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碗往桌上一搁,手背在身后,在客厅转了两圈,又坐回沙发边上。
秀兰从厨房出来,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抬眼看他:
“又心慌了?”
老赵没应声,只把手按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窗外天刚擦黑,小区路灯还没亮全。
楼下传来几个老太太说话的声音,陈阿姨的嗓门最高:
“都八十了,还天天抱着,也不怕人笑话。”
秀兰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没往窗边看。
老赵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一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响。
他走到秀兰跟前,犹豫了一下,才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秀兰没躲,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在饭桌边站了一会儿。
老赵的手没使多大劲,秀兰的肩却慢慢松下来。
过了十几秒,老赵低声说:
“我晚上睡不实,靠一靠,心里稳当。”
秀兰“嗯”了一声,拿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是他们三年前养成的习惯。
那时老赵刚从医院拿回降压药,医生没多说什么,只让注意休息、别着急。
他回来头几天,夜里总醒,一醒就坐起来摸床头柜上的水杯。
秀兰睡得也浅,听见动静就开灯。
老赵坐在床边,脸色发白,说心口像压着东西。
秀兰不敢睡,披着衣服陪他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老赵从沙发上挪过来,挨着她坐下,把胳膊伸过去。
秀兰一愣:
“干啥?”
老赵说:
“你让我靠一靠。”
秀兰没再问,往他那边挪了挪。
老赵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出的气热乎乎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
“这样好受点。”
那天夜里,老赵只醒了一次。
从那以后,晚饭后靠一靠就成了习惯。
有时候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赵把胳膊搭在秀兰肩后;有时候是秀兰在厨房洗碗,老赵站到旁边,从后面轻轻拢一下。
秀兰一开始不习惯,总说:
“都这把年纪了,叫孩子看见像什么。”
老赵也不争,只把手松开,过两天又悄悄搭上来。
秀兰慢慢不说了,有时候老赵忘了,她还会往他那边坐近一点。
变化是半年前开始明显的。
老赵早上量血压,数字比前两年稳了不少。
以前一到冬天,高压能窜到一百六十几,现在基本在一百四十上下打转。
晚上起夜也从三四回变成一两回。
秀兰自己也有感觉。
她以前夜里经常心慌,翻个身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现在老赵睡在边上,呼吸匀了,她听着听着也能睡过去。
有时候半夜醒了,伸手摸到老赵的胳膊,心就不慌了。
这些事他们没跟外人说。
楼下那帮老太太爱聊闲天,谁家儿子不孝顺,谁家老头夜里咳嗽,都能说上半天。
老赵和秀兰在小区住了二十来年,知道陈阿姨那张嘴。
陈阿姨今年六十八,比他们小一轮,腿脚利索,天天在楼下转。
她老伴身体不好,前两年查出糖尿病,走路都费劲。
陈阿姨嘴上不饶人,可每天做饭、拿药、陪着去卫生所,一样没落下。
那天傍晚,老赵和秀兰在小区花坛边坐着。
老赵伸手把秀兰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又把她手拉过来捂在自己掌心里。
陈阿姨从对面走过来,眼睛一斜,笑了一声:
“哟,老赵哥,年轻时也没见你这么会疼人。”
老赵脸一热,把手松开了。
秀兰低头看地,拿鞋尖蹭了蹭地砖缝。
陈阿姨没走,站在旁边又补一句:
“这把年纪了,搂搂抱抱的,不怕血压上来?”
