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年终奖到账提示音响起时,我正在核对集团东南亚分部的第三版预算表。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银行短信显示入账金额150.00元。
我盯着那个小数点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把预算表保存,关闭电脑,从抽屉最底层抽出早就打印好的辞职信。行政部的小周看见我时愣了一下,她说林总监您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麻烦帮我办一下离职流程。
从收到短信到提交申请,六十三秒。
我叫林远,今年三十一岁,在明远集团财务部待了七年,从实习生做到财务副总监。集团去年净利润破百亿,我的年终奖核定数字是一百五十万,这在管理层邮件里写得清清楚楚,人事系统和财务系统的审批流全部走完,连电子签章都盖了三道。
一百五十元,是集团前台实习生上个月的话费补贴标准。
我坐在工位上等交接单,隔壁组的王姐探过头来问怎么了,我说拿了年终奖想休息一段时间。王姐说你们高层肯定不少吧,我说还行,够吃几顿火锅。
事实上那笔钱连我每天通勤的油费都不够。
人事总监陈露十分钟后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她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手里握着那份我签过字的离职申请表。她说林远你疯了吗,我说没有,很清醒。她把表拍在我桌上,说你知道现在外面经济环境什么样吗,你知道你的岗位有多少人在排队等着吗。我说知道,所以我把位置让出来了。
陈露盯着我看了很久,她说你跟我去一趟董事长办公室。
我说没必要,离职流程走完我就可以走了,补偿金我不要,竞业协议我会遵守。陈露说林远你听我说,年终奖的事情是系统错误,财务部那边正在核查,你知道的,去年也有类似的情况,系统结算的时候小数点出了问题。我说知道,所以我在一分钟之内做出了决定。
陈露说你别跟我犟,你知道公司待你不薄,去年你母亲住院的时候,董事长亲自打过电话给院长。我说我记得,所以我用了七年的时间回报,现在我想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至少要等CEO回来,他后天从新加坡落地。
我说好,那我后天再来办最后的手续。
走出明远大厦的时候,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照在玻璃幕墙上,我眯着眼看了看这栋我待了七年的建筑。保安老张跟我打招呼,说林总今天下班早啊,我说是啊,今天天气好。
我没有开车,沿着公司门口的银杏大道走了四十分钟,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房子是我三年前买的,八十平,贷款还剩二十二年,每个月的月供占我税后工资的百分之四十。冰箱里还有昨晚剩的番茄牛腩,我热了热,就着米饭吃了。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十七次,全是同事发来的消息,我没有点开。最后一条是陈露发的,她说"财务系统确实出了故障,年终奖会重新核算补发,你撤回离职申请,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晚上九点,我妈打来电话,问我今年过年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可能要晚几天,公司有点事。我妈说没事,工作要紧,你爸最近血压控制得挺好,你不用操心。我说好,那我看情况。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简历。
七年,我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一岁,从单身的实习生到单身的副总监,工资翻了十二倍,职位升了五级,但存款不到六位数。不是因为乱花钱,是我妈那场大病花了将近四十万,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咬着牙付了。那时候我刚升总监,年薪还不错,想着慢慢还就是了。
但有些东西不是钱的问题。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在家睡到十点。手机静音了一整夜,早上打开的时候有一百多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CEO周明远的微信,他说"小林,我刚落地,具体情况陈露跟我说了,你别冲动,我们面谈"。
我没回。
十一点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外卖,打开门看见陈露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她说我能进去坐坐吗,我说请进。
陈露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环顾了一圈我的客厅,说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我说一个人住,没什么好乱的。她坐下来,打开手机给我看一张截图,是财务系统的后台日志,上面显示年终奖发放环节确实发生了数据错位,我的那一行被某个批处理脚本覆盖了前面的数字。
她说技术部查过了,是系统bug,不是人为操作。我说我知道。
陈露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我说陈露,你在公司待了多久。她说八年。我说那你应该明白,一个财务副总监的年终奖发错,系统bug可以解释,但审批流走了三道,每个环节都有校验,最后到我银行卡里的数字跟核定数字差了四个零,你觉得这正常吗。
陈露说技术部说是因为——
我说陈露,不是技术的问题。去年十二月,我否决了东南事业部的一笔三千万预算,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是周明远的表弟。今年一月,我查出来采购部的王副总在设备招标里做了手脚,涉及金额八百万,后来这事不了了之。今年三月,我提议的财务内控体系改革方案被搁置,理由是"时机不成熟"。
陈露的脸色变了。
我说你看,有些事情不是系统bug能解释的。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七年,我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一百五十万也好,一百五十块也好,数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数字背后的信号。
陈露说林远,你想多了,周总不是那样的人。
我说也许吧。但我想出去看看了。
陈露走的时候把咖啡留在了桌上,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还记得你刚来公司的时候什么样吗。
我说记得,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报表都要对三遍才敢交。
她说你现在不是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叹了口气。
晚上七点,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上面写着"林总监您好,我是信达资本的合伙人赵铭,冒昧打扰。听闻您有离职意向,不知是否有兴趣聊聊,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随时可以联系。"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存进了通讯录。
第三天早上,我到公司办最后的交接。周明远的办公室在顶楼,我上去的时候秘书说周总在开会,让我稍等。我说不用了,我已经办完了。
走出明远大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七年前我第一眼看到这栋楼的时候觉得它真高,现在再看,也就是一栋普通的写字楼罢了。
手机又响了,是陈露。
她说林远,你非要走吗。
我说已经走了。
她说那你的年终奖——
我说不用补了,那笔钱就当是我请公司喝奶茶了。
陈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他妈——"然后她停住了,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没关系,我懂。
挂了电话,阳光很好,银杏大道上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我沿着路慢慢走,脑子里想的是接下来要做什么。简历已经改好了,猎头的消息存了十几条,信达资本的赵铭昨晚又发了一条短信,说随时可以安排见面。
我站在路边等红绿灯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年会,周明远在台上讲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规划,说要把明远做成行业标杆,要做百年企业。当时我坐在台下鼓掌,真心实意地觉得跟着这样的老板有前途。
那时候我刚把我妈从重症监护室接出来,她瘦了二十斤,但好歹是救回来了。我心想,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绿灯亮了,我穿过马路。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我买了一个,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大爷笑着说小伙子慢点吃,不着急。
我咬了一口,很甜。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铭发来的:"林总监,明天下午三点,国贸三期六十八楼,信达资本,恭候大驾。"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一章
信达资本的办公室在国贸三期六十八楼,整层都是他们的,视野好得能看见半个北京城。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前台小姑娘打电话通报之后,赵铭亲自出来接我。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五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他跟我握手的时候说林总监比照片上年轻,我说您见过我照片?
他说你们公司去年的年报里有你的签名,我让助理查了一下。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赵铭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面墙是书架,上面没什么装饰性的书,全是财务、投资、并购相关的专业著作,有些书脊上还有标签,看得出来是真翻过。另一面墙是落地窗,窗边放了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他示意我坐下,然后按了一下桌上的铃,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
他说林总监,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信达资本今年在做一个产业整合的项目,我们需要一个财务负责人,级别是合伙人。我看了你的履历,明远集团七年,从核算会计做到财务副总监,主导过三次大型并购的财务尽调,搭建过集团层面的内控体系,这些经历跟我们现在的需求非常匹配。
我说赵总,我昨天刚离职。
他说我知道,所以今天才约你。
我说您怎么知道我昨天离职的。
赵铭笑了笑,说这个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明远集团财务副总监一分钟内提交辞职申请的事,昨天下午就在几个投资人群里传开了。有人说你是因为年终奖发错了生气走的,也有人说你是早就想走了,正好借这个机会。
我说那您觉得是哪种。
他说我觉得你是早想走了,年终奖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龙井,味道不错。
赵铭说林总监,我们做过背景调查,你在明远这七年做的每一件事我们都了解。你提的内控方案被搁置了,王副总的事后来不了了之,周明远的表弟那笔三千万的预算最后还是批了,只不过换了个名目。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换谁都会想走。
我放下茶杯,说赵总,您调查得挺细。
他说做投资的,对人判断失误的成本太高了。不过我有一点没想明白,你既然早就想走,为什么非要等到年终奖这件事才动。
我说因为我在等一个理由。
赵铭说什么理由。
我说一个能让我说服自己的理由。七年,我跟公司有感情,领导对我也不错,我母亲住院的时候周总亲自打电话安排,这些我都记着。所以即使有些事我看不惯,我也告诉自己再忍忍,再等等,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赵铭说结果没有。
我说结果没有。
他点了点头,说理解。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说这是合伙人聘用意向书,待遇和股权方案都在里面,你可以带回去看看,不着急给答复。
我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说好,我回去研究一下。
赵铭说还有一件事,我们正在接触的一个项目,可能跟明远集团有点关系。
我说什么项目。
他说东南地区的某家新能源公司,规模不大,但技术很扎实,正在寻求融资。明远集团的东南事业部也在接触这家公司,据说报价已经出了。
我愣了一下,说东南事业部。
赵铭说对,就是周明远表弟负责的那个部门。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赵总,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走。
赵铭笑了,说我不知道,但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林总监,你在这个行业待了七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门不是为你打开的,是你自己走过去推开的。
我说那我推了明远的门,走出来,正好看见你在这儿等着。
他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站起来,说赵总,谢谢你的茶,文件我带回去看,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他说好,我等你。
走出国贸三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北京的秋天就是这样,白天还晒得人发晕,一到傍晚风就凉下来。我把外套扣子系上,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在想赵铭最后说的那个新能源项目。
东南事业部,周明远的表弟刘洋。
去年十二月,我否掉的那笔三千万预算就是刘洋报上来的,名目是"东南区域市场拓展专项经费",但附带的明细里有一笔八百万的"咨询服务费",收款方是一家刚成立三个月的空壳公司。我当时的批复意见写得很清楚,建议重新评估服务方的资质和报价合理性,否则不予通过。
后来这笔预算换了个名目,变成了"东南区域战略投资预备金",绕过了财务部的常规审核流程,由周明远直接签批通过了。
我当时去找过周明远,说周总,这笔钱的风险太大了,那家咨询公司我查过,跟刘洋个人的账户可能有往来。周明远当时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说小林,有些事要学会抓大放小,刘洋那边我盯着呢,不会出问题。
我说周总,我是财务负责人,我对这笔钱有签字权的,如果出了问题,我这边难辞其咎。
周明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说建议暂停这笔支出,或者至少请第三方机构做个尽调。
他说行,你写个方案给我,我考虑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写的那份风险评估报告到现在还躺在我的电脑里,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我的生日。离职的时候我带走了自己的笔记本,但公司的文件一份都没动,那份报告按理说应该被系统自动归档了,但我走的时候特意检查过,归档记录里没有。
也就是说,那份报告可能根本没进系统。
我在路边站了十分钟,想明白了一件事。刘洋那笔预算的审批流里,财务部的签字栏是空白的,但钱还是出去了。这说明有人绕过了财务系统,用其他渠道把钱拨到了东南事业部。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整个明远集团不超过三个。
周明远是其中一个。
我打了个车回家,路上给赵铭发了条短信,说文件我看完了,明天给你答复。赵铭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到家之后我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达资本给的待遇比我在明远高了百分之三十,股权激励方案也很有诚意,但真正让我心动的不是钱,是赵铭说的那句话——"有些门不是为你打开的,是你自己走过去推开的"。
我觉得他说得对。
第二天上午,我给赵铭打了电话,说我接受这个offer。赵铭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欢迎加入,你什么时候能到岗。
我说随时。
他说那就下周一吧,正好有个项目启动会需要你参加。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我想了想,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今年过年我提前回去,多待几天。我妈说好啊,你爸昨天还念叨你呢,说想跟你下棋。
我说行,这次让他三子。
我妈笑了,说你爸听到这话又该吹胡子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又响了,是陈露。
她说林远,你找到下家了?
