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一域看苹果产业的“迭代升级”

白水县用20年培育苹果新品种，就是要实现技术自立，当苹果蕴含有独特的中国基因，产业的根基才能真正牢固。

陕西苹果的发展历程，像一部果业转型的活态史书。洛川、白水、礼泉3个果区的浮沉故事，似乎代表了3种截然不同的剧本。20世纪80年代至今，这些果区的起伏，基本上由自然禀赋、科技转化、产业链条等变量决定。

洛川县把“一手好牌打得更好”。它地处世界公认的苹果优生带，占尽天时地利。更关键的是，果业立县的初衷几十年从未中断，政策稳定性较强。53万亩果园、150亿元年产值，据陕西品牌发展交流大会最新评估，洛川苹果公用品牌价值达1016.29亿元，稳居省内苹果产业“老大哥”的地位。

白水县的苹果园面积稳定在30万亩，据中国果品品牌价值评估报告显示，其品牌价值达67.5亿元。当产业发展进入“红海”阶段时，白水敏锐地实行“品种革命”，用品种差异化弥补其他短板，在高端市场争得一席之地。同时，白水大力普及现代果树栽培技术，在全县建成18万亩矮砧密植果园，与洛川的20.6万亩旗鼓相当。

礼泉县曾是闻名全国的苹果大县，有“中国苹果看陕西，陕西苹果看礼泉”的说法，巅峰时期苹果种植面积达70万亩，秦冠苹果在第二次品种更新换代中独领风骚。随着时代变化，秦冠被更好的品种替代，礼泉的苹果产业呈现“收缩”之态。根据最新数据，礼泉共有苹果园40万亩，品牌价值9.01亿元。

三大果区发展历程共同表明，新阶段，苹果产业的竞争已经从产量、价格的比拼，跃升为产业链、价值链的较量。“种”字当先、“链”字决胜、“质”字为重，这几点能做到什么程度，决定了产业能发展到什么程度。

“种”字当先

近些年的白水地头，经常能看到这样一幕，一边是客商疯抢瑞雪苹果，一边是老品种果农干着急。

在网络上，出挑的瑞雪同样获得很高的赞誉。“青苹果瑞雪脆甜浓香，完全就是国货之光。”“在晚熟苹果的市场上，瑞雪可以和红富士一较高下。”“苹果这样的老派水果很难被打造成像阳光玫瑰一样的超级网红水果，但瑞雪有潜力。”

为什么是瑞雪？“还是那句话，物以稀为贵。”白水县农业农村局党组书记、局长赵虎成说，富士的口感多年不变，瑞雪与之形成的差异化，很容易吸引人们为这份新奇感买单。

亩均纯收益1万元、礼盒价每颗20多元，毋庸置疑，瑞雪是苹果市场“红海”时代杀出来的一匹“黑马”。身处新环境，是守旧卷价格，还是换品种搏未来？这对于很多果农来说不再是一道选择题。

新品种苗木在白水县依然是“一苗难求”。据了解，2026年，白水计划拿出2000万元用以推广“三瑞”苹果新品种，但没有预料到的是，原定全年5000亩的栽种目标在第一季度就已超额完成。

“苗木远远不够了，果农甚至跑到外县买苗子。”赵虎成说，“我们用20年培育新品种，就是要实现技术自立，当每颗苹果都蕴含有独特的中国基因，产业的根基才能真正牢固。”

与淳化、千阳等新生代果区不同，白水县是名副其实的老果区，除了现有的30万亩果园，其余耕地大都属于基本农田，苹果产业无法继续扩张，因此抢抓机遇、更新换代是唯一的出路。“挖多少补多少，或是高接换优，白水目前已完成10万亩‘三瑞’品种更新，我们的目标是到2028年完成15万亩更新，这样心里就稳了。”赵虎成说。

白水县研发和推广新品种的决心坚定，在白水县苹果全产业链“十五五”发展规划中，种业创新仍被置于首位：每年培育1-2个特色新品种，拓展早熟、中熟品种布局，完善“三瑞”品种迭代升级机制。建设国家级苹果种质资源圃，保存资源突破500份，推动生物技术与常规育种深度融合，打造全国苹果育种创新高地。

而放眼全省甚至是全国，“三瑞”新品种也受到不少果区的青睐。在洛川县和礼泉县的产业发展规划中，有推广种植瑞雪的建议；在西藏自治区的高原上，充分积累了糖分的瑞香红成了抢手货。截至目前，“三瑞”苹果全国累计发展面积达109万亩。

如何让苹果产业自主可控？发掘和培育新品种是首答题。

洛川县旧县镇果农在采收苹果 冯雪峰/摄

洛川也深知这一点，2012年，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联合延安市共建洛川苹果试验示范站。4年后，试验站首个自主选育的品种秦脆诞生，截至2025年年底，秦脆在全国推广面积已达47万亩，试验站共有13个新品种通过审定，且全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

洛川还建成了国家级苹果种质资源圃，保存着全球4000多份苹果种质资源、700多个品种资源。2025年，洛川县苹果产业研发中心选育的“洛美1号”“洛美2号”通过陕西省农业农村厅品种初审，“只有把种质资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保证洛川苹果的领先地位。”洛川县苹果产业研发中心主任李前进说。

“链”字决胜

“千亿金果”并非一日塑造，从洛川的实践中，能窥见发展苹果产业的底层逻辑。

近些年，洛川着力打造“八链同构、三产融合”的现代产业体系。该体系覆盖科技研发、矮化密植、冷链仓储、分级分选、精深加工、物流营销、社会化服务、果畜循环八大链条。由此可以看出，其成功并非依靠单一优势，而是多链发力的结果。

