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鞭炮声炸得人心烦意乱。
我抱着三岁的女儿小禾,站在老宅堂屋门口,看着屋里那张摆满菜肴的大圆桌。
桌上红烧鱼冒着热气,糖醋排骨泛着油光,八宝饭上点缀着红枣和莲子。
一家老小围坐桌前,热闹非凡。
公公坐在主位上,婆婆在他身边,大姑姐带着老公孩子也到了,小叔子一家三口挤在另一边。
唯独我和小禾,被挡在了门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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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菜都上齐了,让小禾进去吧。”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公公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禾,嘴角往下撇了撇。
“女孩子上什么桌?今年就在厨房吃。”
我愣在原地。
厨房?
那间只有几平米、堆满杂物、连张像样椅子都没有的小厨房?
“妈……”我看向婆婆,希望她能帮我说句话。
婆婆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给小孙子夹菜:“来来来,多吃点鱼肉,聪明。”
大姑姐在旁边笑了声:“弟妹啊,你也别介意,咱们老家规矩就是这样。女人不上正席,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嫁过来四年,每年都是这样。
可往年至少还能在客厅角落里支张小桌子,今年直接赶去厨房了?
“欣欣姐她们怎么就能坐?”我指着小叔子的女儿,那丫头才六岁,正拿着鸡腿啃得欢。
“欣欣是咱家的种,小禾随你姓,能一样吗?”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要么去厨房吃,要么就别吃了!”
小禾被我抱在怀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她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奶奶不让上桌,只睁着大眼睛看着我。
“妈妈,我想吃那个红红的肉。”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奶气。
我鼻子一酸。
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
不是小禾不能上桌。
是我不能。
因为我生的是女儿。
因为小禾随我姓。
因为在这个家里,我们母女俩从来就是外人。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堆满了年货,地上放着两箱饮料,灶台上还有没洗的锅碗瓢盆。
我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矮凳,把小禾放在上面。
“妈妈给你盛饭。”
我打开电饭煲,里面只剩锅底一层硬邦邦的锅巴。
菜呢?
没有。
连双干净的筷子都没有。
“妈妈,饿。”小禾拽着我的衣角。
我看着女儿瘦小的脸庞,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四年了。
我以为只要忍让,总能换来一点尊重。
我以为只要努力,总能融入这个家。
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偏见刻在骨子里,不是你做得多好就能改变的。
“小禾乖,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抱起女儿,回到堂屋门口。
里面欢声笑语,推杯换盏。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离开。
走到院子大门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嫂子,你去哪?”
是小叔子。
他端着酒杯,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出去转转。”我没回头。
“爸就那脾气,你别跟他计较。等会儿我给你端点菜出来。”
“不用了。”
我拉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小禾打了个哆嗦,我把她裹进羽绒服里。
街上到处是喜庆的红灯笼,家家户户亮着灯。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绚丽的火光在空中炸开。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晚上七点半。
大年三十。
别人家团圆的日子。
而我,带着三岁的女儿,不知道该去哪里。
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旅馆。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我抱着孩子进来,愣了一下。
“住店?”
“嗯,有房间吗?”
“有是有……不过今天过年,你不回家?”
我笑了笑:“这就是我家。”
老板娘没再多问,给我开了间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暖和。
我把小禾放在床上,给她脱掉外套。
“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回奶奶家?”
“因为妈妈想和小禾两个人过年。”
“可是我想看烟花。”
“待会儿妈妈带你去看。”
安顿好小禾,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桶泡面和几包零食。
回到房间,泡面泡好,小禾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吗?”
“好吃!比奶奶做的还好吃!”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手机响了。
是丈夫周远航打来的。
“听说你带孩子出去了?”
他的语气不算好。
“嗯。”
“大过年的你闹什么闹?赶紧回来!”
“回去让你爸把我们母女俩赶到厨房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不就一顿饭吗?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一顿饭?”我冷笑,“周远航,这是第四年了。每年除夕我都在厨房吃饭,每年你都说‘就一顿饭’。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真的只是一顿饭的事吗?”
“那你想怎样?让我跟我爸吵一架?他年纪大了,思想传统,你就不能让着他点?”
“我让了四年了。”
“那就再让一次不行吗?”
