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不过岗，四碗掉脑袋——夏言之死（1）

夏言死前的故事都在本号，看不看都可硬入本篇。

从嘉靖十五年（1536）底夏言入阁算起，到二十七年被杀，十二年间他在内阁被罢过四次官。

第一次是嘉靖十八年五月，原因很简单：夏言飘了，嘉靖给出的罪名是：怠慢不恭。

十五年冬，阁臣费宏病逝，内阁只剩首辅李时，夏言就被增补进了内阁。一直到十七年八月，内阁再次扩大进了顾鼎臣。这是嘉靖在提前预备人手，因为李时生病，四个月后李时病逝，夏言升任首辅。

无论夏言是阁臣还是首辅，和他搭档的李时、顾鼎臣都属温和派，而夏言属于强硬派，同事关系想都不用想不会和谐，基本属于夏言的一言堂。

对同僚如此，对嘉靖他也经常不恭。

罢官的明面导火索是拖稿，嘉靖让夏言草拟《居守敕》，他的才华可以一蹴而就，但他拖了很久，这在嘉靖看来就是你不当回事。

嘉靖就令夏言致仕，还收缴了赐给夏言的银章，以及嘉靖和夏言多年来往的400多件私信。银章能不走流程直接和皇帝通信，嘉靖也给出了收缴理由：夏言进密疏不用赐章！

罢官是嘉靖长期积攒的不满的集中爆发。

比如去年四月，嘉靖出宫看自己的坟，夜宿沙河时行宫失火，不仅烧了皇帝帐篷，还烧了奏章，连护驾的武定侯郭勋、首辅李时的帐篷都烧了。得亏没烧死，不然大明的中枢神经就被连锅端了。

为啥起火？因为夏言的厨子半夜做饭不小心！

出宫总共就住一夜，30岁的嘉靖都睡了，55岁的夏言却想吃宵夜。

吃就吃，可失了火你得担主责——需要单独上奏认错，不能混在承担次要责任的郭勋和李时之间上个三人联名道歉疏。

嘉靖当面责骂后夏言才单独认的错，这就是夏言的风格，甭说温和的阁臣，嘉靖都受不了。所以，拖稿只是导火索，说他怠慢不恭一点都不过分。

罢官当月，夏言就官复原职了。

事还得干，嘉靖的目的也只是敲打敲打，让你知道权力在谁手里，并不是要废掉夏言。培养一个相当能干的干部十分不容易，但被罢官也意味着对夏言的宠眷逐渐退去了。

Tips：被没收的银章和御帖手令一年后嘉靖才赐还夏言，这也是一种长期惩罚，没银章就和皇帝发布了私信，只能走正规流程。

《大明王朝1566》中吕芳短暂守陵时陈洪的表现就是典型的飘了

第二次被罢相是嘉靖二十年八月，直接导火索是张太后崩逝，嘉靖问夏言太子该穿什么服制，夏言报上去的疏里有错字，就被致仕了。

写错字至于让首辅辞职吗？太至于了！

考科举时最轻微的错字都要罚停一科——本次成绩作废，下届不准参加，一废六年。且面向所有考秀才、举人、进士的学子。如果出的考卷有错字，主考同考官也都有惩罚。

一路就这么训练过来的，你给皇帝写文件有错字，那就是态度问题。夏言消耗掉的是嘉靖的信任，再回顾第一次被罢相时的怠慢不恭，就完美诠释了错字问题。

Tips：嘉靖登基后宫里有两位太后，亲妈是蒋太后，现在崩逝的张太后是正德亲妈，弘治的皇后。因正德驾崩时无子，张太后和杨廷和共同支持了朱厚熜即位，所以嘉靖初期很尊敬张太后。

