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远房长辈,年轻时候在湖北荆州公安干刑侦,二零二一年正式退休。去年过年喝酒,酒过三巡,他聊起一桩压在心底的旧案。
他说,一辈子经手凶杀、盗窃各类大案无数,很多案子看过现场就能猜出七八分,唯独1995年这桩江边水文站的案子,很多细节直到退休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卷宗一直存放在分局档案室,当年对外只做了简单通报,很多内情只有老办案人员才知晓。我结合他的口述,还有留存下来的部分笔录,整理出这一版,不同人回忆略有出入,我选取可信度最高的说法。
1995年七月,长江中下游汛期将至,荆州城外江堤边上,坐落着一座老旧的江河水文站。
这是一栋两层红砖小楼,孤零零立在江滩边上,距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两公里。夜里江风呼啸,浪涛拍打堤岸,声响整夜不绝。水文站主要负责记录水位、流速,为汛期防汛提供数据。二楼是办公室,一楼是值守寝室。
寝室只有一扇木门,老式粗木插销,只能从屋子内部插死锁闭。窗户是老式铁框玻璃窗,外面焊着铁栅栏,栅栏缝隙狭小,成年人根本无法穿行。整间屋子,没有其他出口。
当晚值班的人叫陈守义,五十一岁,水文站老职工。干水文工作二十多年,做事严谨,沉默寡言,家里妻儿都在县城生活。为人本分,不与人争执,没有外债,也没有什么仇家。按照排班,7月14日夜里,由他一个人留守水文站,记录夜间江水水位变化。
当天傍晚六点,同事下班离开水文站。临走之前,还上楼和陈守义聊了几句。
当时天色阴沉,江风很大,同事劝他夜里注意江汛,早点休息。陈守义摆摆手,说夜里要定时观测水位,今晚就睡楼下值班室,桌上摊开观测记录本,台灯已经装好。
同事下楼,锁好水文站大院铁门,骑车返回县城。大院铁锁完好,铁栅栏围墙很高,普通人很难翻越。
夜里,江边附近没有住户,没有路人。江风、浪声盖过大部分声响,就算屋内传出动静,外面也很难听见。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换班的同事骑车赶来水文站。
大院大门铁锁完好无损,没有撬动痕迹。同事打开大院锁,走进小楼,来到一楼值守寝室门口。
房门紧闭,木插销,从屋子里面死死插上。
外面推不开,敲门,呼喊陈守义的名字,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几个换班的职工心里隐隐不安,几个人合力,用撬棍,小心翼翼撬开木门。
门被撬开的那一刻,一股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
屋内,桌上老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映着桌面。观测记录本摊开,钢笔摆在本子一旁,搪瓷缸里泡的茶水,尚有余温。
可是,本该整夜守在这里的陈守义,不见了。
屋子是完完全全的密室。
木门插销是内部插上;窗户铁栅栏焊死,没有断裂,没有撬动;墙壁是实心红砖,没有暗门,没有缝隙;地面水泥浇筑,没有地洞。屋顶是预制板,没有洞口。一个人,被关在从内部反锁的房间里,凭空消失。
职工们吓得慌了神,立刻向派出所报警,我那位长辈,就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刑侦民警。
九十年代中期,江边没有监控,侦查主要依靠现场勘查和走访摸排。民警封锁现场,把整间寝室仔仔细细勘察一遍。
木门的木插销确确实实是屋内插上,撬开的时候插销完好,没有人为做手脚的破坏痕迹。窗户铁栅栏焊接牢固,没有切割、掰弯的痕迹。地面、窗台,找不到外人的脚印。桌上台灯正常通电,没有被人为关停。
摊开的观测记录本,字迹工整沉稳。最后一行记录,时间停留在凌晨两点十分:“江水水位23.17米,风浪偏大,无异常。”
这是陈守义留下最后的文字。
桌上搪瓷茶杯,茶水温热,按照水温推断,距离开门时间不会超过两小时。也就是说,凌晨五点多,陈守义还待在这间密室之中。
房门内部插死,窗户焊死,他是怎么离开这间屋子的?
警方立刻扩大搜索。水文站小楼,楼上楼下全部搜查一遍,楼顶、储物间、楼梯底下,全部没有踪迹。大院围墙很高,围墙内外,没有攀爬翻越的痕迹。
紧接着,民警沿着江堤两岸展开大规模搜寻。江滩、芦苇荡、江边浅滩、下游河段,连续搜寻整整八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衣物,没有鞋子,没有遗体,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侦查组转头深挖陈守义的个人情况。
五十一岁的陈守义,家庭和睦,夫妻没有矛盾,儿女都已经参加工作。单位同事评价,这个人性格内敛,做事一丝不苟,对待防汛工作极其认真。没有债务纠纷,没有情感纠葛,和站内同事也从未爆发激烈冲突。看上去,完全不存在主动出走的动机。
但是随着走访深入,一件被大家遗忘的旧事浮出水面。
老职工回忆,1978年,同样是这间一楼值班室。当年一名年轻观测员,汛期值夜班,同样是房门从内部插死。第二天,人不知所踪。当年公安也来调查,江边搜寻多日,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定性为夜间失足落入江中,草草归档。
那起旧案,当年流传各种流言,江边的村民都说这间屋子“不干净”。后来时间久远,慢慢被人淡忘。时隔十七年,同样的地点,同样内部插死的房门,又一次发生人员离奇失踪。
老刑警反复复盘现场,不断推演各种可能性。
第一种猜想:陈守义自己打开插销出门,再从门外把插销复原。可是老式木插销结构,门外完全没有办法操作,技术上根本做不到。
第二种猜想:翻越窗户逃走。但是窗户铁栅栏牢牢焊死,间隙狭小,成年人根本钻不出去。
第三种猜想,夜里出门观测水位,失足落入长江。可若是主动出门,房门内部插销绝对不可能依旧处于插上的状态。
所有合理的推测,全部被现场物证推翻。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一处细节,勘查人员清点物品,陈守义的外套、胶鞋、手电筒,全部整齐摆放在屋内床边。长江七月江水冰冷湍急,如果走出房间前往江边,不可能不穿上外套鞋子。
人消失了,随身衣物全部留在密室。台灯亮着,茶水还温,记录本停留在凌晨两点。
案子查到后期,所有线索全部耗尽。没有目击者,没有嫌疑人,没有尸体,没有任何能够指向真相的物证。
上级部门最后将此案列为失踪悬案,卷宗封存。对外只通报,水文站职工陈守义夜班值守期间失踪,推测落水。
这么多年,家属始终无法接受落水的结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长江浩浩荡荡,始终没有找到陈守义的任何踪迹。
当年办案的长辈,退休之后,偶尔还会想起那个现场。昏黄依旧点亮的台灯,摊开的观测本,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还有那扇死死从里面插住的木门。
他和我说过一段话:“干刑侦,最怕不是血腥凶案。而是这种全部逻辑都走不通的现场。所有物证摆在那里,却解释不了一个大活人怎么消失。”
江堤边的那座水文站,后来翻新重建。旧的红砖小楼被拆除,那间发生离奇失踪的值班室,也彻底消失。
直到今天,依旧没有人知道,1995年七月那个江水汹涌的夜晚,密室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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