我看着正在吃泡面的小禾,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远航,我可以让。但我女儿不行。她才三岁,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她又不懂……”
“她懂!”我打断他,“她问我为什么爷爷奶奶不让她上桌,你让我怎么回答?告诉她因为她是个女孩?告诉她因为这个家重男轻女?”
“你别上纲上线……”
“我没有上纲上线。我只是不想让我女儿在一个看不起她的地方长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今晚住哪?”
“宾馆。”
“明天回来行不行?”
“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
小禾已经吃完了泡面,靠在床头昏昏欲睡。
我把她抱进被窝,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
小禾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妈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宝贝。”
她很快就睡着了。
我却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手机就被消息轰炸了。
婆婆发了好几条语音,大意是我不懂事,大过年的让全家担心。
大姑姐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说的是我。
小叔子倒是客气点,问我住哪,说要来接我回去。
我没回。
周远航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不是赌气。
是我需要好好想想。
这段婚姻,到底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我和周远航是在大学认识的。
他比我大三岁,毕业后在一家公司做销售经理。
我是本地人,父母早年离异,跟着母亲长大。
结婚的时候,我妈其实不太同意。
她说周远航这个人太听他爸妈的话,怕我嫁过去受委屈。
我当时觉得她想多了。
周远航对我很好,温柔体贴,什么事都顺着我。
可结了婚才知道,他所谓的“好”,仅限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一旦涉及到他家里人,他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记得第一次去他家过年,我就见识到了他们家的规矩。
女人不能上桌吃饭,只能在厨房或者客厅角落吃。
我当时虽然心里不舒服,但还是忍了。
毕竟第一次上门,不好说什么。
婚后第一年,我怀孕了。
那年除夕,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照样被安排在厨房吃饭。
周远航看我脸色不好,偷偷给我端了碗汤。
结果被他爸看见了,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他“没出息,惯老婆”。
周远航一句话都没敢说。
第二年,我生了小禾。
因为是女孩,公婆的脸色就没好过。
月子期间,婆婆来照顾了三天就走了,理由是“家里忙”。
我一个人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周远航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我抱怨两句,他就说“我妈当年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也没你这么矫情”。
第三年,小禾会走路了。
公婆催我生二胎,话里话外就是要生个儿子。
我不想生。
不是因为不喜欢孩子,而是因为我看透了。
就算我生出儿子,在这个家里,我的地位也不会改变。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儿媳妇,而是一个生育工具,一个免费保姆。
这些道理,我早就懂了。
可我一直不敢面对。
因为离婚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我一个人扛不起。
重到我不知道离开之后该怎么办。
但现在,看着熟睡的女儿,我突然有了勇气。
我不能让小禾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我不能让她从小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我不能让她学会忍气吞声。
初三那天,周远航找到了宾馆。
他敲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
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跟我回去吧。”他说。
“然后呢?”我问。
“我爸那边我会跟他说。”
“你怎么说?”
“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叹了口气:“周远航,你知道问题在哪吗?问题不在你爸,在你。你从来没有站在我和小禾这边过。每次发生矛盾,你永远让我忍,让我退让,让我理解你爸妈。可我呢?谁来理解我?”
“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
“不是不够好,是你根本没做过。四年了,你为我说过一句话吗?你为你女儿说过一句话吗?你爸重男轻女,你妈什么都听你爸的,你姐姐在旁边煽风点火,你呢?你只会让我忍。”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第一,我们离婚,小禾归我。第二,你跟你家人划清界限,我们自己过日子。”
“离婚?”他瞪大了眼睛,“就因为一顿饭?”
“不是因为一顿饭。是因为我看不到希望。”
“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这几天我想得很清楚。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到此为止。”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犹豫。
我也知道他最终会选择什么。
因为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果然,他开口了:“给我点时间,我慢慢跟他们沟通……”
“不用了。”我打断他,“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
“你说真的?”
“我从没这么认真过。”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小禾从卫生间跑出来,手里拿着牙刷。
“妈妈,爸爸去哪了?”