我说嗯。
她说哪家。
我说信达资本。
陈露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说赵铭的公司?
我说你认识?
她说圈子里谁不认识赵铭,他是出了名的狠角色,专门从大公司挖人做产业整合,被他盯上的目标基本上没有跑掉的。林远,你去他那儿,是不是冲着明远来的。
我说陈露,你想多了,我只是找个工作而已。
她说你骗不了我。你在明远七年,攒了一肚子的委屈走,现在去了信达,而信达正好在跟明远的东南事业部抢项目,你觉得我会相信这是巧合?
我没说话。
陈露说林远,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刘洋那个人不是善茬,你在财务部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清楚,东南事业部那摊子事水有多深。你要是真的跟他对上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说谢谢提醒,我心里有数。
陈露叹了口气,说你自己保重吧。对了,你的年终奖公司还是补给你了,走的是特殊审批流程,今天应该到账。
我说不用了,我说过那笔钱请公司喝奶茶了。
陈露说林远,你别犟,那是你应得的。
我说我知道是我应得的,但我既然已经走了,就不想再跟明远有任何金钱上的往来。你帮我把钱退回去吧,就说我拒绝了。
陈露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帮你处理。
挂了电话,我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确实有一笔一百五十万的入账记录,备注是"年终奖补发"。我直接点了退回,系统提示操作成功。
做完这件事,我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七年,从实习生到副总监,从懵懂到清醒,我在这家公司学到的东西远比账面上的数字多。而现在,我要去一个新地方,用一种新的方式,做我觉得对的事情。
晚上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新能源项目"。
不管赵铭是不是冲明远来的,既然我接了这份工作,那就好好干。我林远做事向来有个原则,要么不做,做了就尽全力。
至于刘洋,周明远,东南事业部那些事,我暂时不想去考虑。等真到了要碰上的那一天再说吧。
周一早上,我到信达资本报到。赵铭亲自带我在公司转了一圈,介绍我跟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认识。信达的团队比我想象中年轻,大部分人都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谈话之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赵铭在会议室里给我开了个简短的欢迎会,然后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说林远,你入职第一天就要干活了。新能源那个项目,我们跟明远的东南事业部已经竞争了两个月,对方的出价比我们高了百分之十五,而且他们承诺的投后支持力度也比我们大。按理说我们没什么胜算,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赵铭说那家新能源公司的创始人叫孙一鸣,技术出身,做事很实在。他对明远开出的条件一直犹豫不决,私下里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感觉明远那边的人"不太像做正经生意的"。
我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赵铭继续说,我们这边做了初步的财务尽调,发现那家新能源公司最近有一笔奇怪的资金往来,金额不大,但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海南的咨询公司。巧合的是,这家咨询公司的法人代表,跟刘洋的妻子是同一个人。
我抬起头,说赵总,你的意思是——
赵铭说我的意思是,明远可能已经在用别的方式渗透这家公司了。如果他们是想收购,那正常走融资流程就好,没必要用这种手段。如果他们另有所图,那我们就得搞明白他们到底图什么。
我说给我一周时间,我去查。
赵铭说好,你需要什么资源尽管说。
我说不用,我有自己的渠道。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猎头发来的消息,说有一家公司在找一个财务副总裁,薪酬翻倍,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回了一句"暂时不考虑了,谢谢"。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想怎么查那家海南咨询公司的底细。
七年财务副总监的经验告诉我,任何一家注册在海南的、法人跟某高管家属同名同姓的咨询公司,九成九是空壳,剩下的一成是壳上加壳。而要查这种公司的资金流向,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找工商信息,是去看它的银行流水。
银行流水不好查,但也不是完全查不到。
我想起一个人,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股份制商业银行的对公业务部当副总。上个月他还给我打过电话,说林总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喝酒,我说最近忙,等闲了约。
看来这顿酒得赶紧喝了。
第二章
大学室友叫方子平,我们宿舍四个人,就他一个毕业后去了银行,其他三个全干了财务。方子平当年是我们宿舍最不爱学习的,整天打游戏翘课,结果毕业的时候家里托关系把他塞进了银行,干了几年居然混到了对公业务部副总的位置。
我给方子平打电话约饭,他说正好今晚有空,你来我单位附近那家涮肉馆子,新开的,羊肉特别好。
晚上六点半我到的时候,方子平已经点好了锅底,桌上摆了两盘手切羊肉,一盘毛肚,一盘白菜,还有一瓶二锅头。他看见我就笑,说林远你瘦了,是不是离开明远之后吃不下饭了。
我说我吃得下,就是最近事儿多。
他说你的事儿我听说了,圈子里都传开了,说林总监因为一百五十块的年终奖怒辞明远,现在去了信达资本。我说你能不能别听那些谣传,我辞明远不是因为钱。
他给我倒了杯酒,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我们碰了一杯,二锅头下肚,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
方子平说,你找我肯定不是单纯叙旧,说吧,什么事。
我说我想查一家公司的银行流水。
方子平夹羊肉的手顿了一下,说你这不是难为我吗,对公客户的流水属于商业机密,我不能随便给人看。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没让你违规操作。你帮我看看这家公司在你们行有没有开户,如果有,开的是什么类型的账户,日常流水大概是什么量级,这些信息不涉及具体交易明细,应该不算违规吧。
方子平放下筷子,说你说的哪家公司。
我把名字告诉他,海南那边的一家咨询公司,法人是刘洋的妻子。
方子平拿出手机记了一下,说行,我回去帮你查查,如果在我们行有开户,我告诉你账户类型和大概的流水范围。不过林远,我得提醒你,你查这家公司,是不是跟明远那边有关系。
我说是,东南事业部的一个项目,我在做尽调。
方子平看了我一眼,说你在信达才入职一周,就在查前东家的项目?
