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融史话】“界内界外”谈概——明清两朝福清的“调迁”

老福清们都记得，福清人对龙高半岛沿海乡村还有一个特别的叫法“界外”，也称大界；而对融城城关和东张等内陆地区，统称“界底”，书面语是“界内”。想要了解此中曲折，得从福清的地理位置和充满血泪的相关历史说起。

多部史志均称，福清“背山面海”“襟山带海”，道出了福清濒临大海的区域特征。“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福清山地丘陵虽多，但出产不丰，耕地犹缺，因而福清人自古以海为田，半碗饭靠海。志书上称，福清“多盐卤，颇有海泊之利”（《闽书》）、“读书礼乐与耕织鱼盐之业相间”（《福清县志》）。可见，海对于福清人的重要性不待赘言。

但在明清两季，由于朝廷出于加强统治的原因，福清曾经两次被迫迁海，并因此断了众多福清人“吃海”之生路。

朱明代元之后，部分残元势力退居沿海岛屿，出于政治和经济双重原因，他们串通先前窃据中国沿海岛屿的倭寇浪人，勾结大陆一些伪装归顺的前元官绅，常常明里暗里渡海侵扰闽浙粤等沿海各地，杀人放火，劫掠财物，制造动乱，严重影响到大明新王朝的社会政治稳定。朱元璋对此视为心腹大患，并且不断强化防范措施。

一方面，加强沿海海防建设。洪武二十年（1387），朱元璋特命开国名将、江夏侯周德兴经略福建，组织十余万军民在沿海地区、军事要冲修筑防御设施，增派重兵驻扎，应对来犯之敌，其中有位于今福清海口的镇东卫、宁德霞浦的福宁卫、莆田秀屿的平海卫、泉州石狮的永宁卫和漳州龙海的镇海卫等5个卫城，以及福清万安所、长乐梅花所等12个所城，守护东南海疆，巩固专制统治。

另一方面，实施严厉的海禁政策。据《明史》和《太祖实录》，明初的海禁政策渐趋严苛。最早是禁民下海，大约洪武三年（1370），在浙江的温州、台州、庆元三府，“且禁沿海民私出海”。其次是禁民与外番交易，洪武七年（1374），“辛末，罢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市舶司”，三省官方海关职能取消，而对于民间私自交易者更加严厉，被发现者依《大明律》需“发边卫充军”。

而洪武二十年（1387）颁布的“迁海令”，史谓“调移”或“调迁”，则更显恐怖与血腥。明朝廷的迁海令一下，势同雷霆，勒令海上诸岛士民必须三日内迁毕。许多民众在负责监督调移的官吏鞭子追迫下，来不及整理并带走粮食、衣被以及其它生产生活必需品，匆匆离开海岛家园，迁至内陆地区，而且“田废赋存”，税赋照旧征收。

调移，给刚从元末战乱中缓解过来的民众带来更大灾难。当时有位从福清海坛乡迁居海口镇的布衣林杨，冒死向朝廷呈上的《奏蠲虚税疏》中，描述过这样的惨状：“文移星火，势急雷霆。三日之内驱臣等登舟，焚臣等房屋，拆臣等基址。仓猝舟楫难完，遗其器物，撇其畜养，粮食不能尽随，资财多致失落。兼风涛大作，人力莫支，覆没之余，死亡过半。臣等随没逐浪，遇地抛泊，父子兄弟不能相顾。”在这种困顿情势下，地方官员仍然依照调移前的田堂催交税额。“民户虽迁，额数犹存。追征期至，有司按籍科派，皂胥凭文追取，圭撮难移，秋毫莫贷。生者代死者之纳，存者代亡者之偿。臣等产业既废，囊箧俱空，疲骨监拘，妻儿票缧。官田不敢贸易，官屋无人承。虽欲负瓦荷椽，伐桑易镪，其可得乎？被朴之下，何计可逃！以半菽不饱之民，携孱弱余息之女，以单衣忍冷之母，抱尪赢欲死之儿，持券街头，垂泪叫鬻……十死而无一生，十亡而无一存。拊心顿足，追思迁徙之时，不如沦胥以葬鱼腹之为愈耳。”足见当年迁界给沿海岛民带来的灾难，是多么的深重。

福清历史上的第二次迁界，是在清顺治十八年（1661）农历九月。时以郑氏集团为主的南明遗民的军事武装，仍然占据着沿海许多岛屿，对刚则立足未稳的清朝政权构成很大威胁。于是，大清朝廷为了切断内地反清复明民众与郑氏集团联系，以“江、浙、闽、粤沿海‘逼近贼巢’”为由，仿效明朝“调移”，尽令沿海民众迁移内地。朝廷委派专门官员监督迁界行动，所有内迁乡村不许留下片瓦寸木，房屋、船只，甚至树木统统放火烧毁。《莆变纪事》记云：“刻其十日内不迁，差兵荡剿”。严格规定“禁止片木下海”，再一次造成沿海各地人迹不存，土地荒废。古籍上记载，迁移三年后，北自山东，南至广东，“沿海数千里，无复有人烟”。

关于清初第二次迁界的范围，一些史料有“内迁30里”的说法。根据杜臻《粤闽巡视纪略》，福建清初迁界波及5府18县，其中福州府福清县迁荒面积达到4634顷，位列全省之首。

多年前，文史学者俞达珠先生曾向笔者出示一幅“清康熙元年调移迁界福清界线图略”，俞先生据此猜定界线为：从莆田江口入境，沿现在福厦公路向北，经桥尾、峰头、硋灶、蒜岭、棉亭、下里、上张、岭胶，向东经洋中、油塘到音西霞楼。转向东北到松潭。折向东至龙江南岸，转向又经东峤、晨光、青屿。转北过江到海口城里、前村、斗垣、牛宅、山下、塔仔门。转向东经首溪、岩兜、凤屿、湖美、后俸。转向东北经长乐江田一直往北而去。这个调迁界线走向，应是近代人所绘，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定论。欲知当年确切迁海界线，还得花费更大力气进行艰苦的考据。

事过数百年，关于福清“界底（内）”与“界外”的概念逐渐淡出人们视野，但历史真相仍然等待我们揭去面纱，还其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