“八大链条”致力于做好模式之变：如何让果园生产迈向现代化？洛川的答案是，建设以‌矮化密植为核心、绿色生产为支撑、数智化未来果园为方向‌的现代化果园生产模式。

截至2025年，洛川累计建成矮化密植果园20.6万亩；推行果园精细化、标准化管理，全县果园机械化率超70%；实施沃土改良、有机肥替代、绿色防控、测土配方四大工程，全县53万亩果园通过全国绿色食品原料基地认证，获评“全省有机认证先行区”。

同时，面对传统果园生产模式中的薄弱环节，洛川启动未来果园项目，用科技助力果农减负增收。项目在全县6个试点区重点实施，安装在果园里的传感器、高清摄像头全天候运转，墒情、虫情、苗情等农事数据实时汇集至AI大数据平台，为果园精细化管理提供支撑。

面对消费升级的背景，从洛川的探索中还可以看到，他们十分重视解好“如何让苹果卖出好价钱”这一增值题。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白水苹果试验站站长（高华）和硕士研究生于萌检测苹果糖度

在销售端，143家“洛川苹果”品牌店遍布38个城市，8000多家网店2025年实现销售额21.14亿元。42条智能选果线，70.2万吨智能保鲜气调库，让苹果销售从“卖一季”变为“卖四季”。

在加工端，建成10家加工企业，年加工能力7万吨，洛川把苹果做成干片、脆片、冲泡果汁，解决鲜果出口高运费、低附加值问题。

在品控端，建成智能冷链体系，实现从预冷、仓储到运输的全程温湿可控。结合区块链溯源的“一果一码”，构建了“从枝头到舌尖”的品质闭环。

在品牌端，构建“区域公用品牌+企业自主品牌”矩阵，培育出“王掌柜”“青怡”等数十个企业子品牌。

至此，对比洛川、白水县的苹果产业发展历程可以看出，礼泉的苹果产业已显滞后。

品种迭代没跟上。同样都是老果区，白水依靠“三瑞”突出重围，洛川县“秦”字号系列新品种影响力连年提升，而礼泉似乎错失了品种更新的黄金期。礼泉曾依靠秦冠苹果名扬天下，但当市场转向追求“好看又好吃”时，秦冠因口感偏酸、果形不佳逐渐被边缘化，果农不得不忍痛砍掉果树。

种植模式没跟上。进入新世纪，洛川县和白水县都曾快马加鞭地推广矮化密植模式、科学务果技术，不断向现代化果园靠近。近些年，礼泉县也在实施老化园抓改建、低效园抓改良、密闭园抓改造措施，累计改造低质低效果园3.8万亩，指标有所回升，但步伐已然较慢。

‌产业链发展存在短板‌。深加工能力弱，冷链仓储利用率不足，电商与品牌营销起步晚，“礼泉御果”公共品牌影响力不及竞品。‌‌

由此可见，苹果产业的竞争，进阶是“链式”的，衰退也是“链式”的。

“质”字为重

从目前看，洛川、白水、礼泉3个县苹果产业看似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但一路走来，它们都面临过、也将继续面临相似的风险。

如市场变化带来的价格波动。苹果价格容易受到产量、质量、库存等因素的影响，丰产不丰收的现象常常发生。

自然和成本的双重挤压带来生产方面的风险。极端天气如冰雹、霜冻都会直接影响苹果的产量和品质，人工成本的增加也使利润缩水。

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慢性病”也在侵蚀产业健康，如小农户对抗大市场、品种与树龄结构老化、贮藏能力弱等等。

“红富士有很明显的大小年之分，大年增产不增收、小年减产减收，这种周期性的产量波动是很多果农的痛。天气的影响也一直牵动着果农的心，看着果树开花了很高兴，一场雨下来心就揪起来了，雨水过多容易导致苹果出现霉心病。”张明珍是白水县的一位返乡创业青年，依靠电商起家，把白水苹果卖到全国各地，她还记得刚回来时老果农的“嘱托”，“娃，你哪来的回哪去，贩苹果是一年赚、三年赔。”

选装苹果

“我们是既爱产业又怕产业，苹果产业小规模分散经营的特点，与产业培育周期长、投入成本高的特点形成矛盾，经常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白水县农业农村局党组书记、局长赵虎成说，目前白水正处于“三瑞”苹果的红利期、甚至是暴利期，而暴利期总有过去的一天，“我经常给企业和果农打预防针，一定要有心理准备，过个三五年，‘三瑞’的价格肯定会有所下降。”

赵虎成的叮嘱不是消极悲观，而是基于一个客观规律——任何新品种的高溢价都会在供给增加后回归理性。应对这种波动需要系统规划，从白水县后续的发展思路中可以看到，“稳规模、优存量”是总基调。具体来看，白水县将坚持“长期主义”的发展思路，持续专注需要时间沉淀的核心要素：优化品种、提升品质、塑造品牌。

“品质是品牌获得信任的唯一来源，拿‘三瑞’来说，只要守住品质底线，即便将来价格回落，它依然‘硬通货’，这才是产业最持久的竞争力。”赵虎成说，未来苹果产业的竞争，要持续“稳产量、稳价格、稳品质、稳预期”。

这一点已经成为多个果区的共识，洛川县更是将此写进“十五五”发展规划，“稳规模、优结构、提品质、增效益”的12字思路清晰地表明，他们要持续巩固一条从规模向品质、向价值的攀登路径。“任何盲目扩张和品质波动都会动摇千亿品牌的价值，因此必须通过稳规模来确保品质，通过全链条把控来稳定市场预期。”洛川县苹果产业管理局局长刘海菊说。

编辑｜李紫来 审核｜高瑜

来源｜当代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