说完自己先笑了。
老赵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秀兰拉他起来:
“走吧,回去吃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单元门走,老赵的步子比平时快,像要把那句闲话甩在身后。
回到家,老赵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秀兰给他倒水,他接过来没喝,搁在茶几上。
秀兰说:
“你管她干啥,她那个人就那样。”
老赵说:
“我不是怕她说,我是怕她到处说,让孩子听见了,以为咱老糊涂了。”
秀兰叹了口气:
“孩子回来过年,看见咱俩挨着坐,也没说啥。”
老赵没吭声。
秀兰又说:
“你血压刚稳当点,别为这个堵心。”
老赵这才端起水喝了一口。
第二天晚饭后,老赵没像往常那样靠过来。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拿着遥控器翻来翻去,眼睛盯着电视,心思没在上面。
秀兰洗了碗出来,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屋里很静,电视里放着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正说老年人要注意情绪。
老赵把声音调小,往秀兰那边看了一眼。
秀兰坐在单人沙发上,低着头缝一个脱了线的袖口。
过了几分钟,秀兰把针线放下,起身去里屋拿了一件薄外套出来,走到老赵跟前:
“披上点,晚上凉。”
老赵接过来,没动。
秀兰站在他面前,停了一下,说:
“你昨晚又醒了三回。”
老赵抬头看她。
秀兰说:“我数着呢。你翻来翻去,嘴里还叹气。”
老赵把外套往肩上一搭,低声说:
“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不在,我到处找不着人。”
秀兰眼圈一红,坐到他旁边。
老赵伸手把她揽过来。
秀兰没躲,头靠在他胸口,手抓着他的衣襟。
老赵说:
“我不怕陈阿姨说,我怕的是你哪天真不在了,我连个靠的地方都没有。”
秀兰没说话,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老赵慌了,拿袖子给她擦:
“哭啥,我不说了。”
秀兰摇摇头:“我不是哭这个。我是想起刘姐了。”
老赵的手停下来。
刘姐住在他们隔壁单元,七十五岁,老伴走了快两年。
秀兰跟她熟,以前常一起买菜。
刘姐老伴刚走那阵,秀兰怕她一个人难受,隔三差五去送点菜、坐一坐。
刘姐每次都把门开得很大,说屋里闷。
秀兰进去,看见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
刘姐说:
“一个人吃,做多了剩,做少了不值当开火。”
秀兰劝她下楼走走,刘姐摆摆手:
“下去干啥,看人家成双成对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秀兰说:
“那你也得顾着身体。”
刘姐笑了一下:
“身体好又咋样,夜里醒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秀兰把这话记在心里。
她回家跟老赵说,刘姐夜里总心慌,有时候一宿一宿睡不着。
老赵说:
“人老了,身边没个人,心里空。”
秀兰说:
“咱俩还能互相靠一靠,她靠谁去。”
从那天起,秀兰不再躲老赵的亲近。
晚饭后老赵靠过来,她就往他那边挪。
有时候老赵在阳台上浇花,她走过去,从后面把额头抵在他背上。
老赵不说话,只把身子站直了让她靠。
陈阿姨还是爱说。
有一回在楼下,她跟几个老太太聊天,说老赵两口子越老越黏糊,不知道的还当是新婚。
秀兰正好下楼倒垃圾,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陈阿姨看见她,也不避,笑着说:
“秀兰姐,我说着玩呢,你可别多心。”
秀兰说:
“没事,你爱说就说吧。”
陈阿姨倒愣了一下,没再接话。
秀兰倒完垃圾往回走,心里反而踏实了。
以前她怕人笑,现在觉得,笑就笑吧。
老赵夜里能睡个整觉,比什么都强。
她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阿姨。
陈阿姨还站在花坛边,脸上的笑没了,正低头看手机。
秀兰没多想,上楼去了。
这天晚上,老赵吃完饭又坐在沙发上。
秀兰洗完碗出来,看见他手里拿着个暖水袋,正往里面灌水。
秀兰问:
“冷啊?”
老赵说:
“给你暖暖手,你刚才说手指头凉。”
秀兰走过去,老赵把暖水袋塞到她手里,又把自己外套拿起来,披在她肩上。
秀兰说:
“你自己穿。”
老赵说:
“我身上热。”
两个人挨着坐下,老赵把胳膊伸过去,秀兰靠在他肩头。
窗外有几个街坊路过,说说笑笑。
秀兰往窗外看了一眼,没拉窗帘。
老赵问:
“看啥?”
秀兰说:
“人家不笑了。”
老赵说:
“关上门,咱过咱的。”
秀兰没再说话,把脸往老赵肩窝里埋了埋。
老赵的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电视里还在放节目,声音不大,屋里暖烘烘的。
过了几天,楼下传开一个消息:陈阿姨的老伴住院了。
老赵在花坛边听人说的。
那人说,陈阿姨老伴半夜胸闷,叫了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老赵上楼,进门就跟秀兰说:
“陈阿姨家老周住院了。”
秀兰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
“啥病?”
老赵说:
“听说是心脏的事,人送走的时候还清醒。”
秀兰把菜放下,擦了擦手:“那得去看看。陈阿姨嘴碎,可这种事上,她一个人扛不住。”
老赵说:
“我跟你一块去。”
两人到医院的时候,陈阿姨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她看见老赵夫妇,愣了一下,站起来:
“你们咋来了?”
秀兰说:“听说了,过来看看。老周咋样?”
陈阿姨说:
“医生说观察两天,暂时没大事。”
她说着,眼圈却红了。
老赵问:
“夜里谁陪?”
