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攥住我的手指往那张纸上按的时候,我还能闻到晚饭的韭菜味。
指甲缝里嵌着红印泥,我闻到的却是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
郭文柏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说我不识抬举。
我一句话没说,把手机悄悄按在口袋里,录音键的红点像一只眼睛,替我记下了整个晚上。
第二天中午,亲戚们挤满了家门口,我拉开门,侧身让他们进来,他们看见茶几上那沓纸。
全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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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万年出院那天,天气不错。
我拎着住院用的盆盆罐罐,跟在后头。婆婆肖玉华在前头扶着他,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郭万年的步子很稳,根本不需要人扶。
他做了个腰椎手术,出院单上写着恢复良好。可婆婆一进家门就把他按到床上,转身对我说:“往后你爸这身子,得有人专门伺候。”
我说:“爸恢复得挺好,医生说多走动。”
婆婆瞟了我一眼:“你懂什么。”
郭文柏在客厅里看电视。他把声音调小了一点,没回头。
晚饭的时候,婆婆把话题又捡起来。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辞职吧。在家专心照顾你爸。”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我那儿还有工作。”
“什么工作能比家里的事要紧?”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们结婚五年了,让你伺候伺候老人,推三阻四。”
郭文柏的筷子在盘子里拨了拨,说了句:“妈,吃饭。”
我以为他是在帮我打圆场。可下一句他补上了:“这事儿等吃完饭再商量。”
我心里的那根弦,轻轻紧了一下。
当晚我负责洗碗。厨房水槽边有一扇小窗,能看见楼下的路灯,光线黄黄的,像一张旧照片。
我洗完碗,去公公屋里送热水。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截叠好的纸。
我不该看的。可我还是多看了一眼。
出院复查单。上面写着恢复良好,建议逐步恢复正常活动,不需要卧床。
我把纸放回原处,盖好抽屉,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碰见郭文柏,他问我:“爸睡了?”
我说,嗯。
他没再说话。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心跳得有点快,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五年来,我已经学会了不把情绪写在脸上。
第二天中午,郭从彤打来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问:“嫂子,爸到底怎么样了?我听妈说瘫了?”
我说:“医生说恢复挺好。”
郭从彤哦了一声,停顿了一下才说:“那我周末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窗外街上有收废品的喇叭,拖着长长的调子,像唱戏。
我想到那张复查单,又想到婆婆昨晚说话时敲桌面的手指头,总觉得有什么事要来了。
03
我不是没想过离婚。
结婚第二年,郭文柏把工资卡换了一张,跟我说公司改制,工资统一办新卡。
我没多问。
他每个月交两千块家用,其余的,从不过问。
我自己的工资,除了房贷,剩不下多少。
房子首付是我爸妈掏的。这话我提过一次,婆婆当时就拉下脸:“那房子写的是我儿子名,你们家出的钱,那是你们愿意。”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现在想想,挺傻的。
公公出院第三天,婆婆拿出一份协议。
白纸黑字,打印得整整齐齐。
标题写着“护理协议”,内容很简单:我主动辞职,在家照顾郭万年,不得中途退出。
若中途退出,视为自动放弃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我的份额。
我看了两遍,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眼皮子上。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这个我不签。”
婆婆声音拔高:“你说什么?”
“我不签。”我重复了一遍,“照顾老人可以,辞职也可以谈,但这条退出就放弃共同财产的条款,不合理。”
郭万年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没听见。
婆婆绕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她说:“你嫁进这个家,就是郭家的人。现在你公公躺下了,你该不该伺候?”
我也没说话,把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过的那些念头压下去,只把眼光转向郭文柏。
他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侧着身。
目光落在地板上,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说:“郭文柏,你倒是说句话。”
他这才抬起头。
“爸妈养我不容易,”他说,“让你签个协议,又不是害你。你别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这四个字,比我婆婆掐在我手腕上的指甲还疼。
婆婆趁我发愣,一把拽过我的手指,往印泥盒里一按,然后死死压到协议签名处。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的力气,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郭万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一双眼睛盯住我,一声不吭。
红手印按完,婆婆松开我,把协议收进柜子里,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一样。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红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印泥的红,像渗出来的血。
我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录音键一直开着。
我点了保存,想了想,又把文件上传到云盘,然后删掉了手机上的记录。
郭文柏推门进来,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没什么,玩手机。
他没再问,躺下来背对着我,很快打起小鼾。
我睁着眼睛躺到半夜。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我在心里反复算一件事:离婚,我要怎么才能赢。
可我连证据都不全。
我闭上眼睛,把郭文柏均匀的鼾声当作倒计时。我知道,我只有一次机会。而且这个家,我再也不打算待下去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次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报了卡号,说要打印近五年的流水。
单子打出来,厚厚一沓。
我翻到五年前那一页,找到父母打款那笔,六十八万,备注写的是“购房首付”。
我又翻到每月还贷那几行,扣款账户,是我自己的工资卡。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出门的时候,天阴着。
我给赵黎打了个电话。赵黎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律所上班。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哎?怎么想起我了?”