“爸爸回家了。”
“我们不回家吗?”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小禾歪着头看了看房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初五那天,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退房,接到了周远航的电话。
“你回来一趟,我爸说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我要说的都说了。”
“你就回来一趟吧,就当是为了小禾。”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把事情彻底说清楚。
到了老宅,气氛明显不对劲。
公婆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大姑姐也在,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周远航坐在另一侧,低着头不敢看我。
“坐下。”公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抱着小禾坐下。
“你闹够了吧?”公公开门见山,“大过年的往外跑,像什么样子?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没有闹。我只是不想在厨房吃饭而已。”
“就这点事你就要离婚?”
“这不是小事。这是尊严问题。”
“尊严?”公公冷笑,“你一个农村出来的丫头,有什么尊严?”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深吸一口气:“我农村出身怎么了?我一没偷二没抢,凭本事考上大学,凭本事工作挣钱。我不觉得农村出身丢人。”
“既然不丢人,那按照我们农村的规矩来有什么不对?”
“你们村的规矩就是让女人在厨房吃饭?”
“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老祖宗还传下来裹小脚呢,现在谁还裹?”
“你!”公公气得站起来。
“行了行了,”婆婆赶紧拉住他,“大过年的吵什么吵。”
大姑姐在旁边插嘴:“弟妹,不是我说你,你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我们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生孩子那会儿,我妈不是去照顾你了?”
“三天也算照顾?”
“我妈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吗?”
“那我月子期间谁给我做饭?谁帮我带孩子?我一个人熬过来的,你们谁帮过我?”
“你自己愿意的……”
“我不愿意又能怎样?你们有人管过我吗?”
气氛越来越僵。
周远航始终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凉透了。
“算了,”我站起身,“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我跟周远航的婚姻到此为止。小禾跟我,我不会要你们一分钱抚养费。”
“你说离就离?”公公瞪着我,“你以为你是谁?”
“法律上可以离。他不愿意协议,我就起诉。”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抱着小禾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公公的声音:“让她走!我就不信她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咬紧牙关,没有回头。
出了门,眼泪才掉下来。
小禾用小手擦我的脸:“妈妈不哭。”
“妈妈没哭。”
“妈妈骗人,你明明哭了。”
我擦了擦眼泪,挤出笑容:“妈妈是高兴的。因为以后我们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真的吗?”
“真的。”
回到宾馆,我开始计划接下来怎么办。
卡里有两万块钱存款,是平时省下来的。
房子是租的,一个月八百块,还有半年到期。
工作倒是有一份,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我们母女俩。
唯一的问题是,小禾没人带。
以前是婆婆帮忙带,虽然不情愿,但好歹有个去处。
现在撕破脸了,肯定不能再送过去。
送去托儿所?费用太高。
让我妈来帮忙?她在老家,过来也不方便。
想来想去,只能先辞职在家带孩子。
等小禾上了幼儿园再说。
我把想法跟周远航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要不你先别辞职,我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
“不用了。我自己能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恶意。但我们既然要离婚,还是分清楚比较好。”
“真的要离吗?”
“你觉得我们还能过下去吗?”
他又沉默了。
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段婚姻已经走到尽头了。
只是他不敢面对而已。
正月十五那天,我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财产分割很简单,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车子也是他婚前买的,存款不多,一人一半。
小禾归我,他每个月给两千块抚养费。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
周远航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和小禾。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先把日子过下去再说。”
“如果遇到困难……”
“我会自己解决。”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四年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说不上后悔,也说不上解脱。
只是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小禾拉着我的手:“妈妈,我们回家吗?”
“对,回家。”
我们的家在城东那条老街的尽头。
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四楼,两室一厅,四十多平米。
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是旧了点,但还算齐全。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屋子收拾干净。
墙上贴了小禾喜欢的卡通贴纸,阳台上摆了两盆绿萝。
虽然简陋,但总算像个家了。
搬进去那天晚上,小禾在新床上滚来滚去,兴奋得睡不着。
“妈妈,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吗?”
“对啊,喜欢吗?”
“喜欢!这里比奶奶家大!”