陈阿姨说:
“儿子明天到,今晚上我一个人。”
秀兰说: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医院里熬一宿?”
陈阿姨低下头:
“熬呗,还能咋样。”
老赵和秀兰对视了一眼。
秀兰说:“这样,我陪你到儿子来。老赵先回去,明早给我送点吃的来。”
陈阿姨摆手:
“不用不用,你们回去吧。”
秀兰没理她,在长椅上坐下来:
“我陪你坐会儿。”
陈阿姨没再推。
三个人坐在走廊里,灯亮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
过了一会儿,陈阿姨开口了:
“以前我笑话你跟老赵黏糊,说你们老不正经。”
秀兰没接话。
陈阿姨说:
“现在我才知道,身边有个人靠着,是福气。”
老赵站在一旁,没吭声。
陈阿姨抬头看他:
“老赵,你血压最近稳当吧?”
老赵说:
“稳当多了,晚上起夜也少了。”
陈阿姨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老周要是有你一半精神头,我也不用坐在这儿心慌。”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老赵坐在沙发上,跟秀兰说:
“陈阿姨以前嘴多硬,今天也软了。”
秀兰说:
“人到了这一步,才知道身边有人多要紧。”
老赵没说话,伸手把秀兰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秀兰说:
“你手咋这么凉?”
老赵说:
“在医院走廊里坐的,那儿阴。”
秀兰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老赵接过来,没喝,说:
“我明天去量个血压。”
秀兰问:
“咋突然想起量血压了?”
老赵说:
“陈阿姨问起来,我才想起来,咱光顾着过日子,好久没量了。”
第二天,老赵去社区量了血压。
排队的人不少,他站在队伍里,前面一个老头回头看他:
“老哥,你气色不错。”
老赵说:
“还行。”
那老头说:“我血压高,夜里睡不好,整天昏沉沉的。你咋保养的?”
老赵想了想,说:
“也没啥,就是每天晚饭后跟老伴靠一靠,说说话。”
那老头笑了:
“你们老两口感情好。”
老赵没再解释。
轮到他量,护士把袖带绑在他胳膊上,机器嗡嗡响了一阵。
护士看了一眼数字,说:
“大爷,你血压控制得不错。”
老赵问:
“比去年咋样?”
护士说:“比去年稳当多了。这个岁数能稳住,不容易。”
老赵拿着纸条回家,进门就递给秀兰。
秀兰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比去年低了一截。
她有点不敢相信:
“这是你的?”
老赵说:“我的。人家护士还说,这个岁数能稳住,不容易。”
秀兰把纸条看了两遍,收进抽屉里:
“这半年没白坚持。”
老赵说:
“啥坚持?”
秀兰说:“你说啥坚持?每天晚饭后靠一靠,抱一抱。你以前夜里醒三四回,现在醒一两回,你自己没数?”
老赵想了想,笑了:
“还真是。”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
老赵接的,说了几句家常,老赵忽然问:
“你妈说我俩现在老黏糊,你笑话不?”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儿子说:“爸,你跟我妈身体好比啥都强。黏糊就黏糊呗,我还羡慕呢。”
老赵没说话,鼻子有点酸。
儿子又说:“我同事他爸,六十岁就走了。你们八十了还能互相靠着,我高兴还来不及。”
老赵说: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秀兰问:
“儿子说啥?”
老赵说:
“他说不笑话,还羡慕。”
秀兰笑了:
“我就说嘛,孩子比你想得开。”
老赵没再说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又过了几天,夜里十点多,秀兰正准备睡,手机响了。
是刘姐。
秀兰接起来,听见刘姐的声音有点抖:
“秀兰,我心跳得厉害,躺下就慌。”
秀兰问:
“吃药了没?”
刘姐说:
“吃了,还是慌。”
秀兰说:
“我过去看看。”
老赵已经躺下了,听见她穿衣服,问:
“谁的电话?”
秀兰说:“刘姐,心慌。我去看看。”
老赵坐起来:
“我跟你一块去。”
秀兰说:
“你睡吧,我去就行。”
老赵没听她的,披上外套跟了出来。
两人敲开刘姐家的门。
刘姐穿着睡衣,脸色不好,手捂着胸口。
秀兰扶她坐下,问:
“多久了?”