我说方子平,我不是在查前东家,我是在查一个可能存在的财务风险。如果那家新能源公司被空壳公司套住了,到时候出了事,赔钱的是投资人,关张的是实业公司,跑路的是中间人。我是做财务的,我看不得这种事。
方子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端起酒杯说,行,我信你。你等我消息。
我们继续吃涮肉,聊了些大学时候的事。方子平说班长去年结婚了,老婆是医院的大夫,婚礼办得挺排场。我说我知道,他给我发了请柬,但我当时在加班没去成。方子平说你现在去了信达,应该没那么忙了吧。我说不好说,刚来就接了个大项目,估计接下来几个月都闲不下来。
方子平说你悠着点,身体要紧,别跟明远那时候一样,动不动就熬夜到两三点。
我说尽量吧。
吃完饭到家已经快十点,我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新能源公司的资料又看了一遍。孙一鸣的公司叫"鼎新新能源",成立六年,主要做储能电池的BMS管理系统,技术在国内算领先水平,但规模不大,年营收刚过亿。
这类公司是投资机构最喜欢的目标,技术有壁垒,团队有干劲,但资金链紧张,给一笔钱就能快速扩张。明远想投它不奇怪,奇怪的是明远出的价格比市场估值高了百分之十五,而且据说刘洋还给孙一鸣私下承诺了额外的资源支持,包括帮助对接政府补贴和产业园区落地。
这年头投资机构抢项目抬价不稀奇,但抬完价还额外承诺资源,就有点不对劲了。正常的投资逻辑是压低估值多拿股份,哪有主动加码的。
我想起之前在明远做财务尽调的时候看过一份东南事业部的内部报告,那上面提到过一个"储能产业园区"的概念,说是要跟某个地方政府合作,在东南沿海建一个新能源产业基地,总投资规模二十个亿。当时我觉得这个项目太大,超出明远的常规投资范围,就没太放在心上。
现在把两件事联系起来看,刘洋投鼎新新能源,可能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给那个产业园区项目铺路。如果他能把鼎新的技术和团队装进园区,那整个项目的估值就能翻好几倍,到时候再找政府要地要政策,就顺理成章了。
逻辑上说得通,但中间差了关键一环:那家海南咨询公司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第二天上午,方子平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查到了,那家咨询公司在他们行有基本户,开户时间六个月前,日常流水不大,但上个月有一笔五百万的进账,付款方是一家叫"明瑞投资"的公司。
明瑞投资,这个名字我熟悉。明远集团旗下有三个投资平台,明瑞是其中一个,专门做战略投资的。
五百万,从明瑞投到海南咨询公司,再从海南咨询公司流向哪里,这个链条如果完整的话,能说明很多东西。
我给方子平回了个"谢了兄弟,下次我请",然后开始查明瑞投资的公开信息。工商资料显示明瑞的法人代表是周明远的秘书,股东是明远集团,持股比例百分之百。
从明远到明瑞,从明瑞到海南咨询,从海南咨询到某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笔钱最后会流向鼎新新能源的某个关联账户,以"技术咨询费"或者"前期服务费"的名义。
说白了,就是刘洋在用明远的钱,通过一个壳公司,给孙一鸣私下塞钱。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控制鼎新新能源的财务,让它对明远产生依赖,到时候融资谈判的时候,孙一鸣就没法拒绝明远的条件了。
这一招在投资圈不算新鲜,但用起来风险很大,一旦被查出来,涉及利益输送和财务造假,够刘洋喝一壶的。
我把这些分析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发给了赵铭。
赵铭下午回了我电话,说你的判断跟我们掌握的其他信息对得上。林远,你入职第一周就查到这个程度,我没看错人。
我说赵总,接下来怎么办。
他说接下来我们要做一件事,去找孙一鸣,把明远的这套操作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选。
我说孙一鸣如果被蒙在鼓里,知道真相之后应该会清醒。但如果他知情呢。
赵铭沉默了两秒,说如果他知情,那我们就不碰这个项目了。一个创始人愿意接受这种灰色资金,说明他的底线跟我们不匹配,投了也是隐患。
我说好,那我尽快安排跟孙一鸣见面。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海南咨询公司的工商信息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我在明远的时候,刘洋曾经找我批过一笔"尽调费用"的预算,金额不大,五十万,说是要去海南考察一个项目。
我当时签了字,因为五十万不算大额,流程上没有问题。但现在想想,他那次去海南考察的项目,会不会就是这个咨询公司。
如果是的话,那说明刘洋在半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这个人做事很细,很有耐心,一步一步把链条搭好,等着收网。如果不是赵铭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找到我,如果不是我恰好熟悉明远的财务体系,这条链可能永远不会被揭开。
我关掉电脑,去阳台透了会儿气。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后面跟着他爸在跑,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我想起我爸,小时候教我骑车也是这样,在后面跟着跑,跑得满头大汗。后来我学会了,他就站在路边看着我,说行了,会了,剩下的你自己练吧。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别人只能带你到某个节点,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我回屋给孙一鸣发了条约见的短信,措辞尽量中立,只说信达资本这边想跟创始人当面聊聊技术层面的问题,不涉及具体条款。孙一鸣很快回了,说后天下午有空,可以来他公司坐坐。
我回了个"好的,到时见"。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拿起手机翻到陈露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在她那句"你自己保重"。我想了想,给她发了一条:"最近怎么样?"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还行,就是忙。你呢?"
我说:"我也忙,刚接了个项目。"
她说:"是不是新能源那个?"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圈子就这么大,赵铭在接触鼎新的消息早就传开了。林远,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激动。"
我说:"你说。"
她说:"刘洋上周来找过我,问你在信达是不是在负责新能源项目的尽调。我说我不知道你的工作内容,他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刘洋在打听我的动向,这说明他已经知道我去了信达,也知道了我在查什么。如果他在半年前就开始布局鼎新,那他不可能没有防备。也许在我查他的同时,他也在查我。
我说:"陈露,他没为难你吧。"
她说:"没有,就是随口一问。但林远,你要小心,刘洋那个人心眼小,你之前在明远否了他三千万的预算,他一直记着。现在你又跑到信达去跟他抢项目,他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说:"我知道,我有分寸。"
陈露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把楼下的银杏叶卷起来,在路灯下打着旋儿。
我看了会儿风,然后回屋睡觉。
后天见孙一鸣,我得有个周全的方案。
第三章
鼎新新能源的办公室在亦庄,一栋三层的小楼,外面看起来不起眼,门口挂着公司的牌子,字体很小。我到的时候孙一鸣已经在楼下等了,他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有些白了,但眼神很亮。
他说林总监,久仰久仰,快请进。
我说孙总客气,叫我林远就行。
他带我上了三楼,走廊两边是实验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着各种仪器和电池模组。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在低头做测试,看见孙一鸣经过,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
孙一鸣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后面是白板,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技术路线图。他给我倒了杯水,说公司小,条件简陋,别见怪。
我说孙总,做技术的公司不需要排场,产品做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笑了笑,说这话我爱听。
我们寒暄了几句,然后我切入正题。我说信达资本关注鼎新有一段时间了,我们对贵公司的技术很认可,投资意向是真诚的。但在这个基础之上,我想跟孙总聊一些技术之外的事。
孙一鸣放下水杯,说你说。
我说孙总,除了信达之外,明远的东南事业部是不是也在跟您接触。
孙一鸣点了点头,说是,接触了有三个月了。刘总人挺热情的,来过好几次,也带我去看了他们在东南那边的一些项目资源,说实话,有些东西确实挺吸引人。
我说那您对明远的报价怎么看。
他说报价挺有诚意的,比你们高了百分之十五,而且还承诺帮我们对接产业园区和补贴政策。说实话,我公司现在资金压力大,技术研发需要持续投入,明远的条件听起来确实不错。
我说孙总,如果我跟您说,明远那边可能已经在通过其他方式给您施压了,您怎么看。
孙一鸣的表情变了一下,说施压?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上面是明瑞投资流向那家海南咨询公司的资金路径,以及海南咨询公司的法人信息。我把材料推到孙一鸣面前,说孙总,您看看这个,看有没有印象。
孙一鸣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两分钟,眉头渐渐皱起来。他说这家咨询公司,上个月确实有人联系过我,说可以给我们提供一笔"前期技术咨询服务"的费用,不需要我们做什么,就是签一份合同,他们把钱打过来,我们收着就行。
我说您签了吗。
他说没有,我觉得不太对劲,就没答应。
我松了一口气,说孙总,您的判断是对的。这家咨询公司是明远旗下的一个空壳,那笔钱是明瑞投资转过来的,如果你们签了那份合同,钱进了鼎新的账户,您就被绑定在明远的财务链条上了。到时候融资谈判的时候,您就很难拒绝他们的条件了。
孙一鸣沉默了一会儿,把材料放下,说林总监,你给我看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说我想告诉您,明远看中鼎新,不是看中您的技术,是看中您这块招牌能帮他们装进一个更大的项目里去。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合作伙伴,是一个道具。
孙一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说你知道那个产业园区的事?