我心里一酸。
其实这里只有奶奶家三分之一大。
但在孩子眼里,只要有妈妈的地方就是最好的。
安顿好之后,我开始找工作。
之前那份工作已经辞了,得重新找一份能兼顾带孩子的。
投了几份简历,面试了几家公司。
有的嫌我年龄大,有的嫌我有孩子拖累。
找了半个月,终于在一家小广告公司找到了行政的工作。
工资不高,但老板人不错,允许我下午四点下班去接孩子。
小禾也顺利进了附近一家私立幼儿园。
虽然学费贵了点,但老师很负责,小禾适应得很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小禾做早饭,送她去幼儿园,然后去上班。
下午四点接她回来,做饭,陪她玩,哄她睡觉。
周末带她去公园,去图书馆,去超市买菜。
简单,平淡,却很踏实。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想起以前在老宅的日子,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那时候的我,每天活在压抑和委屈里。
为了讨好公婆,我拼命干活,小心翼翼说话。
为了维持婚姻,我一忍再忍,委曲求全。
可到头来,换来了什么?
不过是变本加厉的轻视和践踏。
现在想想,我真的很傻。
为什么要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价值?
为什么要牺牲自己和女儿的快乐去换取一个虚伪的家庭和睦?
好在,我终于醒了。
虽然代价有点大,但还不算太晚。
转眼到了三月。
天气渐渐暖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
一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郭雨桐女士吗?”
“我是。”
“我是周远航的朋友,他出事了,您能不能来医院一趟?”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了?”
“车祸,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抢救。”
我挂了电话,把小禾托付给邻居阿姨,打车赶到医院。
急诊室门口,周远航的父母和姐姐都在。
看到我,他们的表情很复杂。
“你来干什么?”公公没好气地问。
“听说他出事了,我来看看。”
“不用你假好心!”
我没理他,去找医生了解情况。
医生说周远航伤得不轻,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还有轻微脑震荡。
好在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一段时间。
我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小禾的爸爸。
我不希望他出事。
周远航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醉还没过。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我站在病房外面,透过玻璃看着他。
公公婆婆守在床边,大姑姐在旁边打电话。
我觉得自己在这里很多余,正准备离开,护士叫住了我。
“您是周远航的家属吗?麻烦去交一下住院费。”
我愣了一下:“他的家人不是在吗?”
“他们说让您去交。”
我苦笑。
原来叫我来是这个目的。
我去收费处问了问,住院押金要三万。
我卡里只有一万多。
想了想,我给周远航的手机转了五千块,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
“押金要三万,我只有这么多,剩下的你找你家里人要吧。”
发完之后,我离开了医院。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当初我们没有离婚,现在躺在那里的会是谁?
可能是我。
因为在他们家,出钱出力的事永远是我的。
而好处,永远轮不到我。
周远航住院那段时间,我没再去医院看过他。
不是心狠,是觉得没必要。
我们已经离婚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他有他的家人照顾,不需要我这个前妻凑上去。
小禾问过一次爸爸去哪了。
我说爸爸生病了,在医院。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小孩子忘性大,很快就去玩别的了。
大概过了一个月,周远航出院了。
他给我打了电话。
“谢谢你那天转的钱。”
“不用谢,应该的。”
“我现在在我爸妈家住,行动不太方便。”
“好好养伤。”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小禾呢?”
“也挺好的。”
“我能见见她吗?”
我犹豫了一下:“等她周末放假吧。”
周六上午,周远航拄着拐杖来了。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胡子也没刮,看起来很憔悴。
小禾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了过去。
“爸爸!”
周远航眼眶红了,蹲下身抱住她。
“小禾想不想爸爸?”
“想!”
那一刻,我心里也有些触动。
不管大人之间有多少恩怨,孩子是无辜的。
周远航陪小禾玩了一下午,给她带了玩具和零食。
临走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雨桐,对不起。”
我没想到他会道歉。
“以前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和孩子。”
“都过去了。”
“如果可以重来……”
“别说如果了。没有意义。”
他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看着他蹒跚的背影,我叹了口气。
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日子继续往前走。
五月的时候,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加班比较多。
小禾放学后没人接,我就把她送到小区附近的托管班。
那里有几个同龄的小朋友,她玩得很开心。
有一天去接她,发现她正和一个男孩抢玩具。
“这是我的!”
“我先拿到的!”
两个孩子谁也不让谁。
我正要上前调解,托管班的老师先过去了。
“小禾,不可以抢小朋友的东西哦。”
“是他先抢我的!”
“那你可以跟老师说,老师帮你解决。动手是不对的。”
小禾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把玩具让给了那个男孩。
我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回到家,我问她:“刚才为什么不坚持?”
