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上周末晚上，手机弹出妈妈的视频请求。我点开，她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背后是换了灯泡还微微闪的顶灯。
她开口就笑：吃过了没？刚收拾完？我这儿好得很，啥都不缺，你别老惦记。
三句话里有两句是放心，剩下那句也是放心。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镜头底下搁着，像怕挡了脸。
我随口问了句膝盖的老毛病还犯不犯，她摆摆手，说早好了，入秋那阵贴两天就过去了，不值当提。
就在她抬手去扶额角那一下，画面晃了晃，我瞥见她手背贴着一块半透明的膏药，边角卷起来，像是贴了好几天。
我愣了一秒，假装没看见，怕她察觉我在盯着，又会忙着把话圆回去。
当妈的人，好像都练就了一套把疼藏起来的本事。
年轻时她不是这样。我磕了膝盖，她比我还急，背起我就往卫生院跑，鞋都穿反了。
后来我出了门，读书、工作、安家，离得远了，她的疼就学会了挑时候——总挑我不在的时候来。
电话里永远是都好，视频里永远是笑脸，真到了见面，才看见她走路慢了，爬楼要扶着栏杆喘两口。
我问过她，为啥总瞒着。她想了想说，你在外头已经够累了，家里的破事说了也帮不上，反倒让你睡不踏实。
她这话没说错，可听着比手背那块膏药还让人心口发紧。
有回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见她在门外压低声音打电话，说单位那边请个假就好，家里没事。
挂了电话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粥，额上全是汗，却还是那句，睡你的，我忙着呢。
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隔着屏幕回想，才懂她那些没事，是把难处都咽下去，只把轻松留给我。
上个月她腰扭了，愣是没告诉我，直到我妹随口说起，我才在视频里看见她扶着椅背慢慢坐下的样子。
我问她疼不疼，她笑着说老毛病，贴两天就过，转头又问我的胃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
她总这样，把自己的不舒服说得轻描淡写，把我的小事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年我生日，她早早发来红包，备注写好好犒劳自己；可她自己的生日，我若不说，她从不提。
我们之间好像有个默契：苦的往她那儿沉，甜的往我这儿飘。她乐意，我也习惯了，直到那块膏药让我醒了。
这周末我打算教她用那个测血压的腕表，顺手把常用药名写在大字卡片上，贴她床头。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让她知道，她的疼我现在接得住，不用再一个人扛。
我们总以为，报喜不报忧是当父母的一种体贴，是怕打扰儿女的日子。
可反过来想，做儿女的，是不是也把省心当成了孝顺，连多问一句都嫌多余。
她说是小毛病，我就真当小毛病；她说不缺，我就真没往购物车里添过那副护膝。
屏幕那头的笑脸太稳，稳得让我忘了，稳的背后可能是一直没敢松手的疼。
这周我寄了盒膏药回去，又顺手塞了副护膝。没在微信里写太多，只说入秋了，留着用。
她回了个好，末尾加一句，你也要顾好自己，别熬夜。
我还是没忍心点破那块膏药的事。但下次视频，我打算先把镜头凑近些，看看她手背，再看看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纹是不是又深了点。
有些关心不用绕，直接一点，她也许会更舍得把疼说出口。毕竟都好这两个字，从来不该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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