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00
秦始皇三十六年，东郡落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六个字：始皇死而地分。那石头当夜被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没有一人敢伸手去摸。郡守连夜差人将石头砸碎，又杀了附近十七个围观的乡民，可消息像水银泻地，捂不住。咸阳宫里的那位天子，头一回在半夜醒来时摸到了自己后颈的冷汗。
01
“朕为天子，天之子也。”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可这块石头让他浑身不舒服，像龙袍里钻进了一只活蝎子。天子本该百神护佑，怎么一块石头就敢咒他死？更让他不安的是，这石头落地的地方，正是当年吕不韦的封地。
02
他召了太卜入宫。那老头儿跪在殿外三个时辰，进去时两腿已经跪麻了，却不敢揉。皇帝把石头的拓片扔到他面前，问：“天意？”太卜看着那六个字，手指在袖子里抖成筛子。他不能说不是天意，那是欺君；也不能说是天意，那是找死。他只能叩头：“民间妖言，借天之名行惑众之实，其心可诛。”皇帝没说话，只挥了挥手。太卜退下时，后背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
03
皇帝心里清楚，太卜说的是场面话。他自己就干过“借天之名”的事。当年灭六国，哪一场仗不是先让方士卜个吉日，再把卦象刻成檄文传遍军中？天意这东西，用的时候是刀刃，落到自己头上就成了刀架脖子。他躺在寝殿里，盯着房梁上那条彩绘的龙，忽然觉得那龙也在看他，眼睛里透着一丝冷。
04
那块石头被砸碎的第三天，皇帝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骊山脚下，看见一队黑衣人从地底列队而出，面无表情地往山顶走。他认出领头的那个，竟是已经赐死的吕不韦。吕不韦没看他，只边爬山边回头，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皇帝听不清，追上去想问个明白。吕不韦忽然站住，转身贴着他的耳朵说：“你根本不是什么天子。”皇帝猛地惊醒，榻边跪着两个侍女，手里的扇子都掉在了地上。
05
他开始巡游天下。有人说他是去寻长生不老药，有人说他是去泰山封禅，可真正日夜啃噬他的，是那个梦。他要亲眼去看看他的疆土，看看那些跪拜的子民眼里到底是畏惧还是别的什么。东巡的车驾浩浩荡荡，沿途州县黄土垫道、净水泼街，百姓跪在道旁不敢抬头。可皇帝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躲在人群里，那眼神和梦里吕不韦的一模一样。
06
车队行至平原津时，皇帝病倒了。随行的蒙毅被派去会稽山祈神，还没回来。皇帝躺在辒辌车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止不住地发冷。他命赵高把李斯叫到车旁。李斯跪在车外，只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呼吸声。过了很久，皇帝的声音像从井底传来：“丞相……朕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说。”
07
李斯把耳朵凑近车帷。皇帝问：“朕到底是谁的儿子？”李斯浑身一僵。这个问题在朝堂上连提一句都是灭族之罪。他听见皇帝在车里面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声还难听。李斯不敢答，只把头埋得更低。皇帝又开口了：“罢了。你答不答都一样。朕心里早就有数，只是不愿意认。”
08
这天夜里，皇帝气息渐弱。赵高守在车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手指在锦被上反复划着什么。子夜时分，皇帝忽然叫了一声：“笔。”赵高慌忙递进竹简和笔墨。皇帝的手已经握不稳笔了，李斯在外头只看见车帷上映出一个歪斜的身影，笔尖在竹简上断断续续地划。过了半炷香，车帷掀开一角，皇帝的声音微弱却清晰：“用玺……发出去。”赵高捧出竹简，借着月光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那上头只写了一句话——后世人，勿轻信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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