此时大明有皇太子，六岁的朱载壡是嘉靖的第二子，是活着的大儿子。两年前嘉靖要出京南巡湖广，怕自己回不去就立了四岁的太子留京监国。

夏言第二次被罢相与第一次时隔两年三个月，第一次当月复职，第二次两个月后复职。这年的内阁是夏言和翟銮，夏言被罢的两个月翟銮升首辅，夏言复职后翟銮又降为阁臣。

第三次被罢相是二十一年七月，没有直接的导火索，就是嘉靖实在受不了夏大爷的脾气了，而严嵩则补了刀。

六月嘉靖下令都察院历数夏言罪状，礼部尚书严嵩趁机单独跪到嘉靖面前哭诉：夏言长期对他职场霸凌。

嘉靖就叫严嵩（礼部）也参与搜罗夏言罪状，偏偏七月初一发生日食——大凶之兆，夏言便被革职了。

注意时间，此次被罢距离上一次才过去十个月，可见嘉靖的恩宠消退得速度有多快。再看列出的夏言主要罪状：

僭越无礼，抗旨不遵，擅离职守，专权跋扈，勾结宦官，假传圣旨，都有执法记录仪记录的文字证据，总之夏言有口莫辩。

凌辱同僚，打击异己。这大概是严嵩列上去的，前几项罪名的受害人只是嘉靖，众官员难以共情，而这项罪状一下子团结了广大被陷害、打击、辱骂、霸凌过的官员，起到了罢夏言就是得人心的作用。

此时严嵩尚未入阁，已经干了六年礼部尚书，而且这个尚书是六年前夏言入阁时推荐他担任的，当时严嵩还在南京当尚书。这不是恩将仇报，而是彼可取而代之的理想。

七月夏言被罢官，没有查办，只是致仕，八月他就回了江西老家。

夏言一倒内阁只剩翟銮，八月翟銮升首辅，礼部尚书严嵩终于入阁。十月壬寅宫变，嘉靖就此搬出了大内。

夏言第三次被罢相后回老家整整歇了三年，对于一个已经过了60岁的老头，他和嘉靖的来往仅限于重大节日的书信拜贺。

导致嘉靖重新征召夏言的人是严嵩，嘉靖遇到了同样的难题：夏言走后的三年间，严嵩又长成了夏言，而且青出于蓝。

夏言没儿子（都早挂了），不怎么笼络人心，属于长期单枪匹马战斗的独狼。严嵩不仅会笼络人心，还有个一般人对付不了的儿子严世蕃。在内阁短时间内接连变故后嘉靖必须得下猛药，于是夏言第四次复出，踏上了有去无回的断头路。

嘉靖二十一年八月，夏言第三次被罢后阁员翟銮升首辅，礼部尚书严嵩入阁。

翟銮和严嵩的内阁持续了整两年，然后翟銮因为甲辰科场案中两个儿子舞弊，被罢官削职为民。

嘉靖二十三年八月，严嵩升首辅，内阁又成了一个人。九月，嘉靖增补吏部尚书许赞，礼部尚书张璧入阁。

次年八月，入阁不到一年的张璧病逝，时年71岁。

十一月，许赞请求致仕，明面上的理由是他已经73岁，怕死在内阁坏了皇帝风水。实际上是严嵩把持内阁，许赞没有实权。

鉴于此前许赞已多次请求过致仕，嘉靖就同意了让他走，只不过不是致仕而是罢官——没有退休待遇，子孙没有恩荫。

嘉靖罢许赞是因为失望：让你们进内阁是为了制衡首辅，防止专权，结果一个死了，一个多次想跑，把锅又甩给了皇帝。

短短一年，内阁两次变故，两次变故后都只剩严嵩一人。

嘉靖知道问题在哪，对于此时的严嵩，《明史》用的词是贪恣，《国榷》是横，但这都不足以罢免严嵩，嘉靖还想用他的长处。

不是说严嵩是坏人，而是首辅本身就是个是非官，嘉靖只是秉承了用人取其长，教人责其短的思想，否则张璁、夏言不可能多次被罢后还能复出。

嘉靖偏爱的内阁组合是软硬搭配，让硬的开拓改革干大事，如张璁、夏言、严嵩；让软的搞民生维稳托底，同时平衡朝局防止硬的专权，有软的防护层在朝局就崩不了。

严嵩属于如意金箍棒，嘉靖需要什么他就变什么，把嘉靖的心思给揣摩透了，这令人不寒而栗，嘉靖就给严嵩套上了紧箍咒——夏言。

夏言是个政治老手，可以说是严嵩的职场老师，而且长期霸凌过严嵩。虽然风格让皇帝不爽，但他不像张璧、许赞这样的新人，连入阁试用期都过不了就成了炮灰。于是嘉靖在开除许赞后向夏言发出了征召令。

当年十二月夏言到京复职首辅，还被赐了紫禁城骑马的荣誉。

二五年元月元日，夏言时隔三年多首次上朝，又适逢天降祥瑞（下雨雪，上次是胸罩日食），嘉靖还给他搞了个欢迎仪式，既赏饭又赐衣裳，晚上还到大高玄殿夜聊，一起睡没睡没写。