我说我知道一些。
他说刘洋跟我提过那个园区,说如果合作顺利的话,可以把鼎新的产线搬到园区里去,政府有补贴,政策有支持,看起来是很好的机会。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说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真的。
我说孙总,我理解您想做大做强的愿望,但有些路看着近,其实是绕远。鼎新现在的体量,如果贸然被装进一个二十亿的园区项目里,您的技术会被稀释,您的团队会被分割,最后您可能什么都剩不下。
孙一鸣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林总监,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之前就觉得明远那边有点奇怪,但没往深了想,你这一说,我全明白了。
我说孙总,信达给不了你明远那么高的报价,但我们可以给您真正的长期支持。我们不图把您装进什么项目里,我们图的是您的技术和团队能持续创造价值。这个区别,我希望您能想清楚。
孙一鸣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了会儿外面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柿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头挂着几个橘红色的柿子,在灰扑扑的初冬里格外显眼。
他说林总监,我知道怎么选了。
我说那好,我回去跟赵总汇报,后续的具体条款我们再约时间谈。
孙一鸣转过来,跟我握了握手,说他送我到楼下。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说你等一下,我拿几个柿子给你,自己种的,很甜。
他从门卫室后面拿了个纸袋,装了满满一袋柿子递给我,说带回去尝尝。
我接过来,说谢谢孙总。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抱着那袋柿子,忽然觉得有点暖和。做财务的人大部分时候都在跟数字打交道,冷冰冰的,一笔一笔算清楚就行。但有时候你会发现,数字背后站着的是活生生的人,有犹豫,有选择,有底线。
孙一鸣是个有底线的人,这一点让我觉得这趟没白跑。
回到公司,我把情况跟赵铭详细汇报了。赵铭听完之后说,好,既然孙一鸣那边没问题了,我们接下来就加快进度,争取在明远反应过来之前把投资协议敲定。
我说赵总,刘洋已经知道我在查这件事了。
赵铭说我知道,陈露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孙一鸣自己不松口,明远再怎么施压也没用。
我说那刘洋会不会从别的渠道下手。
赵铭看了我一眼,说你担心他对你个人做什么。
我说不是对我,是怕他对陈露或者其他同事有影响。
赵铭说林远,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你动了别人的蛋糕,就要准备好对方会反击。但只要我们做的事是对的,在法律和规则的框架之内,不怕他折腾。
我说好,我明白。
从赵铭办公室出来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把新能源项目的后续计划整理了一下。下一步要做的是正式的财务尽调,包括技术团队的人员稳定性、核心专利的权属状况、以及近三年的财务数据的真实性。这些工作我在明远做过很多次,流程熟得很,但这次做起来感觉不一样。
以前做尽调是为了给公司决策提供依据,现在做尽调,是真心想帮一家好的公司找到合适的路。
晚上七点,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东南某省。
我接起来,对面是刘洋的声音。他说林远,好久不见,听说你去了信达。
我说刘总,好久不见,你消息挺灵通。
他说圈子里的事哪有什么秘密。你今天去鼎新了吧,跟孙一鸣聊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随便聊聊技术问题。
刘洋笑了一声,说林远,你不用跟我打太极。我知道你是去干什么的,我也知道你查了那家海南公司的流水。你以为你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是吧,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那笔五百万是合规的,明瑞投资有完整的投资决策流程和审批记录,财务上没有任何问题。
我说刘总,我说过那笔钱有问题吗。
他说你心里清楚就行了。林远,你在明远干了七年,我知道你有能力,但有些事不是你有能力就能插手的。你既然已经走了,就别回头掺和明远的事了,对你没好处。
我说刘总,我现在做的事情跟明远无关,我跟鼎新的接触是基于信达的商业判断。
刘洋说好,那你最好记住这句话。对了,你之前在明远的那个风险评估报告,系统里找不到了,你电脑里有没有备份,如果有的话,麻烦你删除一下,毕竟那是公司的内部文件。
我说那报告我早就删了。
刘洋说那就好,打扰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公司走廊里发了会儿呆。刘洋最后那句话是个警告,他在告诉我,他连我电脑里的文件都知道,说明明远的IT系统里还有人在帮他盯着。
我回到工位,打开笔记本的加密文件夹,里面除了那份风险评估报告之外,还有我过去几年在明远经手的所有敏感项目的记录。这些东西如果落到刘洋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我把整个文件夹加密压缩,然后上传到了我私人的云盘,设置了双重验证。本地文件全部删除,清理了回收站和系统缓存。
做完这一切,我才关电脑离开。
走出国贸三期的时候,风比昨天还大,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里还拎着那袋柿子,柿子在纸袋里撞来撞去,发出闷闷的响声。
回到小区门口,我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露。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我走过来,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你住这儿。
我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路过,想找你聊两句。顺路?北京这么大,从明远到我家横跨四个区,你路过到我门口的概率比我年终奖发错还低。
陈露笑了,说行,我是专门来的。
我叹了口气,说走吧,上去坐坐。
第四章
陈露跟着我上了楼,在门口换了鞋,打量着客厅说你这儿跟我上次来不一样了,多了一盆绿植。我说同事送的入职礼物,说是招财的。她笑了一声,说赵铭还挺讲究。
我把那袋柿子放在餐桌上,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来捂着,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远,刘洋找过我两次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说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她说今天下午,他直接到我办公室来了,关上门跟我聊了二十多分钟。他问我你跟信达签的是什么样的合同,有没有竞业限制条款,你在明远经手的那些项目资料有没有带走。
我说你怎么说的。
陈露说我能怎么说,我说我不清楚你的合同内容,也不清楚你带走了什么。然后他就笑了,说陈露你跟林远关系好,有些话你帮我递一下,就说东南事业部的事已经翻篇了,他林远现在做的是信达的业务,只要他不碰明远的项目,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我说他这是在警告我。
陈露说你知道就好。林远,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句,你非得跟明远对着干吗。你从那儿出来,去了新公司,拿着更好的待遇,做你喜欢做的事,安安静静过日子不好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陈露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明远受了不少委屈,你提的那个内控方案,你查的那几笔问题资金,最后都不了了之,换谁心里都不痛快。但你走了就走了,何必再回过头来找不痛快呢。
我说陈露,我不是在找不痛快。我之前做了七年的财务,我的职责是把好钱袋子,让每一笔支出都在合规的框架里运行。我在明远的时候没做到的事,现在换了地方,也不想看着它继续发生。
陈露说可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了。
我说我那天收到一百五十块的年终奖短信,一分钟之内提交了辞职信,你以为我是因为生气。其实不是,我是忽然明白了,如果一家公司连自己财务副总监的年终奖都能发错,而且审批流三道全部失灵,那说明这家公司的内控体系已经形同虚设了。而我在这样的体系里待了七年,做了那么多方案提了那么多建议,最后什么都没改变。
陈露沉默了很久,说所以你走的那个理由,不是一百五十块钱。
我说对,是一百五十万跟一百五十块之间的那个落差。那个落差让我看清楚了一件事,我在这家公司说的话不管用了,我做的事情没人当真了,那我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陈露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说林远,那你现在在信达,你的话管用了吗。
我说赵铭让我放手查,信达的体系是健康的,所以我愿意在这儿干。
陈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我有个事没跟你说。你走了之后,公司把你的岗位拆成了两个,一个叫财务总监,一个叫财务副总,总监的位置给了王副总那边的人,副总的位置暂时空着。周明远在管理层会议上说,说财务部要改革,要加强内控,不能再出现系统错误。
我说他真要改革?
陈露转过来看我,说你信吗。
我说我不信。
她说我也不信。但我得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干,我还有房贷,还有孩子要养,我不能像你一样说走就走。林远,我今天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劝你别查刘洋,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查下去了,别把我也卷进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七年前老了不少。她来明远的时候是人事部的专员,二十八岁,扎个马尾辫,办事利落说话爽快。现在她三十六了,头发烫了卷,化了精致的妆,眼角有细纹,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稳。
我说陈露,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牵扯进来。今天你来找我这件事情,就当我们没聊过。
陈露点了点头,说那我走了,明天还上班。
我说我送你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露忽然停住脚步,从她那个纸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说这是你之前落在公司的东西,我帮你收着了。
我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明远集团财务内控体系改革方案草案",是我去年花三个月写的那份。
我说你不是说系统里找不到了吗。
陈露说你那份报告根本就没进系统,我猜你是忘了,当天打印了一份纸质版放在我那儿等签字,后来一直没来取。刘洋问我的时候我说系统里确实没有,这不算骗他。
我攥着那个文件袋,说陈露,谢谢。
她说别谢我,我就是觉得你做的东西就这么没了怪可惜的。行了,我真走了,你也别太累,注意休息。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那份方案里写的东西我当时费了很多心思,现在拿回来,也许在新的地方能用得上。
回到家我打开文件袋仔细翻了一遍,里面除了内控方案之外,还有几张便签纸,上面是我当时手写的几个关键节点和风险提示,字迹潦草,但思路很清楚。我把这些东西收进了书房的抽屉里,跟信达的项目资料放在一起。
第二天是周五,我在公司把鼎新的财务尽调框架搭了出来,发给团队的同事分工执行。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铭过来坐我对面,说孙一鸣今天早上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考虑好了,愿意跟信达深入推进合作,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我说什么条件。
他说孙一鸣要求我们在投资协议里加一条条款,如果他未来发现有投资方通过关联方对他的财务进行不正当干预,他有单方面终止合作的权利。
我说这是冲着明远来的。
赵铭说你猜对了。孙一鸣说他也给刘洋打了电话,明确告诉对方不打算继续推进融资谈判了,刘洋在电话里态度还好,说那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我说刘洋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铭说我知道,所以我们的尽调要加快,协议要尽早敲定,免得夜长梦多。
我说我尽量。
吃完饭我回工位继续干活,下午三点的时候收到方子平的微信,说林远,有点事跟你说,你方便的话给我回个电话。
我拨过去,方子平接起来说,你那家海南咨询公司的账户今天有异动,五百万被转走了,去向是一家叫"东南能源科技"的公司。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注册地跟你之前查的那个产业园区在同一个市,成立时间刚好是三个月前。
我说法人是谁。
方子平说法人叫孙小伟,你查查这个人是谁。
我挂了电话马上查了工商信息,孙小伟这个名字不陌生,是刘洋的司机。之前在明远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开车送刘洋来总部开会的。
刘洋把五百万从海南咨询公司转到了他司机名下的东南能源科技,这说明他在转移资金链条,切割那家海南公司的关联风险。他知道我在查,所以提前做了手脚。
我把这个情况跟赵铭汇报了。赵铭听完之后说,他在清理痕迹,说明他心虚。我们不用跟着他的节奏走,把注意力集中在鼎新本身就行了。只要鼎新的核心技术和团队没问题,协议一签,他做什么都影响不了结果。
我说好,继续推进。
