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出差,我却碰见她被初恋搂出酒店,我淡定上前:玩腻了回家离婚!
序章
我叫程远,三十七岁,在城南开了家装修公司。
那个周四晚上我在建设路上的华庭酒店门口接客户,看见我妻子周琳被一个男人搂着从旋转门里出来。她穿了件我没见过的墨绿色连衣裙,头发散着。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指头勾着她裙子的布料,像在攥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认出他了,孙浩,她大学时候的初恋。她手机里至今存着他当年的照片,夹在一堆旧相册里,加密了但我看过。我点了一根烟靠在前台那根大理石柱子上,看着他们走过来。
他们看见我了。周琳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先红后白,最后定格在一种空白的慌乱上。孙浩的手从她腰上拿开了,但拿开的动作很慢,像舍不得。
我把烟掐了,走过去。
“玩腻了?”我说,“玩腻了就回家,离婚。”
第一章 客户
那天下着小雨。
十月份的雨沾在身上凉丝丝的,不密,但绵得紧,落在车窗上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开车去华庭酒店的路上一直开着雨刮器,刮一下眼前清楚两秒,又模糊了。
路上堵了一阵,到酒店门口的时候迟了十几分钟。客户姓郑,做建材的,约好了在酒店大堂谈一笔供货合同。我停了车往酒店正门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周琳发的消息:“晚上我晚点回去,会议还没结束。”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兜里。
华庭酒店的大堂灯亮得晃眼,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顶棚上垂下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能当镜子使。我在前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客户,点了一根烟。酒店大堂不让抽烟,但这个位置靠着侧门的通风口,烟能散出去。我背对着旋转门站着,看手机上的时间。
客户迟到了,推到了明天。我掐了烟准备走,转身的那一下,旋转门正好转过来一扇,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男人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理得短。女人靠在他肩膀上,他的一只手臂横过她的腰,手掌贴在她侧腰的位置。
墨绿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截。头发是她最常扎的那种低马尾,但今儿散着,发尾搭在肩膀上。她脚上那双高跟鞋也是我没见过的,黑色的,细跟,鞋面上缀着一小颗亮片,在大堂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个男人的手没松。她也没挣。
我站在原地没动。风从侧门的通风口灌进来,把烟灰吹散了,落在脚面上,烫了一下。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烟,可能是看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掏出来的。
他们走到大堂中央的时候看见了我。周琳的脸色在那两秒之内换了好几个层次,先是茫然,然后认出了我,瞳孔猛地一缩。她脚下踉跄了一下,那个叫孙浩的男人扶了她一把,手从她腰上挪开了,但挪开的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指头一根一根地从布料上松开,最后那只手掌垂落在身侧。
孙浩也认出我了。他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收住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周琳面前,刚想开口说什么,我已经走过来了。
大堂里还有几个人,前台的小姑娘在接电话,一个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走廊那头过来。我走过去的时候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大但脆,一声一声的。
我在他们面前站住了。周琳的嘴唇在抖,她在发抖,从肩膀开始往全身蔓延。她伸手拉了一下孙浩的袖子,拉得很轻。
我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盖上。“玩腻了?”我说,“玩腻了就回家,离婚。”
周琳的脸色白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细:“程远,你听我说……”
“回去说。”我看着她,“回家里说。在这儿说多不合适,让人看笑话。”
孙浩往前走了一步:“程远,你别误会,我们只是……”
“孙浩是吧?”我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她手机里有你们的合照,毕业照,她站在你旁边笑。我见过那张照片。”
他噎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周琳的手攥紧了手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我在外面等着。”我说。转过身往外走,推开旋转门之前停了一下,没回头,“周琳,你坐我车回去。让他送你到门口可以,上车就行了。”
旋转门在我身后转了一圈,风灌进来又合上。外面的雨比刚才大了些,细细的雨丝斜着打在台阶上,我走到停车的位置拉开车门坐进去。雨刮器又刮了一下,玻璃上清楚了两秒,酒店门口那两盏大灯照得门口亮堂堂的,我能看见旋转门还在转。
等了大概三分钟。旋转门又转了一圈,周琳一个人走出来了。她没撑伞,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姿势有些僵硬。墨绿色裙子被雨丝打湿了肩头那一块,布料贴在她锁骨上,颜色变深了。孙浩没出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带进来一股混合着雨水和酒店大堂香薰的气味,甜腻的,闻着有点闷。
她没说话,手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上面绞着。我发动了车,雨刮器开始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前面那片模糊的玻璃。车头灯照着前面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光被水滩反射成一片碎银。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我才开口:“那裙子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新鞋也是?”
“嗯。”
“跟谁去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孙浩。”
“他给你挑的?”
“程远……”
“行,我知道了。”
我没再说话。车上了主路之后雨更大了,雨刮器加快了速度,啪啪地甩着。车窗外面整个城市都被雨水泡得模糊,路灯黄澄澄地亮着,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化成一团团光晕。
周琳靠在车窗上,脸朝着外面。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右手指头还绞着那根手包的带子,已经绞出了折痕,皮面都皱了。车里的气压很低,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噼噼啪啪地敲在车顶和车窗上。
到家的时候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我停好车,她先下了车,高跟鞋踩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面上嗒嗒地响,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出回声。我跟在她后面走,保持了两步的距离。她等电梯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她身上那件墨绿色的裙子从后面看剪裁很好,贴合着她后背的线条,腰的位置收进去又放出来,裙摆轻轻晃动。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镜子墙壁映出两张脸,她的,我的。她低着头看地面,我看着镜子里的她。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跳,数字从负一跳到十二,门开了。
她先走了出去,掏钥匙开门。门锁旋开那一下,她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她又攥紧了,旋了两圈才打开门。
屋子里黑着。我在她后面跟着进玄关,她按亮了客厅灯,光线铺开的时候她站在客厅中央没动,手包还攥在手里。我换了拖鞋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上涂的口红已经蹭掉了一些,嘴角残留着浅淡的颜色。
“程远,”她说,“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抬起来又落下去。“我出差是假的。孙浩从北京过来,说想见我。我们见了三天。今天他送我回来……在酒店门口你看到的那个……”
“那个什么?”
“那个拥抱,是他要走了,他……”
“他搂着你腰走了一路,”我说,“从电梯口到旋转门。我在前台那儿看着你们出来,你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他从头到尾手没松过。”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客厅里的挂钟正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变得小了些,淅淅沥沥的。
“周琳,”我靠进沙发里,“我们结婚六年了。你跟他是大学同学,初恋。你们分开十年了他还惦记着你,你也没彻底放下他。这些事我不问不代表我不知道。你电脑里那个加密相册我解过密码了,密码是你生日。里面他跟你的照片有一百多张。”
她猛地抬头看我。“你解了我的相册?”