至于原首辅严嵩，则退为次辅。

此时严嵩66岁，比夏言还大2岁，请看官推测严嵩此时的心理阴影，看想弄死夏言的面积有多大。

这次复职首辅整两年，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夏言第四次被罢相，他的人生走向了倒计时：

正月，夏言被罢官，当月离京，乘船返乡。

三月，嘉靖下令逮捕夏言，锦衣卫快马追到江苏丹阳，将夏言槛送京师。

此时的锦衣卫统领是权势正盛的陆炳，而陆炳和严嵩是盟友，陆炳的女儿嫁给了严世蕃的儿子。可夏言和陆炳早已交恶多年了，在夏言之死中陆炳将扮演重要角色。

四月，夏言被押解到京投入诏狱，由三法司会审，当月审结，拟定罪名：交结近侍。《大明律》对此罪的主犯官：斩。

定罪后司法部门又按议能议贵条例（能：有大才业。贵：高级别官员）为夏言申请减免死刑，嘉靖驳回，要求依律论罪。

五月至九月，在狱中等待秋决。

十月初二，公历1548年11月1日，夏言于北京西市被公开斩首，时年67岁。其妻被流放广西，侄子侄孙被削籍为民——此时的夏言无儿无孙。

夏言活着时想过自己可能被杀吗？应该没有，他之前被罢过三次，都没有被问罪，为何这次要考虑死？而且前首辅张璁也被罢免过三次，最后也是平安退休去世的。

那嘉靖想过要杀夏言吗？至少这一年之前没有，他不是暴君，擅杀也有违他的信仰。那是什么扭转了他的观念？非要杀掉一个相处多年的老臣？

——收复河套议案，至少明面上如此。

复套之议是两年前陕西三边总督曾铣提出的，嘉靖和夏言始终支持，而这年正月嘉靖一反常态，不仅否了该议案还逮捕了曾铣。

曾铣的死亡倒计时比夏言还快：二十七年正月，锦衣卫逮捕曾铣，当月押解入京。锦衣卫初审，三法司终审，拟按守边将帅失陷城寨罪论斩，嘉靖干预后三月十八日定罪：交结近侍——当日问斩，妻子和孩子流放两千里。（当日，都等不到秋后。）

杀曾铣的同一天，嘉靖对已经返乡的夏言发出了逮捕令，明面上的理由是夏言牵涉了复套之议，明面下呢？

史书没记，嘉靖没说，群臣也不敢说。但我们可以自己联想，联想这段时间大明还死了那个重量级人物？

——方皇后。

几个月前的嘉靖二十六年十一月，方皇后崩，没有记载死因。

世宗实录的有趣之处就在这，第一任陈皇后的死记得详详细细清清楚楚，不怕后人说道。第二任张皇后记得简单，但也清楚，因为张皇后是废后，被废后打入冷宫三年去世，就算她被冷死也不怕后人说道。而方皇后没有死因，只一个字：崩。

不知道方皇后的可以联想一下七年前的壬寅宫变，那个救了嘉靖，又迅速处死谋杀嘉靖的宫女和嘉靖宠爱的曹端妃的那个人就是方皇后。

方皇后流传最广的死因是烧死，出处是两个不入流的明末小人物写的私人野史。

但能确定的是方皇后死时宫内确实失了火，有记录是方皇后死和失火是同一天，有记录差了13天。地点也不统一，一个相同一个不明。具体失火的宫殿和时间实录则语焉不详！

这就不正常了，时间和地点有什么好含糊的？大概就是不想让后人看清楚。

嘉靖想到了什么今人无法得知，只能揣摩，就从交结近侍罪的近字入手！最后贴一下该罪在《大明律》中的原文：

【凡诸衙门官吏，若与内官及近侍人员互相交结，漏泄事情，夤缘作弊而符同奏启者，皆斩。妻子流二千里安置。】

再把方皇后和曾铣、夏言死亡的时间重新捋一遍：十一月方皇后死，隔年正月逮捕曾铣，罢夏言首辅。虽然实际被杀是几个月后，但杀他两的决定或许在方皇后死的时候嘉靖就已经做出了。

后面我在史料的基础上只当写阴谋故事，喜欢的看官可以点个赞加个关注。

下篇还是从明面上导致夏言之死的收复河套议案入手，看官将至少知道为解决河套问题而设的陕西三边边防体系，为何在曾铣死后几十年会成为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贺疯子等最能打的民军，和洪承畴、傅宗龙、汪乔年、孙传庭、丁启睿、卢象升等最能打的官军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