“我想咨询个事儿。”
我在她办公室把情况说完,赵黎靠进椅背,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那个录音,只要内容真实,没有剪辑,就能用。”她顿了一下,“房子的事有点麻烦,但也不是没戏。首付是你们家出的,流水你有,这属于婚前出资,可以主张债权。婚后还贷部分,用你工资还,名义上工资是夫妻共同财产,但你能证明这笔钱是从你个人账户走的,法官在分割时会考虑。”
我问:“胜算多大?”
赵黎想了一会儿:“不好说。但底牌比你想的多。”
我把流水复印件留了一份在她那里。临走的时候,赵黎忽然说:“你那个老公……最好查查他的身体。”
我回头看她。
她压低声音:“我跟你们同一个小区住过两年,听我妈念叨过一嘴,说郭家那儿子,婚前好像查过什么病。你留意一下。”
我没多问,说了句知道了,出了门。
傍晚回家,刚进门,厨房里飘出一股炒菜味。婆婆正在灶台前站着,见我回来,头都没抬:“去哪儿了?”
我说,去超市逛了一圈。
她把锅铲翻了个面,什么也没说。
我回到卧室,打开衣柜。
柜子最底下有个纸箱,里面放着一些我不常用但没扔的东西。
我把纸箱拖出来,翻了一下,找到一本我自己的体检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项指标都正常。
我握了一会儿那本报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五年来,婆婆一直暗示,生不出孩子是我的问题。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够好。
现在想想,我们连检查都没去。
郭文柏一直说,他忙。
他忙什么?我不知道。
我把体检报告放回去,又从柜子底翻出一张旧卡,插进手机里试了试,还能用。我把它藏进衣柜最深处的角落,拍了拍手,站起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去了。楼上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跟谁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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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五天,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写得很长,大意是说我不孝顺,公公瘫在床上,她一个老人家伺候不过来,我天天往外跑,还说我想离婚。
不到十分钟,底下冒出七八条回复。
大姑说:“这样的儿媳妇,要不得。”
二叔说:“嫂子的难处我们都懂,明天我们过去,好好说她一顿。”
婆婆回了个哭脸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郭文柏加班。
我一个人在厨房热了剩饭,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经过公公屋门口,听到里面婆婆压着嗓音说:“……明天亲戚都来,保管她不敢嘴硬。到时候把协议翻出来,她要是敢闹,咱们就说不签就离婚。她一个外地户口,离了婚,她能去哪儿?”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抹布,一声没出。
等里面安静了,我才迈步进了卧室。
我打开衣柜,从最里面取出那个旧手机,充上电,开机,把云盘里的录音文件下下来,又备份了两份,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然后关机。
做完这些,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把房产证复印件、银行流水、体检报告全部放进去,又想了想,从书房抽屉里翻出那本结婚证。
五年了,结婚证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掉色。
我翻开,看了一眼照片里两个年轻的人。
郭文柏那时候脸圆一点,笑得很认真。
我把结婚证也装进纸箱,然后用透明胶把箱口封好。
刚站起来,门开了。郭文柏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酒气。
“还没睡?”他随口问了一句,坐到床沿上脱袜子。
我说:“收拾点旧东西。”
他没接话,关了灯,不一会儿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楼上那台钢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片安静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放稳了。
第二天一早,我洗了头,换了身干净的衬衫,把纸箱搬到客厅茶几上,放在显眼的位置。
赵黎发来一条微信:“都准备好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九点刚过,门铃响了。婆婆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
“来了来了。快进来,屋里坐。”
门打开,外面站着七八个人。
大姑、二叔、三婶……都是郭家的亲戚。
几个年纪大的人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脸上挂着热心肠的表情,嘴里进来就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讲。”
我让开门口,没说话。
二叔走在最前头,一进屋就看见茶几上那个纸箱。他视线在纸箱上停了一下,随口问:“收拾东西呢?要出门啊?”