“你设密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用什么。你设什么密码都是那几个组合。”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客厅的灯光从顶棚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光里明晃晃的。
“程远,”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我说,“去年你生日那天,你喝多了,在书房睡着了。我帮你关电脑的时候看见那个文件夹开着,你忘了关了。”
她捂住了脸,手指头贴着额头撑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放下来。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就那么红着看着我。
“那你这一年……”
“这一年我在等。”我说,“等你跟我说。你没说。你骗我说出差,穿了条他给你挑的新裙子去见他。”我站起来,“周琳,我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咱俩好聚好散,明天去把手续办了。”
我转身往卧室走,她追上来拽住了我袖口。她的手指头攥着我的衬衫布料,攥得紧紧的,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了我手臂上的肉里。
“程远你别走,”她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掰开她手指头,一根一根的。她的指头凉得像水里的石头,掰开一根又一根,直到最后一根也松开了。她垂着手站在那里没再拽我,嘴巴张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我说完把卧室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我听见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了。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安静了,只剩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
我靠在内侧的门板上站着。卧室没开灯,黑漆漆的,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划过床头又消失在地板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袖口,她刚才攥过的那块布料已经皱了,抓痕还在,一道一道地摞着。
我脱了衬衫扔在椅子上。窗外的雨又小了,几乎听不见了,只剩屋檐上还在往下滴水,嗒,嗒,嗒。
我在床边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张了张又合拢。她刚才攥我的那个力道还留在手臂上,细细的,像一圈绳子勒过的印子,摸上去还在发烫。
明天早上九点。
六年前也是九点。同一个民政局,同一个门口,她穿了件白裙子,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小花。我站在台阶上等她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把小花摘下来别在我胸口口袋上,笑着问我急什么。
那朵花后来干了我夹进书里了。书在书房书架上第二层,头朝外放的那一排,夹着花的那一页折了个角。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轻轻开了一条缝。客厅里灯还亮着,她坐在沙发上蜷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手包掉在地板上,口红从包里滑出来滚到了茶几腿边上,盖子松了,膏体断了半截躺在地砖上。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了地板上,后背贴着冰冷的木头面。缝隙透进来一线客厅的光,浅黄的一细条落在地板上,像根被切开的线。
明天。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一片滚烫。
第二章 那朵花
那个晚上我没睡着。
卧室里黑着,窗外的路灯一宿没灭。雨停了之后屋檐滴水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
我翻了几次身,身下的床单是早上刚换的,她换的,浅蓝色的,带着洗衣液的气味。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也是新换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爽的。她前天洗了晾在阳台上,昨天下雨前收进来换上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应该在书房看图纸,她喊了一声程远下雨了帮我收下衣服,我嗯了一声没动,她自己收了。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长长的,像橡皮筋被抻到了头,再抻就要断了。翻到第三次的时候我坐起来了,赤脚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
书房里黑着,电脑关着。书架第二层那排书的书脊在月光下泛着模糊的轮廓,我伸手摸了一本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朵干花还在,褐色的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卷曲着,指头碰上去就碎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小片。
我合上书放回去,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书架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格一格的。
早上七点我洗漱换了件干净的深色衬衫。对着镜子系扣子的时候发现手有些抖,第二颗扣子系了两次才穿过扣眼去。镜子里的人眼袋浮着,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我用刮胡刀刮了,刮的时候刀片划破了一个小口,血珠子从下巴渗出来,用纸巾按了一会儿才止住。
出了卧室,客厅里已经亮了。窗帘拉开了,窗户开着条缝,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张纸吹得微微掀动。周琳不在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沙发靠背上,手包不见了,口红断掉的那半截也收走了。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她留的。字写得潦草,跟她平时规整的字迹不一样:“早饭在锅里,八宝粥,鸡蛋煮好了。我先去单位一趟,九点到民政局。”
我看了看厨房灶台上,粥锅盖着盖,旁边碟子里两个水煮蛋,蛋壳有些裂了,煮的时候裂的。还有一小碟酱菜,用保鲜膜封着。
我站在灶台前面把那碗粥喝了。粥还是温的,红豆和大枣已经煮化了,米粒糯软。鸡蛋剥了一个吃了,蛋黄噎人,喝了半杯水才顺下去。
八点四十我出了门。电梯里碰见楼上的林姐遛狗回来,她跟我打招呼说程老板今天出去啊,我说嗯办点事。她蹲下去给狗擦脚上的泥,那狗舔了舔我裤腿,湿湿的。
到了民政局门口九点差五分。那扇门跟六年前一样,灰白色的台阶,双开的玻璃门,门框上贴着深蓝色的牌子。我在台阶下面站定,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台阶上。
九点过两分,周琳来了。她换了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了,低低地垂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眼圈的青黑,但遮不住眼角那些细纹,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了。“程远。”
“进去吧。”
我们一前一后走上台阶。推玻璃门的时候她的手跟我同时按到了门框上,碰在一起又分开了,像两个同极的磁铁挨了一下就弹开。她先进去,我跟在后面。大厅里的人比六年前多,几排塑料椅子上坐着好几对,有面无表情的有在吵的有低头玩手机的。领号、填表、排队。
填表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填到离婚原因那栏她停住了,笔悬在那里,写了一笔又划掉了。
“程远,”她没抬头,“你昨天晚上说,你等了一年。”
“嗯。”
“你等我说。我……我去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后来见了几次,就越不敢说了。”
“所以你骗我出差。”
“我……”她放下笔,转过头来看我,“我不是故意骗你。是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来这边出差,问我能不能见他一面。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就说单位有会。”
“三天。你见了三天。”
“三天。”她声音低下去,“程远,我跟他什么都没……”
“我不想知道。”我把填好的表推过去,“周琳,别说了。该填的填完,该签的签了,把这个事办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我看过很多次,以前吵架了她就这样看我,委屈的、倔强的、不肯认输的。但这回不一样,那眼神里少了那些硬的东西,只剩一层薄薄的亮,像结了冰的湖面下面还有水在动。
她转回去把表格填完了。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在抖,笔尖划破了纸面一个小口,她拿手指头按了按,继续签完了。我们拿着表格去窗口排队,前面有一对正在闹,女的边哭边骂男的,男的抱着胳膊看着天花板。工作人员习以为常地等他们吵完。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表格又看了看我俩。“双方都同意?”
“同意。”我说。
周琳点了点头。
“财产分割都协商好了?”
“协商好了。”
她低头敲键盘,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周琳站在我旁边,风衣的下摆轻轻蹭着我的腿。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又放下了。
整个手续办了大概二十分钟。材料审核、签字、摁手印、交照片。最后工作人员递过来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字。我接了一本,她接了一本。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没影子。我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揣进外套内袋里,厚厚的一个小本子贴着胸口,有点坠手。
周琳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她那一本,指头捏着封皮边缘,捏得发白。
“程远,”她说,“房子我搬出去住。东西我这两天收拾。”
“你不用搬。房子留给你。”
“程远……”
“我说了房子留给你。你住着方便,我搬。”
她没再推。风从马路那边吹过来,把她风衣下摆吹得贴在她腿上。她那双高跟鞋还是昨天那双,鞋面上的亮片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你往后……”她张了张嘴,“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装修公司还在开着。饿不死。”
“孙浩呢?他回来找你你跟他在一起,我没什么说的。你自己看着办。”
她嘴唇动了一下。“我不会跟他在一起。”
“那是你的事。”
我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喊了我一声,程远。我停了一步没回头,又继续走了。后视镜里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没动,灰风衣在风里贴着她身体,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但根还扎着。
我发动了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从侧面看了一眼,她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步子快,肩膀端得平,跟六年前走在这个台阶上的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完全不一样了。那朵花已经干了,碎了一片夹在书里,剩下的还夹着,但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要小心了,一不小心就全碎了。
车上了主路,阳光照着前挡玻璃白晃晃的。我眯着眼开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着,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些,还没全黄,边缘开始卷了。
口袋里的离婚证贴着胸口,硬邦邦的,像一个印章盖下来之后就干了的印泥,干了就擦不掉了。
我把它往内袋深处塞了塞,继续开车。
前面的路还长,该转弯的转弯,该直行的直行。六年的弯拐完了,前面的路还没铺完,得自己看着走。
第三章 那扇门
第二天一早,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拎着一个行李箱出了门。箱子不大,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电脑和那本夹了干花的书。我妹在城东有套空着的两居室,年前说让我帮着看看水管,她住得远顾不过来。我给她打了电话说先借住几天,她说哥你住多久都行。
钥匙旋进锁孔的最后一圈我停了一下,听见了里面传来的一点点声音,然后继续旋到底。退了钥匙出来,跟周琳那串钥匙从同一个环上分开了,她的那几把还在,我的那把摘了,搁在鞋柜上。关门的时候带起的风吹动了那张打印纸,纸页卷起来又落下去,窸窣地响了一声。
到城东那套房子的时候正好中午。我妹在电话里说钥匙放在门口消防栓盒子下面,我弯腰摸了摸,果然摸到一把冰冷的钥匙。开了门进去,屋里很久没人住了,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混着封闭太久的闷气。我把窗户都推开通风,秋末的风灌进来,卷走了屋里的沉滞。
简单打扫了一下,铺了床单,把电脑接上电源。忙完这些坐在沙发上歇气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妹的号码。
“哥,住进去了?”
