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饭点的暮色漫过老城区的胡同，张旺财跟刚相识不久的蔡小丽道别，临分开，他出于客套随口招呼了一句：“要不，一块儿吃口饭再走？”
蔡小丽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邀约，迟疑两秒才点头应允，还特意轻声叮嘱，千万别找消费高的馆子，简单吃点就好。
张旺财带着她拐进巷深处一家老牌牛肉面小店。这是典型的苍蝇馆子，小碗十二，大碗十五，老旧吊扇挂在墙顶吱吱呀呀打转，桌面积着一层经年的油垢，灯光昏昏黄黄。蔡小丽拉开椅子坐下，先抽出纸巾来回擦拭桌面，两张纸巾擦完，纸面已经浸得发黑。
面端上桌，热气腾腾冒着白雾，张旺财没多想，把自己那碗面往她跟前推了推，嗓音闷闷的：“很烫，先放这儿晾一会儿再吃。”
就是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悄然变了。
蔡小丽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男人。一身洗得发灰的旧T恤，衣襟上印着几块洗不掉的油污，指甲缝带着洗不干净的黑泥，手背上布满大大小小维修电动车留下的细小旧伤疤。张旺财坦言，自己就在胡同口守着一间电动车修理铺，起早贪黑，一天到手也就百八十块收入。
蔡小丽脸上没有半分嫌弃的神色，随手从包里摸出一管护手霜推到他面前，语气淡淡的：“我平时做微商囤了不少货，这个你拿去用，干活手容易干裂。”
张旺财也留意到她的窘迫。脚上细高跟踩在坑洼不平的砖路上，走路一跛一跛，裙摆边缘露出来的脚踝，已经被鞋跟磨出红红的水泡。他跟后厨要了一碗凉水，浸湿一张毛巾，蹲下身递过去，让她敷一敷肿痛的脚踝。
相识才不到两个钟头，狭小嘈杂的饭馆里，他蹲在地上的那一刻，蔡小丽的耳根唰地泛红。等他站起身，张旺财自己的耳朵，也烧得发烫。
结账的时候蔡小丽抢先掏出手机扫了码，坚持AA分开付钱。张旺财没有争抢，走出馆子，路过街边便利店，他特意进去买了一包创可贴，默默塞到蔡小丽手里。
之后张旺财骑电动车送她回家。蔡小丽两只手轻轻攥住他T恤的衣角，路面坑坑洼洼，每遇到颠簸，张旺财就把车速压得极慢，侧过头提醒她坐稳。
到了她家单元楼下，蔡小丽踏上两级台阶，又转过身来，笑着问他：“女士自行车你那边修不修？”
张旺财跨坐在电动车上，咧嘴一笑：“修，以后你过来，我给你优惠。”
蔡小丽笑盈盈转身，上楼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张旺财站在楼下，掏出那管护手霜看了片刻，又小心翼翼揣回兜里，拧动油门驶向自己的修理铺。晚风灌进宽松的T恤，他心里暗自感慨，原本初见时并没有太多好感，一顿简单牛肉面，却生出一丝不一样的期待。几十块的一顿晚饭，换来一份朦胧的可能性，在他心里觉得，挺值。
往后两三天，两个人常在微信上闲聊，你来我往，聊得颇为投机，彼此的距离也慢慢拉近。张旺财心里，渐渐对蔡小丽生出几分念想。
张旺财有个持续多年的消遣习惯，闲暇夜里爱去本地的莎莎舞厅消磨时间。这天夜里，忙完修理铺的活计，他照旧来到舞厅，找了一处卡座坐下喝茶，漫不经心打量场内来来往往的人影。
目光扫过舞池边上，张旺财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个身影分明就是蔡小丽。她站在舞池边缘，姿态局促，等候着客人邀约。张旺财心里五味翻涌，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缩在暗处的卡座，远远静静观望。
没过多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男子走上前，伸手挽住蔡小丽，一同走进灯光昏暗的黑灯区域。差不多二十多分钟过去，二人才从里面走出来。老头掏出手机扫码完成支付，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舞厅的公共卫生间。
看见这一幕，张旺财心口像被重物堵住，再也坐不住，起身快步走出舞厅。他站在街边，拨通蔡小丽的电话。
电话接通，张旺财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开口问道：“你现在在哪儿？”
听筒那头传来蔡小丽平静的声音：“我刚刚看见你了。”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夜风扑面而来，张旺财愣在街头。等他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再点开微信，对话框已经提示红色感叹号。电话拨过去，也传来冰冷的占线提示。
微信、手机号，全部已经被蔡小丽拉黑。
一碗牛肉面滋生出来的朦胧情愫，就在这个夜晚，彻底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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