我说:“不出门。有些材料,想请大家看看。”
婆婆跟在后头,眉头一拧:“你翻腾什么呢?大清早的,别在这儿添乱。”
我没答话。弯腰把纸箱打开,先拿出那份护理协议,放在茶几上。
二叔拿起来翻了翻,眉头越皱越深。他抬头看了婆婆一眼:“嫂子,这协议……谁起的?”
婆婆的脸僵了一下:“就……是我跟老郭商量着拟的。想让年轻人有个责任心。”
我没说话。又拿出一沓纸,放在协议旁边。
那是银行流水。首付款六十八万的转账记录。赵黎帮我用荧光笔把关键几行标了出来。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大姑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六十八万?”
我说:“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婚后每个月还贷,也是从我工资卡上扣的。”我说得很慢,声音没有起伏,“协议上说,我只要退出,就放弃夫妻共同财产。我想问一下大家,这合理吗?”
没人接话。
婆婆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
这时候门铃又响了。
我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赵黎。她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冲我点了点头。
我侧身让她进来。
亲戚们全都愣住了。
06
赵黎进门之后,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她没有急着坐,只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取出一台小录音机。
“各位好。我姓赵,是冯女士的委托律师。”她把录音机推到茶几中央,“有一些录音材料,想请大家听一听。”
婆婆反应过来,声音拔高:“谁让你来的?这是我家!你出去!”她伸手要去抓录音机。
赵黎没拦,只是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录音是合法取证的。您要是动了这个录音机,我可以加告一条毁坏证据。”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二叔按住婆婆的胳膊:“嫂子,你别急,听听是什么再说。”
赵黎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先传出一阵杂音,然后是婆婆的声音:“……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嫁进这个家就是你郭家的人……”
接着是郭文柏的声音:“爸妈养我不容易,让你签个协议,又不是害你。你别不识抬举。”
再之后,是我压着牙的一小声:“我不签。”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婆婆喘着粗气:“按住她!按!老郭,掐她胳膊!”
客厅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三婶背过脸去,大姑张着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二叔把烟头摁灭在茶几角上,闷声说了一句:“嫂子,这事儿做得太难看了。”
婆婆站在沙发旁边,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忽然一屁股坐下来,拍着大腿开始哭号:“我这是为了什么呀?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一把年纪了,伺候老郭吃伺候老郭喝,到头来被儿媳妇告到家里来了……我不活了……”
她哭得很响。但屋里没人附和。
大姑移开目光,去看窗外。三婶低下头摆弄自己的指甲。二叔闷头抽烟,一口接一口。
我站在茶几旁边,没说一句话,手指头垂在裤子缝边,指尖有点凉。
赵黎按下暂停键,把录音机收起来,转向亲戚们:“各位都是长辈,今天能把大家请来,也是想请大家说句公道话。这个协议,该不该生效?”
二叔咳嗽了一声,先开口:“照着我看……这协议,不地道。强按着手印按的,又拿财产来要挟,这哪是护理协议?这么着吧,都是家事,回屋好好商量,别惊动外人。”
我还没说话,赵黎就说:“二叔,我提醒您一句。签完协议第二天,我当事人在家族群里已经被说成白眼狼了。这是商量吗?”
二叔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就在这时候,里屋的门开了。
郭万年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秋衣,光脚踩在地板上。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走得很快,步子稳当,像一阵风似的冲到茶几前,眼睛盯住那台录音机。
“谁让你们在这儿放屁!”他的声音又粗又响,完全不像一个“瘫痪”的老人。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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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万年站在茶几前,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指着赵黎:“你出去!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说话!”
赵黎没动。她看了郭万年两秒钟,语气很平静:“郭老先生,我听您说话中气很足,走路也稳,不像需要专人护理的样子。”
郭万年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可脸上那股火气还没下去,他梗着脖子说:“我就是能走两步,怎么了?检查费你出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说岔了。二叔皱起眉头:“哥,你出院的时候不是说瘫了?那你还让人辞职伺候你,这不一样嘛?”
郭万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大姑悠悠地接了一句:“要是没瘫……这护理协议,本来就没必要签。”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站在那儿,肩背挺直,喉咙里涩涩的。我从茶几上捡起那张协议,翻了翻,放回纸箱里。
“这份协议,”我说,“我不会认的。婚,我也打算离。”
郭文柏在这时候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一袋早餐,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一屋子人,他愣了一秒。
“怎么都来了?”