“老师说打架不是好孩子。”
“但那个玩具本来就是你的,对不对?”
“对。”
“那你就应该争取自己的权利。不是用打架的方式,但要让他知道,你不能随便被人欺负。”
小禾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妈妈的意思是,我们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但不能软弱。别人对我们好,我们加倍对他们好。别人欺负我们,我们也要勇敢地反抗。”
“就像妈妈离开奶奶家那样吗?”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居然记得。
“对,就像那样。”
她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离婚这件事,对小禾来说并不是坏事。
至少,她看到了一个敢于反抗不公的母亲。
这比教她一味忍让要重要得多。
六月的一个周末,我带小禾去逛商场。
路过珠宝柜台的时候,她突然指着一枚戒指说:“妈妈,这个好漂亮!”
那是一枚简单的银戒,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水钻。
“你喜欢?”
“喜欢!妈妈戴上肯定好看!”
我笑了笑,没有买。
不是买不起,是觉得没必要。
但小禾记住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每天都会从幼儿园带回来一些自己做的小手工。
有的是用彩纸折的花,有的是用橡皮泥捏的小动物。
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说是要送给妈妈的礼物。
周五晚上,她神秘兮兮地跑到我面前。
“妈妈,闭上眼睛!”
我配合地闭上眼。
感觉她往我手指上套了个什么东西。
“好了!睁开!”
我低头一看,是一枚用彩纸折成的戒指。
做工很粗糙,颜色也有些褪了。
但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妈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
“等我长大了,给妈妈买真的!”
我抱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妈妈有你,比什么戒指都珍贵。”
七月初,我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周远航起诉变更抚养权。
理由是我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无法给孩子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离婚的时候明明说得好好的,他怎么会反悔?
我打电话质问他。
“周远航,你什么意思?”
“我仔细想过了,小禾跟着我对她更好。”
“哪里好?跟着你那个重男轻女的爷爷?还是跟着你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爸爸?”
“我已经搬出来住了,不住我爸妈那了。”
“那也不行!当初说好的,小禾归我!”
“当时是我冲动了。现在我后悔了。”
“你后悔了就起诉?你有没有考虑过小禾的感受?”
“我就是考虑了才这么做的。你能给她什么?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租的房子,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至少我不会让她在厨房吃饭。”
“那件事你能不能别提了?”
“不能!因为你永远都不会明白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挂断电话,浑身发抖。
小禾从房间里探出头:“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有点不舒服。”
“那我给你倒杯水。”
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看着她乖巧的样子,我的心更疼了。
我不能失去她。
绝对不能。
我找了一位律师咨询。
律师告诉我,变更抚养权的官司很难打。
除非对方有严重过错,或者我方确实无力抚养孩子。
否则法院一般不会轻易变更。
“你现在的劣势是没有稳定住房,收入也不高。”律师说,“如果能证明对方家庭环境不利于孩子成长,胜算会大一些。”
我想起公婆重男轻女的观念,想起他们在除夕夜把我赶到厨房吃饭的事。
这些能不能作为证据?
律师说可以试试,但需要有实质性的证据。
比如录音、录像、证人证言之类的。
我翻了翻手机,发现什么都没有。
以前在老宅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要保留证据。
谁会想到有一天会用得上这些东西?
开庭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周远航的律师。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看起来很专业。
他出示了一系列证据。
包括我的收入证明、租房合同、银行流水。
用来证明我的经济条件不如周远航。
周远航这边,他出示了新房的房产证,还有一份工资流水。
他确实搬出来住了,贷款买了一套小两居。
工资也比离婚前涨了不少。
看起来,他确实做了准备。
法官问我的意见。
我说:“我承认我的经济条件不如他。但我能给孩子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东西。我能给她尊重,给她平等,给她一个不会被歧视的成长环境。”
我把除夕夜的事情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法官看向周远航:“原告,被告说的是否属实?”
周远航低着头:“是。”
“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那是我父亲的意思,不是我……”
“但你当时并没有阻止。”
周远航不说话了。
法官又问:“你们离婚后,孩子一直由被告抚养,对吗?”
“对。”
“这几个月来,孩子的生活状况如何?”
“我不太清楚……”
“你作为父亲,不清楚自己孩子的生活状况?”