刘姐说:
“一晚上都这样,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慌。”
秀兰说:
“你该早点给我打电话。”
刘姐说:
“大半夜的,怕麻烦你们。”
老赵站在门口,没进来。
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明白,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刘姐接过水,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秀兰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
“你一个人住,夜里有点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刘姐眼圈红了:“可不是。以前老刘在的时候,我半夜心慌,他起来给我倒水,坐在床边等我缓过来。现在,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秀兰没说话,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
过了一会儿,刘姐缓过来一点,说:
“你们回去吧,老赵明天还要早起。”
秀兰说:
“等你躺下了我们再走。”
刘姐躺下后,秀兰给她掖了掖被角,关了灯,才跟老赵出来。
楼道里很静。
老赵走在前面,秀兰跟在后面。
走到自家门口,秀兰忽然说:
“老赵,咱俩能互相靠着,真是福气。”
老赵回头看她,没说话,伸手把她揽过来,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又过了十来天,陈阿姨的老伴出院了。
老赵在楼下碰见陈阿姨,她正扶着老伴慢慢走。
老赵问:
“老周好了?”
陈阿姨说:
“好多了,医生说回家养着就行。”
老赵说:“那就好。你这些天也累坏了。”
陈阿姨点点头,忽然说:
“老赵,以前我说你跟秀兰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老赵说:
“我没往心里去。”
陈阿姨说:“这些天我在医院里守着老周,才明白过来。人老了,身边有个人能靠一靠,比啥都强。你跟秀兰那样,挺好的。”
老赵没说话,笑了笑。
陈阿姨又说:“以后我不说了。谁爱说谁说,你们过你们的。”
老赵说:
“行,你照顾好老周。”
晚上,老赵把这话学给秀兰听。
秀兰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陈阿姨真这么说的?”
老赵说:“真这么说的。她还说,以前是她不懂。”
秀兰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老伴这一住院,她算是想明白了。”
老赵说:
“人都是这样,事没落到自己头上,不知道轻重。”
秀兰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里屋拿了一件外套出来,走到老赵跟前:
“披上点,晚上凉。”
老赵接过来,披在肩上。
秀兰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挨着。
秀兰说:
“现在没人笑话了。”
老赵说:“咱也不是为了让人不笑话才靠的。咱是为了夜里能睡个踏实觉。”
秀兰笑了一下,没说话,头靠在他肩上。
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窗外有街坊路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往窗户里看。
秀兰说:“刘姐那天夜里心慌,我陪了她半宿。回来路上我想,咱俩这习惯,真不能丢。”
老赵说:“不丢。丢了我夜里睡不着。”
秀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老赵,你靠着我点。”
老赵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个人靠得更紧了些。
灯还亮着,电视声音不大,屋里暖烘烘的。
老赵把电子血压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饭桌上。
秀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往胳膊上缠袖带。
“今天再测测,你不是说昨天睡踏实了吗?”
老赵说:“是踏实。一觉到天亮,中间没醒。”
血压计响了一声,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
老赵没说话,把本子翻开记下。
秀兰凑过来看:
“比上礼拜稳当。”
老赵说:
“稳当是稳当,药我还吃着呢。”
秀兰说:“我看你就是想停。别动这个心思。医生说这药不能自己停。”
老赵笑了:“我没想停。我就是觉得,晚上靠你一会儿,心里松快。”
秀兰把血压计收起来,说:“松快归松快,量力而行。别指望靠一靠就把病靠没了。”
老赵说:“我知道。咱又不是孩子。”
秀兰没再说话,进厨房盛粥。
老赵坐了一会儿,忽然说:
“秀兰,夜里你醒过没有?”
秀兰说:“醒过一次。看你睡得沉,我没动。”
老赵说:“我也听不见你醒。这半年,我起夜少了,倒头就能睡。以前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秀兰端粥出来:
“那以后就天天靠,别不好意思。”
老赵没接话,低头喝粥。
饭后,老赵要去楼下走一圈。
秀兰说:
“你把外套穿上,外头有风。”
老赵披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来说:
“秀兰,陈阿姨昨天说,老周能吃半碗饭了。”
秀兰说:“能吃饭就好。陈阿姨这些天没少掉眼泪。”
老赵说:“嗯。我看她也松快点了。”
秀兰说:“你碰见她,别老提以前那些闲话。都过去了。”
老赵说:
“我没提。”
两个人出了门。
楼下花坛边上,陈阿姨正陪着老周慢慢走。
老周走两步,停一停。
老赵上前打招呼:
“老周,能出来走动了?”
老周说:
“能走几步了,就是慢。”
陈阿姨扶着老周,说:
“医生说别急,慢慢来。”
老赵说:“慢慢来。我那时候血压高,也不敢快走。”
陈阿姨看了老赵一眼,说:
“老赵,这些天我看你气色好多了。”
老赵说:
“晚上睡得好了。”
陈阿姨说:
“上回我说那些话,你们没记恨吧?”