没人回答他。
他看见茶几上的纸箱,看见赵黎,看见他爸光脚站着,所有事情在他眼睛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把早餐放在鞋柜上,嗓门一下子压低了:“这是在干什么?”
我说:“你问咱爸。”
郭万年一下子别过脸去。
郭文柏的目光移到婆婆身上,婆婆还在哭,但哭声已经小了很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伸手扯了一下我的袖子:“你进屋,我跟你说。”
我没动。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二叔在旁边咳了一声:“文柏,你也别拽了,这事儿,你办得不漂亮。”
郭文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怨,有恼,也有一点慌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黎合上手机,走到我身边:“材料放好了,开庭前都可以补充补充。”
我点头。郭文柏忽然开口:“谁让你叫律师来的?”
他的声音还在强撑着硬气,但尾音里已经有了一丝虚。像一层薄冰,下面已经裂开了。
我说:“你管我,是因为你心虚了,还是因为你怕了?”
他一下被噎住。
那一晚,我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住回了娘家。
林玉梅开门的时候看见我拎着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进门。
“吃饭没有?”
我说,吃不下。
她没说别的,进厨房给我下了碗面条。热气腾腾的,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坐在桌子前,夹了一筷子,眼泪忽然掉进汤里,砸出一圈涟漪。就着咸味,把整碗面条吃完了。
我妈坐在对面,看我流泪,也没问原因。只说了句:“吃饱就行了,先睡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是郭从彤发来的消息:嫂子,今晚的事我听说了。我站你。
我没有回。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我梦见了那盒红印泥,怎么洗,都洗不掉,红得刺眼。
08
住回娘家的日子,说不上轻松。
郭家那边很快就放出风声了。
先是小区里的邻居探头探脑,紧接着我妈在菜市场遇见了以前一个老姐妹,对方转弯抹角地问:“你闺女是不是要离婚了?不是我说,都这岁数了,离了多难看。”
我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她坐在沙发上,剥了一碗毛豆,半天没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把那天签协议的经过讲了一遍。讲到我被捏着手按印泥的时候,她剥毛豆的手停了。
“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说:“说了你们担心。”
她把毛豆壳往盆里一丢:“你现在不说,我就不担心了?”
我低下头,没答话。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你这婚,结得亏了。”
第二天中午,郭文柏来了。他站在楼下,穿着那件旧灰色外套,头发也没怎么梳,像一宿没睡好。他给我打电话,我接了,但他还没开口。
“有什么话,你站在那儿说就行。”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把协议的事……能不能算了?咱们回家好好过日子。”
我问:“那协议呢?撕了?”
他又沉默。
“你爸妈不会让你撕的。”我说,“郭文柏,你做的那些事,你心里清楚。”
他忽然有点急:“我那时候也是气话……我妈那脾气你也知道……”
“郭文柏,”我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按着我手印的时候,你要是站出来说句话,事情都到不了这一步。”
电话那头没声了。我等了五秒,挂了电话。
晚上,郭从彤来了。
她提着一袋水果,进门之后先看了我妈一眼,叫了声阿姨,然后坐在我旁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妈昨晚逼我老公签了一张借条,说结婚前郭家给过你家二十万彩礼,让郭家要回来。”
我拿过手机看了看,借条上的日期是五年前。字迹是我妹夫的,但内容完全对不上。郭家没给过我彩礼。一分钱都没给过。
“这算不算造假?”郭从彤问。
我看着那张照片,摇了摇头:“你妈……是准备打官司用的?”
