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 | 金庸是中国的大仲马，他的文学老师都有谁？

《少年读金庸》连载之四十二：

文 | 潘采夫

我经常问自己一个问题，金庸小说写得这么好，甚至被称为武侠小说盟主，他都是跟谁学的呢？吸取了哪些作家的营养，站在了谁的肩膀上？金庸博采众家之长的方法，对我们学习和写作有什么启发？

最后我们通过对金庸小说的阅读，来找一找他的老师。他有中国老师和外国老师。

金庸生于 1924 年，1948 年离开内地去香港，所以他在民国度过了儿童、少年、青年时期。金庸小时候喜欢读《三国演义》《水浒传》等英雄侠义小说。他曾说过，《三国演义》中最喜欢的是赵云，一直觉得赵云远远胜过了关羽、张飞，在长坂坡曹军中七进七出，勇不可当，比关公过五关斩六将难得多，也精彩得多。同时赵云人品很好，精细而有智谋。其次金庸喜欢的是马超和吕布。

金庸第一部小说《书剑》，基本模式借鉴了《水浒传》，英雄好汉排座次，大家以兄弟相称，杀人放火造反，最后又向皇帝投降，下场很悲惨。这些大的结构都相似，也证明了一句话，作家的第一部小说一般会带着模仿的痕迹。

金庸少年时喜欢读报纸上连载的武侠小说。他读的第一部武侠小说是《荒江女侠》。然后读了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和《近代侠义英雄传》，还有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传统的《七侠五义》也读。

金庸武侠小说的风格，侠客武功的神奇水平，如果放在民国武侠小说家中，大概介于平江不肖生和还珠楼主之间。平江不肖生武功写得比较真实，一招一式都交代得清楚；还珠楼主则比较玄幻，一转眼三山五岳，一跺脚仙界人界。金庸武侠小说中的人物气质，与平江不肖生同出一脉，有《史记》和唐传奇之风；而使用的武功，像六脉神剑、九阴真经等更接近还珠楼主，像神雕、白猿、宝蛇等奇异动物，喝宝蛇血以增长内力，这些更是脱胎于还珠楼主。所以我感觉，还珠楼主是金庸写武侠小说的重要老师。

金庸出生的时候，五四运动刚发生五年。五四以来的中国作家对金庸的影响很大。金庸接受采访的时候，曾解释为什么要写韦小宝这样一个小混混，他说是受了《阿 Q 正传》的启发，阿 Q 的精神胜利法，深刻表现了中国人的国民性，他希望韦小宝也能表现出中国人的国民性来。

金庸的武侠小说对景色的描写可谓文笔秀丽，还常夹杂着湘西的民歌，文字中颇有沈从文《边城》的神韵。金庸也说过，他最喜欢的中国作家是沈从文，而且他在湘西生活过一段时间，收集了大量的湘西苗族歌谣。

沈从文在小说《萧萧》里写过一段湘西民谣：

“娇家门前一重坡，别人走少郎走多，铁打草鞋穿烂了，不是为你为哪个？”金庸在《飞狐外传》里，也借王铁匠之口唱了一段湘西民谣：“小妹子对情郎——恩情深，你莫负了妹子——一段情，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王铁匠的嗓子有些嘶哑，但静夜中听着这首情歌，自有一股荡人心魄的缠绵味道。

金庸用韦小宝，也用王铁匠的民歌，完成了向中国新文学大师的致敬。所以说，金庸是五四文学之子，这个说法不算离谱。虽然五四以来的大作家，普遍鄙视通俗小说。我认为他们偏见太深。

至于说受到孔子、孟子、墨子、老子、庄子和司马迁的影响，这属于潜移默化，已经化为中国文化的血脉，灌注到金庸的体内成为精神气质，至于受哪一个人影响最大，反倒不好分辨了。

关于外国作家，金庸曾说，他比较喜欢西方十八九世纪的浪漫派历史冒险小说，像司各特、大仲马、斯蒂文森、雨果、梅里美，后来才转向古希腊悲剧。

1993 年，金庸应苏格兰爱丁堡大学邀请去做了一次关于小说的演讲，他在演讲中说，他之所以会写小说，全仗得到司各特和斯蒂文森两位大师的教导指点。

金庸认为，上面几位作家的小说，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精彩好看的故事，对他的创作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法国媒体曾经把金庸称为“中国的大仲马”，金庸对这个称呼非常开心。《连城诀》里狄云被冤枉、坐牢、遇到高人、越狱、找到宝藏、复仇，这故事脉络和《基督山伯爵》如出一辙。

《雪山飞狐》是不同的人讲述案情，进而增加案情的复杂程度，读者也能从中看到对人性的讲述。这个方法与芥川龙之介的小说《竹林中》，以及黑泽明据此拍成的电影《罗生门》，有异曲同工之妙。

《雪山飞狐》里苗人凤与胡一刀比武，苗人凤的剑上被抹了毒药，导致胡一刀毒发身亡，以及《飞狐外传》结尾部分，胡斐犹豫要不要杀死苗人凤，都有《哈姆雷特》的影子。

《连城诀》里大坏人万震山杀人以后，会把尸体砌进墙里，这个犯罪创意来自爱伦·坡的悬疑小说《一桶白葡萄酒》。后来万震山做贼心虚，常半夜爬起来梦游砌墙，这又来自莎士比亚的经典悲剧《麦克白》，麦克白的老婆在麦克白杀了国王以后，常半夜起来梦游，重复洗手。

至于《倚天》里的青翼蝠王韦一笑，很明显借鉴了欧洲著名的吸血鬼德古拉伯爵的形象。萧峰的悲剧故事，也有古希腊悲剧的影子。

当然，我这么大量列举金庸对中国作家和外国作家的借鉴，绝对不是为了证明金庸在模仿，缺少自己的原创性，这是天大的误会。而是想说，几乎所有伟大作家，都会有自己的老师，都能找到他的文学来源。

金庸能够巧妙地借用，更能够用惊人的想象力原创。他把西方的文学技法、心理分析和中国的人物气质结合得天衣无缝。他以一人之力，极大提升了武侠小说的格局和技法，把中国的武侠小说带入了文学的殿堂。

他甚至在武侠小说的每一个领域，都达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让后来的武侠小说家难以逾越。

金庸以一人之力，既创造了武侠小说的巅峰，某种意义上，也亲手结束了武侠小说。所以他写完《鹿鼎记》后，金盆洗手。

这就是我们称金庸为大师的原因。

（连载结束，全部内容可购买纸书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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