“住进去了。钥匙我拿到了。”
“你跟嫂子……到底咋回事?前两天不还好好的?”
“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为啥?”
“她跟她以前那个人又联系上了。见了面。”
“那个人是不是她大学那个……”
“嗯。”
我妹在那头叹了口气。“哥,你要是难受就回来住。我那房子你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明天我给你送点菜过去。”
“不用送,我自己买。”
“那我周末过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空荡荡的,家具不多,沙发还是新的上面套着塑料罩,我撕了罩子坐上去,塑料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张租房合同,纸角卷起来又落下。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陌生号,我看了一眼接了。
“程远,是我。”周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电话线有些失真,“你在哪?”
“在朋友这儿。东西我收拾好了,钥匙放鞋柜上了。你回去就能看见。”
“你不用搬那么快……”
“早搬早利索。你那个事怎么办你看着办,不用跟我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程远,我有话想跟你说。”
“电话里说。”
“我想当面说。”
“电话里说一样。”
她又沉默了几秒。“那好吧。我跟孙浩的事,我去年见他第一面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想复合。我没答应。后来他又来了几次,我都见了。这次他说是最后一次来找我,如果我还是不跟他走,他就死心了。我跟他见面就是想跟他说清楚。”
“说清楚需要三天?”
“第一天他在的时候我确实没想好怎么开口。第二天我跟他说了,我说我不跟他走。第三天他买了机票要走,我送他到酒店门口……你看见的那一幕是他走了我送他。”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风吹进来,把头发吹乱了。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晃着,几片黄了的打着旋往下落。
“你跟我说这些……”
“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程远。”她的声音开始不稳了,“我不是为了跟他在一起才骗你的。我骗你出差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要去见他。我怕你误会,越怕越不敢说,拖到最后就成了这样。”
“周琳,”我说,“你跟我说清楚这些,是想让我回去?”
“……我不知道。”
“那你先想清楚。”我说,“你跟他断了也好没断也好,那是你的事。咱俩现在离了,你跟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你不用跟我交代什么。”
“程远……”
“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暗下去。风还在灌进来,吹得手机壳冰凉。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清洁工正在拿扫帚归拢,扫帚划过水泥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周琳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她说她是为了跟他说清楚才见的。她说第三天她送他到酒店门口,那个拥抱是告别。她每句话都在解释,但解释完了她也没说她到底想要什么。她想要我回去?还是想要我原谅她之后大家各过各的?
我不知道。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
傍晚的时候我出去找了家面馆吃晚饭。一碗牛肉面,汤头浓郁,牛肉切得大块。我吃面的时候旁边桌子坐了一家三口,小孩七八岁,吃面吃得满脸都是,他妈拿纸巾给他擦嘴,他爸在旁边笑。小孩笑着躲他妈的纸巾,凳子一歪差点摔倒,他爸一把扶住了。
我低头继续吃面。面汤烫,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缓了缓才咽下去。
吃完饭在小区里散步走了两圈。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小区里的花坛和健身器材。有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八十年代的调子,节奏舒缓。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跳得特别投入,动作比别人大一圈,脸上带着笑。
我回了住处洗了澡躺下。新床单不是自己家那个味道,洗衣液也换了牌子,闻着淡淡的,有点陌生。我平躺着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房间里的黑暗也有些陌生,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形状也跟家里不一样。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她那段话。她说她跟他说清楚了,她说她第三天送他走。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想把一扇已经关上的门重新推开一条缝看看里面的光。
门关上了。钥匙留在鞋柜上了。屋里的东西我没拿完,书架上那本夹了花的书我带走了,还剩几件旧衣服在衣柜里,几双鞋在鞋柜底层。那些东西她看见了不知道会怎么处理。留着也好扔了也好,跟我没关系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额头贴上去激了一下,又翻回来了。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夜,明早清洁工又要扫。
月底该交暖气费了。那套房子的暖气费从卡上自动扣,卡在我这儿,还得去办个变更。这些事明天办也行后天办也行,不急。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片陌生的白在天花板上慢慢清晰起来。外面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留下几秒钟的明亮,然后又回到黑暗中。
再过一阵就好了。等这些事都办完了,各归各位,日子就正常了。该工作工作,该吃饭吃饭,一个人的饭也好做,省了一个人的菜。
我又翻了个身,这次没再动。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楼下偶尔传来一两个人走过的脚步声,踏在水泥路上,很快就远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周琳发的。我没点开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黑暗里那一小片光灭了,房间里重新暗下来。
我闭着眼,呼吸慢慢平下去。那条消息在那儿亮过一下又暗了,像一根火柴划着了又灭了,点着的东西还没燃起来,已经没火了。
我先睡。明天起来再看。
第四章 空了
那套房子我住了六年的那套,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是第四天。
我妹说周末过来看我,我推了。我说周五回去拿点东西,拿完就好了。她电话里追问,你回去拿啥?拿完了能不能放得下?我说拿得下,就几件衣服几本书。
钥匙在鞋柜上,我拿起来开了门。屋里跟她平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差不多,窗帘拉开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铺了一地。茶几上那瓶绿萝还在,叶子油亮亮的,她刚浇过水。鞋柜上她的鞋摆得整整齐齐,我的那一层空了。
我换了自己那双旧拖鞋走进去。客厅里的气味还是熟悉的,混合着洗衣液和她常用的那种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沙发上的靠垫换了个位置,之前那两个浅灰色的被她挪到了单人沙发上,深蓝色的留在大沙发上。
我进了卧室。床单换了新的一套,浅粉色的,不是我走之前那个颜色。她大概换过了,粉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拍得蓬松。衣柜开了半边,她那一侧的衣服还挂着,我的那一侧空了,剩几个空衣架歪在横杆上。
我打开衣柜底层那个抽屉,里面放着我以前的一些旧东西。几件不常穿的衣服叠在那里,我拿起来抖了抖叠好装进袋子里。底下压着一个盒子,深蓝色的绒布面,挺小的。我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袖扣,银色的,表面有细细的刻纹,是她三年前去上海出差带回来的。我一直没舍得戴,搁在抽屉里收着,收着收着就忘了。
盒子里还压了张纸条,对折的。我展开来看了看,她的字迹:“程远,生日快乐。袖扣是挑了半天的,希望你开会的时候戴着。”日期是三年前的,字迹工整。那时候她还专门给我挑礼物。我在她书桌的抽屉里也见过她藏着的一叠卡片,有些是没送出去的生日卡,攒了好几年,日期从结婚第一年到前年都有。
我把袖扣盒子和纸条一起装进了袋子。抽屉底层还有一根旧领带,深灰色的,边缘磨毛了。我也拿起来叠好放进去。
书房的电脑我带走了,剩下的是一些旧图纸和资料。我翻了翻,有用的装了箱,没用的归拢了放垃圾袋里。书架第二层那本夹过花的书我带走了,剩下的书按原样码着。窗台上那盆她养的文竹还是青翠的,叶片细密地铺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叶片上投射出细碎的影子。
收拾完书房我站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茶几上那个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沙发靠垫还是那个深蓝色的搁在大沙发上。电视机罩着她也没掀开,遥控器搁在茶几下层,电池仓露着,里面的电池有点锈了,好久没用过的痕迹。厨房的灶台上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摆得规整。水槽里有一副用过的碗筷,泡着水没洗,大概是早上吃了面碗还没刷。
她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吃饭了没有?碗搁在水槽里泡着,说明她至少还在家做饭吃。绿萝浇了水,文竹晒了太阳,窗帘拉开了,床单换了新的。日子还过着,表面上一切正常,只是少了一个人的东西,那些少了的部分留下的空隙正被别的什么慢慢填上。
我拎着袋子走到门口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低头看见鞋柜底层还有一双我的旧运动鞋,鞋带松着没系,鞋帮上沾着泥,是上次去工地回来忘了刷的。我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的纹路里嵌着干了的泥块,我拿手指头抠了抠没抠掉,放回袋子里带走了。
出了门把钥匙重新搁回鞋柜上。关门的时候我听到屋里有水声在响,停了。她大概在屋里,从某扇门后听到了我收拾东西的动静,一直没出来。是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面对,还是怕出来之后不知道说什么,都一样。我轻轻带上了门,金属锁舌合进锁孔里咔嗒一声,我听了两秒,然后松开手,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来了,进去按了一楼。镜面墙壁上映出我的脸,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袖扣盒子和旧领带。我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表情,没什么表情。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
经过楼下花坛的时候碰见了林姐,她在遛狗,那只泰迪冲我叫了两声。她拉住狗绳子,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程老板,搬家啊?”
