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顾远山带许巧云去了一家很安静的餐厅。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许巧云也换上了顾远山给她买的那件连衣裙,浅蓝色的,衬得她的皮肤很白。
餐厅里灯光柔和,有人在弹钢琴。顾远山点了一瓶红酒,给两人都倒了半杯。
“巧云,今天是我们认识三周年的日子。”顾远山举起杯,“敬我们的三年。”
许巧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得真清楚。”
“当然要记得。”顾远山说,“你第一天来我家,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许巧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还记得?”
“记得。你进门先脱了鞋,把鞋摆正。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心思细。”顾远山说。
许巧云的眼眶红了。她举起杯,和顾远山轻轻一碰。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顾远山讲起他和周雅的过去,许巧云也讲起她丈夫出事那天的情景。两个人像两个打开心扉的孩子,把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都捧了出来。
“远山,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许巧云说。
“你问。”
“你那天说,你想拥抱的人是我。你后来……真的抱过我了吗?”
顾远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站起来,走到许巧云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抱过,很多次了。只是你不知道,每次抱你,我都在心里说,这就是我要的人。”
许巧云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笑得像个小女孩。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语已经睡了。顾远山和许巧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他们依偎在一起,像两块终于拼到一起的拼图。
“巧云,我们结婚吧。”顾远山说。
许巧云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盛满了星光。
“好。”
这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座山。
八月,顾远山和许巧云去领了证。没有大操大办,只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小语和小伟在一旁嬉闹,老人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顾远山的母亲没有来,但也没有再反对。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对人家好点。”
顾远山说:“我会的。”
周雅的父母也没有来,但托人送来了一份礼物——一个红色的锦缎盒子,里面装着一对银镯子。顾远山看着那对镯子,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已经是岳父岳母最大的让步了。
他把镯子给许巧云戴上。镯子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发出温润的光。
“这是周雅爸妈送的。”顾远山说,“他们还是念着你的。”
许巧云点点头,轻声说:“我会好好孝顺他们的。周雅不在了,我愿意替她照顾小语,也愿意替她照顾两位老人。”
顾远山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点炒菜留下的烟火气。这就是生活的味道,真实而温暖。
结婚之后,许巧云不再领工资了。她和顾远山把家里的财政统一起来,每月给老母亲一些零花钱,也给小伟存学费。
顾远山的收入虽然不如以前多,但加上许巧云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他们商量着在附近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小小的卤味店。许巧云手艺好,生意渐渐做了起来。顾远山下班后就到店里帮忙,两个人忙前忙后,虽然辛苦,心里却踏实。
小语和小伟也相处得极好。两个人像亲姐弟一样,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有时候还会互相辅导功课。小语在作文里写:“我有一个新妈妈,她对我很好,做的饭很好吃。我还有一个哥哥,他会给我讲故事。我觉得我的家很完整。”
小语的班主任给顾远山发来这段作文的时候,顾远山正在厨房里和许巧云一起准备晚饭。他看完,把手机递给许巧云。许巧云看完,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孩子,写得真好。”许巧云哽咽着说。
顾远山把她揽进怀里:“因为你做得好,她才写得好。”
许巧云靠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踏实。就像很久以前,他对周雅说过的那样。
原来,被一个人真心拥抱的感觉,是这样的。
日子如流水般向前。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小语上了四年级,小伟考上了重点初中。顾远山的设计工作有了起色,接了几个不错的项目。许巧云的卤味店也开得红红火火,每天都能卖光。
母亲终于松了口,来家里吃过一顿饭。许巧云做了一大桌菜,热情地招呼着。老太太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后来尝了几口菜,点了点头,说:“手艺确实不错。”
许巧云笑得眼睛弯弯的。
岳父岳母也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每逢年节,顾远山都会带着许巧云和小语去看他们。许巧云很勤快,一到老人家里就帮忙打扫做饭。老两口嘴上不说,心里也慢慢认可了这个新女儿。
一个秋天的黄昏,顾远山和许巧云坐在阳台上喝茶。楼下的银杏树黄了,风一吹,金黄的叶子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像一场柔软的雨。
“巧云,你还记得你问过我那个问题吗?”顾远山问。
“哪个?”
“你问我,多久没有拥抱过女人了。”
许巧云笑了:“记得。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问了出来。现在想想,可能是憋在心里太久了。”
顾远山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温柔的光。眼角有了新的细纹,可在他看来,却比什么都美。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了。”顾远山说。
“什么答案?”
“现在,我每天都在拥抱。拥抱你,拥抱小语,拥抱我们的家。”顾远山说着,伸出手,把她拉过来,圈在怀里。
许巧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这个秋天的节奏,不紧不慢,却充满了力量。
“远山,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她轻声问。
顾远山看着远处的天,天边有暮云合璧,落日熔金。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轻声说:“会越来越好。”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桂花的甜香。远处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星海。而他们的窗口,就是这片星海中最普通也最温暖的一盏。
故事至此,似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但生活还在继续。日子还长,路还远。两个从孤独中走来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把家撑了起来,把日子过了下去。
也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们还会想起那个问题。先生,你多久没有拥抱过女人了?
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从此以后,每一个清晨和夜晚,都有一个人,愿意给你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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