周远航的脸涨得通红。
我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
有小禾在幼儿园做游戏的,有她在公园骑车的,有她在家画画写字的。
每一张都笑得很开心。
“法官,这是我女儿这几个月的生活记录。虽然我给不了她大房子,给不了她名牌衣服,但我给了她快乐。她每天都很开心,很健康。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
法官看了看照片,点了点头。
休庭之后,法官宣布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周远航追了上来。
“雨桐,我不是故意要跟你争……”
“那你为什么要起诉?”
“我爸妈逼我的。他们说小禾是周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流落在外?”我冷笑,“跟着我就是流落在外?周远航,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我也不想的……”
“你永远都是这句话。‘我也不想的’,‘我也没办法的’。你能不能有一次,为自己、为孩子做一次主?”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
判决结果下来了。
法院驳回了周远航的诉讼请求,小禾继续由我抚养。
理由是:孩子目前生活环境稳定,与母亲感情深厚,强行变更不利于其健康成长。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我哭了。
不是因为赢了官司。
是因为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小禾不会离开我了。
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庆祝。
小禾吃得满嘴是油。
“妈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今天是妈妈最开心的日子。”
“为什么呀?”
“因为妈妈赢了。”
“赢了什么?”
“赢了一场很重要的比赛。”
“哇!妈妈好厉害!”
她举起手里的鸡腿,像举奖杯一样。
“妈妈是冠军!”
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八月的一天,我在超市遇到了以前的邻居张姐。
她看到我,热情地打招呼。
“雨桐,好久不见!你瘦了好多!”
“是吗?可能是最近比较忙。”
“听说你跟周远航离婚了?”
“嗯。”
“唉,离了好。那种家庭,早离早解脱。”
我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你知道吗?周远航他妈前段时间摔了一跤,住院了。”
“是吗?”
“他那个姐姐根本不管,全扔给他一个人伺候。他妈天天念叨你,说你以前多好多好。”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就是说啊。人啊,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我随口应了几句,推着购物车走了。
说实话,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没什么波澜。
不是记仇,是真的放下了。
那些伤害,那些委屈,都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九月初,小禾上中班了。
她比以前开朗了很多,交了几个好朋友。
老师也夸她懂事,爱帮助同学。
有一天放学,她兴冲冲地跑出来。
“妈妈妈妈!我今天得了小红花!”
“真的吗?为什么得的?”
“因为我帮小朋友系鞋带了!”
“小禾真棒!”
她骄傲地扬起小脸:“老师说我是最棒的小朋友!”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十月的一个周末,我带小禾去参加亲子运动会。
有个项目是两人三足,我和小禾一组。
绑好绳子,我喊口号。
“一二一,一二一……”
一开始配合不太好,走得歪歪扭扭。
小禾咯咯直笑。
“妈妈你慢点!”
“好好好,妈妈慢点。”
慢慢地,我们找到了节奏。
步调一致,越走越快。
最后竟然拿了第一名。
小禾高兴得跳了起来。
“妈妈我们赢了!”
“对,我们赢了!”
旁边一位家长羡慕地说:“你们母女俩配合真好。”
我笑着说:“因为我们是一条心啊。”
小禾仰起头:“我跟妈妈永远一条心!”
十一月,天气转冷了。
我给小禾买了件新棉袄,粉红色的,帽子上有两个兔耳朵。
她穿上就不肯脱了。
“妈妈,我好看吗?”
“好看,像个小公主。”
“那我就是妈妈的小公主!”
晚上哄她睡觉的时候,她突然问:“妈妈,你会不会不要我?”
我一愣:“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爸爸就不要我了。”
我心里一紧。
“谁告诉你爸爸不要你的?”
“奶奶说的。她说爸爸要跟别人结婚了,不要我了。”
这个老太太,居然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小禾,你听妈妈说。爸爸永远不会不要你。他只是跟妈妈分开了,但他永远是你的爸爸。而且,妈妈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相信妈妈吗?”
她点了点头:“相信。”
“那就乖乖睡觉。明天妈妈带你去游乐园。”
“真的吗?”