“拿点东西。”
“听说你跟周琳……”
“离了。”
她表情变了变,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拍了拍狗脑袋:“那你自己多保重。”
“嗯,林姐你忙。”
我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秋风吹过来,把塑料袋的提手吹得在手里晃了晃。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剩最后几片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往下掉,在半空打着旋。我站在树下看了几秒,拎着袋子往公交站走。
出了小区大门两百米有一棵更大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两个没掉下来的梧桐果,圆鼓鼓的,毛茸茸的。清洁工把落叶扫成一堆堆的,还没清走,在路边攒着,风一吹又散开一些。
我走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周琳发的消息:“你回来拿东西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回:“柜子里的那些图纸你忘了拿,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
“回头再来拿。”
“我给你送过去吧。你住哪儿?”
我没马上回。站在路边想了十几秒。“不用送了。我周末过去取。”
“那周末我在家等你。”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风又吹过来,把路边攒着的落叶吹散了几片,贴在人行道砖上窸窣地滑了一段。我踢了一下脚边的一片叶子,它翻了个身又贴回去了。
周末。她说周末在家等我。等我把图纸拿走,还是等别的什么?
我继续往前走。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三三两两的,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在低头刷手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在张望车来的方向。我也站在那儿等着,车来了,跟着人群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那个小区的大门,灰白色的门柱,门卫室的窗台上搁着一盆塑料花,红的,假的,但远远看着也鲜艳。车拐了弯,那大门看不见了。
我靠在座椅上,手里的塑料袋搁在膝盖上。袋子里的袖扣盒子隔着塑料布硌着腿,方方正正的边角顶着膝盖。我伸手隔着袋子按了按那个盒子,感受着盒盖那一点点凸起的弧度。
三年前她挑了半天的东西,我没戴过。从今天开始可以戴了,开会的时候可以戴着它去跟客户谈生意了。
但那个会也不用开了。明天周六,约了一个新客户看房子,大平层,装修预算四十万。够忙一阵了,忙起来好些。周末去拿图纸的时候,把袖扣盒子也给她看看,告诉她我戴上了。
或者不给她看也行。放到抽屉里自己戴着,哪天戴去工地磨花了刮坏了,也就没什么可惜的了。
车过了一站又一站,窗外的街景从熟悉变得陌生。我住的城东那站到了,我站起来下了车。梧桐树少了些,换成了银杏,叶子正黄着,金灿灿地铺了一路。
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几片叶子落在肩上。我抬手摘了一片拿在手里看了看,扇形的,边缘有细小的裂纹,半透明的叶脉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我把那片叶子搁进了袋子里,跟袖扣盒子挨在一起。
黄叶、袖扣、旧领带。这个袋子里装的就是我从那套房子带出来的所有东西了。明天挂到新住处衣柜里去,跟剩下那些旧衣裳挂在一起,旧的新的掺着,日子还长。
够长了,长到那片叶子在书里也干了,跟那朵花一样,一碰就碎。
我往住处走。银杏叶子在脚下沙沙响着,声音脆生生的。
第五章 饭局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过得快。装修公司的业务秋末冬初反倒忙了起来,好几个客户赶着过年前把房子弄好,排着队来找我量房出图。我每天早出晚归,带着卷尺和笔记本在工地上转,灰头土脸地回到家倒头就睡。
周六下午我去了趟周琳那儿取图纸。她开门的时候穿了件旧家居服,头发挽着,素着脸。客厅里茶几上摆了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我把图纸夹在腋下要走,她说程远你吃个饭再走,我做了红烧鱼。我说还有事,下回吧。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没关门,就那么扶着门框看着那扇合拢的金属门,一直到我按下按钮。
那之后就没再见了。图纸拿走了之后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再联系,偶尔她发消息问我暖气费的事,我回几句,话不多,字数也不多。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我在工地上跟木工师傅对尺寸,接了个电话。是我一个老客户兼朋友,姓方,做餐饮的,他老婆开了家画廊,两口子攒了个人脉圈,三天两头组局。
“程远,明天晚上香格里拉有个饭局,你来不来?”
“什么局?”
“几个老朋友,还有个从北京回来的,搞投资的。”他压低声音,“有个事儿想跟你聊聊,你来就行。”
“行。”
第二天晚上我穿了件干净衬衫,那对袖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银色的扣面被袖口的灯光一照,微微发亮。开车到了香格里拉酒店门口,停车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奔驰先我一步停在了旋转门前面,司机下来开了后门,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下了车。背影有些眼熟,那人侧身跟司机说了句什么,灯光打在他脸上,我看清了。
孙浩。
他理了寸头,穿了件剪裁得体的西装,整个人看着比上次酒店门口那副样子干练了不少。他没看见我,直接进了旋转门。
我锁了车站在停车场门口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才掐掉。抽完烟才慢慢走进去。电梯到了三楼,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方老板在最里面冲我招手:“程远,这儿!”我走过去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孙浩坐在对面隔了两个位置,正跟旁边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聊天,手里转着酒杯。他也看见了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算是个招呼,然后移开了。
方老板不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他拉着我聊天,说最近接了个大项目想让我做室内设计。我一边听他说着,一边余光扫着孙浩那边。他和红衣女人聊完了,又跟旁边一个男人碰了碰杯。他没往我这边看,但我知道他的余光也在我这边,有几次我视线扫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从我身上移开。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洗手间。过了几分钟我站起来说去抽根烟,跟了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走路没声。他在洗手间外面的吸烟区站着,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我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了。
“程远。”他先开了口。
“孙浩。”
他靠在墙上,看了我一眼。“你来了也好。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你说。”
“我跟周琳的事,她应该跟你解释过了。我去找她那几次,她都跟我说了你们的事。她没答应跟我复合。第三天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酒店门口,你看见了。那个拥抱是告别,不是别的。”
“她跟我说了。”
“那你信吗?”