秀兰说:“没有的事。都邻居多少年了。”
陈阿姨扶着老周,慢慢走到花坛边坐下。
老周说:
“我进去坐会儿,你们聊。”
陈阿姨把老周安顿好,转身对老赵说:“我在医院陪床那几天,老想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最后能靠上的,就是家里那口子。你们能靠,是你们的福分。我有什么好笑的呢。”
老赵说:
“你这么想就对了。”
陈阿姨说:“我现在也想通了。等老周再好点,我也学你们,晚上跟他靠一靠。不丢人。”
秀兰笑了:
“本来就不丢人。”
陈阿姨说:“以前是我不懂。老周这一病,我倒明白了。人老了,冷清比病还磨人。”
老赵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晚上,天刚黑。
有人敲门。
秀兰开门,是刘姐。
刘姐手里端着一碗咸菜。
“我自己腌的,想着你们喝粥能吃。”
秀兰说:
“刘姐,你咋还拿东西。”
刘姐说:“我天天一个人,腌多了也吃不完。你们别嫌弃。”
刘姐进了屋。
老赵把电视声音调小:
“刘姐,坐。”
刘姐在沙发上坐下,忽然说:
“我这两天老往你窗户看。”
秀兰问:
“看什么?”
刘姐说:“看你们晚上靠在一起。我站在楼下,看你们屋里灯亮着,心里就安稳点。”
老赵没说话。
刘姐说:“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就是想看看。我一个人在家,太大,太静。”
秀兰坐过去,拉着她的手:“刘姐,你想来就来。别在楼下站着,直接上来。”
刘姐眼圈红了:
“我怕耽误你们。”
老赵说:“耽误啥。多个人说说话。”
刘姐说:“我昨天去跳广场舞,跳了一半就回来了。人家都是一对一对,就我一个。脚底下能转,心里没着落。”
正说着,陈阿姨打电话来。
秀兰接起来,那头说:“秀兰,我看刘姐是不是去你们家了?我下楼没看见她。”
秀兰说:
“在我家呢。”
陈阿姨说:“那行,我给她送点我炖的汤。老周吃不完。”
约莫十分钟后,陈阿姨端着一个小锅来了。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刘姐说:
“你们这是把我当自个儿家里人了。”
陈阿姨说:
“一个老太婆,能多热闹点多热闹。”
秀兰说:“对。来,都坐近点。”
陈阿姨问:
“老赵,你这血压现在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老赵说:“吃着药,不敢停。在家量,比之前稳。睡觉比以前好。夜里起夜少了。”
刘姐问:
“就是靠出来的?”
老赵说:“也不全因为这个。药要按时吃,吃饭清淡,下楼走一走。靠一靠,是让我心里不慌。”
秀兰说:“对,靠一靠能睡了,但病还得正经看。不能颠倒了。”
陈阿姨说:“这个理儿正。等我家老周好了,我也要告诉他,病得看,心也得安。”
刘姐低头喝着汤,忽然说:
“我今晚在你们这儿坐这一会儿,心口就没那么慌了。”
秀兰说:“人不能总闷着。以后晚饭后过来坐坐,说说话。”
陈阿姨说:“对,刘姐,你一个人在家,越想越钻牛角尖。有什么话,就过来说。”
刘姐点点头:
“那我明天晚上还来。”
老赵说:“来就来。多双筷子。”
陈阿姨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去照顾老周。
刘姐也站起来:
“我跟你一块下楼。”
秀兰把两人送到门口。
刘姐回头说:
“你们早点歇着,不用送了。”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老赵去阳台拿了件外套,走到秀兰跟前:
“你披上点,别光顾着别人,把自己冻着了。”
秀兰接过来,披在肩上。
老赵在沙发上坐下,往里挪了挪。
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秀兰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老赵说:
“刘姐明晚还来。”
秀兰说:“来就来。多个人说话,她也热闹点。”
老赵没说话,伸手把秀兰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两个人在沙发边靠着,谁也没动。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街坊从楼前经过,步子没停,也没有往窗户里看。
秀兰看了一眼,说:
“人家不笑了。”
老赵说:
“关上门,咱过咱的。”
秀兰“嗯”了一声,手伸过去,握住老赵的手。
两个人不再说话。
窗外有风声,电视里的戏咿咿呀呀。
屋子里亮着一盏灯,暖黄黄地照着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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