但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脑子里一直在转那条资金链。从明瑞到海南咨询,从海南咨询到东南能源科技,整个链条看起来是在转移,但实际上明远的钱还是出去了,只不过绕了一个更大的圈。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刘洋只是想投资鼎新,正常走明瑞的渠道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章搞个空壳公司套壳公司。唯一的解释是,他投鼎新的这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走明远的正经投资流程。
也就是说,这笔钱可能根本没被计入明瑞的投资预算里。
如果是这样,那刘洋在动用的,有可能是东南事业部的表外资金。这个猜测让我后背有些发凉。表外资金是公司财务里最不能碰的红线之一,一旦被坐实,不光是刘洋要出事,整个明远集团的信用体系都会受到冲击。
我不确定这个猜测对不对,但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给陈露发了一条消息,问她东南事业部最近有没有从总部划拨过一笔大额资金,名目是什么。
陈露过了一个小时才回,说查了一下,上个月确实有一笔八百万的款项从总部划到了东南事业部,名目是"区域产业扶持专项经费",走的是周明远亲笔签批的通道。
八百万。比那笔五百万还多三百万。
我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这八百万里面有一部分流进了刘洋的那个链条里,那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从灰色变成了违规,从违规变成了涉嫌财务造假。
但这条线上我还差一个环节的证据,就是那笔钱从东南能源科技出来之后去了哪里。如果能查到它最后流入了鼎新或者跟鼎新相关的账户,那整个链条就完整了。
这件事凭我自己查不到,得找专业人士帮忙。
我给赵铭打了个电话,说赵总,我需要用公司的法务资源。赵铭说可以,你直接去找法务总监老杨,就说我让你去的。
挂了电话我去找老杨,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老杨五十多岁,做了二十年公司法务,见多识广,听完之后说你这个情况如果要坐实证据,得走司法路径,但我们现在没有提起诉讼的依据。他建议我先去公证处把现有的所有材料做公证保全,然后通过正规渠道申请对相关账户的交易明细进行调查。
我说走正规渠道会不会打草惊蛇。
老杨笑了笑说,蛇已经惊了,你还在乎草动不动吗。
我想了想,说得对。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公证处,把明瑞投资、海南咨询公司、东南能源科技这三家的工商信息和已知的资金路径全部做了公证,然后以信达资本的名义向相关部门提交了一份正式的公函,请求对涉及鼎新新能源项目的可疑资金流进行核查。
做完这些,天又黑了。
我坐在公证处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在呀呀地叫,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气球。妈妈低头跟小孩说话,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起来,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的小姑娘问我有没有会员,我说没有。她说那要不要办一个,扫码就行。我说不用了,谢谢。
回家的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门边的柱子,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在想这件事的走向,如果核查结果出来了,刘洋的问题被坐实了,那周明远会怎么处理。如果他选择保刘洋,那明远集团内部的信任体系就会彻底崩塌。如果他不保,那东南事业部的那摊子事就全爆出来了,影响的不只是明远,还有跟他们合作的上下游企业。
不管怎么选,都不会是好结果。
我忽然想起我入职明远第一年的时候,周明远在年会上说过一句话,他说做生意要做到让别人信任你,做到让对手尊重你,做到让自己睡得着觉。
那时候我年轻,觉得这话真有道理。现在想想,让人信任,让人尊重,让自己睡得着觉,这三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太难了。
地铁到站,我下了车,走回家。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几天还没修,我摸着墙上了三楼,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拿起来一看,上面手写着一行字:"林总监,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劝你收收。"
字迹我不认识,但意思我懂。
我把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开门进屋,反锁。然后我站到阳台上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着几辆车,都是小区住户的,没看出什么异常。
回到屋里,我给赵铭发了条消息:"赵总,我这边可能要加快进度了。"
赵铭秒回:"我已经在加快了,下周协议签完,你负责现场。"
我说好。
那晚我睡得意外地好,可能是因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事情怎么走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周节奏快得惊人。信达的尽调团队三班倒,用了五天时间把鼎新的技术专利、人员合同、财务流水全部梳理了一遍,结论是资产干净,技术扎实,管理团队稳定,投资价值很高。
赵铭亲自带队跟孙一鸣谈了两轮条款,把估值和股权比例敲定在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区间内。孙一鸣在第二次谈完之后跟我私下说了一句话,他说林总监,跟你打交道感觉踏实,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台面上。
我说孙总,做生意最好的方式就是把所有事情都摆在台面上谈,底下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迟早会把自己绕进去。
孙一鸣点了点头,说我现在信了。
签约定在周四上午十点,地点在信达资本的会议室。前一天晚上我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协议文件的条款和数字,确认无误后给赵铭发了确认信息。赵铭回说辛苦了,明天签约之后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我说好。
周三晚上十一点我关了电脑准备睡觉,手机响了,是陈露。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说林远你明天是不是要跟鼎新签约。
我说对,怎么了。
她说刘洋今天下午在公司发了一通火,办公室里摔了杯子,他秘书吓得不轻。然后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担心他明天会去闹你们的签约现场。
我说他能怎么闹,签约是正规的商业行为,他又不是股东,没有权利干涉。
陈露说你不知道他那个人,他既然提前半年就开始布局鼎新,说明他对这个项目势在必得。现在被你抢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明天多留个心眼。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给赵铭发了条消息,说明天签约现场可能需要多加一些安保。赵铭回说已经安排好了,我知道有人会来"捧场"。
我笑了一下,心想赵铭这个人果然什么都想到了。
周四早上我八点半到公司,法务老杨已经在会议室里布置场地了,桌上摆好了协议文本、签字笔、印泥、鲜花、香槟。看起来体体面面,正式又不显得铺张。
孙一鸣九点五十到的,穿了件干净的深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精神不错。他跟我握手的时候说林总监,我昨晚没怎么睡好,又激动又紧张。
我说孙总别紧张,签完这个字,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说好。
十点整,签约仪式开始。赵铭和孙一鸣分别致辞,措辞都很有分寸,一边是表达对技术和团队的高度认可,一边是感谢投资方的信任和支持。几个记者拍了几张照片,旁边还有摄像师在录影。
就在双方要落笔签字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刘洋走了进来,穿一件黑色大衣,身后跟着两个男人,看起来像是随行的助理或者司机。他脸上带着笑,说我是不是来晚了,能不能加个座。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孙一鸣的脸色有些难看,赵铭倒是面不改色,说刘总来了就请坐,不过我们今天签约的流程已经开始了,您要是来观礼的话,欢迎在旁边坐着看。
刘洋没坐,他走到会议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协议文本,然后转向孙一鸣说,孙总,咱们聊了那么久,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跟别人签了,是不是有点不太讲究。
孙一鸣说刘总,我之前已经电话告知过您我的决定了,咱们的融资谈判正式终止。
刘洋笑了一声,说孙总,您是不是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信达给的什么条件您心里没数吗,比我们少百分之十五的估值,少两个百分点的股权,您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哪个条件更划算吧。
赵铭开口了,说刘总,今天的场合是签约仪式,不是商业谈判。您如果是来谈合作的,我们可以另行约时间。如果只是来参观的,请您遵守会场秩序。
刘洋看了赵铭一眼,说你赵铭在圈子里是什么角色大家心里都有数,专门挖别人的墙角,捡别人的现成。你从哪儿找来林远的,是从明远垃圾堆里捡的吧。
他这话一说出来,我在旁边站着,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刘洋面前,说刘总,今天是信达和鼎新的签约仪式,跟明远没有关系。请您离开会场,不要影响正常的商业活动。
刘洋看着我,嘴角挂着笑,说你林远在明远干了七年,拿了七年的工资,到头来连公司一个系统故障都忍不了,掉头就走了。现在跑到赵铭那儿当狗,反过来咬旧主,你觉得你这么做地道吗。
我说刘总,我的离职手续合法合规,我跟明远没有任何未结的财务关系或者合同义务。我现在代表信达资本做事,所有行为都在法律和商业规则的框架内。您今天的表现,我已经让人录像了,如果您不离开,我们会依法采取措施。
刘洋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会议室角落里的摄像机,然后又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他说林远,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身后那两个男人跟着他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赵铭拍了拍手,说诸位,我们继续。
孙一鸣第一个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然后是赵铭。两个人在镜头前握了手,香槟开了,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情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签约结束之后,赵铭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干得好。我说赵总,今天的录像能给我一份吗。
他说可以,你要做什么用。
我说如果有人以后要告我诽谤或者干扰商业秩序,这个录像是证据。
赵铭看了我一眼,说你已经想那么远了。
我说干财务的都这样,凡事留后手。
晚上吃饭的时候喝了些酒,赵铭心情不错,跟孙一鸣聊了很多产业规划的事。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在想白天刘洋闯进来的那几分钟。
他敢来,说明他不在乎被人知道。他在乎的是别的事——他怕孙一鸣跟信达签约之后,会把他之前那些私下操作的事情说出来。所以他来这一趟,与其说是搅局,不如说是示威。他在告诉孙一鸣,你签了信达没关系,但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
但孙一鸣不是那种人。他既然选了信达,就说明他做好了跟明远彻底切割的准备。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赵铭叫了车送我。坐在后座上我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从我眼前一片片滑过去,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司机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在唱,"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陈露发来的消息:"听说今天刘洋去你们现场了。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都处理好了。
她说那就好。我刚才在公司听说一个事,周明远下午把刘洋叫到办公室去谈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刘洋的脸是黑的。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我说你小心点,这段时间少掺和跟刘洋有关的事。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车到楼下的时候我谢了司机师傅,上了楼。楼道里的灯修好了,亮堂堂的,我开了门进去,换鞋洗手,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那盆绿植好像长高了一点,叶子油亮亮的,看起来活得不错。