我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火苗在打火机顶端晃了两下才稳定下来。“信不信的,我们离婚了。她现在单身,你跟她之间的事不需要我同意。”
他沉默了一下,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卷起来又展开,纸皮皱了。“程远,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追她。我有自己的项目要做,回来考察市场。但我承认,见她那几回我确实带着私心。走的那天她跟我说清楚了,她说她不会跟我走。”
“那你留下来干什么?”
“我留下来干我的事。”他把那根揉皱的烟扔进垃圾桶,“程远,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她那天说的话是真的。她没选我。”
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长了一截,拐过弯就不见了。我站在吸烟区把那根烟抽完了,烟灰掉在垃圾桶顶盖上,一截一截的,灰白色。
回到包间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看不出什么异常。我也坐回方老板旁边,继续聊那个项目的事,聊到了散场。
散场的时候大家在外头各自告别。孙浩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一步。“程远,”他说,“那个项目我听方总提了,要是需要融资方面的事,可以找我聊聊。”
“再说吧。”
他点了点头,上了那辆黑色奔驰走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尾灯汇进车流里,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吸烟区那段对话有些地方不太对。他说他那几回找周琳都带着私心,他说周琳没选他。他承认得坦荡,坦荡到不像一个被拒绝的人该有的神态。他在笑,那个笑一直挂在脸上,像是早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他早就不在乎了。他在乎的是别的事。
我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马上发动。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周琳发来的,就几个字:“程远,你最近好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最终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挺好的。”
她秒回了:“那就好。天冷了多穿点。”
“嗯。”
我熄了屏发动了车。窗外的霓虹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车灯照亮前面的路,我挂挡松了手刹。
孙浩说得对,他没选他。她选了什么?她没选他,也没选我。那她选了谁?
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了主路,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领口的暖气吹散了。袖口那对银色的扣面在路灯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又暗了。我低头瞥了一眼,它还在那儿。
车子从一盏路灯下穿到另一盏路灯之间,明暗交替着,我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没有目的地开着。
下周吧。下周有空了约她喝杯茶。不谈别的,就聊聊暖气费怎么交,水电怎么过户。聊完了就走,不多待。
前面路口绿灯变黄了,我减了速滑到停车线前。黄灯跳了三下变成红灯,我踩了刹车停稳。旁边车道停了辆白色轿车,副驾上坐着一个女人,侧影的轮廓被路灯光勾出一圈柔和的光边。她微微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是个陌生人。我们对视了两秒钟,绿灯亮了,她的车先起步,拐右弯走了。
我直行过了路口,后视镜里那辆白色轿车越来越小,最后完全看不见了。我收回视线看了看前方的路,路直着朝前伸,两边路灯整齐地排列着,一路延伸到夜色的尽头。
第六章 那杯茶
约她喝茶是在一周后。
那天上午我在城东一个工地上对完图纸,坐在车里歇气的时候翻了翻手机。上回那条“天冷了多穿点”还挂在聊天记录里,我往上翻了翻,还有几条类似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暖气费卡号、物业通知、阳台那盆绿萝浇水频率。每次她发过来我都回得很短,一两个字居多,她也没再多问。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想想要不要约。又打了几个字,反复了几轮,最后发出去一句:“下午有空吗?见个面喝杯茶,有些手续上的事聊聊。”
她很快回了:“有空。下午三点,建设路那家云水茶舍?”
“行。”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云水茶舍在建设路中段一个安静的拐角,门脸不大,竹帘半卷着,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暖黄灯光。我推开木门走进去,茶香就扑面而来,混着檀香和干花的味儿,淡淡的,不冲人。
周琳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素面朝天,没化什么妆。见我进来,她站起身朝我微微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坐。”她说。
“来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桌上已经泡了一壶乌龙,茶汤橙黄透明,在白瓷公道杯里澄澈透亮。她给我倒了一杯推过来,杯子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茶水晃了晃又稳住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茶不错。”
“嗯,来的时候他们推荐了这款。你最近忙不?”
“忙。年底了,客户都赶工期。”我放下茶杯,“你呢?”
“就那样。超市那边年底盘点,也挺忙的。”
茶壶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汽,在卡座上方盘旋一圈散开了。她看着我,目光比我走之前软了一些,那层薄薄的硬壳好像化了。
“程远,”她把茶杯转了转,“那天在酒店的事,我后来想了很多。你是怎么过去的?”
“约了客户谈事。客户没来,我看见你们了。”
“那你看到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没动。“那个问题不是怎么想的。是看到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了。怎么想的那个选项已经过去了。”
“所以你那天晚上说玩腻了回家离婚,不是气话,是你真的想了很久了?”
“想了有一阵了。那个文件夹我去年就看到了,一直没问你。”
“为什么不问?”
“不知道怎么问。”我把茶杯放下,“问你跟初恋还有联系吗?问你手机里的照片是不是还留着?问你去见他的时候穿的是不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裙子?这些问题我问不出口。问了像什么?像审犯人。”
她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我那三天每天都很怕。怕你知道了,又怕你不知道。他跟我说是最后一次来找我,说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再来了。我跟他见完那三天,第三天晚上他送我到酒店门口。他说周琳,这次真的是再见。他抱了我一下,我推开了。然后旋转门转了,你站在那儿。”
她的声音很轻。茶舍里播放着舒缓的古筝曲,调子缓缓的,盖不住她的话。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杯子里的茶汤,茶汤上映着她的脸,微微颤着。
“第三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我看你睡了,穿着你的外套坐在客厅坐到天亮。我在想要怎么跟你解释,想了整整一夜。我没想出答案。”她抬起头,“程远,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见了你总是很怕,怕你皱眉、怕你叹气、怕你什么都不说。结果你还是什么都不说。”
“那你要我说什么?”
“说你生气了也行。说你恨我也行。说你心里还有我也行。”
我没接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肩头铺了一小片亮光,把毛衣上细小的绒线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端杯子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还是洗菜的时候被什么划了一下。
“周琳,”我开口了,“你那天说你不会跟他走。你没选他。那我呢?你选了吗?”
她没回答。杯子里的茶凉了些,她又续了热的端起来,手心贴着杯壁取暖。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茶舍里的古筝曲换了一首,节奏快了些。窗外有人经过,影子在竹帘上晃动了一下又过去了。桌上那壶茶的水面微微颤着,一圈一圈地漾开。
“程远,”她说,“我不知道我现在还有没有资格选。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跟他见面那三天,他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有没有后悔过没跟他在一起。我说我没有后悔过。我不后悔跟你结婚。”
“那你后悔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我后悔的是,我明明没有想走,却让你觉得我已经走了。”
那杯茶喝到后面就凉了。续了一次水之后第二泡茶色淡了些,味道也薄了。她没再提孙浩,我也没再问。我们聊了聊暖气费的事,聊了聊物业催交的公共维修金,还聊了阳台上那盆绿萝的浇水频率——她问我还记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买的,我说不记得了。她说结婚第一年买的,跟那盆文竹一起,在花鸟市场挑了半天。那天还买了一尾金鱼,回家路上袋子破了水漏了一裤子,她把金鱼捧在手心里跑了一路。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笑,很淡的,但确实是笑。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变深,我以前觉得那纹路不好看,现在看顺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茶彻底凉了之后我站起来结账。她也要掏钱包,我按住了她的手。“我请你。”
她的手被我按住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翻过来反过来搭在了我手背上。她的手心是温的,压着我的手指头,轻轻的。停了三秒。然后她自己松开了,站起来拿了包。
“那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出了茶舍。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了,把建设路两旁的梧桐树照出毛茸茸的光。她站在路边拢了拢围巾,跟我说了句走了。我说嗯。她往公交站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程远,你说我不知道选什么。那你呢?你想选什么?”