“真的。”
她开心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睡颜,暗暗发誓。
这辈子,我一定要保护好她。
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十二月,圣诞节快到了。
小禾的幼儿园要办圣诞晚会,每个小朋友都要表演节目。
小禾报了舞蹈,每天在家里练习。
她跳的是《小星星》,动作很简单,但她跳得很认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她一边唱一边转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小花。
晚会那天,我特意请了假去看。
舞台上灯光璀璨,小朋友们穿着漂亮的演出服。
轮到小禾上场的时候,她有点紧张。
站在台中央,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愣住了。
音乐响了好几秒,她都没动。
我在台下小声喊:“小禾加油!”
她听到了,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跳。
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每一个节拍都踩准了。
跳完之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她鞠了个躬,蹦蹦跳跳地跑下台。
“妈妈你看到了吗?我跳完了!”
“看到了!跳得特别好!”
“我刚开始好害怕,后来看到妈妈就不怕了。”
我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小禾是最棒的。”
元旦那天,我带小禾去看了场电影。
是一部动画片,讲一个小女孩冒险的故事。
小禾看得目不转睛。
散场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也想当探险家。”
“好啊,那你要好好学习,多看书。”
“看书就能当探险家吗?”
“看书能让你知道更多知识。有了知识,才能去探索世界。”
“那我以后每天都看书!”
她说到做到。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看半小时绘本。
有时候看不懂,就缠着我给她讲。
我讲得口干舌燥,她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天,她突然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我要写一本书。”
“写什么书?”
“写妈妈的故事。”
“妈妈有什么好写的?”
“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当然要写下来!”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春节又要到了。
这是离婚后的第一个春节。
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带小禾回老家过年。
我想了想,答应了。
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坐高铁四个小时。
我妈住在老房子里,退休后一个人生活。
见到小禾,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哎哟我的乖孙女,长这么高了!”
小禾一开始有点认生,躲在后面不肯叫人。
过了一会儿就熟了,外婆长外婆短地叫个不停。
年夜饭是我妈亲手做的。
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饺子……
满满一大桌子。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虽然人少,但很温馨。
我妈给小禾夹菜:“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小禾嘴里塞得满满的:“谢谢外婆!”
“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妈笑着说。
“哪里像了?我小时候可没她这么能吃。”
“怎么不像?连吃饭的样子都一样。”
我看着小禾,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我们一起看春晚。
小禾靠在我身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我妈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回到客厅,我妈坐在我旁边。
“离了也好,那种家庭不值得留恋。”
“妈,你当初不是不同意我离婚吗?”
“那是怕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现在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是挺累的,但心里舒坦。”
“那就好。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活得痛快。委屈自己换来的安稳,不是真的安稳。”
我点了点头。
“明年有什么打算?”我妈问。
“先把工作做好,攒点钱。等小禾上小学了,看看能不能换个好点的学区房。”
“有需要就跟我说,我这还有点积蓄。”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这倔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
“像他才好,不然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初一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
小禾已经醒了,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烟花。
“妈妈,过年了!”
“是啊,过年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宝贝。”
吃过早饭,我带小禾去街上逛。
县城不大,但年味很浓。
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
卖糖葫芦的老大爷站在街角,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禾拉着我的手,东看看西看看。
“妈妈,那个是什么?”
“那是糖葫芦。”
“好吃吗?”
“好吃,酸酸甜甜的。”
“我要吃!”
我买了一串给她。
她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头。
“好酸!”
“等下就甜了。”
她又咬了一口,果然甜了。
“真的耶!”
她吃得满脸都是糖渣,像只小花猫。
我用纸巾帮她擦干净。
“妈妈,过年真好。”
“为什么好?”
“因为有妈妈陪着。”
我心里一暖。
“以后每年过年,妈妈都陪着你。”
“拉勾!”
“拉勾。”
我们在大街上拉了勾。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假期结束,我带着小禾回到了城市。
生活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上班,接送孩子,做饭,陪玩,哄睡。
日复一日,平淡而充实。
有一天晚上,小禾突然问我:“妈妈,你还会结婚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幼儿园的小美说她妈妈要结婚了,她要有一个新爸爸了。”
“那你想要一个新爸爸吗?”
她想了想:“不要。我有妈妈就够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妈妈也没有这个打算。妈妈有你就够了。”
“那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
她满意地笑了,闭上眼睛睡觉。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默默想着。
是啊,有她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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