我去洗了澡出来,打开电脑,把今天签约仪式的照片从公司群里存了下来,设了个文件夹放好。然后我打开那个加密云盘,看了一眼里面存着的风险评估报告和其他材料,确认都没问题。
做完这些,我关了电脑,在沙发上躺下来。脑子里的事情一件件退远了,睡意慢慢涌上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刚进明远那一年,公司组织去郊游,爬山的时候周明远走在最前面,回头喊大家快跟上。我年轻腿脚快,没多久就追上了他,他笑着说你小子体力不错。我说周总您也厉害,比我们年轻人走得还稳。他说哪有,我就是走得慢但不停,走着走着就到了。
我在梦里跟他说,周总,路走岔了要记得回头。
他不说话,继续往前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转角处。
然后我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鸟在叫,楼下有人遛狗。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六章
签约之后的一个星期风平浪静。信达的投后团队开始进场,协助鼎新梳理财务流程和管理制度。孙一鸣配合得很好,说要趁这个机会把公司的底子打扎实,以后就不愁钱了。
我在中间做对接,每天在国贸和亦庄之间跑来跑去,累是累了点,但踏实。方子平那边偶尔联系,说那家东南能源科技的账户最近没有大额变动,应该是暂时蛰伏了。
我说蛰伏不是消失,该留意还得留意。
方子平说知道,我替你看着呢。
有天中午我正跟鼎新的财务主管核对数据,手机响了,是陈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你方便说话吗。
我说方便,你说。
她说今天早上人事部接到一份通知,周明远签的,说要对公司所有中层以上的管理岗位进行"任职资格审查",先从财务部和人事部开始。财务部的总监昨天被约谈了,问了很多问题,包括你走之前那段时间的财务审批记录。
我说他们问什么了。
陈露说你走的当天,最后一批签字的审批单都有哪些,谁经手的,为什么那些单子在你走之后没有及时归档。还有你在职期间提的那些风险评估报告,系统的回收站里有没有备份。
我说你被约谈了吗。
她说还没有,估计快了。林远,我觉得周明远这次做"任职资格审查"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把你留下的痕迹全部清理掉,把你经手过的那些敏感事项的相关人员也清理掉。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露说我不知道,所以我打电话问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陈露,你在明远干了八年,你的人事档案干净,工作记录齐全,他们没有理由动你。如果他们要问关于我的事,你就说你不知情,我已经离职了,我的所有资料都按流程归档了,后续的事情你不清楚。
她说万一他们不信呢。
我说那你就要想清楚了,是想继续在那个位置上熬下去,还是给自己准备后路。
陈露沉默了几秒钟,说我知道了。挂了。
那天下午我干活的时候有点分心,脑子里总在转陈露的事。她在明远八年,从专员做到总监,中间跳了几级全是靠实打实的业绩堆上去的。她做事比我圆滑,但底线一直在。如果周明远真的要从财务部开始"清洗",陈露作为跟我关系最近的部门负责人,首当其冲。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如果有需要的话,信达这边有合适的机会可以给她推荐。
她回了个"谢谢,我再想想"。
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水开的时候我盯着翻滚的气泡出了神,直到面都快煮烂了才想起来捞。我把面盛出来,拌了点酱油和醋,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林总监您好,我是周总的秘书小张,冒昧打扰了。周总想约您见个面,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我放下筷子,说周总找我有什么事。
小张说他没说,就说想跟你聊聊,时间地点您定。
我想了想,说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吧,还在明远大厦楼下的咖啡厅。
她说好的,我转告周总。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面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绿植发呆。周明远要见我,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他会选择避而不见,让刘洋在前面挡着,毕竟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亲自出面意味着风险。
但他还是约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五分钟到了明远大厦楼下的那家咖啡厅,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三点整,周明远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打领带,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好像白了些。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走过来坐下,说小林,好久不见。
我说周总,好久不见。
他点了杯跟以前一样的,热拿铁,不加糖。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他拿起来喝了一口,说这家的拿铁我喝了五年了,味道一直没变过。
我说周总找我什么事。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我说小林,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你走之后我想了很多,有些事我确实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说周总您客气,我已经不在明远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约你出来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请你回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周明远说你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明远的财务部现在的状况你多少应该知道一些,系统出过问题,管理上有疏漏,没有一个真正懂行的人坐镇,我不放心。你回来,条件你开,职位我保证比之前高,薪酬翻倍,年终奖的事我亲自盯着,绝不会再出问题。
我说周总,我已经在信达了。
他说我知道,你在信达做的事我也知道。但信达再好,它也是投资公司,你是做财务的人,你真正擅长的是一套完整的公司财务体系搭建和管理,不是投一个项目就挪一个窝。明远才是能让你施展的地方。
我说周总,我走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职位。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说你是因为刘洋那些事。
我说是,也不全是。
他把拿铁端起来又放下,说刘洋那边的事情我已经在处理了。东南事业部的预算我会重新审核,他之前在财务上做的一些操作我也让人在查。如果他真有问题,该走的流程我绝不会护着。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周总,这些话您当着我的面说,我信。但您想想,刘洋在东南事业部做了三年,三年里有多少笔资金走了灰色的通道,您作为集团的CEO真的不知道吗。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说我不是在质疑您,我是说一个体系的漏洞不是换掉一个人就能补上的。刘洋走了,还会有张洋、王洋、李洋。只要财务审批和资金监控的体系本身有缺口,就永远会有人钻空子。
周明远看着我,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咖啡厅里放着一首淡淡的钢琴曲,玻璃窗外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快步走过,没人注意到窗边坐着两个正在说很重的话的人。
最后他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说周总,我在明远写的那个内控体系改革方案您看过吗。
他说我看过,当时搁置了。
我说那份方案如果从头到尾执行下来,明远的财务体系至少能堵上七成的漏洞。但我现在不在明远了,方案在我手上,您要是真想改,我把它发给你,您找别人来落地。
周明远说如果我想让你回来落地呢。
我说周总,我已经选了新的路,不会再回头了。但我希望明远能变好,毕竟我在那儿待了七年,感情是真的。
他点了点头,说好,那麻烦你把方案发给我,我找个合适的人来推进。
我说好。
我们又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他问我母亲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最近血压控制得不错。他说那就好,年纪大了要多注意。
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忽然说小林,你走那天我在新加坡开会,陈露给我打电话说你辞职了,我当时愣了一下。我说怎么会呢,林远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后来我看了系统日志,也确实出了bug,但我知道你不信那一套。
我说我当时确实不信。
他说那现在呢,现在你信了吗。
我说周总,我现在信不信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以后这种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一个公司的财务体系如果连自己副总监的工资都能发错,底下几千个员工怎么相信这个系统。
周明远站在咖啡厅门口,秋天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看起来比七年前老了不少。他说小林,你说得对,这事是我的问题。我太忙了,有时候觉得小事能放就放,但小事攒多了就是大事。
我没再说什么,跟他握了握手,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明远大厦的园区,我在银杏大道上站了一会儿。叶子已经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有风吹过来,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下周回去看你,给你带两斤好柿子。
我妈说好啊,你爸念叨你好久了。
我说那我挂了,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继续沿着路往前走,走了很远才停下来打车回公司。车上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灌进来,吹得我清醒了些。
周明远说他在处理刘洋的事,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说他想推进内控体系改革的时候,眼神不像在撒谎。也许他真的意识到了问题,也许他只是想稳住我,怕我把手里那些材料捅出去。
不管是哪种,我都不会回去了。
我选了信达,选了赵铭,选了用另一种方式做我擅长的事。这条路是我自己推开门走出来的,再难我也得走完。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露发的消息:"周明远今天下午没在公司,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不知道,可能出去办事了吧。"
陈露回了个"哦"。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子在二环上堵着,走走停停,外面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我听着那些声音,没来由地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
第七章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北京冷得厉害了。我穿上了羽绒服,每天早出晚归,鼎新的投后整合进入关键阶段,财务系统和内控制度要重新搭,孙一鸣那边的人手不够,我索性带着信达的团队在亦庄驻场了半个月。
有天下午我正在跟鼎新的财务主管对账,手机响了,是陈露。我接起来,她说林远,我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今天下午。我提交了离职申请,周明远批了,补偿金按N+1给,下个月走。
我说你怎么突然要走了。
陈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之前问我有没有给自己准备后路,我想了很久。上周"任职资格审查"轮到我了,问了我两个多小时,翻来覆去就是问你当初做的那些审批和你签的那些文件。我觉得没意思了,不想待了。
我说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说有家互联网公司在招人事副总裁,猎头推的,薪酬比明远高两成,我已经跟那边聊过一轮了,感觉还行。
我说那就好,你做事一向稳,我不担心你。
她说林远,我走之前想跟你说个事。刘洋也走了,上周五的事,走的程序比我还快,当天提交当天批,补偿金都没要。
我握着手机,说周明远把他裁了。
陈露说对外说的是"因个人原因主动请辞",但谁都知道不是。据说是周明远把审计部的人叫去看了东南事业部的一些材料,第二天刘洋就走了。
我说那东南事业部的项目怎么办。
陈露说暂时由总部直接接管,周明远派了一个副总过去临时主持工作。林远,我觉得周明远这次是真的动了,不光是刘洋,采购部那个王副总上周也被调去了一个闲职,相当于架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告诉我这些。
陈露说行了,我这边收拾东西了,回头有空约饭。对了,你的内控方案周明远找人看了,听说上周管理层会上专门讨论了这个事,可能要成立一个专项小组来推进。
我说那不是我的方案了,是明远自己的事。