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围巾穗子吹得飘起来。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想选什么我自己还没想好。但你要让我选的话,我不会选一个让我觉得我什么都没选的人。”
她站了一会儿。风又吹了一阵,她把围巾重新绕了绕,裹紧了。“那我等你。”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了。这次没回头。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我站在原地看了看那片空下来的路口,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
那杯茶在胃里慢慢暖着,从胃开始往上漫,一点一点的。
我转回来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袖扣还戴着。袖口的银扣面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第七章 暖气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早上起来地上白了,中午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大半。我站在工地的窗口看着外面化雪的过程,房檐上的雪水成串地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排排小坑。木工师傅在那边锯板子,锯末在空气里飘着,我闻着那味儿想着该给客户出下一版效果图了。
周琳那天之后没再给我发消息。偶尔一两天没动静,我看了手机又放下。她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着,她说她等我。等我想清楚选什么,等我有了答案告诉她。但答案这种东西,想清楚了就是清楚了,想不清楚的时候越想越乱。
暖气费的事我自己去办了变更。银行柜台的小姑娘让我填表的时候问我跟户主什么关系,我说离婚了。她哦了一声递了张新表让我重新填。填完了把那套房子从我的账户里拆出来,以后扣费走她自己的卡了。
办完暖气变更出来站在银行门口,路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全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扎着灰白的天。雪化得差不多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我站在银行门口翻手机通讯录,翻到她的名字顿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没有按下去。然后我熄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工地方向走了几步。走了一段路又停下来,重新掏出手机,点开她的名字发了条消息:“暖气费变更办完了,以后从你卡上扣。物业那边还有一笔维修金,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去交一下。”
她回得很快:“行。周六上午你有空吗?”
“有空。”
“那周六上午九点物业办公室见。”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我到了小区物业办公室门口,她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穿了件军绿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鼻尖被风吹得红红的。她看见我走过来,从兜里掏出手来冲我挥了挥。“来了。”
“来了。等多久了?”
“刚到一会儿。”她把手缩回兜里,“走吧,物业九点上班。”
物业办公室开了门,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认识我们,看见我俩一起来交费还愣了一下:“程哥,嫂子,你们一块儿来的?”我还没开口,周琳就接话了:“一块儿来办点事。”小伙子没再多问,埋头办手续。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她侧着头看物业人员在电脑上操作,羽绒服袖口蹭着我外套的袖口,布料碰着布料,轻轻的。
办完了出来她站在门口没马上走。“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
“那陪我吃个早饭吧。前面路口有家胡辣汤,你以前爱喝那家的。”
那家胡辣汤店还在。开在小区斜对面一条巷子口,门脸不大,几张折叠桌摆在门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漂着面筋和木耳。老板娘在盛汤,勺子在锅里搅动的时候搅出浓稠的漩涡。我们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两碗胡辣汤,两根油条。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胡椒的辛辣味和醋的酸味混在一起,冲进鼻子。
我喝了一口。烫,辣,呛得咳了一声。她递了张纸巾给我,我没接,自己掏了一张擦了擦嘴角。
“还是那个味儿。”我说。
“老板娘没换,方子也没变。”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我有时候早上过来喝一碗,喝完去上班。”
“你早上出来喝汤,不自己做?”
“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没意思。”她把油条掰成段泡进汤里,“你现在住那边了,早上吃啥?”
“外面买包子豆浆。”
“包子是那家老张包子铺的?”
“嗯。”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低头喝汤。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她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把她的眉眼都笼得柔和了一些。她的睫毛上凝了两颗细小的水珠子,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根油条吸饱了汤汁,正发软塌下去,夹起来有些费劲。
喝完汤出来阳光已经照满了整条街。化雪之后的路面还潮着,阳光一照反着水光。她站在店门口抹了抹嘴,把围巾重新系好。“程远,我下个礼拜要回我妈那儿一趟,她腿不太好。”
“那你回去看看。需要车送你去车站不?”
“不用,我自己坐高铁。”
“到了给个消息。”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刚才喝茶的时候又软了些,像冰面又化了一层,露出底下的水。她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去超市了,上午还要盘点。”
“行。”
她转身往超市方向走了。羽绒服的帽子在风里晃了晃,她抬手按住。我站在胡辣汤店门口看着她走过路口,汇进早晨的人流里。军绿色的羽绒服在灰色的人群中扎眼,走了一段拐弯就看不见了。
老板娘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勺碰碗的声音脆生生的。我转回身看了看那两副空碗,她的碗底剩了一小圈汤,我的碗刮得干干净净。两口空碗挨着搁在桌子上,像两个人刚坐过这儿又走了,位置空下来,但碗还留着刚才被端着的余温。
我付了钱往停车的地方走。地上那片水光正在慢慢干掉,太阳升高了些,把街道晒得暖融融的。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她发的消息:“程远,你今天穿的那件外套,我去年给你买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深灰色的,棉的,领口有一小块磨白。确实是去年冬天她买的,商场打折,打完折三百多,她拎回来让我试,袖子长了一截她去裁缝铺改短了。我穿了一冬天没换,今年冬天又穿上了,磨损得厉害,袖口的线头都冒出来了。
我回了一条:“嗯,穿着呢。”
“那件磨得差不多了,回头再给你买一件。”
“不用。还能穿。”
“那等你穿坏了再说。”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阳光晒着后背暖烘烘的,外套上的磨白处被太阳一照反而亮了些。我伸手摸了摸那处磨白,布料已经薄了,能透光。
走了一阵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掏出手机补了一句:“你回去看阿姨,替我问声好。”
她回了个笑脸。没字,就一个表情。
我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锁了屏。阳光晒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早高峰的车流从身边驶过去,轮胎碾过潮湿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该回工地了。下午还有一车板材要进场,得去看着卸货。
路上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已经开了门,门口摆出了一排塑料凳子,红色绿色黄色的在太阳底下鲜亮亮的。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雪化完之后泥土的气息,湿漉漉的,潮润润的。
我走过那排塑料凳子旁边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最边上那把红色的,塑料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
该添置点东西了。新住处客厅空荡荡的,就一把旧椅子和一张折叠桌,坐久了腰疼。回头来买几把椅子,再买个小茶几。
我加快了步子往工地方向走。阳光照着地面,自己的影子在前面拖着,短矮地贴在脚边,一步一步地跟着。
第八章 春节
腊月二十四那天,周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让你过来吃顿年饭。”
我正蹲在工地灰堆边上跟瓦工师傅对缝,看见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烟灰掉在手机屏幕上,我吹了吹,回了一句:“阿姨知道了?”