郭从彤点头:“她昨晚骂了我半宿,说我不站着她那边,说我是赔钱货。我本来不想拿给你看。”她顿了顿,“嫂子,你实话告诉我,我妈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想要房子。”
她看了我一眼,半天没说话。
送走郭从彤后,我把那张借条照片发给赵黎。
赵黎很快回了一条语音:“保存好。伪造债务凭证,这已经涉及虚假诉讼了。开庭的时候,这张照片拿出来。”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路灯。风凉凉的,吹在脸上。
我翻出郭文柏的微信,把他拉进了黑名单。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依然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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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法院门口有一排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郭文柏站在台阶下面,穿着那件旧西装,看见我来了,目光有些躲闪。
我没走向他,径直进了门。
法庭里,婆婆坐在旁听席上,公公坐在她旁边,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病恹恹的。郭从彤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看见我进来,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开庭之后,法官先问离婚意愿。我明确表示,感情破裂,坚决离婚。
郭文柏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好久没说话。法官又问了一遍,他才开口:“我不同意。”
赵黎站起来,把证据清单递上去。录音、流水、协议复印件,一份一份过。法官翻了很久,表情没什么变化。
婆婆忽然在旁听席上开口:“法官,那都是她编的!她嫁进我们家,什么也没带,我们一家人对她掏心掏肺,她反过来咬我们一口……”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旁听人员注意纪律。”
婆婆住了嘴,但眼睛里全是怨气。
赵黎不急不慢地站起来,又递上去一份材料。
“法官,被告家属主张婚后夫妻共同财产按照协议处理,但该协议已经被认定为无效。此外提交一份原告的体检报告,显示原告生育功能一切正常。同时,我们申请法院调取被告郭文柏5年前在某医院的门诊记录。”
郭文柏猛然抬头,脸色一下子变白。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抖了一下。
“不……不用调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婚前查过。当时医生说,可能……”
他停下来,没说下去。
法官问:“可能什么?”
“精子质量低。”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
婆婆从旁听席上站起来,又猛地坐下。郭万年手里的拐杖一下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郭从彤闭了一下眼睛,转过头去。
我坐在原告席上,听见自己的耳朵边嗡嗡地响。原来这五年来的猜疑、冷言冷语,都有了答案。但它到来的方式,比我想象的还要平淡,还要无声。
郭文柏低着头,双手抱住后脑勺:“我同意离。”
法官让他确认,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看我一眼。
庭审结束后,郭从彤在法院门口叫住我。她说:“嫂子,对不起。”
我说:“不怪你。”
她鼻子有点红,提了提嘴角:“以后有空,我来找你吃饭。”
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落满叶子的马路边,一脚踩着碎叶子,咔嚓咔嚓的响。
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是赵黎:“法院那边通知,下周二去拿判决书。房子的事已经确认了,你那边按比例补钱就行。协议书判无效,放心。”
我站在路边,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
心里某个地方,像一块绑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我抬起头,天是淡蓝的,阳光落在肩上,热热的。
10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回了那套房子里收拾东西。
推开门,空气里有一阵很久没住人的味道。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那个纸箱,里面装着我之前整理过的材料,还有那盒红印泥。
我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抹布洗干净,擦了一遍灶台和桌子。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种告别。我搬来一个纸箱,把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件放进去。
衣服、书、相册、几件首饰。收拾到床头柜时,我摸到一枚硬币,和一根旧发圈。我把发圈扔进箱子,硬币留在了柜子角落没拿。
郭文柏是在下午来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瘦了一些,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我来拿我的东西。”他说。
我侧身让他进门。他就安静地走进去,把一个行李箱摊在床上,拉开衣柜,拿夏装、冬装、外套,一件件叠好放进去。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房间里传来的拉链声和布料摩擦声。过了一会儿,他拉好行李箱出来,站在客厅中间。
“钥匙呢?”他问。
我从茶几上拿起那把钥匙递给他。他接过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看了看茶几,看见了那盒红印泥,又看了我一眼。
“这个,你留着?”
我说:“留着吧。”
他拿起那盒盖子已经斑驳的印泥,握在手里看了几秒,然后放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我没有说什么。
他提起行李箱,走向门口。在门槛那里停了停。
“冯婧琪。”
我抬起头。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这两年……是我没站你那边。”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但终究没有再说更多。
他迈出门口,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屋子里一下子空旷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搬进这间屋子时的情景,那时候一切看起来都不错,窗帘是新买的,家具没有刮痕。
我听到楼下的单元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我走到阳台上,看见他的背影从楼洞里走出来。他拖着行李箱,走到路口,站了一会儿,朝街对面走去。
我拉上窗帘。回到屋内,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我把它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拿起剪刀,把那份护理协议从纸箱里翻出来,对准它,卡哒一声剪下去。最后一剪子切断纸的时候,我把碎片拢了拢,扔进垃圾桶。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妈,晚上我想吃你做的打卤面。”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愣,然后说:“行,回来吧。”
我挂了电话,换上鞋,把门锁拧了两圈,没有回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里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淡淡的暖黄色。
我走下楼梯,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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