陈露笑了一声,说林远你还是老样子,做了事从来不居功。行了,我挂了,回头见。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鼎新那栋小楼的三楼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轮廓模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旁边实验室里的人在说话,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陈露的聊天记录停在她那句"回头见"。
刘洋走了,王副总被架空了,周明远要推内控改革。这一切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我本来以为需要更长的时间,也许要等我把手里的材料真正递上去之后才会有反应。但现在看来,周明远比我想象中更清楚事情的分量。
那天晚上我回到国贸的办公室,赵铭还在,他说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我进去坐下,赵铭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说你看看这个。
是一份审计报告,第三方机构做的,对象是明远集团的东南事业部。报告里的核心结论是,东南事业部的部分资金存在"用途与申报名目不符"的情况,涉及金额累计一千三百万,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那个八百万的"区域产业扶持专项经费"。
我说这个报告你怎么拿到的。
赵铭说圈子里有人愿意卖,我就买了。本来是想留着自己看,但今天下午我收到一条消息,周明远让人递话说想约我谈谈,关于东南事业部那些项目的后续处理。
我说他找你谈什么。
赵铭说估计是想把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他怕我们手上掌握的材料捅出去对明远影响太大,所以主动来谈条件。
我说那你怎么想的。
赵铭说我也在考虑。信达是做投资的,不是做监管的,手上的证据捏着不放对我们没好处。如果周明远愿意把东南事业部的一些优质资产剥离出来,通过一个干净的框架跟我们合作,那对双方都是好事。
我说赵总,你觉得他这次是真的要整饬内部了。
赵铭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说一个人要改变很难,但周明远能做到这个位置,基本的判断力是有的。他知道什么该保什么该弃,刘洋是保不住的,所以他弃了。内控体系出漏洞是明远的软肋,他要想让公司走远,就必须补上。
我说那您打算跟他谈什么。
赵铭说我想让他把东南事业部那家跟鼎新竞争过的公司的参股权转给我们,作为交换,我们手里关于明远东南事业部的其他材料可以封存不再扩散。
我说他答应了怎么办。
赵铭笑了,说你跟周明远见过面之后,我说服你的那套说法你觉得有道理吗。我说有道理。他说那不就结了,有些事放在台面上谈,比放在底下斗来斗去省力得多。
我点了点头,说赵总,您说得对。
从赵铭办公室出来,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发了会儿呆。电脑屏幕上是鼎新的月度财务简报,数字整整齐齐,没有什么异常波动。我把简报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发了邮件给投后团队。
然后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见法务老杨,他拎着公文包正要走,看见我说林远,听说明远那边有动作了。我说是,周明远要跟赵总见面谈。
老杨说你们这一仗打得不赖,又快又稳。
我说杨总您过奖了,我只是做好分内的事。
他笑了笑,按了电梯按钮,说做分内的事能做成这样,不简单。电梯来了,我们一起下去,在一楼分开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信达有你在,以后做投资项目的财务把关就不用愁了。
我说我尽力。
出了国贸三期,风很大,我把围巾裹紧了些。路灯下有个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大爷还在老位置站着,冒着腾腾的热气。我走过去买了一个大的,大爷说小伙子你很久没来了。我说最近忙,出差去了。他说忙了好,忙了说明日子有奔头。我说是啊。
我捧着烤红薯往地铁站走,烫得在手里倒换着。掰开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陈露换工作了,刘洋走了,周明远要跟赵铭谈合作。这些事情放在几个月前我想都不敢想。那时候我坐在明远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堆批不了的审批单和搁置的方案,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用。
现在回过头来看,有些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你不去做,就永远不会有变化。你做了,哪怕当时看起来没用,但种子埋下去了,早晚会发芽。
地铁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偶尔笑一下,大概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半个的烤红薯,又看了看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壁,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八章
周明远和赵铭的见面安排在国贸三期的六十八楼,信达的会议室里。我本来不打算参加,但赵铭说你是关键当事人,在场比较好。我说那行,我旁听。
那天下午周明远一个人来的,没带秘书,没带助理。他穿一件黑色大衣,进来的时候跟赵铭握了手,看见我坐在旁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会议比我想象中平和得多。赵铭开诚布公地说了手上掌握的资料情况,周明远听了之后沉默了几秒,说你们查到的这些都是事实,我已经在处理了。刘洋的事、王副总的事、东南事业部账目的事,都在走内部程序。
赵铭说那周总今天的来意是什么。
周明远说我想把明远和信达之间的关系理顺。之前因为鼎新的项目,两家公司有些摩擦,源头在刘洋那边,现在他已经不在了,我希望我们能把这段翻过去,把精力放在能找到共赢的地方。
赵铭靠在椅子上,说周总具体想怎么共赢。
周明远说东南事业部之前参股了一家做电池回收的公司,持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这家公司的技术和鼎新的储能系统有协同效应。如果信达有兴趣,明远可以把这个参股权转让给你们,价格按市场公允价走。
赵铭看了一眼我,我轻微地点了下头。那家电池回收公司我听说过,技术路线不错,跟鼎新确实有互补性。
赵铭说周总的提议我接受,具体条款我们法务对接。另外我也有一个建议,明远既然要推进内控改革,如果中间需要外部专业力量协助,信达可以推荐一些有经验的顾问给你们,成本不高,但能帮你们少走很多弯路。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我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心里有些感慨。两个月前我还坐在周明远的对面,跟他讲明远的内控体系漏洞有多大,当时他的态度是不置可否。现在换了场合,换了立场,他主动来谈同一件事了。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周明远站起来穿大衣,临出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小林,你那个方案我让审计部的人拆解了,正在按板块落实。要是以后遇到什么问题,我能不能再请教你。
我说周总,方案是我写的,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我现在是信达的人,但不妨碍我帮老东家把一件事做完整。
他点了点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赵铭冲我笑了一下,说你现在在周明远那儿的分量不轻啊。以前是下属,现在是能帮他做决策的人了。
我说赵总说笑了,我只是把该说的话说了。
赵铭说这就够了。行了,今天收工,你早点回去。
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心情难得地轻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露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新公司的工位,桌上放着一个小盆栽和一个保温杯,背景是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楼群。配文是"新地方,新开始"。
我回了一张我桌上的鼎新项目简报照片,说"同新"。
她发了个笑脸。
我关了电脑下楼,走出国贸三期的大门,冬天的风吹过来刺骨的凉。我快步走过广场,准备去地铁站,忽然看见旁边花坛边上站着一个中年女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摞传单,正在往路过的人手里递。
我走近了发现那是我妈。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儿子,我坐火车来看你了。
我愣在原地,说你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说我想给你个惊喜嘛,上午到的,在你家楼下等了半天你没回来,问了邻居说你在这附近上班,我就过来找你了。
我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说导航啊,现在我有智能手机了,你教我的那套我学会了。我一看你这楼这么高,肯定就是这儿了。
我哭笑不得,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传单,说这什么东西。
她说火车上有人发的,我看着没用就帮你拿着了。不说这个了,走,儿子,妈给你做了好吃的带来了,在行李箱里放着呢,回家给你热热。
我说你带了多少东西。
她拍了拍那个小行李箱,说就带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和酱牛肉,还有你爸腌的萝卜条,他说这个下饭。
我拎过她的行李箱,说走吧,回家。
地铁上我妈坐在我旁边,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说我爸最近去公园跟人下棋赢了好几次,高兴得不行。又说邻居家的女儿上个月结婚了,嫁了个程序员,据说收入不错。还说老家的暖气今年烧得特别好,屋里热得穿短袖。
我听着,不时嗯一声。她说了半天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说,儿子你好像瘦了点,是不是最近太忙了。
我说还行,忙是忙点,但挺充实的。
她说那就好,忙不怕,怕的是忙了还没结果。
我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她的脸,觉得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精神好多了,脸色红润,眼角虽然还是那些皱纹,但笑起来的时候跟以前一样暖和。
到家之后她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掏出几个保鲜盒,红烧肉、酱牛肉、腌萝卜、还带了一袋她自己做的馒头。我说妈你这拿得也太多了,她说不沉不沉,火车上有行李架。
我帮她把东西放进冰箱,她去厨房洗了手,回头问我说儿子,你那个年终奖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发了,我退了。
她说退了?为什么要退。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想了想,说因为那笔钱给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那个公司了,拿了不合适。再说我现在在新的地方干得挺好的,不差那点钱。
她看了我一会儿,也没再追问,只说那行,你心里有数就行。过来帮妈把馒头蒸上,明天早上给你当早饭。
我站起来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洗锅,水流哗哗地响着。我妈在旁边切葱花,刀刃碰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小时候她在厨房做饭,我在旁边写作业,就是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光线,同样暖融融的饭香味。
晚上吃完饭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她在看一档家庭调解类节目,看得还挺投入,时不时点评一句"这个媳妇太不懂事了"或者"这个婆婆也不对"。
我坐在旁边用手机看鼎新的邮件,看完之后收了手机,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节目里正吵得热闹,我妈看得目不转睛,我就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觉察到我在看她,转过头来说你看我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见了,多看看。
她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她说,儿子,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工作不吃饭。你爸老说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让我多来看看你。
我说知道了,你们俩也是,保重身体。
她说我们好着呢,你不用操心。行了不说了,看电视,这集还没看完呢。
电视里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着,光映在墙壁上忽明忽暗。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阳台透了透气。外面的风比刚才小了些,夜空里有几颗星星,不算亮,但看得清楚。
我把手放在阳台栏杆上,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身后是我妈看电视的声音,和我隔着一条门框,像是隔着一整个冬天。
第九章