“知道了。她问我,我说了。她说那你叫他来吃饭。”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想了想,回了个“行”。
腊月二十八下午,我开车去了周琳她妈家。她妈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爬楼梯,爬到四楼的时候喘了一阵,太久不爬楼了腿软。到六楼敲了门,门开了,周琳站在门口,系着围裙,头发挽着,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来了。进来。”她侧了侧身,我迈步进去,她顺手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搁在门边。
周琳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阿姨今年六十二,头发花白,腰不太好,站着干活的时候时不时要撑一下灶台边缘。她看见我笑了一下,眼角堆起好几道细纹:“程远来了?快坐,菜马上好。”
“阿姨,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不用,你坐着,让周琳来就行。”
周琳已经把葱搁在灶台上了,系紧了围裙带子,从冰箱里拿出一条鱼开始刮鳞。她妈在旁边切腊肉,两个人挤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排骨的香气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浓得化不开。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偶尔有油烟机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妈喊她递个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
窗台上搁着一盆月季,开了一朵红的,在冬日的阳光里格外扎眼。我走过去看了看,盆里的土是湿的,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厨房里她妈的声音又传过来:“周琳你那个醋放多了,程远不爱吃太酸的。”周琳说“知道了”,那边锅铲的声音又响了一阵。
吃饭的时候圆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排骨炖土豆、红烧鱼、腊肉炒蒜苗、清炒菠菜、凉拌木耳、还有一个砂锅鸡汤。周琳把鱼肚子夹到我碗里,她妈又给我舀了碗鸡汤说补补。我喝了一口,味道鲜甜,滚烫的汤从嗓子眼一路暖下去。
“阿姨,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她妈笑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爱吃就行。周琳说你最近忙,瘦了,我特意多炖了排骨。”
我看了周琳一眼。她低头喝汤,耳根有点红,但面上平静,拿勺子在碗里慢慢搅着。她妈又聊起了家长里短,谁家闺女结婚了谁家小子考上研了。周琳偶尔接一句,声音不大,但那个声音在厨房和饭桌之间飘着,熟悉的,暖的。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她妈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也站起来帮她端盘子。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之后,周琳和她妈在里头洗碗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水声和几句细碎的对话。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妈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周琳回了一句,她妈又说了句,然后水声盖过了所有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妈擦着手出来了,在围裙上又蹭了两下,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程远,”她说,“周琳跟我说你们离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厨房灯照在她脸上把她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楚,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白发。“你们年轻的事我不懂。但有一件事我清楚,周琳这半年没少提你。她回来每次都说程远怎么怎么了,说你在忙一个装修项目,说你最近瘦了。”她看着我,“她心里还有你。你呢?”
我张了张嘴,她抬手止住了。“你不用跟我说。你跟她心里有数就行。”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程远,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但阿姨跟你说一句,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修不好的。有些东西碎了还能粘起来,粘好了虽然有条缝,但还能用。你自己掂量掂量你那东西是碎的还是裂的。”
她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里,客厅里静下来,只有厨房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周琳从厨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在我旁边坐下。“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菜做多了。”
她看了我一眼,知道我没全说。但她没追问,靠进沙发里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放松下来。“程远,你晚上回去开车小心,路滑。”
“知道了。”
“我妈那儿,你不用担心。她能接受。”
“嗯。”我点了点头,“那我走了。阿姨,我走了。”我站起来朝厨房方向说了一声。
她妈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路上慢点开车。周琳,你送送他。”
周琳送我到楼下。小区里的路灯有些暗,照着积了薄雪的地面,光晕模糊地圈着。她裹着羽绒服站在单元门口,两手揣在兜里。“程远。”
“嗯?”
“过了年有什么打算?”
“装修公司有几个新项目,挺忙的。你呢?”
“超市那边说年后可能调我去做采购。工资涨一点。”
“那挺好的。”
“嗯。”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雪,雪沫子溅起来落在她鞋面上。“程远,那天我跟你说我等你,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你等过了年给我个答案。”
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又落下。她没等我回答,转身进了单元门。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着玻璃我看见她冲我摆了摆手,然后往楼梯口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一会儿那扇门,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车里暖气还没上来,方向盘冰得刺手。我握着方向盘等着暖风慢慢吹起来,车窗上的霜一点一点化了,能看见外头了。
刚才她问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路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细细碎碎的,像什么碎东西的反光。她问完就转身走了,没等我答。她说等过了年,等她走了,让我一个人慢慢想。
一个人。窗户上的霜全化了,车里的暖气上来了。我挂挡松了手刹,车慢慢滑出停车位。
过了年。过完年再说。
过完年就告诉她。告诉她我想清楚了选什么。那东西是碎了还是裂了,我也掂量过了。
前面路口红灯亮了,我踩了刹车。等待的这几十秒里,旁边的车道有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带起地上的雪水,在车灯下一闪一闪的。
绿灯亮了。我松了刹车,车往前走了。在夜色里出了小区大门,融进了更深更静的街道。前方路灯照着路面,光一路铺出去,一直延伸到过年之后。
过了年,我就告诉她。
她等我,我就去。
第九章 那条项链
过完年正月初五,我回了趟老宅子。我爸妈住的老房子我有一阵没回了,院门口的对联还是旧的,纸色泛了白。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有点涩,我拧了拧,门开了。
屋里落了一层薄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我拿抹布擦了一遍桌子椅子,又把窗台擦了擦。我妈留下来的那盆海棠干得只剩一根枯枝了,我拎起来看了看,根已经死了,扔了。窗台上搁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的一些东西。弹珠、游戏卡、还有一条红色的塑料手链,小学毕业时同学送的,已经褪成了浅粉色。
我翻了翻那个盒子,最底下压着一根银链子。细细的链子躺在盒子底,坠着一颗小小的水滴形吊坠,在我手指头碰到的瞬间亮了一下光。这是周琳送我的,结婚纪念日,第三个还是第四个,记不清了。她说这根项链吊坠是实心的,保平安。我戴了几天嫌麻烦,就摘了放进了这个盒子里。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想起来它在这儿。银链子已经有些发黑了,氧化的痕迹沿着链环一圈一圈地漫。我用指腹擦了擦那颗水滴吊坠,银面上的氧化物掉了些,露出底下发亮的那一小块。水滴坠子在我掌心翻了个个儿,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刻得浅,凑近了才看清——是三个字:“好好的。”
我拿着那根项链在窗台前站了很久。阳光照在银链子上,发黑的地方依然暗着,但被我擦过的那一小块正亮晃晃地反着光。我妈走了三年了,这房子空了三年,这个盒子也三年没人动过。她把这根项链放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她送给我我摘下放进来的时候,这个动作做出来容易,像关一扇门一样顺手。门关了,门把手上的这把锁也再没打开过,直到今天。
我收拢五指,把那颗吊坠攥在掌心里,银链子从指缝里垂下来,细细的一缕,在光里微微晃着。我把项链揣进了外套内袋,然后关上铁盒子,放回窗台原位。
正月初六我约了周琳见面。这回我选了家川菜馆,她说她爱吃辣,以前我俩约会总去那家。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她来的时候穿了件红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化了淡妆,嘴唇涂了点颜色,整个人看着精神了很多。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白色毛衣,领口干干净净的。
“你约我吃川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不是爱吃辣么。”
“你以前不爱吃辣,每次都点个不辣的菜自己吃。”
“现在能吃点辣了。”
菜上了,毛血旺和水煮鱼都是红通通的,花椒和干辣椒在油面上浮了一层。我夹了一片鱼肉,入口麻得舌尖一跳。她看着我笑,拿纸巾擦了擦辣得发红的下唇:“你逞什么能。”我说练练就能吃了。又夹了一片,这回辣劲儿更猛,灌了半杯水才压下去。她不再笑了,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放下杯子后,我终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了那根银项链,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项链上,先是没认出来,然后慢慢变了表情。她伸手拿起来,指头捻着那颗水滴吊坠翻过来看见了那三个字。“……你还留着?”
“放在老房子里忘了拿。前天回去收拾才翻出来的。”
“我以为你早扔了。”
“没有。”
她攥着那根项链放在手心里,指头合拢又松开,合拢又松开。桌上的川菜还冒着热气,毛血旺里的鸭血在红油里沉浮着,水煮鱼上的辣椒还在滋滋作响。我们之间的桌上隔着菜和碗筷,还有她手心里那根细细的银链子。
“周琳,”我说,“我想好了。过了年,给你答案。”
她抬起头看着我。手心里的链子轻轻碰着桌面,链环相撞发出一声细微的、清亮的声响。
“我选你。”我说,“一直都没选过别人。”
她没说话。她把手里的项链放在桌上推回到我面前,指尖按着那颗水滴吊坠。“程远,你知道我那天说等你的时候,我其实没把握你一定会回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回来了?”
