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进门时,我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披风边缘沾着一点雪。
桌上摆着掉了漆的木盘,里面是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瓷碗。
春喜跪在我身后,抖得比我还厉害。
我脑子一片空。
按规矩,皇上进屋,要奉茶,要备点心,要摆暖炉。
可我什么都没有。
连水壶都是冷的。
皇上在屋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窗上的破纸,又看向我身上的旧棉袄。
那棉袄本来就不是给我做的。
肩宽,袖短。
洗得发白,领口还磨破了一块。
他皱了皱眉。
“你这里一直这样?”
我低头。
“回皇上,妾身住惯了。”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果然,他的脸色更冷。
“住惯了?”
他走到桌前,看到食盒里的东西。
糙米饭已经硬成一团。
腌萝卜切得粗糙,上面浮着一层白盐。
那截干鱼更不用说,咸味重得刺鼻。
皇上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
“朕今日来得不巧?”
我心里一紧。
春喜急忙磕头。
“皇上,不是不巧,主子平日就吃这些。”
我猛地回头看她。
“春喜。”
她被我喊住,眼泪却已经滚了下来。
皇上看向她。
“你说。”
春喜咬着唇,声音发颤。
“我们这儿每月只有一点陈米,肉菜从没见过。”
“炭也不够烧,主子怕冻坏奴婢,夜里都不让奴婢守着。”
我听得心口发酸。
可我不敢让她再说。
宫里不是讲理的地方。
有时候一句实话,比十句谎话更要命。
我俯身磕头。
“皇上恕罪,是妾身不会打理。”
皇上没让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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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问:“内务司每月不给你送份例?”
我愣住。
“送。”
“送多少?”
我迟疑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多少。
如果三两就是我的份例,那我说少了,是贪心。
如果不是,那我问了半年都没问明白,显得更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孙嬷嬷到了。
她一进门就跪下。
“皇上万安。”
她看见桌上的冷饭,眼神狠狠剜了我一下。
然后她马上哭丧着脸说:
“都是奴婢管教不严,让宋采女闹到御前了。”
我心里一沉。
皇上看着她。
“她的膳食,一直是这样?”
孙嬷嬷忙说:
“哪能呢?内务司按月拨得足足的。”
“采女年轻,花钱没个数,前几日还嫌饭菜清淡,要奴婢替她添香粉胭脂。”
我猛地抬头。
“我没有。”
孙嬷嬷立刻叹气。
“采女,皇上在这儿,你怎么还不肯认?”
“你若是缺什么,跟皇后说便是。”
“偏要在冬至夜摆这一桌冷饭,不就是想让皇上心疼你吗?”
那一刻,我后背发凉。
我终于明白。
今晚不管我说什么,都会被说成有心机。
很快,内务司总管邓全也来了。
他抱着厚厚的账册,额头上还有汗。
一进门,他先给皇上磕头,再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慌乱。
“皇上,宋采女的月例一直由内务司按规矩拨发。”
“若她这里出了岔子,奴才愿查。”
他嘴上说愿查,手却已经把账册翻开。
“宋采女每月折供三十五两。”
“银子、米面、肉菜、炭火、灯油、衣料、药材,样样都有签押。”
他说完,把账册高高举起。
“这是明账。”
“宋采女若说没有,只怕要先问问她自己,那些银子都花到哪里去了。”
屋里一下静了。
皇上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我跪在地上,指尖抠进掌心。
三十五两。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账面上有这么多。
可我每月拿到手里的,只有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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