我妈在北京待了三天,每天给我做早饭晚饭,中午我上班她就自己出去逛,说要去看看天安门和故宫。我给她手机上装好了导航和打车软件,又给她揣了张公交卡,她说够了够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第三天晚上我要送她去火车站,她说不用送,我自己会坐地铁。我说不行,你人生地不熟的,我把你送上火车才放心。她拗不过我,就由着我送。
在候车大厅里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一个人在首都,妈不放心。但看你现在的样子,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妈就放心了。
我说您放心,我挺好的。
她说那你过年早点回来,你爸念叨你呢。对了,你那个新工作怎么样,领导好不好相处。
我说领导挺好的,同事也不错。
她说那就行,钱多钱少是其次,做事顺心最重要。
我说我知道。
她把行李箱拉好,背好包,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儿子,冰箱里剩的馒头够你吃一周了,别忘了热透再吃。
我说记住了。
她挥了挥手,转身进了检票口。我站在外面看着她过了闸机,上了扶梯,在人群中消失了,才转身往外走。
回程的地铁上我靠着门站着,耳机里放着歌。一个男人在对面抱着个小孩,小孩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他也不管,就那么抱着,偶尔用手轻轻拍小孩的后背。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爸也是这样抱着我坐火车的。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去外地探亲,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我睡着了,口水流了我爸一身,他也不嫌脏,就那么抱着坐了一整夜。
时间过得真快。
回到家我打开冰箱,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馒头、红烧肉、酱牛肉、腌萝卜,还有一袋我妈走之前炒的雪里蕻。我拿了个馒头出来蒸上,站在厨房里等着。
水烧开了,蒸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白蒙蒙的,带着面食特有的香味。
手机响了,是赵铭。
他说林远,明天上午有个会,关于跟明远那边股权转让的细节,你过来一下。我说好,几点。他说十点,在老地方。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赵铭已经在了,会议室里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法务老杨和另外一个投资经理也在。赵铭把股权转让协议的大框架讲了一遍,说按照昨天跟周明远谈的条件,明远会把那家电池回收公司的百分之二十五股权转让给我们,作价市场公允,我们这边需要做一轮尽调确认资产质量。
我说尽调我来负责。
赵铭说行,给你两周时间。另外还有个事,周明远昨天会后让人传了个话过来,说东南事业部那边的资金清理工作已经在进行了,涉及到的相关责任人该追责的追责,该移交司法程序的移交司法程序。他特意提了一句,说这是给所有员工的交代,也是给他自己的交代。
老杨在旁边说,周明远这次是下决心了。
我说希望他这次能把事情做彻底。
赵铭看了我一眼,说你还是担心他半途而废。
我说赵总,我不担心了。该做的事情他自己选了做不做,我不在明远了,没必要替他们操心。我现在的重点是把信达自己的项目做好。
赵铭点了点头,说行,那就开会讨论下一步的尽调计划。
那天的会开到中午才散,老杨叫人定了盒饭,我们几个围在会议桌上一边吃一边聊。投资经理小周说鼎新那边的整合效果很好,孙一鸣前两天还打电话来说感谢我们帮忙梳理流程,现在公司内部的审批效率提高了一半。
我说那说明孙一鸣是个能办事的人,给套工具就能用起来。
小周说林总你在明远的时候是不是也做过类似的体系搭建。我说做过,但没落地。现在看鼎新落地了,也算弥补了当初的遗憾。
吃完饭我收拾东西回工位,下午又去了亦庄一趟,跟鼎新的财务团队碰了一下月度数据。孙一鸣正好在办公室,看见我来了把我叫进去喝茶。他泡的是普洱,据说是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汤色红亮,入口醇厚。
他说林总监,公司上个月的成本控制比之前好了不少,你那个费用审批流程改革效果很明显。以前下面的人报销什么的随便填个单子就报了,现在要有对应的预算支撑和审批依据,大家一开始不适应,但习惯之后反而觉得清爽。
我说孙总,财务体系的健康不在于管得严,在于每一笔钱的流向都有据可查。查的时候不害怕,那就是好体系。
孙一鸣端着茶杯想了想,说你说得对,以前我们小公司嘛,觉得人少事少没必要搞那么复杂,但实际上该有的规矩迟早要有,晚搞不如早搞。
我说是这个理。
从鼎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亦庄那边的路灯亮得早,一排排照在宽阔的马路上。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方子平。
他说林远,你之前让我盯着的那家东南能源科技的账户,今天有大额转入,一千二百万,付款方是一个叫"华东新能源"的公司,我没查到这家公司的关联方。
我愣了一下,说一千二百万?
他说对,一笔进来的,数额不小。怎么,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说刘洋都离职了,东南能源科技怎么还在动。
方子平说离职了不代表公司解散了,那家壳公司还在,法人还是孙小伟。只要账户没注销,钱就能进出。
我说你帮我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动再告诉我。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路边想了很久。刘洋走了,但壳公司的账户还在运作,而且进来的这笔钱比之前那五百万还多了一倍多。我不确定这笔钱的来源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不能掉以轻心。
回到公司之后我把这个情况跟赵铭提了一下。赵铭听完之后说,这事你去跟老杨商量一下,看要不要给周明远递个消息,毕竟东南能源科技跟明远有间接关联,如果他们内部的资金清理不彻底,外面的壳还在转,那隐患就没消除。
我说好,我明天去找老杨。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法务老杨,把情况说了。老杨听完之后皱了一下眉,说这笔钱的来源不明,按理说要查的话得先确定华东新能源的背景。他建议我们先私下做一轮背景调查,如果发现跟明远还有关联,再考虑通报。
我说行,那我让方子平那边帮忙深入查一下华东新能源的工商信息。
接下来几天我在等方子平的消息,同时把电池回收公司的尽调框架搭了出来。两边都在推进,节奏不快不慢。中间我抽空去了一趟明远大厦,送一份赵铭让转交的材料给周明远的秘书。
站在明远大堂的时候,保安老张看见我,隔着老远就喊林总好。我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说林总好久不见,您瘦了,是不是新单位伙食不好。我说没有,最近锻炼多了。他说那就好,身体要紧。
电梯口的电子屏上还挂着明远集团的企业文化标语,我扫了一眼,跟我在的时候一样,八个字"诚信、创新、共赢、担当"。不知道现在这八个字底下的人做不做得到。
我把材料交给小张就走了,没多留。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淡了。也许是因为看到了明远还在正常运转,也许是因为方子平说那笔钱还需要进一步核查才能定性。不管怎样,我不打算主动出击了。
该做的我做了,该提醒的我提醒了,剩下的是别人的事。
第十章
十一月快要结束的时候,北京下了一场大雪。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地上还没什么痕迹,等到了公司楼下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方子平的消息也在那天到了。他打电话说林远,华东新能源的背景查清楚了,注册地在华东某市,股东结构里有一家本地国企持股百分之四十,剩下的股权分散在几个个人股东手里,看不出来跟明远有直接关系。
我说那笔一千二百万的转账能追溯到具体的商业合同吗。
方子平说查不到,那家公司的银行流水备注栏写的是"项目合作款",没有具体的合同编号或者项目名称,光凭银行信息看不出合理性。
我说那就先放一放,暂时没有异常就不动。
方子平说行,我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有后续动向再告诉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雪。雪片很大,落在玻璃上糊成一团水渍,又很快被室内暖气融化了。
赵铭那天没来公司,去上海出差了。我负责主持下午的投后项目例会,汇报了电池回收公司的尽调进展和鼎新的月度数据。同事们反馈都挺好,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风险点。
开完会之后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老杨路过我的工位,停下来跟我说林远,明远那边今天上午发了一份内部公告,说财务内控体系改革正式启动,由审计部牵头成立专项组,计划分三个阶段在明年内完成全部体系搭建。
我说周明远签的字?
老杨说对,公告上落的是他的名。
我点了点头,说那挺好。
老杨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些事你做了很久没结果,后来换了人换了地方再做一遍,反而成了。这大概就是时间的力量。
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北京城白茫茫一片。我出门的时候踩了半尺深的雪,到公司的时候鞋子都湿了,坐在工位上一边暖脚一边改邮件。
十点多的时候前台打电话来说外面有人找我。我说谁啊。她说是个女的,说姓陈。
我下楼看见陈露站在大堂里,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她看见我就笑,说林远你现在派头大了,找你还得预约。
我说你少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她说我来这边办事,路过就上来看看。你们这办公室视野不错啊。
我说走,上去坐坐。
我带她上了六十八楼,给她倒了杯热茶。她端着杯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雪景,说真高啊,能看见半个北京。
我说你新工作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公司氛围比明远轻松多了,制度也正规。前两天我做了一个人事系统升级的方案,老板看了直接批了,连会议都没开。
我说那说明你找到对的地方了。
她把杯子放下,在沙发上坐下来,说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手上有几个项目在推进,节奏不算快,但每天有事情做。
她说那就好。我辞职之后想了很多,觉得之前在明远那八年过得其实挺拧巴的。什么事都小心翼翼,什么话都要斟酌半天再说,生怕哪一步走错了被背后的人算计。现在换了新地方才发现,工作本来就是可以好好做的,不需要天天防着谁。
我说陈露,你变了。
她说怎么变了。
我说以前你总跟我说让我别冲动,别跟人对着干。现在你自己先冲出去了。
她笑了一下,说那是因为以前我胆小,怕没了那份工作不知道干什么去。现在想明白了,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容易把自己框死,以为自己只能干这个只能待那儿。其实不是,走出去才知道外面天地多大。
茶喝完了,她站起来说行了,我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我送她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她忽然说,林远,你知道吗,那天你去咖啡厅跟周明远见面,我其实在隔着两个桌子的位置坐着。
我看着她。
她说我不是故意偷听,是我那天碰巧也在那儿。我看见你们聊了很久,后来他走了,你一个人坐在窗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我当时想过去跟你说话,但没去。
我说为什么没去。
她说因为我觉得你那时候不需要别人打扰。你一个人坐在那儿,看起来像是在想很重要的事,我就走了。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门关上之前她说,林远,你以后有事别自己扛着,可以找我聊。
我说好,你也是。
电梯门合上了,红色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变。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忽然觉得有些温暖。
走回工位的路上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离过年还有不到两个月。我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想着要提前订回家的票。
坐下来之后我打开电脑,把鼎新的月度报表又看了一遍,数字对得上,数据源清晰,签字流程完整。我在报表末尾签了电子名,存档。
然后我关掉那个文件,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一下,我打了几个字:"二零二六年工作总结"。
想了想又删掉了,重新打了四个字:"新年计划"。
窗外雪还在下,轻飘飘的,落在六十八楼的高度往下看,整个城市像一个被白色覆盖的巨大棋盘,道路上穿梭的车流是移动的棋子,行人是更小的黑点。
我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切,觉得未来不管是什么样,大概都是可以走下去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的微信:"儿子,过年想吃什么馅的饺子,你爸说白菜猪肉,我说韭菜鸡蛋,你说说你想吃哪个。"
我笑着回了一句:"都行,你们包的我都爱吃。"
她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屏幕的光暗了。窗外的雪还在落,但天色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也许是要晴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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