“因为那根项链。”我拿起来,“我把它放进盒子忘了三年。但翻出来的时候,那三个字还在。你写上去的时候想的是好好的,我也想好好的。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个字还在。”
窗外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川菜馆里人声鼎沸,隔壁桌在划拳,笑声一阵一阵的。这些声音在我们周围涌动着,但都没涌进这张桌子围成的小小空间。
她伸手过来,覆在我握着项链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暖的,指头合拢把我的手和项链一起包住了。她手心那点温度从我的手背透进去,沿着血管慢慢往前走,走到指尖又走回来。
“程远,”她说,“那条路我走了弯的,但回来了。你还要我吗?”
“要。”
桌上那盘水煮鱼还冒着热气。红通通的油面上浮着花椒和干辣椒,底下雪白的鱼片露出来一角。毛血旺里的鸭血和牛肚在汤里晃荡着,几个花生米漂在油面上转着圈。
我拿起那根项链,绕了两圈,给她戴上了。银链子落在她锁骨之间,水滴吊坠贴着她胸口的皮肤。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颗吊坠,指头绕着链环走了一圈。
“回家了。”我说。
她没说话。但她攥着我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在嘈杂的川菜馆里,在人声鼎沸的初六晚上,她的手心贴着我手背,一直没松开。
第十章 回来了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毛血旺见了底,水煮鱼只剩一层红油浮在碗底。她吃了两碗饭,我也吃了两碗。川菜馆的老板娘跟我们熟,过来打了声招呼:“程老板好一阵没来了。”
“忙。”
“周琳也好一阵没来了。你们忙啥呢?”
周琳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笑了笑。“忙装修。”
老板娘也不多问,说了句“那你们忙完了常来”,扭着腰走了。她走了以后周琳低着头拿筷子在空碗里划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程远,那房子……”
“你住着。”
“那你也回来住。”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灯光从顶棚照下来,落在她新戴上的那根项链上,水滴吊坠在她锁骨间闪了一小点光。她的脸在红油锅底的热气蒸腾中带了点微红,鼻尖沁出细细的汗珠,眼睛亮亮的,朝我看着。
“你确定?”
“确定。”她把那根项链从领口拎起来看了看,“你把这个都给我戴上了,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戴着回去吧。”
“能。什么时候搬都行。”
“明天。”
“明天太急了。后天吧。我那边东西不多,一个车就拉完了。”
“那后天我去接你。”
初八那天上午,我把城东那套房子里我的东西归拢了一遍。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一个纸箱,电脑、几件衣服、那本夹了干花的书,还有几本图纸。我妹过年没回来,电话里问我住得好好的怎么又要搬了,我说那边不用你操心了,我回我自己家住。她追问了一连串,问是不是她嫂子来接你了。我说嗯。她说那好那好,她哥可算想通了,搬回去住正好。
刚挂了电话,手机就响了。周琳打来的:“我在楼下了,你东西多不多?”
“不多。你上来帮我拎一个箱子就行。”
电梯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了件浅蓝色羽绒服,围着一条深灰色围巾。她看见我纸箱上那本书,封皮有些旧了,侧着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用指腹拂了拂书脊。她弯腰拎起行李箱的拉杆,箱子轱辘碾过地砖,咕噜咕噜转了几圈,朝电梯口的方向滚过去。我跟在后面拎着纸箱和电脑包,两个人并排站在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影,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楼下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里,我坐进副驾。她发动了车,暖气慢慢吹上来,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从城东往城南开的路上经过了那家云水茶舍,经过了那家胡辣汤店,经过了华庭酒店。酒店门口旋转门还在转,大白天没什么人进出,门童靠在柱子上玩手机。她经过的时候车速没减,但她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先下了车,我拎着箱子和纸箱跟在后面上楼。电梯里她按了十二楼,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从负一到十二,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掏出钥匙,那把钥匙旋进锁孔的时候响了三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还是那个样子。绿萝在茶几上,叶子油亮亮的,比她照顾的时候更茂盛了。文竹在窗台上,她也养得很好,新抽了几条嫩绿的枝。沙发上的靠垫换了,换成了两个浅灰色的,深蓝色的那个不知道收哪儿去了。茶几上的东西少了一些,以前摊着的几本杂志不见了,多了个白瓷花瓶,里面插了两支尤加利叶。
“你换了?”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两支叶子。
“嗯。秋天换的。”她跟在我后面,“绿萝你走之前浇过水,后来我一直养着,长了不少新叶子。”
我走到茶几边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叶片厚实,表面光滑,颜色深绿,长势确实不错。窗台上的文竹也比他走的时候高了一截,细密的枝叶铺开来,在阳光底下投了一层细碎的影子。
“我住哪间?”我放下箱子问她。
“还是那间。”
我推开卧室的门。床单换了新的,浅灰色的,枕头拍得蓬松。衣柜里她的衣服挂了一侧,另一侧空着,衣架整整齐齐地排着,是给我留的位置。床头柜上多了个小台灯,黄铜色的灯罩,灯座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我们的结婚照,不知道从哪个相册里翻出来重新装了框。照片里她穿着白裙子,我穿着深色西装,两个人都年轻,笑得眯了眼。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她把照片框拿起来擦了擦,“以前放在书架上了,前两天找出来搁这儿的。”
“挺好的。”
我把纸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归位。书放回书架第二层,衣服挂进衣柜空着的那一侧。那本夹了花的书我放在了床头柜上,挨着那张照片。她看见了那本书,伸手翻了翻,翻到折角那页看见那朵干花的时候,她停住了。她拿手指头轻轻碰了碰花瓣,那片碎了一角的干花又掉了一小片下来,落在书页上。
“碎了。”
“放了好几年了,早该碎了。”
她把那片碎花瓣小心地收起来,搁进书架上一个空着的铁盒子里。“留着吧,碎了也是花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以前常做的。她盛饭的时候两碗都堆了尖,端上桌的时候筷子并排搁着。我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她坐在对面。灯光照着桌上的菜和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热气一缕缕地升起来。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着咽下去。“咸淡刚好。”
“那多吃点。”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她起身开了客厅的灯,光铺满整个屋子的时候,我看见了沙发旁边多了一个新添的东西。一个木质的衣帽架,上面挂着几件外套。我的那件磨白了袖口的灰外套也挂在那儿,跟她的一件深蓝色的挨在一起,袖子碰着袖子。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我买了衣帽架。你那件外套磨得差不多了,回头我给你买件新的。”
“不急。”
“那等你穿坏了再买。”
我低头继续吃饭。米饭在嘴里嚼着,软糯的,带着新米的甜。她坐在我对面低头喝汤,勺子在碗沿上碰出轻轻的脆响。那根银项链还戴在她脖子上,在灯下微微反着光。
我看着她喝完那碗汤,放下勺子的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手腕转一下才搁稳当。我的目光从她的手腕移到她嘴角,她嘴角沾了一小粒饭,她拿纸巾擦了,纸巾放在桌角,叠了三叠,方方正正的。
窗外的风小了。屋子里暖融融的,灯光拢着桌子和桌上两个人。她站起来收了碗筷去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坐在桌边听着那个声音,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听着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听着觉得安心。
她洗完了碗走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她走到我面前站定,弯腰把那根银项链从领口拎出来给我看。“程远,”她说,“这上面那三个字还在。”
“在。”
“那以后,咱们都好好的。”
“好。”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方暖黄的光。她在那片光里站着,链子上的吊坠闪了一下,又暗了,然后又亮了。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细碎的光影在墙上跳来跳去。我伸出手,她把手递过来。手指交扣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有些凉,但攥了一会儿就暖和了。
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嗒,在水槽里响了一声。整个屋子在那一刻稳稳地沉进夜里,窗外的路灯照着回来的路。
回来了。都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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