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夏秋之交,湖北英山县草盘地镇干部黄尚文下乡检查工作,经过五桂墩村睡狮山附近时,路边一条积着污水的田沟引起了他的注意。
沟边斜靠着一块灰黑色石板,泥沙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圆弧形的顶部。石板不像普通建材,边缘隐约带着纹饰,露出的字迹中还能辨出“神主”二字。
黄尚文参加过当地文物普查,知道旧石刻一旦被搬走或砸碎,线索便可能永远消失。他清理掉表面的淤泥,石碑中央的姓名渐渐显现出来:
“毕昇”。
这个名字,让一块被丢在污水沟旁的石头,突然与九百多年前的一项重大发明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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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碑上有名字,史书里却只有几句话
黄尚文随后向村民打听,得知石碑并非刚从地下冒出来。此前当地施工时,它已从睡狮山一带被挖出,因为无人知道来历,又妨碍劳作,便被挪到田边,任由雨水冲刷。
他没有把石碑当作普通废石处理,而是请村里先将其搬回原来发现的大致区域,尽量保护起来,并把情况向上报告。
此时还没人敢说,这就是活字印刷术发明者的墓碑。原因很简单:历史上同名同姓的人并不少,仅凭“毕昇”二字远远不够。
北宋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中留下过一段著名记载:“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板。”随后详细说明毕昇如何用胶泥刻字,一字一印,烧硬后排在铁板上,印完还可拆下重复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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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技术最重要的变化,不只是“把字做成小块”,而是把原本整版雕刻的文字分解为能够反复组合的单字。遇到不同书稿,只需重新排版,不必整块重刻。这是中国古代印刷技术的一次关键突破。
然而,沈括没有交代毕昇的籍贯、家世和具体生卒年,只说他是“布衣”。毕昇去世后,所制泥活字被沈括的从子收藏。除此之外,可靠文献中的个人信息极少。
正因为史料如此单薄,眼前这块碑才格外敏感。它若属于普通同名者,只是一方宋代墓碑;若墓主正是《梦溪笔谈》中的毕昇,便可能补上中国科技史长期缺失的一页。
1991年以后,英山县志部门多次前往现场调查、清理并拓印碑文。石碑高约1.13米,圆首,四周刻有连枝纹饰,上部带华盖、日月等图案。中央可辨认出两行主要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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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先考毕昇神主,故先妣李氏妙音墓。”
碑侧还有毕氏子孙姓名,年款则因风化而较为模糊。经过辨认和形制比较,研究者将其年代指向北宋皇祐四年,即1052年。这与毕昇在庆历年间发明活字印刷的时间前后相接。
但年代相合、姓名相同,仍不是全部证据。考察者必须回答另一个问题:睡狮山附近究竟是一座孤立坟墓,还是一个延续多代的毕氏家族墓地?
### 九公里外,又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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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1993年。
在距睡狮山约九公里的王湾村,又发现了一方宋代毕氏墓碑。墓主人名叫毕文忠,而这个名字恰好也出现在先前那方“毕昇碑”的孙辈名单中。
第二方碑的形制、雕刻风格与第一方接近,碑文中有“故公文忠神主墓”等字样。这意味着,水沟边的石碑可能并非来历不明的孤证,它与周边毕氏墓葬之间,存在可以追索的家族关系。
考古人员又调查墓地环境、地名和散落遗物。当地长期保留着毕家坳、毕家畈等地名,周围还发现其他毕氏墓葬。一个逐渐清晰的判断由此形成:宋代曾有一支毕氏家族在这一带生活和安葬。
这第二次发现,改变了第一方石碑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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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有污水沟旁的一块残碑,人们很难排除迁葬、误认甚至后世重刻的可能;当孙辈姓名在另一处墓碑上得到呼应,石碑上的人物关系便不再完全孤立。黄尚文最初保护下来的,不仅是一块写有名人的石头,更可能是一个家族墓地的入口。
1993年,吴晓松等文物工作者对墓地进行了实地考察。此后,围绕石碑年代、纹饰、年款及墓主身份,印刷史、考古和宗教史研究者展开讨论。
一些专家认为,碑的年代、墓主姓名、家族关系和地理背景能够互相支撑,墓主应为活字印刷术发明者毕昇。也有学者注意到碑上的日月图案及特殊纹饰,提出它可能带有摩尼教文化因素,墓主或与中古时期进入中国的粟特毕氏后裔有关;至于他是否就是沈括记载的那位“布衣毕昇”,仍应保留审慎讨论。
这种分歧并没有降低石碑的价值,反而使问题更深入:人们不再只问“这是不是名人墓碑”,还开始追问毕氏家族的来源、宋代淮南地区的文化交流,以及普通工匠为什么能创造出改变文明传播方式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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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块被轻视的石头,最终成了国保
1995年12月,有关机构在英山召开毕昇墓碑研讨会。参与者从墓碑形制、花纹、结构、碑文和周边墓葬等方面进行考察,多数与会专家认同墓碑立于北宋皇祐四年,并将墓主认定为活字印刷术发明者毕昇。
不过,学术研究与文物保护是两个彼此关联、又不完全相同的问题。对墓主身份可以继续讨论,但遗址本身不能等待所有争议结束后才保护。
此后,墓碑得到收藏和保护,墓地也被纳入文物保护体系。2019年10月,毕昇墓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英山县由此有了首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那块一度靠在田沟边、随时可能被砸作石料的墓碑,最终成为国家保护的历史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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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毕昇的历史地位并不依赖这方墓碑才成立。《梦溪笔谈》对泥活字制作、排版和使用过程的完整记载,早已明确中国在北宋庆历年间出现了活字印刷技术。墓碑带来的新意义,是让那个在史书中只留下“布衣”身份的发明者,重新获得了可能的故乡、亲人和家族线索。
回头再看黄尚文当年的选择,真正引起关注的,不只是碑上的“毕昇”二字,而是一个普通人面对陌生旧物时,没有嫌它肮脏碍事,也没有急着把猜测当成结论。他先把石碑从毁坏边缘保留下来,后来的调查、争论和认定才有了起点。
如果你站在1990年的那条田沟旁,只看到一块写着熟悉姓名、却无法证明身份的旧碑,你会立即上报并原地保护,还是等找到更多证据后再采取行动?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沈括《梦溪笔谈·技艺》,北宋科技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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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吴晓松《毕昇墓地发现及相关问题初步探讨》,《中国科技史料》1994年第15卷第2期
③ 林梅村《英山毕昇碑与淮南摩尼教》,《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7年第2期
④ 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破零” 英山借毕昇开发名人资源》
⑤ 国务院《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2019年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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